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暗谋
西面天空蓦然一暗,夕阳已然友上传)
她再也看不清楚黑衣女子的面目,惟独见那孤峰独耸的鼻梁左方浓暗的阴影。黑衣女子神色呆然,也不说话,只是目光空洞的盯着她。她自认从习武以来、杀人无数,倒也不曾惧过谁,眼下却被她盯得很不自在,不知刚才还风容自若的黑衣女子何以一下子像变了个人,刚想说话,却觉对方眼中精光一闪,触体灼然生疼,心头又是莫名地一颤,咬着嘴唇不敢开口。
她沉吟了良久,方才缓缓低诉道:“其实我就是黑水玄蛇,也就是世人所说的黑山老妖。”她心头猛的一震,正要问那女子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但听那女子语气郑重,更有那一道几可刺透人心的目光,终归还是不敢开口,只是垂头倾听。
那女子见她欲言又止,淡淡一笑道:“你自不必害怕,我并无恶意。”顿了顿,又叹道:“你定是很想知道我为甚么告诉你这些,还有这左脸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为甚么要救你,是么。”
“恩。”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这脸是我自己毁的!”宁谧的她突然狂暴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声音尖锐刺耳,犹然还夹杂嘶嘶的剧响,屋内纵是有焚香香味,此时也掩盖不住瞬间而来的腥气。她知眼前这女子定有一番苦楚,自古红颜视面容如至悦,更有甚者,宁可自戕也不肯毁了自己的容貌,而她却肯如此狠下心来亲手毁了自己这绝世的容颜,甘愿以一个老妇人的丑陋之容面对世人,若不是因那苦楚太深,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他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她也回过神来,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也再没有先前那份凶暴的神态,目光散漫,也不是那么灼人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黑衣女子面色漠然,抬头望向屋顶,过了良久放长吁出一口气。“数百年前,有一条小黑蛇,生养于人神所诅咒的黑水之中,她自生下来就不曾见过父母的摸样,便也无从得知父母是谁。那黑水中尽是毒恶之物,但她却和其他的小妖性格截然不同,自小便很善良,发誓将来要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而且行走人世的时候不会伤天害理、取人性命。故而遭到很遭同类排斥。但她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又没有朋友陪伴解闷,所有时间都在潜心修炼,到她一百八十岁那年,她便修炼会修罗轮回道中的所有心法,得以炼成人形,要知若是平常妖怪,方要修炼五百年才能勉强炼出人头,所以这世上才有很多不伦不类的怪物。
黑水中妖界有个规矩,若是有妖怪要离开黑水、闯荡世间,须得过那黑水中长老的试炼之关。这乃是族中创始长老为防止学艺不精的子孙去到世间,被那世人中的高手所降,所以才定下这条保护子孙的规矩。可是后来,黑水大权慢慢集中掌握在一些家伙手中,如果你走的时候肯渡给他们一百年功力,他们试炼之关就会很容易通过,如果你不肯,那便是很残酷的修炼。有很多人不肯听从,便死在出关试炼中。
但那时的她,年少气盛,断然不肯将自己辛苦修炼的功力让与他人,便强行挑战。”她听这女子说得动情处,倒也担心起那蛇妖的安全来,问道:“那后来呢?她过了那关么?”
