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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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良寺的钟声响起,这是午饭的信号,亲兵们纷纷跑到大伙房里吃饭,仆役们则忙前忙后的张罗着饭菜。

    内堂的小花厅,一张鸡翅木饭桌上摆了几个精致的淮扬菜,脆皮鸭子、蒜苔烧鳝鱼,中间的大盘里则是一条清蒸鲈鱼。这是李鸿章最喜欢的菜肴,而且更让他满意的是,在北京城居然能吃到松江的鲈鱼,还是那种四鳃的绝品,鲈鱼的鲜味被上好的紫芽姜给激发了出来,闻起来令人垂涎三尺。

    李鸿章用银筷子指着鲈鱼道:“今天托王爷的福了,在北京城吃到松江四鳃鲈鱼,真是不易啊。”

    和李鸿章对坐的是恭亲王奕䜣,他咳嗽了两声,勉强笑道:“少荃谢我就算谢错了,我现在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啊?这是松江府用六百里加急送进京的贡品,太后亲*代送过来的????????太后说少荃你年龄大了,不忍让你叩头谢恩,就让李莲英送到我那里,由我转交,你谢我岂不是谢错了人?”

    李鸿章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道:“还是太后知我啊,这区区口腹之事,太后还挂在心里,让我真是感激莫名。”

    恭亲王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惨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喘了半天气才道:“少荃,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咱们两个倒霉蛋互相做个伴。”

    李鸿章苦笑了一声,然后看着王天纵道:“天纵,你陪王爷喝两杯,王爷喜欢喝有劲的酒,我吃饭的时候只微微用些加饭酒。”

    王天纵这些天一直住在贤良寺,原本李鸿章推荐了他去荣禄手下,可是目前新军的编制、粮饷的调拨都还没个头绪,朝堂里为了《马关条约》的事情吵翻了天,要求杀李鸿章以谢天下的折子雪片般飞到光绪的案头。王天纵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李鸿章,因为他心里清楚,现在朝廷里盯着这个新军统帅位置的人多如牛『毛』,每个人都在背后攀交情、找门路,而且几乎人人都能巴结上荣禄。官场里的人最讨厌朝三暮四的人,如果上司觉得你不忠心,那几乎就算是断了升迁之路,王天纵思虑再三,还是留在李鸿章身边。

    李鸿章这些日子心情很不好,尽管按照王天纵的建议,在日本议和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细节都电告了光绪,并且通知了华洋各界报馆,但是各省督抚、清流们抱定了痛打落水狗的主张,选择『性』的视而不见,还是把这个卖国贼的帽子扣在李鸿章的头上了。

    王天纵和李鸿章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中国自古就是“皇上圣明、臣罪当诛”,错的只能是臣子,但是让天下士子和百姓知道到底议和是怎么回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王天纵在街上已经听见老百姓私下议论,说是朝廷里出了『奸』臣了,军机大臣都是卖国贼,硬『逼』着李鸿章在日本签约。

    尽管老百姓不敢说皇上卖国,但是起码知道李鸿章签这个条约是被『逼』的,这就够了。王天纵这些日子一直陪在李鸿章身边,太清楚他的想法了。李鸿章是进士出身,又当过翰林,最怕的是被人骂做卖国贼,所以对王天纵很是有好感,再加上又感激他舍身挡子弹,现在是把王天纵看做绝对的亲信嫡系,每天吃饭都要王天纵来作陪。

    王天纵取过桌子上的一瓶六十年陈的老白汾,给恭亲王奕䜣满上一杯道:“王爷,请。”

    奕䜣喘了半天气,好容易把气息调匀了,笑着道:“你就是给军机处上折子的王天纵?”

    王天纵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苦涩的表情道:“王爷,卑职只是个微末小员,那一点粗浅的见识怎敢卖弄,当时是出于激愤,才托了洋员马吉芬大人帮忙转递,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过于孟浪了。”

    奕䜣接过酒,抽抽鼻子闻了一下,笑道:“好酒,真是香啊!”说罢,一饮而尽。

    李鸿章笑着道:“我这还有两坛子,一会儿我就差人给你送去。”

    奕䜣笑着拱手道:“那就叨扰了。”然后看着王天纵道:“你的折子言之有物,皇上很是欣赏,可惜当时大战在即,朝堂里又有几只乌鸦拼命鼓噪???????哎,若是当时按照你的建议,我大清没有胜机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天纵啊,你已经是简在帝心了,前几日荣禄保举你了一个候补兵备道,皇上还问了荣禄,说那个王嵩是不是在致远号上喊出‘撞沉吉野’的壮士???????皇上还记着你啊,我大清制度是以文制武,这兵备道也是文官,虽然守备和道台都是四品,但是却有天渊之别,二十岁就是四品的文官,这也算是异数了,你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啊,要知道忠君爱国,给咱大清出把力气,要学李中堂实实在在的做事,咱大清有的是会当官的人,就缺认真做事的官啊。”

    王天纵当时托马吉芬上书,不过是为了给朝廷的大佬一个,自己是懂得军事的印象,没想到光绪居然还记得自己。但是他可没打算给大清当什么忠臣孝子,这个大清朝眼看也没多少年的活头了,早一天灭了老百姓没准还会少遭点罪。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还硬生生憋出两滴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王爷,卑职只是一芥武夫,怎敢让皇上记挂?卑职惶恐的很,今后定然要报答皇上天覆地载之恩???????”

