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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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码头,苦力们身穿蓝『色』坎肩肩膀上搭块白『毛』巾,汗流浃背的搬卸着货物,招商局的委员老爷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喝茶。一艘小火轮的到来,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李鸿章穿一件黑布长袍、戴着黑『色』瓜皮小帽,一袭便装带着带着亲兵静悄悄的下了船,看看码头的景象,不禁黯然神伤。

    李鸿章回国之前就给军机处、北洋、招商局都发了电报,结果到了码头一看,连个彩棚都没有。李鸿章现在还是奉旨的全权钦差,可是这种凄凉的景象和他的身份大大的不相称。

    船靠上了岸,亲兵搭起跳板,王天纵和马龙标一左一右搀扶着李鸿章下了船。

    王天纵轻声问道:“中堂,您是不是先去招商局休息片刻?”

    李鸿章受伤的眼睛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冷哼一声道:“哪里都不去了,这北洋已经不是我的北洋了。”

    马龙标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眼睛扫视了周围道:“中堂,奇怪了,怎么盛宣怀大人没有来。”

    这句话简直是捅了李鸿章的心窝子,盛宣怀这个干儿子,他用心栽培多年,没想到一看自己倒了霉,就提前和自己撇清了,就怕粘了自己的包。其实不仅仅是盛宣怀没有来,直隶首道杨士骧也没有来,连那个书呆子吴永都没来。

    哎,真是树倒猢狲散啊!

    李鸿章叹气道:“今天去驿站歇了吧,明天一早就进京,早点复了旨也算是对老佛爷有个交代。”

    不远处的苦力偷偷的指指点点,他们都在天津多年,对北洋亲兵的装束比较熟悉。

    “哎,那个老东西就是李鸿章吧?”

    “不是他是谁,呸,狗汉『奸』。”

    “这老头就是咱大清头一号的卖国贼啊?娘的,台湾、辽东都被他卖给小日本了。”

    “二哥,报纸上可是说,他在日本还被人打过一枪吗?而且说他把议和的细节都通报给皇上了,这要是卖国贼,小日本还能对他开枪?”

    “这就是他和小鬼子演的苦肉计,周瑜打黄盖的事儿,谁知道他在日本到底搞什么鬼呢?咱皇上和太后都被他给蒙了,这老天爷也不开眼,一个炸雷劈了这个老王八蛋!“

    码头上的苦力们越骂越大声,不少人瞪着眼睛瞅李鸿章他们,一副挑衅的样子。

    戈什哈头目马龙标也听见苦力骂人,他手按着腰刀的柄,怒着眼睛准备动手,其他的亲兵则都像是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劲头,彷佛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不少人心里暗叫倒霉,这议和的差事本来就是招人骂的。

    李鸿章见马龙标表情不善,苦笑着道:“龙标,算了,走吧。”

    马龙标恶狠狠的瞪了苦力们一眼,悻悻的道:“中堂,我去通知招商局给你预备轿子。”

    李鸿章冷笑一声道:“我就是走到北京城去,也不坐招商局的轿子,你去杠房给我租一顶轿子。”

    马龙标耷拉着脑袋,哭着脸说不出话来,李鸿章在大清也算是重臣了,居然现在混到要去租轿子坐,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当、当、当?????????”

    远处传来一阵铜锣声,亲兵仔细的数着,确定是十三棒锣声。

    “这是谁啊?十三棒锣?那起码也是个一品啊!”

    在大清,鸣锣开道是有讲究的,县太爷鸣锣七下,意思是“军民人等齐闪开”;府道一级官员上街,鸣锣九下,意思是“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巡抚、布政使一级官员则鸣锣十一下,意思是“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军机大臣、大学士、奉旨的钦差才能鸣锣十三下,意思是“大小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

    一匹河曲劲马载后背『插』着令旗的旗牌官,后面还跟着三匹云南矮马。旗牌官跑到李鸿章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标下给李中堂请安。”

    李鸿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三匹云南矮马也到了,盛宣怀、杨士骧、吴永三个人气喘吁吁的跳下马,看到李鸿章眼睛上的纱布,三人一齐扑倒在他脚前,放声嚎啕大哭。

    盛宣怀泣不成声的道:“中堂,朝廷不公啊!”

    李鸿章见他们三个人汗流浃背的样子,满腔的怒气也飞到了爪哇国,挨个将他们搀扶起来,微笑道:“哭什么啊,我还没死呢!都起来吧,哭成这个样子,这成什么体统啊。”

    杨士骧站起来,衣服上的土都没有拍道:“中堂,朝廷这么对您,我心里真是憋屈,这条约是朝廷让签的,现在又拿卖国的大帽子给您戴??????”

    李鸿章摇头道:“这议和本来就是卖国,朝廷说的也没错??????好了,不说这个了,谁来了?”

    不远处又有一匹五花马跑了过来,一个身穿一品仙鹤补服,翡翠翎管里『插』着三眼花翎的老人哈哈一笑道:“李中堂,您可好啊?”