“过了。她竭尽全力,竟然打败了黑水中最强的长老。其实她后来才明白,倒不是那长老的功夫不如她,只是被她那种坚决不怕死的眼神所惧,看她可怜,故而让她出了黑水。
她虽是出了黑水,但那时的她,身上所有的骨头尽被震断,若无高人相救,一个月内,定会身亡。但她却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趁着自己还仅剩的一个月时间,努力的去做善事,以完成她救度世人的心愿。
到了最后一日,她来到一座山中,盘在山顶,饱览山中景色,残了此生,乞求来世不再做个人神总憎的妖精。正迷离间,忽听到筝声阵阵。那筝声如高山流水,在山谷中缠绕不休,极为悦耳。这小蛇在黑水的时候,无聊之时,也哼唱几曲,粗略懂些音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世上竟有人能筝声弹得这么美、这么柔,简直是人间少有的天籁仙音……”她见这女子说到此处,微微便起头,面露温柔之色,就仿佛正在侧耳倾听音韵一般。又听她先前所讲自己是黑水玄蛇,料道这女子所说的少女便是她自己。看这女子如痴如醉、几近失魂落魄的样子,似还沉醉在那时那日的筝韵之中,心道此人言语不俗,也有千百年的阅历,若非那筝声妙到豪巅,也断不会让她如此失态。而自己对音律也是颇有研究,不由对那弹筝者大起兴趣。
那女子呆想了好久,方又续道:“那蛇妖呆呆听了一会儿,那筝声忽变,流畅的曲意转为铿锵,只奏出一个个单音,若断若续、峥然有声。忽听弹筝那人昂声高歌道:‘前程锦梦,往事如烟,何苦愁肠唱翩芊;温柔水香,沉藕菏舞,不过凝空画中涧。长路迂漫,人生苦短,弹指华发守残年;尘世流转,半拘黄土,穿堂已过南飞雁。’
那歌声如磁般缭绕,净化的让人心中皆是超脱尘世之念……那蛇妖心中好奇,知是有雅士临山抚琴,有心相实。循声寻觅而去,果在一处断崖空地边发现了那弹筝之人,在他周围,还团膝坐着三男一女,这五人虽是年轻,却是一群翩翩潇洒、超脱人世的隐世之人。
听这女子讲到那里,她暗中思到,这五人应非世间凡品,听那超凡脱俗的填词,倒有点仙家之像。
“那五人见这女妖上得山来,呵呵大笑,腾出一片空地来,请她一同共享佳曲。待坐下身来,与那弹筝之人坐得近了,那蛇妖登时吃了一惊:原道能弹出这般佳妙音韵的必是位长髯老者,不料对方竟是一个翩翩美少年。那蛇妖为他筝声所动,又见他气宇轩昂,犹觉得心中怦怦乱跳,有心结识,但一想自己也活不过今日,便强打着精神,与那般人一起且歌且吟。”她听到这里,又忆起初次见那心中所念之人,也是这般感觉……这天下女子的心性都是略通的,见到钟心之人便不由自主的一阵羞涩,想到这里心有所通,嘴角间竟浮起一撕微笑。
那女子眉目间满是温柔之色,继续道:“到得入夜时分,那蛇妖终究支撑不住,昏死过去。醒来时,却见自己坐在一个阴阳坛中,白日所见的那些隐士正团团围住她,运功替她疗伤。”
“后来那五人定是医好了那蛇妖,能把一个骨骼尽断垂死之人救了,想必那五人的修为也不浅?”老妇却唉唉一叹:“何止是修为了得,那时的五人,已是半仙之境了。”
她奇道:“半仙?五人?”
老妇道:“这五人其实也非人类、更非妖类。他们生来就是灵异之物,身份自然尊贵。”那女子稍微怔了怔,“他们就是后来镇守下界东西南北中五方的灵兽——正中麒麟神君耀珲,东海青龙神君孟章,西凉白虎神君监兵,北寒玄武神君执明,南火朱雀神君陵光!”只听那喃喃又道:“那女妖后来宁可当日死了,也不愿他们是仙。死了也好,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五大神兽?青龙孟章?!”她猛然一惊,忽然记起甚么事来。那女子也是端倪出脸上神态,恍恍一笑:“你那么聪明,定是猜出那蛇妖就是我了。”她甚有些担心的道:“你当时也是在场,青龙孟章之死与乱尘有直接关系,孟章神君与你有恩、有情,你理应替他报仇才对,后来为何不但不杀反救,今日又来救我?”