    王天纵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做戏就要做个十足,否则还不如干脆不做。

    奕䜣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给李中堂的上的那个分析甲午之败的折子,我也看过了,那东洋人虽然是蕞尔小国,却是上下同心,而我大清却如一盘散沙,朝堂上彼此攻讦。俗话说‘十人盖房,赶不上一个人拆墙’,咱大清却是一个人盖房,十个人拆墙,若是此战不败,那倒真是稀罕了。”

    李鸿章听见这句话,连连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他和恭亲王奕䜣算是大清朝里硕果仅存的两个干事儿的人,可惜奕䜣被慈禧压制数十年,而自己则被清流当了靶子,真算是一双难兄难弟。甲午战败以后,慈禧无奈启用了恭亲王,但是他已经年老不复当年的锐气,再加上身体已经不行了,又贪杯中物,咳喘之症一天重过一天,现在在朝堂上不过是当个镇宅的摆设,没多大的用处。

    李鸿章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然后问道:“王爷,这新军统帅朝廷有人选了吗?”

    一听这个话题,王天纵的心里一个激灵,装作喝酒,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

    奕䜣笑道:“少荃啊,你是处江湖之远,还新忧其君啊!实话说吧,朝廷现在没主意,翁同龢推荐了洋员汉纳根,可我那个嫂子哪里肯依啊,她心里最不信洋人????????她只答应让汉纳根做个总教习,新军统帅要另找人选????????现在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比永定河的王八还多,可没几个知兵的,就是几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也都是只通晓旧法练兵,这西法练兵他们都是擀面杖吹火。若是旧法可行,还何必练新军呢?”

    奕䜣说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王天纵。

    李鸿章尴尬的一笑道:“现在管新军的是荣禄,他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我『操』的哪门子心啊?王爷,喝酒,喝酒。”

    奕䜣哈哈一笑道:“少荃,你想摘干净?没那么容易,荣禄为这个人选头疼,庆王奕邼倒是推荐了几个人选,他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原先因为父丧期间和小妾行房被人参了,结果爵位被革了,穷的叮当响。结果命还算不错,正好和太后的弟弟桂良住邻居,经常帮桂良写家信给太后,两家还结了儿女亲家。太后看在桂良的面子上,又把他的郡王爵位给赏还了???????他是穷怕的人,*鬻爵肆无忌惮,没听人嘛,庆王和户部侍郎那桐两人做联手,‘庆那公司’做*的买卖,那真是童叟无欺,银子捧上来,印把子立刻就捧过去,买卖做的公道啊!你想想,荣禄也不是傻子,怎么敢用庆王举荐的人?这编练新军,是皇上和太后最看重的一件差事,荣禄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少荃啊,跟你交个实底,太后跟荣禄说了,他看好的人要让少荃你帮着相看相看,你看中的人太后才放心啊。”

    恭亲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李鸿章听的老泪纵横。议和回来议和,慈禧太后让荣禄带话给他,让他上折子请罪,替光绪分谤。李鸿章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这个卖国的罪名担了起来,但是心里一直憋屈,现在听见太后还如此看重他,心里百感交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哭的泣不成声。

    王天纵心里暗道好险,当时自己要是跟着荣禄跑了,李鸿章心里不恨死自己才怪,自己眼巴巴的盯着的新军统帅位置,也绝对没戏了,现在自己已经是四品的兵备道了,尽管还是候补的,但是这不比那些捐班靠银子买的官,争夺新军统帅的宝座,自己也够格了。

    这是天赐良机,绝对不容错过,天与拂取,反受其咎啊!

    下人见李鸿章哭的伤心,忙递过来热手巾把子,王天纵刚要接,奕䜣给夺过来亲手替他擦脸。

    李鸿章忙躲了过去道:“王爷这是要折我寿吗?”

