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宴
“真舒服啊!”陶应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跟随陶商从后院走了出来,笑道:“身子恢复的感觉真好!”陶商微微一笑,摇着扇子,正瞥见了不远处低着头慢慢踱步的乱尘,念他不把自己的丑事告诉陶谦,再加上拼死相救自己性命的恩情,倒是有些感激,便喊道:“曹公子可是是去赴宴?且先等等,我们一同去吧。”
乱尘正发呆间,忽听有人喊他,抬头看是陶商,本不欲理这种卑劣小人,但一念好歹也在别人这里作客,虽是厌恶他二人,还是停下脚步等他二人。
三人一路无话,颇为尴尬地走道前院花厅中,推开门一看花厅中除了几个走动的婢女,却不见陶谦等人的影子。正疑惑间,有一名侍婢托了三只水晶杯子和一壶玉脂酒送到他们面前。杯上凝着一滴滴的水珠,杯内酒液澄清,色作琥珀。淡如芸草的芳香轻轻漾在空气中,令人未饮先有了几分醉意。乱尘哪里管他,见是有酒,只道借酒消愁,一把抓过灌进口中,只觉那酒直冰到腹里,只图着了个清凉畅快,那酒味如何半点也没品出来。陶商心中暗笑他究竟是不识雅俗之人,有意笑话于他,两只指头拎着杯子微微摇晃,方才细细品了一口。
侍婢见乱尘喝酒的样子不禁以袖掩嘴,乱尘却是毫不在意,只听陶商道:“好酒,好酒。酒美,人更美。你应是府中近日新来的,不然如此漂亮公子又怎会不曾见过。近日唐突,要多谢佳人的美酒了。”那侍婢哪里听得了他的一般夸赞,嗔笑道:“大公子说笑了,这酒呢,也不是奴家送给你的哦!是我家小姐让奴家献给曹公子的。”陶应奇道:“你家小姐?”“是呀!”侍婢向着通往花厅另一端的那头指了一下。
“哦?”陶商一笑,道:“那在下更要看看是哪家小姐屈尊来我家作客。”
这时有穿堂的清风拂来,吹散了花厅中弥散的水气,乱尘倒是不以为然,只顾喝酒,陶商陶应却是觉得眼前一亮。走道尽头是一道翠竹栏杆,与横廊相通。栏上纱碧似烟、流水映月,弯月似钩。残月斜斜挽在纱帘之上,似乎没有这温存的夜色,这眼前的仙境便会随风飘散。
帘下一个长发少女,披着一袭火红长裙,背着他们,倚着栏杆,于焚香袅袅处,坐抚一尾长琴,轻风微过,那衣与发都似镜花水月般在风中浮游。她的肩头极瘦,让人忍不住就生出欲萦握于手心的想法。十只扶在琴弦上的手指莹白如玉,略略翘起的指甲在璃盏下透亮如水。她微微侧了身,露出一抹鬓发遮住的浅浅面颊,恰似此时帘上的那弯琼钩。
乱尘看得惊了,手里的酒杯也不小心跌落在大理石上,摔个粉碎,口中喃喃念道:“师姐,师姐,是你么?……”
那侍婢已经走到抚琴红衣女子身边,低声叽叽咕咕地说着甚么,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她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安心地调着弦。她这一动,长发飞旋如搅起一圈漩涡,稍稍露出了被秀发遮住的半边侧脸。这一刻陶应明白了甚么叫惊鸿一瞥,除了这个词,他再也无法诉说眼前所见。
陶应张目结舌地转过脸去看他哥哥,发现陶商脸上也是透红,目中晶亮。陶应不免一阵觉得好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道:“哥,你脸红的好厉害。她是谁啊?”
