第五十七章 赛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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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里说起八大胡同,那简直是闻名中外。这里每日里莺莺燕燕,出入之人非富即贵,想不出名那也难啊!“八大胡同”在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由西往东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石头胡同以及王广斜街、李纱帽胡同和朱家胡同。

    其实,老北京人所说的“八大胡同”,并不专指这八条街巷,因为在这八条街巷之外的胡同里,还分布着近百家大小『妓』院。只不过当年,这八条胡同的『妓』院多是一等二等,『妓』女的“档次”也比较高,所以才如此知名。

    这里的『妓』院分为南班和北班,南班的『妓』女主要是江南一带的女子,档次高一些,不但有『色』,而且有才。这样的『妓』女陪的多是达官显贵,尤其是当红的倌人,架子大的吓人,一般人拿出大把的银子都只能听听曲子、打个茶围,想留宿那就难了。

    石头胡同的东南角一座二层的小楼,虽然也有斗拱雕梁,但是整体的风格还是古朴质拙,和山西普通的前堂后宅的商铺没什么区别,要是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房檐下挂着一串硕大的红灯笼,显得特别的醒目。门头上黑漆泥金大匾上四个大字:状元夫人。

    楼宇虽不出众,进得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洞天。绛红的轻纱幔帐,从屋顶缓缓泻下。工笔的仕女、花鸟图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名家的手笔。名贵的鸡翅木的茶几雕着“天女散花”的图案。紫檀的书架上,珍惜的宋版线装书好象是坊间学堂的三字经一般整齐有秩的码放着,随人翻看,有些竟然是海内久已不见踪迹的孤本。

    南洋来的红木隔断后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清越处不嘈杂,委婉处不模糊,伴随着一阵阵软糯的吴语评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引人无限暇思,浑然忘记这里是北京城,感觉仿佛置身于江南一般。雅致而不沉闷,富贵而不凡俗,果然是好去处!

    王天纵和蓝刚峰、马天虎三个人坐在屋里,蓝刚峰一边听着评弹,眼睛半闭着,手拍着大腿打节拍,王天纵根本就听不懂这个,闲极无聊的翻着书,马天虎则是如坐针毡,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今天是蓝刚峰拉着王天纵出来打茶围,王天纵又把马天虎给拽出来了,本来他对这种地方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这个年头的审美观已经把他雷的外焦里嫩,清末所谓的美女,嘴巴要比葡萄小、脸用铅粉抹的惨白、腰要长、肩要窄???????后世那种高挑、修长的模特身材,放在这个时代就连婆家都不好找。

    只是这家“怡香园”的当红倌人实在是名声太大了,当蓝刚峰说出“赛金花”这个名字的时候,王天纵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他的这种表情让蓝刚峰都有些晕了,王天纵是刚刚从日本议和回国,而“赛金花”在北京城高张艳帜也是最近几天的事情。

    “伧”的一声,琵琶曲在最高『潮』中戛然而止,令蓝刚峰大呼痛快。

    龟奴送上来水烟、洋烟、瓜子、蜜饯,蓝刚峰打赏了两块洋钱,然后问道:“赛金花什么时候到?”

    龟奴接过洋钱,放在嘴边吃了口气然后听了听响声,笑的眼睛都咪成一条缝了,过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忙低声下气的道:“这位爷,我们赛二爷今天身子不大爽利,您今天来的不巧啊!要不然,小的给您换一位姑娘?我们这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漂亮,一掐一把水啊!”

    蓝刚峰脸『色』一变,骂道:“扯你娘的蛋!爷今天来,赛老板今天就生病?这病的也太巧了吧?把你们老鸨子给爷叫来。”

    龟奴一看蓝刚峰动了火气,又见这几个人衣着光鲜,晓得不是好惹的,忙点头道:“各位爷先喝口茶,我这就去请我们管事儿的来。”

    过不多时,一个黑麻子脸挑开帘子进来了,灯光掩映下,一口金牙烁烁放光。王天纵、蓝刚峰一看,当时就想笑,这真是骆驼掉进针眼里了,也太巧了!这家伙不就是在蓝府门口追捕莫小怜,被王天纵他们打了一顿的大金牙嘛!