那女子疲惫一笑:“你且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了。等我讲完了,你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说完这句,她陷入了沉思中。
当沉思陷入恍惚,浑浊的眼眶里只会有情人的倒影,再无其他。
她见那女子所说的甚是有理,又见她对自己的悉心照料,倒也安下心来听那女子把故事讲完。
“待我醒来之时,却见自己身上的断骨已经全部接好,只需调理一段时日,便无大碍。我欣喜之中,却见身旁坐着一名男子,想必也是累坏了,单手撑头睡得甚熟。待我仔细一看,便是那日弹筝之人,而那少年于我又有救命之恩,长得又俊凡脱逸,我彼时未经人世也是情窦初开,想要与他终身相许。见他睡的正香,也舍不得扰醒她,只是安详的看着他,等他醒来。
待孟章醒了,见我如此深情凝望,倒还是有些羞涩,但还翩翩有理的说道:‘你醒了啊,且先歇着,我去喊大哥,大哥他有话要对你说。’”
她见那老妇原本颇含凄苦的脸上奕奕生光,似是当年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也算是找到了久违的快乐,也不忍插口,心里却暗中思到:“如此说来,他爱的便是青龙孟章了,只是她神色惆怅,想必后来多生变故……这女子的命也凄苦,怕是爱了一个不爱她之人。念到这里,不禁又黯然神伤来。
“待得他大哥进来,我才明白他五人身份,也从他大哥耀珲的口中得知,先前他们所弹之筝便是有意引我修道、救我性命,当时我也有些不解,后来方才得知,由于我那一月所做善行恰被云游至此的五人所见,五人有意相救,才有了后来之事。
而那耀珲问我愿不愿意与他五人一同修行,早日修炼圆满、得以飞升。我听有人愿意指化于己,而日夜又可与青龙见面,怎会不答应。如此这般,六人修炼了千百年后,终于有所成就,但因她修为较浅,且妖的本身潜智并不如神兽,故而他五人得道成仙的时候,她还未修行圆满,但只需再修炼一两百年,成仙也是意料之事。”
她呆呆听着,脱口问道:“照你所说应该也不止过了两百年了,但你现在仍是妖,难道后面出了甚么事?”那女子叹了几声,又道:“你说的不错。二十多年前,距离蛇妖飞仙的日子不过数月,终究还是出了一场大事。
麒麟耀珲与朱雀陵光师兄妹二人日久生情、喜结连理,倒也无可厚非,但青龙孟章她却也喜欢他的五师妹。其实那么多年一起的修炼时间,我也看出了孟章甚是钟情于小师妹,她师妹只帮他当师兄看待,就像孟章对我之情一样。但我也一直没说,希望总有一天孟章会死心,自己会得到幸福。但是我错了,彻底错了。陵光成亲的那天,整日不见了孟章的踪影。后来才知他那天喝得大醉,心智迷糊之时,闯入洞房中,强行侮辱了他的嫂子陵光。
待他酒醒之后,懊恼非常,又见陵光不肯原谅他,一气之下,踢翻火云洞鼎炉,放出上古邪神蚩尤的元神,使得那斯逃到下界,投胎为人。”她奇道:“蚩尤?”