陶商回了回神,摸了摸脸颊,又整理了下衣襟,翩翩有礼的拜道:“这徐州城内能有这般超凡脱俗、且又精通音律的,除了糜家的三小姐,怕是没有别人了。三小姐,不知在下是否猜对了。”
只听那女子矜矜一笑:“大公子见笑了。”她说话虽清甜,但脸上泪痕却是未干。乱尘这也看清楚了那女子的容貌,哪里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姐,纵是背影甚像,转过来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容颜,莫名的欢喜瞬间又被莫名的孤独埋没,哪里理会他们的闲情雅致,抓过一旁的酒壶,仰头便灌。
是夜,红烛倚台,兰灯悬空。霞桨胜火,琴音袅然。陶谦等人皆以先后前来赴宴,一时间,清歌婉啭,妙舞百般,众人无不开怀畅饮。
陶商陶应等人哪里知道这欢笑中,一人是强颜欢笑,一人就干脆漠然不语的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佯装欢笑的的,正是陶商所说的“三小姐”——她正是糜竺的妹妹,传闻中“不羡天仙月绾,只云水月糜环”的徐州第一美人,在与乱尘远远相对的偏僻处,独自弹琴。
众人只是尽情痛饮,依红拥翠不亦乐乎。这样忘乎所以的欢笑,其中却包含了多少的勾心斗角。众人都忘记了老幼尊卑地在划拳喝酒,可嘈杂的繁华里又有几人在真正的畅饮。曹嵩有时透过珠翠锦绣,在醉眼朦胧地在谈笑空隙里看着角落里的乱尘,此时乱尘的眼睛好似一口深井,满堂彩辉都无法照透,正看着同样躲在角落处孤欢的糜环。
曹嵩不免一阵欣慰,以为乱尘终被糜环的美貌打动,但看乱尘不语之样,暗暗笑话他是怎么的这么害臊,若是喜欢便去糜环坐坐聊聊便是,只是这般看着,心中倒想帮他一把。虽然他自己也为糜环美色震惊了好一会儿,但他终究不是好色之人,又觉既然儿子乱尘喜欢,便有意成全。于是他端了一杯酒,捧到糜环面前道:“还请三姑娘唱一曲吧!”然后又从旁边歌女手中借了把萧,走到乱尘边,道:“尘儿,记得你也懂些音律,不妨合奏一首给在场的各位长辈助助兴。”
糜环也看到了糜竺给她示意的眼神,敛袖而笑,粉腮上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现而没,道:“只听大哥多次夸赞曹公子武功了得,却不知公子您原来也精通音律,能否赏脸与小女子吹奏一曲?”众人皆是大笑。乱尘推辞不过,接过曹嵩手里的长萧,在唇上一掠,便生出一丝凛冽之极的清音,仿佛战马扬蹄,号角高吹,长风四起。一堂靡靡之音皆被这笛声所破。一调过后,他便停了下来,看了满堂皆惊的众人尴尬道:“我这萧音怕是不合在这里吹呢!”
一时无人答话,糜环在糜竺示意之下盈盈站起道:“曹公子不愿让人家这等卑贱之人得聆雅奏便罢了,何必又来吓唬人家。”“就是,就是。”陶商也不知是何用意,信口胡诹道:“我听说曹公子先前行走江湖时有一首曲子吹的极好,此曲曾令那秦淮河上最出名的樊娟长舞一宿不倦,想来是曹公子嫌弃我们粗俗,不肯赐曲了!”