    大金牙一看坐着的王天纵和蓝刚峰,就浑身打哆嗦,赶忙单膝跪地打了个千道:“呦,原来是您几位大驾光临,怎么不派个下人知会小的一声,小的好安排伺候几位爷。”

    王天纵、蓝刚峰和大金牙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还暴打过他,见他服软认怂的样子,也不想再找麻烦。

    王天纵笑着道:“怎么,我们不能来?”

    大金牙连忙躬身道:“瞧爷您说的,您几位能来,那是赏我们脸呢!小的怎么会不知道好歹?几位爷有什么相熟的姑娘没有?要是没有,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几个最懂事儿的姑娘,保管让爷满意。”

    王天纵笑道:“我们今天是想见见赛金花。”

    大金牙面『露』难『色』道:“不瞒各位爷啊,刚才啊,户部右侍郎徐大人下了票子,已经叫了赛老板的局了,几位爷真是来的不巧啊!”

    蓝刚峰眼睛一瞪,旗人大爷的脾气就要发,王天纵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才没当场给大金牙一个漏风耳光。

    王天纵脸上堆出亲戚的笑容问道:“那赛老板现在走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就请她赏脸见上一面,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她罢了。”

    大金牙哭丧着脸道:“赛老板正在更衣,二位爷请体谅小的难处,咱这怡香院就是赛老板的买卖,若是换成别的姑娘,小的拿棍子打也得让她见见各位爷,可是小的是在赛老板手下吃饭呢!”

    王天纵觉得这倒有些稀罕了,赛金花竟然是自己投资『妓』院,然后自己当头牌,也算是有创意了。

    大金牙见蓝刚峰面『色』不善,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脸,眼珠子一转道:“各位爷,我们怡香院出名,不光是靠着赛老板的名头,您二位可曾听说过苏州的沈姑娘?”

    蓝刚峰眼睛一亮道:“你说的是苏州的花魁沈五娘?”

    大金牙一拍大腿道:“爷说的一点没错,就是她,她现在也在咱们怡香院呢,要不然我把她请过来陪各位爷说话?”

    蓝刚峰连连点头,大金牙赶紧跑了出去。王天纵这下也没了兴致,虽然不晓得这个沈五娘是何许人也,估计也就是个当红的『妓』女罢了,自己今天来是想见见赛金花这个清末的奇女子的,一般的『妓』女哪怕是花魁,对自己也没有半点的吸引力。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带着江南口音的女子正在骂街,大金牙则在辩解着什么。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王天纵和蓝刚峰、马天虎三人也被惊动了,马天虎最喜欢热闹,拖着王天纵、蓝刚峰就出了门,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个女人在一楼的大堂上指着大金牙的鼻子痛骂。

    “我告诉你,甭说来几个什么大人,就是皇帝老子来了,老娘也不见!大金牙,今天索『性』把话说开了吧,从今个儿起,老娘就什么客也不接了。”

    这个骂街的女人一头珠翠,长的小巧玲珑,虽然在生气骂人,却自有一段无法掩饰的妩媚,尤其是眼波流转之间,有种江南女子特有的风情。但是说话就不敢恭维了,青楼女子就算是学了再多的琴棋书画,依然难摆脱风尘气息。

    大金牙陪着笑脸道:“五娘,我的亲娘啊!我的祖『奶』『奶』,那几位爷都是斯文人,就是想听您唱个曲儿什么的,您何必这么固执呢?再说了,您现在养的那个姓袁的,长的五短身材,又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我就瞧不惯这种吃软饭的东西,就算是吃软饭,起码也得是个小白脸吧?他的脸比我也白不多少!”