那女子点头道:“不错,当年蚩尤战败被黄帝所杀,但蚩尤毕竟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集天地精华所成,元神自然不会消灭,女娲娘娘只好将他锁于乾坤八阵炉中,更命元始天尊与燃灯古佛两位仙长以佛道两法日夜讲解度化于他。”
她奇道:“既然如此,以孟章当年的功力,也远远不能元始天尊与燃灯古佛这两个神界长老相抗衡啊?救算他想放蚩尤出来,也不是说放就能放的。”老妇答道:“是,他的功力非但不能与那二人抗衡,就是其中一人,他也走不过十招。但有一个人可以。他便是蚩尤,经历了这么多年佛道魔三家的研习,以他的功力,当时天上已无一人可与他相抗,但他逃出之后、却没有大开杀戮,只是将看守他的元始天尊与燃灯古佛二人暂时定住,独自却下界去了。孟章这才清醒自己铸成大错,独自去追那蚩尤。
原本他想死于蚩尤之手,赶到洛阳之时却蚩尤被元始天尊与燃灯古佛制服,更卷了众多仙家前往冥河九渊投胎转世。正是那年,汉室失了传国玉玺与斩蛇剑,气运至此而衰”
她愈发的不解,问道:“传国玉玺?这不过是人间寻常宝物,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兵器,那蚩尤也是皇帝三祖之一,要它作甚?”那女子摇头道:“这我也不知……蚩尤投胎之后,天地异变,后来洛阳大灾也是因此而起。
孟章一心求死,请求天庭诛杀于他,但因众仙苦言相救,天帝才答应让他们将功赎罪,以抵百年之后大劫,把他师兄五人贬绌下界,更是将他发配到邪马台国苦荒之地,以偿还所犯下的弥天大罪。
临走之时,我也要和孟章一起去邪马台国,怎料孟章甩手一个巴掌,我当时气盛,不知这是孟章断绝情谊之计,更不了解孟章苦心。遂一怒之下,自己毁去了左脸的容颜。再后来,我甘心为妖,遁入魔道,想大开杀戒发泄一番。可笑的是,她面对世间凡人却又不忍下手,但她还是杀了很多无辜的生命,她血洗了黑水!”
她一惊,只道面前这女子文文弱弱的,只因爱而不能,爆怒之下毁了自己容貌不说,还血洗了黑水妖界!虽说那里全部是妖,但照这女子所说,那里住着的全部是未经人世的小妖,这与杀无辜的世人又有何分别!
那女子自言自语道:“那帮黑水中的老家伙们也不是软捏的主儿,虽是被那我全部诛杀,但也将我打得重伤,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你爹……”
那女子见她并不答话,转眼望着她:“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对你罗嗦这些?此刻她心脏蓦然砰砰乱跳,似是不敢相信,讷讷道:“我……难道,难道你是……”
那女子疲惫一笑:“不错……”她泣声道:“娘!你不是早就病死了么?”老妇叹道:“你父亲甘损内力为我疗伤救命、又钟情于我,我非是知恩不报,便委身相许,原想时日久了,便不再念想孟章,但终究抵不过时日煎熬,才撇下尚在襁褓之中的你”。她又道:“你当知为娘的一番苦心,这世上许多事情原不必争一时之气,甚么世俗理道皆是狗屁,只要努力安心的做你想做的。不然等你像我这样了,你会后悔终生,许多东西失去了才会知道其珍贵,为人在世,要懂得珍惜。还有一点,虽说我是妖,但我并不赞成你滥杀无辜,再穷凶极恶之人,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也会有爱。要知道,这爱才是世间最难求之物。”
她道:“娘,我以后一定不会滥杀无辜,但如果有人要加害于他,我定……”“你还是放不开。”老妇摇了摇头,“女儿,你本不该修炼天书武功,这些年来你又一味强求武功进度,囫囵吞枣,引得你戾气大盛,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那晚早就因走火入魔而死了!”