陶应跟陶商自是心意相通,马上在一旁跟着起哄道:“秦淮河我又不是没去过,眼前的糜姑娘哪里就比那樊娟差多少了,曹公子你就莫要推辞了。”
乱尘哪里去过江东秦淮河之地、更又何曾听说过甚么樊娟?知陶应是信口胡诹,又不便开口反驳,只得重新横起长萧,勉强吹了一曲,这曲子据传是道家老祖李耳梦游仙境所得,吹出来的气象自然是华贵庄雅,瑰丽堂皇。其实乱尘本也不通音律,在常山的时候,左慈偶尔弹琴、貂禅有时在一旁伴舞,那时只觉好玩,并不曾想过去学,后来在邪马台国隐居的六年中,听张宁日夜吹那长萧,炼武闲暇之余也就暗暗的学了些,怎知他天性聪慧,才几年的工夫,已然把萧吟之道炼的炉火纯熟。
糜环和其余十五名女子手执羽扇而舞,和着萧音,也自是尽极研态,一时间,萧音绕梁,花舞翩跹。乐雅舞美,可陶商却没有心思再看了,他见糜环如此美貌,刻意在她面前显示自己幽雅之态,可糜环却对自己不闻不问,又见她对乱尘甚是殷勤,本是想出言讥笑乱尘,谁料乱尘真的如此精通音律,心里有气、便只顾灌酒,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些迷迷糊糊,连何时换了曲子也不晓得。
到了后半夜,早抛开雅态的陶商与众歌女们笑闹得累了,从水袖彩裙中挣脱出来。他突然发现乱尘不见了,而糜环也不见了踪影,心中的怒气更盛了:“先前那般庄重做作的,这会儿却是躲起来狗混去了,看我来撞破你们!”便借着酒意,执了一把酒壶,跌跌撞撞地四下里晃荡着,每间房子里都要推开看上几眼,嘴里喃喃道:“你们在哪儿呢?给我出来,呵呵,看我不撞破你们!嗝……给我出来……”若是换了他清醒时,他自是不会去干这种轻薄事,但此时的妒火攻心,酒意又盛,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摇到花厅外那道横廊里,方听到游丝般细弱的乐音。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循声而上,发觉那横梁通向一道凉亭。萧音从凉亭上落入他的耳中,仿佛一声声缠绵至极的叹息。纵是陶商这样带有怒气的,都被那靡靡的萧音淡化。陶商不禁有一刹那茫然,念道:“这是萧音么?怕是乐府的共鸣也奏不出这般的幽怨吧?”
他不能自已地迈上石阶探头看去。北斗七星正正撞入他眼中,像是金粉一笔笔描画在天幕上般清晰,月色淡得几如一缕纤云。然后才见到了长袍在夜风中起伏,仿如风过之处。水波圈圈扩开。他身后湖水平明如镜,一带带波光中,连往护城河处,彩舫笙歌正酣,笑语隐闻。湖面拂来的清风有些湿意,肌肤上也好似粘上许多肉眼看不见的清凉水珠。
乱尘倚在花墙上,垂首吹萧,眼帘半合,似梦似醒,萧音也若有若无。一个音调吹出来,尾音拖得老长,正如他心中的思念一般,千萦百回,犹自不绝。总觉得要断了的时候,却又有一丝相连,萧音里缠绕悱恻的情谊,也似这断续却又连绵的萧音般无从割舍,便是干将莫邪化为慧剑也斩之不去。
糜环不知甚么时候已经披了一件素白的长纱在身上,和着乱尘的萧音,翩然起舞,那抹淡雅的洁白笼在里面的鲜红之上,月色下有如五彩珍珠般光泽流转不定。她并没有甚么太大的动作,只是在不时的扭动着身躯,那动作也是极柔和的。让醉意蒙蒙的陶商想起了一句很俗气的话——柔若无骨。有时说她是在跳舞还不如说是自在的行走,好像深闺中的少女走着走着,瞅空儿在无人处对着水面顾影自怜一般。她身上的素纱飘飘,如月魄惊魂在嬉戏,仿佛随时都会溶入这淡淡的月色之中。
她很瘦,精致纤巧的手腕在空中一曲一折,那段皓腕于素纱黑袖的掩映下白得都有些刺目。
乱尘的萧声曲曲折折,余韵无尽,不知是谁在跟着谁的节奏。糜环的举首投足都与那萧声浑成一体。仿佛那乐音本就是她一步步踏出的。而这小小凉亭上的一舞一乐虽说不是相衬相映,但他二人各自陷落在自己的沉默里,好似此地已离人间无穷遥远,而除了二人心中所想所念的,再也容不下别的事物。
见她二人如此默契,陶商显然有些生气,喊骂了一句,乱尘二人仿佛都没有听到并不理他。他也自觉无趣,借着酒劲坐在台阶上,呆呆地等着糜环跳完、他要和乱尘理论理论。陶商的眼睛不自觉的跟着糜环的手腕转动,渐渐的甚么都看不见了,只是白晃晃的一片,他酒意又涌了上来,胸中涨涨的,整个人忍不住就要跟着那手腕的转动而颤抖起来。可这时萧音陡然一转,猛地陶商心头狂跳,终于支持不住将腹里杂物吐了一地。待他稍微好过了些,再听那乐曲,又如切切丝语,好象有人在极力劝慰他甚么。