    沈五娘俏眼一翻,啐了一口道:“你懂个屁啊,你算个什么东西?袁爷现在是龙游浅滩,虎落平阳,有朝一日袁爷东山再起的时候,你巴结都没机会呢????????我就瞧不起什么斯文人,老娘就喜欢袁爷这样的英雄好汉。”

    沈五娘越骂越起劲,一个骗腿坐到了桌子上,骂的花样翻新。王天纵也算是听明白了,这个沈五娘是有了相好的了,不愿意再接客。王天纵对这一点也有些敬佩,尽管是个青楼女子,粗俗是粗俗了一些,却能知道对自己心仪的男人忠心,还懂得护着自己的男人不受别人的糟践,也算是很难的了。

    王天纵轻声道:“刚峰,你告诉那个龟公,咱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平白的再挨顿骂就不值了。”

    蓝刚峰也失去了兴趣,原先听说这个沈五娘知书达理又通晓琴棋书画,长的模样也出挑,可没想到第一次见她,居然像个村『妇』般的骂大街。

    蓝刚峰叫过一个『妓』院的下人,低声交代,让他告诉大金牙,这个沈五娘自己不要了。还没等这个下人传话,从拐角的房间里走出一个矮胖的男人。这个人尽管个子不高,走路的姿态却颇有气势,圆胖脸却有一股天生的煞气,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这不就是袁世凯吗?王天纵今天才觉得这个世界真小,偶尔逛了趟青楼,结果总是碰见熟人。自己来到清末,一共就打过两个人,一个是大金牙,另外一个就是袁世凯。

    闹了半天,这个沈五娘的相好就是袁世凯啊!

    怡香院的客人和『妓』女都被刚才的吵架声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袁世凯面无表情的坐到椅子上,朝正骂的口沫四溅的沈五娘招了招手,沈五娘娇俏的朝他飞了个眼,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的叫好声。

    袁世凯旁若无人的对沈五娘道:“五娘,这些日子我在你这里白吃白住,人家看不惯也是正常,你就不必和那些小人计较了。”

    说罢,将腿上的沈五娘抱起来,放了下去,然后把辫子甩到身后,正了正头上的帽子,一本正经的道:“好了,我该走了,你今后保重吧。”

    满脸春『色』的沈五娘,登时就变了脸,拉着袁世凯的衣襟道:“袁爷,您就这么狠心?五娘做的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袁世凯抚『摸』着她吹弹的破的面庞,微笑着道:“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儿,我都记着呢,可我袁世凯堂堂一个大丈夫,怎么能让人说我是吃软饭的?好了,我该走了。”

    沈五娘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拽着袁世凯胖乎乎的手,哭的泣不成声,说什么也不肯放手。袁世凯说什么都要走,沈五娘死活不肯依,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半天,袁世凯的衣服下摆被拽的皱皱巴巴,沈五娘的眼泪则把脸上的妆给弄花了,白皙的面庞上像黄土高坡一样千沟万壑。

    王天纵心里暗暗称奇,这个袁世凯长的也不怎么样啊,居然女人缘还不错,沈五娘情愿倒贴。沈五娘可是青楼里长大的女子,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俗话说婊子无情,可她对袁世凯用情却是颇深啊!

    “哈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是《十八相送》还是《拉郎配》啊?”

    二楼上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的眉眼非常精致,瓷娃娃一般的面孔,穿一件猩猩红的马褂,戴一个宝蓝『色』六角帽,笑盈盈的走下木头楼梯。这个人穿的是男装,声音却娇柔无比。

    王天纵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女人,围观的人群开始哄闹。

    “赛二爷,那就是赛金花赛二爷啊!“

    “她就是赛老板啊,穿着男装都这么动人,要是换上女装,不晓得该是何等娇媚!“

    “呵呵,还是不穿衣裳更可人意啊!”

    王天纵也睁大了眼睛,原来她就是赛金花啊!她在中国晚清除了慈禧太后,就属她名气最大了!