她二人母子血缘情深,便不再拘礼隐瞒,道:“娘,其实我急于修炼天书上的武功,是因为……”妇人止住她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但凡事要量力而行。我且问你,绝世修为又如何?世人眼里放不开的功成名就又如何。终究比不过与心爱之人终生厮守的那份清淡闲情。”
她点了点头,忽然联想起乱尘便是那蚩尤转世,背后所长骨刺也该是那斩蛇剑所化,想着想着,思绪又复杂起来。
妇人道:“你是不是还为那小子担心?他并无大碍,那日你已是手下留情,我又当场替他疏通了精血,休息几日,便可恢复如初了。至于他的种种异端,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皆是命中注定,纵然我现在告诉你,你改变不了这一切,徒增你的伤心。你以后也休要多问,机缘到处,自有有缘人相遇告知。”
待到乱尘醒来,已是下午时分,秋日阳光不明不淡的照在紧闭着的窗户上,倒也衬得房内光亮了些。
桌上放着一煲土鸡汤,间或还冒着热气,香味四下里溢散,旁边还放着一盘小菜,却不知是母亲何时送来的,想她看是自己睡得香甜不忍打扰。乱尘心想:虽然爹娘把自己遗弃了这么多年,但也是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自从相认之后,处处关心自己,不由得涌起一丝甜蜜。乱尘又觉腹中咕咕乱叫,也是饿得久了,爬起身就将煲里的鸡汤喝了底朝天,慢慢嚼着小菜,寻思着那晚雨战之中鬼脸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那人武功之高,远超自己,身上内力、招式又与自己系出同源,均是中的武技玄功。难道是张宁?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免好笑,张宁素日里柔柔弱弱的一个娇女子,怎会偷学天书武功?更怎会学了之后与自己作对?是了,当是张角师叔另有传人。可那黑衣老妇又是何人,怎得也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心头迷惑不解,又加之实在闲极无聊,想到昏睡的这些天武功可能有所荒废,便运起体内真气来。只是每每运到那些重要的经脉穴道,体内虽能有所感应,但不如以前的那般意动气生、随心所遇了,而又以左手青龙逆鳞处和背后骨刺于肌肉交接处最为窒闷生涩,如叠块垒。
要知武学高手平日修身炼气,全赖体内相互贯通的经脉将浑身各处散气聚于汽海丹田之处,再沿全身各经脉发出、流转,形成轮回,方才能随心所欲的必要时将全身气力集于一处,以克敌致胜。但那日在郊外茶棚之中,想必是那神秘老人毒气之盛,应该就是用的阻止丹田集气的药理。而前些日子,陆压道人又以内功化解自己体内余毒,倒也更增了内力。如若没有那陆压道人替他解毒,纵使乱尘再强行修习武学,虽也可产生真气,却无处可聚。此时经脉已经陆压疏通,但左手青龙逆鳞处与后背骨刺处却不可行功运气,倒也阻碍了全身劲力散发。这其间的道理就若零散水珠散乱各处,却无牵引之力汇聚成流,终究不会有惊涛骇浪、翻腾奔涌之势。
而那日自己内功方才恢复得七七八八,先是出手相救陶谦,后来又由着曹嵩的意思救那陶商陶应二人,那夜之战,自己本就不是那鬼脸人对手,他虽是手下留情,也把自己打成重伤,若不是武功高如那老妇人好心以至阴真气相救,怕是自己也撑不过那晚。想着想着,乱尘又奇怪起来,那鬼脸人与老妇还有自己的武功看似同出一路,皆是由天书上衍化而来,但其实是各不相同,自己所炼的皆是至刚至阳天书原载心法,老妇人完全是阴柔之道。而那鬼脸人更是奇怪,与自己的交手中忽阴忽阳,他以魔音扰乱众人心神的时候,虽是魔道,但与自己的刚阳之气并无差别,但最后重创自己的一掌,又是如骨附蛆般阴寒。更是奇怪的是,那人为何要对自己手下留情,这世间能将天书中武功炼成这样,且又与自己有关的,乱尘倒是想不出有谁来。
乱尘越想越乱,渐渐烦躁起来,索性不去理他,倒回床上,又想昏睡一番。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乱尘抬头看去,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入房内,就在床边立定,似是有事要说。乱尘认得此人,隐约记得他叫糜竺,是陶谦的心腹谋士。乱尘与他不熟,不欲理他,翻了个身,在床上装睡。
但听糜竺呵呵一笑,道:“曹公子,休要装睡,老夫奉主公之命有事找你。”乱尘倒是奇了,佯装刚醒,眯眼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晚辈已醒了?”