可乱尘却又用手指轻快的在萧身上弹了两下,与这曲乐浑不相干,这么一按,连糜环的步调走法也带了进去。而陶商此时的脑中已似有两只军队在厮杀一般,身躯似有千钧之重,勉强爬了几步,就支撑不住了,身子顺着石阶一直滑到底。好不容易听不到萧声,他心跳如鼓、四肢疲软,只道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这一跌,酒倒也醒了不少,迷糊中知道自己方才的失礼,一阵懊恼,酒着壶口灌起酒来,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他哪里知道方才所听的萧乐,分明说乱尘厌恶于他,但又不便点破,便以内力催化出萧音来,逼他走开。但他的萧音却不同于那夜鬼脸之人,根本就不是甚么摄人心魄的魔音,只是暂且让听的人心慌意乱而以,而且只对修习内功的人有效,对常人根本就甚么作用都没有。故而糜环一点事也没发生,只觉得乱尘前一刻的萧声有点奇怪而已,她也早风闻了陶商兄弟二人的品行,自是没有甚么好感,看着陶商从石阶上跌了下去,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畅意。
但她一念到自己未来的不由自主,心里又有了些愁然。乱尘哪里知道这些,他本是在那花厅中吹了几曲,而花厅里却似无人听他的乐曲,他本就习惯孤独,倒不以此为悲,只是吹到伤情处,渐渐想起了那个还活着的女子、同样也有一把玉萧的女子、一个活在等待与失望里的女子。再后来,他又想起了死去多时的貂禅,想她翩翩起舞时美艳绝伦的样子,又想起她香消玉殒时的悲切,喉咙一阵梗塞,又望了望花厅中把酒狂欢的众人,觉得这欢乐,依稀的是那么遥远。
再后来,他拎了一壶酒,顺着小路,摸到了这个凉亭,倚着栏杆,念着他的悲切。一切都溶在那曼曼的萧音里。
音乐还没停,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样子。糜环也是有些累了,呆呆地靠着栏杆,红润的脸庞上也不知是由于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跳舞跳得太累了,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倒也不是太在意,只是愣塄地发着呆。
今天的早些时候,她大哥糜竺眼睛红肿的去求她,她就已经知道事情不大对劲,这才大体的知道,陶谦为了收买曹嵩想要把自己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女儿家,哪里愿意拿自己的终生的幸福来作为政治的牺牲品。但见糜竺最后竟跪下来求自己,她虽不知个中的具体缘由,又念到大哥糜竺对自己的好,若不是有天大的难处,自然不会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她耐不住兄妹情深也之好点头答应。在来之前,听她二哥糜芳所言,乱尘是曹嵩小世子,自己又想想陶商那兄弟俩的花花模样,自然对乱尘没有一分的好感。
但当她看到乱尘那忧郁的脸庞,却才发现自己将来的丈夫不但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一副武人的粗犷形象,瘦削的脸庞之上却是有些的俊俏,却又不同于陶商、陶应二人的腐化堕落,心里倒是稍稍宽慰了一些。待是处得久了,又见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吹萧,听那萧乐,靡靡曼曼,思念悲切之情犹如缠绕在萧声中,便知他也有思念之人。乱尘不说,她也不问,就算是未知的将来,她也不会问,自己只不过是个政治牺牲品、陶谦手中的万物。只愿在这清凉如水的夜色下,且伴萧畅舞一回。
夜已将尽,花厅内的众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中,陶谦与曹嵩畅快的干了一杯,正酒酣耳热之际,陶谦,拍了一把曹嵩的肩膀,打着酒嗝,凑到曹嵩耳边,故作神秘的道:“曹……曹兄……咯……我有一件好事,曹兄……可要听听?”