    李鸿章抬头一看,楞了半天,惊讶的道:“你,你是荣仲华?”

    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马上跳下来,恭恭敬敬的打了个千道:“荣禄给老中堂请安。”

    李鸿章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亲热的道:“真是你啊?仲华,我一路上就在猜,是谁会接了我的北洋,我想来想去都放心不下,现在见了你,我才算是真正放心了。’

    现在轮到荣禄发愣,他沉『吟』了片刻道:“中堂都知道了?中堂人在海上漂着,却能未卜先知啊。”

    李鸿章苦笑道:“仲华啊,我打了那么大一个败仗,又签了这断子绝孙的条约,朝廷要是不处置我,也算是没天理了,我就是担心北洋交给别人,让他们给毁了?????仲华接我的北洋,那真是所托得人了。”

    荣禄叹了口气道:“北洋是中堂一生的心血,荣禄接的汗颜啊!不说了,既然中堂什么都猜到了,这旨意也就不用传了,您自己看吧。”

    说罢,将一份电谕递到李鸿章的手上,李鸿章看都不看就给揣到袖子里了。

    两队彪悍的亲兵护卫着一顶绿呢大轿,这些人都是四方脸黑红的肤『色』,清一『色』的西北大汉,坐骑也都是神骏的河曲劲马。

    荣禄指着轿子道:“请老中堂上轿,荣禄给中堂扶轿杆子。”

    李鸿章笑着道:“你是传旨的钦差,怎么能给我扶轿子?仲华是打算折杀我吗?”

    荣禄一本正经的道:“中堂,北洋是您一手打造的,荣禄鸠占鹊巢已经是惭愧莫名了,能给中堂扶轿也算是聊补心中的羞愧罢了。”

    李鸿章苦着脸摇头道:“莫再提了,没得羞死我!北洋水师、陆师一败涂地,我才是无地自容啊!”

    荣禄亲手搀扶着李鸿章,又自己挑开了轿帘道:“请中堂上轿。”

    李鸿章死活不上,只是连声告罪自称罪人,任凭荣禄生拉硬拽也不上轿。

    荣禄无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道:“中堂,荣禄本不想把这个给您,可见中堂如此自责,荣禄只好让您看看了。”

    李鸿章接过奏折,取出硬框老花眼镜仔细的看了看,原来是军机处全体军机大臣联衔给光绪上的一份折子,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说,战败不是李鸿章的责任,而是因为朝廷的制度有问题,因循守旧不肯学习西法,故此才有此败。

    李鸿章看得老泪纵横,这是军机处所有大臣的奏折,几乎可以算是为甲午之败盖棺定论了。李鸿章心里清楚,军机处从来是领班军机一个人说了算,可现在的军机头一位礼亲王世铎是个万事不做主的,而翁同龢更是和自己不对付,能做出这样的结论,可以说肯定是荣禄起的作用。

    李鸿章拉着荣禄的手道:“仲华啊,让我怎么谢你啊!哎,知我者,仲华也!”

    荣禄哈哈一笑道:“中堂,荣禄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咱大清能做事儿的唯老中堂一人而已,总不能让那些冷眼旁观的当忠臣,而实心办差的被人喊打喊杀吧?这仗打烂了,不是您的责任,这一点啊,老佛爷心里明镜一样。”然后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中堂还是上个请罪的折子吧,这回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总不能让皇上担这个罪名吧?臣子替君父担些罪责,也是本分啊。”

    李鸿章心里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如果让光绪把卖国的罪名担起来,今后自己恐怕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难道的是军机处肯替自己洗刷罪名,而荣禄肯这么干,背后一定是太后交代的。

    李鸿章想通了这些,躬身道谢后,就准备上轿了。

    荣禄低声道:“中堂,朝廷要练新军了,太后和皇上让我办这个差事,您是知道的,我对搞洋务、练新军没什么经验,虽说也带了二十年的兵,可我的兵都是按照旧法『操』练的,还请李中堂再帮我一把,介绍几个干才如何?”

    李鸿章笑道:“几个?仲华真是说笑了,要是北洋能有几个干才,我还至于被日本人打的溃不成军?咱大清啊,最缺的就是人才。”

    荣禄有些失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难为中堂了。”

    李鸿章手捻着胡须道:“几个我是没有的,我只有一个,你要不要!”

    “要啊,一个也好啊!”荣禄急忙道。

    李鸿章哈哈一笑道:“王嵩,王嵩!”

    远处的王天纵听见叫自己,忙跑了过来道:“中堂有什么指示?”

    李鸿章指着王天纵道:“仲华,这是我北洋的一个奇才,可惜我发现的晚了,我没福使用,今后就算交给你了!王嵩啊,你今后就不要跟着我了,去伺候荣中堂吧!”

    王天纵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李鸿章一直压制自己,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把自己推荐给了荣禄。

    荣禄要自己的目的肯定是为了编练新军的事情,自己一飞冲天的时候,终于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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