糜竺笑却不答,朝桌几上的空煲指了指,原来他是看那煲中已空,而歇开的盖子还冒着热气,知是乱尘方醒不久。乱尘倒是佩服起他的聪明来,拱手答礼道:“适才晚辈失礼了,还望先生见量。”
“公子客气了,”糜竺连忙回礼,道:“子仲此次来找公子,也非甚么大事,只是主公为答谢曹公子相救世子之恩,在花厅里略备了些酒菜,曹公也已欣然赴约,还望公子不要推辞。”他的声音磁性十足、甚是悦耳,每一个字都似是从胸腔溢出,言语中包含沧桑的同时隐约还有种伤心的感觉。
乱尘见他那一笑显得很是勉强,露出一副与他这种中年人所不符合的忧郁,就如平日大都少有笑容一般。乱尘也是性情中人,本欲回绝,但见他似有伤心隐情,不好失礼于他,也就应承了下来。
徐州府的城墙本已年久失修,颇多败毁。但自陶谦来了之后,兵民安逸之际,由州里的财政出些资金,再得城里富商捐助,将这城墙重修了一道,所有破损处均已补全,墙外的护城河也被疏浚,着实在城墙外的夜色中一流如带。
离城中不远就是在黑黝黝暗夜中也清楚可辨的徐州兵营。那兵营占地甚大,隐约中还可听见战马嘶鸣,在这夜色中远远望去,气势甚是雄威整肃。而这边城墙内的墙角下,压墙贴着的便是城中最进才建的驻扎之所,囤积了大量粮草。照糜竺、孙乾的意思是以便徐州被围时,城外的兵士可退守城中,在援兵来前,坚守个一年半载。
而城头之上,此时却立着个人,背对着刺史府,注目那灯火通明的兵营,感受着其间隐隐透出的兵马具备、枕戈待旦、引而不发的杀气,心中不由也佩服道:那陶谦看似病恹恹的老糊涂一个,其实也是头精明非常的老狐狸,让人难测深浅,但确实也是这天下将乱之中的干才了。
内城里的更夫帖着墙角敲梆走过,已是是酉时二刻了。城墙上的一阵火光闪过,浮现的却是曹嵩之脸!看样子他眼下正在等人。他心里想着那晚陶谦的表现,不由一阵冷笑:那糜芳曹豹之流都不足为虑,这徐州城中,让他唯一担忧的还是……才一念之此,他身子猛然一激灵,做官多年的警觉的本能让他一瞬间警醒,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是跃出好远。曹嵩竟然还会武功!
只见曹嵩才一躲,一个身影已挟着一股风声直欺他身侧。那来人也怪,一出手,居然不攻人,反到掌沿如风,如同匕首般,直向曹嵩身边的城墙劈去。曹嵩一愕,正不知那人行动古怪是何用意,只见那人又以鸳鸯连拐之术向自己胸口踹来。他脑中哪来得及细想,不自觉得将两手横挡在胸前欲要封住。可双手才触及来敌脚腕之际,只绝头顶一凉,似有铁链迎头打来。
那人出手好生奇怪,以一只手单舞着铁链,那铁链就无声飞出,以臂牵链,居然并不直击,一只手臂竟似可以反拧一般,向后一掠,堪堪擦过他的头顶,然后才向曹嵩喉间抹去!
曹嵩眼见那铁链来路无可逃避,心底一寒,不由眼睛一闭,暗里哀叹道:“我命休已!”