    奕䜣拉着李鸿章坐下,枯瘦如鸡爪的手抓这他的手道:“少荃啊,我的身子眼看就不成了,太后的春秋也高了,咱们那个皇帝啊,哎,浮躁、『操』切,遇见事情恨不得一天就做好,但是稍微遇见点挫折就一蹶不振???????少荃啊,我毕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不能看见大清垮了啊!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现在最担心的有两件事情,一个就是皇帝无子,太后偏爱端郡王载漪,欲立载漪的儿子为储君,可那孩子我见过,俗话说一岁看大,三岁看老,那个孩子站没个站像,做没个坐像,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这样的人怎么能承袭大宝?我怕大清祸起萧墙啊!第二怕,就是外有洋人步步紧『逼』,已经对我大清形成瓜分豆剖之势,内有广东、南洋会党勾结盗匪、逆贼作『乱』,哎,大清从此多事啊?????少荃啊,这新军是咱大清的根本,练的好了,外御洋人内平祸『乱』。当年若不是曾国藩、左宗棠和你少荃,恐怕长『毛』不止是糜烂了半壁江山,而是整个大清国都要兵连祸结了?????????这新军的统帅,虽然只是四品的职衔,却担着天大的干系,若是所得其人,那就能保大清三十年的太平,若是所托非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奕䜣年纪大了,话也多,不过却有一番交代后事的感觉,话语中全是凄凉,说的李鸿章心里也沉甸甸的。而且李鸿章敢肯定,奕䜣能对自己推心置腹,无疑是慈禧的意思,否则以他的城府,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鸿章沉『吟』良久道:“王爷放心,这新军的统帅咱慢慢的筛选,一定选个德才兼备的,那种势利小人本事越大对江山社稷的危害就越重,咱大清那么大,我就不信挑不出个合格的统帅,另外,用洋人做统帅万万不可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难保这洋鬼子就憋着坏心思。”

    奕䜣点了点头,他对汉纳根不了解,对这个问题没有发言权,王天纵倒暗自庆幸,汉纳根职业『操』守极好,又在德国、英国、法国,交游广阔,买先进武器、招募洋教官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如果由他控制了新军,将来不管是革命党也好,还是别的反清势力,恐怕都要受到沉重的打击,恐怕大清亡国的日子还要拖延些时日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的吃着饭,李鸿章是惜福养身的,只是略用些黄酒,奕䜣则感觉是活一天算一天,把每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活,他一边咳嗽一边喝着老白汾,王天纵则举杯作陪。两个人不多时,就已经喝了两瓶了,王天纵的脸上已经热的烫人,恭亲王奕䜣则是越喝越白,但是这种白里发着青灰『色』,很不正常。

    喝了半天,奕䜣停下杯子道:“少荃啊,这新军的统帅怕是你心里早有人选了吧?”

    李鸿章也不搭话,只是怔怔的看着王天纵,看的他心里发『毛』。

    奕䜣也顺着李鸿章的眼光看过去,微微的点了点头道:“少荃好眼力啊,那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向太后复旨了。”

    李鸿章早就猜出来恭亲王今天是奉旨的,只是不敢揭穿,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道:“王爷,您今天是奉旨问话?死罪啊死罪,李鸿章今天老酒喝多了说了些昏话。”

    奕䜣淡然一笑道:“少荃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你要是这样的兔子胆,也不叫李鸿章了!别说你今天没说错什么,就是说错了什么,我也喝多了,什么都没听见。”

    李鸿章哈哈一笑,奕䜣也会心的笑了起来。

    奕䜣从端着银盘子的下人手里去过雪白的热手巾,擦了擦嘴道:“这一顿饭吃的有滋味,尤其是鲈鱼最好,你的厨子蒸鲈鱼的手艺真是不凡。”

    李鸿章也笑道:“我啊,平生就喜欢吃两种东西,一种是这松江鲜鲈鱼,每餐都恨不得有那么一条,手下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李鲈’。”

    李鸿章这个外号,在官场上流传甚广,大家都知道他爱吃鲈鱼。

    奕䜣有些好奇的问道:“那还有一种是什么?”

    李鸿章哈哈一笑道:“王爷别急着走啊,另外一种马上就上桌了,这可比鲈鱼更可我的心思,只是粗俗了些。”

    奕䜣点头称是道:“这越是家常的东西就越有味道,鱼翅、鲍鱼、熊掌,吃的腻味死人,又能克化,咱们这些有把子年纪的,还是吃了粗茶淡饭的好???????”

    两个人聊着养生经,从吃的东西一直聊到足疗,俩老头说起这个津津有味,奕䜣连宫里珍藏的西域、吐蕃房中秘技都讲的头头是道。

    王天纵听的兴致索然,可又不能走,只好自己一个人大嚼,不过心里也能理解,人越是老就越怕死,但是奕䜣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房中术也好、炼丹也好,那不但不能延年益寿,反而是取死之道。要说奕䜣已经是满人中最开明的王公贵胄,居然还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俩人聊的兴起,厨子从外面托着一个红漆木盘递给丫鬟,屋子里顿时传出一股异味。

    奕䜣抽抽鼻子道:“这什么玩意儿?泔水桶打翻了?”

    李鸿章则眉开眼笑道:“好东西啊,王爷不要错过了!”

    王天纵一看,原来是一盘子长满白『毛』的臭豆腐,这种『毛』豆腐是安徽的特产,不但臭还长着一层发霉的白『毛』,让人看见就胃里翻滚。

    李鸿章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吃的津津有味,王天纵和奕䜣同时跑出屋子,两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来。

    “李鸿章,你害人不浅!”奕䜣手扶着花池的栏杆,边吐边苦着脸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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