曹嵩自然知道陶谦是在装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眯着眼睛,支支吾吾地也装出醉眼惺忪的样子:“陶兄,你我二人……二人,相识也快有二十多年了,哪……哪次这般拘谨,有……有……有话不妨直接说来兄弟听听,兄弟我……我也想知道是甚么好……好……好事让陶兄你这么……神秘!呵呵…….”
陶谦小声的问道:“贵公……公子可……可有妻妾?”听了陶谦这话,曹嵩反而糊涂了,含混其词的点了点头,表示乱尘尚未成亲。再暗中观察陶谦的脸色,分明见到那老狐狸眼角飞快的一闪,曹嵩一时间也弄不清楚他的意思。
却听陶谦攘了攘他的肩膀,笑问道:“那……那曹兄……觉得方才……方才那跳舞的姑娘如何?”曹嵩这才明白过来,竖起拇指,顺着他的话大笑道:“美着实是太美了,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咯……若是我那小子有这福分就……就好了!”
糜竺脸上一闪即逝过一丝欣慰,只听陶谦开口笑道:“小女不才……小女不才。”曹嵩忽又纳闷起来,他哪里听说过陶谦甚么时候还有个女儿:“鄙人孤陋寡闻……倒是不知陶兄你竟然还有个如此……如此漂亮的女儿。着实……着实羡慕。”
陶谦向糜竺挤眼示了一下意,糜竺这才开口道:“主公他有些醉了,这跳舞女子正是拙下小妹,名唤糜环。前些年,承蒙主公不弃收为义女。主公见贵公子卓而不凡,便与我商量将小妹许配给他,我自是甚为欣喜,能修到这么好的一个妹夫,当真是可遇不可求,不知曹大人您的意思……”
曹嵩猛地打了一个酒嗝,笑道:“既然陶兄……肯把爱女……爱女许配给我那……臭小子,曹某自然……自然欢喜。只是……”
“只是甚么?”陶谦有些紧张,急着追问道,差点露了马脚出来,曹嵩暗暗一笑,“只是……我等虽是……有心撮合,那……那两个孩子心里愿……愿不愿意。”
“不要就算了!”陶应虽是真的喝的大醉,但隐隐中也听出陶谦要将方才所见的那个大美人许配给他一向看不顺眼的乱尘,心里自然有气,冷不丁地窜出者么句话来,在场那些装醉的众人皆是一惊。陶谦惊的是若陶应从中阻拦、无理胡闹,搅了他的全盘计划,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却又不便开口。曹嵩则不然,他怎会不知道陶谦父子心里在想着些甚么,只料关于这门亲事,父子之前怕要有一番好大冲突,冷眼瞥了陶谦一眼,“要……要……要,我这个老头自然……自然是想要的,就怕……”心中暗暗偷笑,等着看陶谦父子俩的好戏。
哪知那陶应当真是醉得厉害,只是赖在酒桌上哼哼了几声,众人正在宁静尴尬间,他的酣声倒已呼呼响起。糜芳捧着个酒杯偷瞟着曹嵩的脸色,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迟疑了好久,小声开口道:“家妹听说了贵公子的武艺身手,自是十分倾慕。再说自古美人配英雄,小妹虽不才,倒也一再嘱托哥哥我攀曹公您这门亲事。而婚事乃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要曹公您答应了,贵公子自然不会说些甚么,如何?”