但那链影忽在喉头停住,只听那来人喝了一声:“不对,再来!”曹嵩一睁眼,已看清来人是谁。只见那人一语方罢,并不落身于地,竟已那铁链向曹嵩肩头一拍,身子借力重又腾空翻起,然后出掌如锋,又向曹嵩身旁的城墙劈去。
那曹嵩自是聪明人,脑子一转,已明白他的意思。只见那人手掌所击出的招式却是虚招,身影一横,一招鸳鸯腿又向自己胸口直踏而至——他分明是在模仿那日夜里、徐州刺史府花厅中那戏子与张闿两人对陶谦的致命一击。可惜那人的武功着实只是一般之数,勉强以一身化二,同施他们苦炼多时才就的杀局,身法步眼、力道声势,自然有些不济。
但曹嵩虽知如此,又不好不卖面子给他,感喟间双掌一伸,就如那日陶谦出手时一样,一下子夹住了那来袭的双腿。他情知毫无凶险,竟模仿那陶谦当时的坐姿来。
这时,只见明亮的铁光一闪,那环绕的铁脸又是飞起折回,抵住他喉咙。
只听曹嵩恭维道:“张兄,好生了得的武艺,竟然能以一己之身同展二人之功,曹某佩服,佩服啊!”
张闿自是狂傲之人,听曹嵩这虚与委蛇的恭维,却还扬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哈……”曹嵩听他如此狂妄,心里也好是厌恶,但眼下既是同谋之人,只好强压在心中,道:“此次失败,我看应该是那老鬼懂些武功,所以……”
张闿听他这么说,脸忽地又沉下来了:“这要拜你家的那位‘少爷’所赐,哼!”曹嵩陪着笑脸,故作惊讶道:“张兄何出此言,犬子哪里不对,我且回去教训他。”
“哼!先前这几下连招名为‘黄雀’,你可别小看它,它虽貌似简单,但是本人这些年来看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仔细研习而来。在如此周密的突袭下,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仓促应战,也难免会有些气力不足。”他一仰首,朝着兵营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可那老鬼分明没有用气的迹象,也没有修武之人收气的过程。我这几日仔细观那老鬼,他分明没有武功,那日肯定是有人暗中相救。而这个人,恐怕就是贵公子了!”
曹嵩连忙陪着笑脸道:“哎,张兄太过抬举在下那不成器的小子了。他才是个小小毛孩,武功怎能有张兄高强?张兄你多虑了。”他素喑恭维之道,又补上一句:“要说武功高强,这徐州城内哪有人能在张兄手下走过十招。”
张闿本是草莽出身,又是受不得别人的马屁,一听曹嵩这番并无边际的恭维,就飘飘然起来,乱尘的事也就撇在脑后了,不由哈哈大笑。
曹嵩等他笑声稍稍小了一点,道:“此次我找你来,就是商量一下之后的计较。上次你当场把那戏子击毙,那老狐狸估计会有所怀疑。我看这几日,我们先按兵不动,以待良机。”
“呸,”张闿吐了口浓痰,骂道:“那戏子浪费了老子那么多时间不谈,又要了老兄你百两黄金,到头来全都打了水漂。真是可恨!”
却听曹嵩安慰他道:“张兄你就不必在意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曹某倒也不心疼那百两黄金。此次我约你出来,也别无他事,就是想让老兄最近一段时间安安稳稳地做那老狐狸的官,待到时机成熟了,我们再从长计议。”“恩,也好。”张闿反倒笑了起来。曹嵩有些不解:“张兄为何无故发笑,难道曹某方才说得话里有何不对?”
张闿走过来拍着曹嵩的肩膀,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兄弟手上也有那么多弟兄要养活,你一个戏子就肯出百两黄金,兄弟我帮你有这么多人……都要吃饭的嘛……”
曹嵩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暗骂他的贪得无厌,但又不撕开脸皮,只得道:“知道,知道。那我就再加一千两如何?”
“嘿嘿,”张闿却不答礼,只顾阴笑,“曹兄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我可是放着明摆着的官不做,要去做匪的。一旦我等助曹兄得手,那曹兄赚到的可是偌大的一个徐州,区区个万两黄金对曹兄来说,又能算得了甚么?呵呵……”
曹嵩也是大笑:“张兄所言极是,那依张兄的意思,曹某应该花多少钱才能从张兄手里‘买’下呢?”