    赛金花袅袅娜娜的下了楼梯,拉起沈五娘,笑着道:“怎么,舍不得情郎走?”然后对袁世凯娇嗔道:“我说袁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沈姑娘可是我这里的头牌,多少贵胄公子一掷千金想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呢!您霸着我的花魁,我就不说了,可是要走起码也得早几天打个招呼吧?你在我的怡香院住了这么些时日,我说什么没有?就算是到朋友家串门,走的时候也得先知会一声吧??????????五娘啊,我还得说说你,男人大丈夫是要建功立业的,袁爷在朝鲜,一支孤军立抗东洋人,那是盖世的英雄啊,你怎么能指望他老死温柔乡呢?”

    大金牙『插』言道:“赛二爷,楼上有几位贵客想见见您,可您已经应了徐大人的局,人家退而求其次说要会会沈姑娘,可她死活不给人家面子。”

    赛金花嫣然一笑道:“你别说了,我都听见了!徐大人也是老相识了,你帮我推了这个局,他不会见怪的????????五娘啊,凡是来咱们怡香院的,都是咱的衣食父母,肯来就是瞧得起咱们,既然想见我和你,咱们不能让人家失望不是?五娘,我做个主,今天我和你还有袁爷,一起见见那几位贵客,咱们好好的喝顿酒乐呵乐呵,你看如何?袁爷,五娘,你们今天晚上再缠绵一夜,好好的商量商量,要是五娘执意要从良,我绝不拦着,你们看可好啊?”

    赛金花说完,冲着楼上喊道:“楼上的那几位贵客,今天晚上我和五娘,还有这位在朝鲜杀倭人的英雄,一起和几位贵客喝两杯,各位可愿意赏这个脸啊?”

    蓝刚峰和马天虎,尽管不认识袁世凯,但是一听是杀过东洋人,齐声叫好,王天纵则对赛金花暗挑大指佩服,她能在八大胡同的上千名『妓』女中独树一帜,绝对不是偶然的,先不说模样如何,仅仅是这手段就高人一等。她是命不济,生在清末,若是生在后世,不论是在官场还是职场,都肯定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妖精!王天纵对她的第一眼印象就是这个。而且是个琴棋书画、歌舞、钢琴,通晓德、法语言的有底蕴的妖精。王天纵穿越之前,曾经在书上读到过赛金花,她原名叫做傅彩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她曾经嫁给状元鸿钧当了小妾,后来鸿钧当过大清国驻法国、德国、俄国、奥匈帝国四国公使,赛金花随他出行欧洲。五年前,那位号称通西洋事务,后来买了张假地图当宝贝,被俄国人骗走了几千平方公里土地的风流状元洪钧奉旨出使德国。他的原配的太太王氏一听说去洋鬼子的地方,就吓哆嗦了,说什么也不敢去。洪钧就把新纳的小妾傅彩云给带上沿途伺候,没承想,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小丫头,什么大场面也不害怕,又生的肌肤胜雪,眉目间顾盼传情。,又生的七窍玲珑的心肝,没多久就学会了德语和法语,还会弹钢琴,这下连德国皇帝和皇后都给震了,专门举办盛宴招待洪钧和傅彩云,一时间,清国公使夫人的美艳与风度在德国上层社会成为热门的谈资。德国贵族和大臣多次宴请洪钧夫『妇』,让这位状元很是得意。

    傅彩云跟随鸿钧回国之后没多久,鸿钧就病死了,傅彩云被正房太太王氏给赶出家门,她本来就是青楼出身,没了生计之后,干脆就跑到北京城开了这间“怡香院”,而且打出了“状元夫人”的旗帜,一下子就轰动了京师。

    蓝刚峰和马天虎兴高采烈,王天纵却心思沉重,自己和袁世凯已经接过仇的,而他的本事自己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的多,今天晚上这顿酒恐怕不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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