张闿哪里知他话里的讥讽之意,猛一抬头,口里干干地道:“你再加一万两,兄弟我事成之后带着我的一干人马远走高飞,绝对不会再侵扰徐州地界,可好?”
“妙,妙,妙,”曹嵩虽是心中暗骂,但还是拍掌赞同,“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还望老兄尽心尽力。”“一定一定。”张闿也没想到曹嵩如此爽快,忙不迭的点头了道:“咱做这行的就讲个信誉,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曹兄你当放一百个心。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观赏这徐州城的美景了。告辞!”
“那张兄好走。”曹嵩见那张闿走得远了,方才叹了口气:“二弟,你且出来吧。”那城墙下的一处角落里翻身上来一个黑影,还未立定,他便急道:“大哥,你为甚么要答应他的条件?”曹嵩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过身子,也不答话。
曹德疑惑地追着问道:“哥,就算答应了,我们也没那么多黄金啊!先前孟德招募义兵,虽有卫弘倾力相助,但咱们曹家也是已经散尽家资,只留了些许的银两,先前为拉拢张闿这贪得无厌之徒所索要的一万两黄金,家眷们早就将金银首饰一并卖掉了,他现在又狮子大开口,还要一万两,我们到哪里去给他啊!”
曹嵩微微苦笑:“二弟,虽然你一直没说,但我知道你并不赞成今日大哥所做之事。但大哥也是为了咱们家族大业啊!”曹德愣了一下,才道:“大哥你误会了,我知道孟德现在没有个安身之所,大哥也是想帮他找个立足之地,而这徐州地处南北要冲、粮草颇丰,陶谦那老儿又是老糊涂一个,他的两个儿子更是不成气,大哥你图下这徐州我不但不反对,反而很支持。可是大哥你有为何要拉拢张闿这样的小人。”
曹嵩不由笑了,咳了两声:“二弟此言差矣。你可知你错在哪里了么?”曹德却没想到曹嵩会说这个,迟疑了一阵,道:“哪里错了?大哥你就名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是个浑人,哪里像大哥你这么有学问,不然我也和大哥你一样位列太尉重职了,呵呵。”曹德这话虽是有些恭维,但也是出自真心。
却见曹嵩脸上全无欢愉之色,轻轻叹了一声道:“二弟你该夸的不是我,只怕倒该是你所说的那个‘老糊涂’!他哪里糊涂啊,其实精明的很,说他是老狐狸都不为过。”
曹德道:“照大哥这么说,那日张闿行刺不成、急于杀人灭口,那老东西看出甚么来了?既然他已看出甚么端倪,怎么还不有所行动?”却听曹嵩答道:“老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那晚张闿当场诛杀那戏子,若在平时,他定会怀疑,只是当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哪里会看吃其中的不妥。但他手下那个糜竺,却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现在担心的除了那老狐狸,还有他。故而当时我让乱尘去救老狐狸的两个儿子,便是要消除他的怀疑之心。而且那日乱尘虽是无意之中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但也是他亲手救了那老儿的性命,纵使他怀疑到张闿头上,他怎么算也不会幕后的主使会是我们,不然就不会有今晚之请。”
曹德似是明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解:“我就弄不明白,二侄子他武功那么高,要杀陶谦等人可谓是绰绰有余,大哥为何不以实情告知,还在这里求张闿那小人?”
曹嵩抬首望着满天星空,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曹家欠乱尘这孩子的太多,这几日我也观那孩子生性善良,我们还是不要把这得失上的污糟之事告诉他,免得他又难受。”
“好”,曹德应了一声,道:“我看乱尘这孩子也有些不对劲,根本就不说话,整天心事重重,想必是受了些莫大的挫折,大哥你还是好好劝导于他。”曹嵩哪会不知乱尘是为情所困,张了张嘴,为免曹德担心,也就没把真相告诉他,模棱了一句:“我知道了。”叹了几声,又道:“咱们走吧,出来这么长时间,再不回去,怕是那老狐狸要有所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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