曹德噗嗤一声呛出一口酒,好在他随机应变的本事倒还不错,随即装出欲呕的样子,心里只笑陶谦这老鬼急着与他们曹家联姻想疯了,连这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曹嵩好戏没看成,怎会就此罢休,索性学着陶应趴着装睡,让陶谦他们干着急去。
“曹公,曹公,曹公。”糜芳喊了几声,也不见曹嵩回应,当然十分懊恼,却又干着笑脸,“看来曹公是醉了,来人,把几位贵客送回房间安寝。”待回到房间,曹德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曹嵩,看见曹嵩房间内漆黑一片,以为他睡了,不想打扰,抬腿正要走,却听门内低低地一声:“二弟,你且进来吧。”曹德轻轻地掩好门,正见黑暗中有点红光一闪一闪,空气里还有一股烟草熏味,待走得近了,只见曹嵩一人坐在床边,一个劲地抽着烟。
“你来找我有甚么事么?”曹嵩故装作不知,等他这个直肠子的弟弟直接把话倒出来。他与曹德虽名为兄弟,但皆是曹腾过继来的养子,并非一母所生。曹嵩这种曾经身居太尉大职之人,待人处事自然十分小心,有好多些事情,能撇清的还是撇清,退一万步讲,就算曹德是他亲弟弟,他也不会随便干系于他。
曹德是个浑人,哪里知道他大哥是如何做想,只听他急道:“看那老鬼的意思,是想和我们曹家联姻,可是我着实想不通,那老鬼怎么会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把那徐州第一美女也拉过来嫁给乱尘,嘿嘿,可真便宜了那小子了。只是他跟我们曹家联姻究竟有多大的好处,值得老鬼连他部曲的妹妹都不放过?”
红点突然一亮,又稍纵即逝,然后就是一阵呛人的咳嗽,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说那老鬼是聪明还是糊涂呢?”曹德被他这一问,反而摸不清头绪了,道:“自然是狡猾的很了。大哥您这话里面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正等着曹嵩再说些甚么,忽然脸色一变,双耳微竖,似已有警觉,接着,窗外已有衣袂之声,曹德面色一沉,低喝道:“甚么人?”只听窗外那人低声道:“少主有一事让属下转告曹公。”
曹德借着烟火的红光看了眼曹嵩的脸色,曹嵩点了点头,站起身子,把桌上的灯点了起来,独自倒了一杯茶水坐在桌几边。曹德轻轻启开门缝,只见一个黑衣人影已经翻了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为曹操送诏书给陶谦、曹家家臣应邵。
曹嵩靠在椅上,拿眼看了看他,开口问道:“你不是一直侍候在孟德身边?怎么,深夜见我,所为何事?你倒是不必多礼,坐吧。”曹德瞥了他一眼,退了一张椅子给他。
应邵辞让不坐——在曹嵩曹德面前,怕是曹操身边的夏侯兄弟都不敢坐,他应邵一个跑腿的小人物如何敢坐,又哪里有他坐的地儿?但看曹嵩叫他坐的意思却很坚决,又听曹德喝了一声:“叫你坐你就坐,拘礼甚么?”曹德说话向来如此直快,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只好斜了身子坐下。只听他口里道:“曹公……”一语未完,却见曹嵩已端起面前之茶抿了一口。应邵只好缩声,他久处官场,这其中的规矩倒是十分明白,等曹嵩喝过了这口茶才好细细禀说。
没想曹嵩只是拿茶漱了漱口,重又吐回杯里,一副酒刚醒的样子,已先开口到:“你不是刚来徐州么,才几日的工夫,难道你就已赶回孟德那里,说我在徐州作客。不然哪里又来孟德的意思?”
应邵连忙站起身子,躬腰拜道:“曹公有所不知,臣下刚来徐州见曹公在此,连夜飞鸽传书与主公,这不,主公已经有了回信,等曹公您回应。”说完恭恭敬敬地从袖里掏出个用细绳穿着的小纸卷来。曹德一把夺过,开玩笑地吓唬他道:“你没偷看么?”
应邵两腿一软,吓得跌跪在地上:“二爷明见,这是主公的密函,属下怎会如此大胆放肆,偷拆这密函,你看那信上的针线,皆是不曾动过。”曹德见他如此惊惶,抿嘴一乐,扶他起来:“你看你,玩笑而已。”
曹嵩接过纸卷,小心的端详了一番,只见那纸卷头尾皆用细细的黑线缠成死结,再从中个抽出一跟来,连到中间,从纸身穿中而过,除非是利物划开这上面的细线,想要解开倒是不可能的。曹嵩一边拿了把剪刀,一边笑道:“这小子里面说了些甚么,还搞得这么神秘,真是的。”
待他看完了字条,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曹德见情况不对,从他手里拿过来一看,一时谔楞无语。
“曹公,小人斗胆问一句,主公在密函里究竟说了些甚么,看曹公脸色,难道是战事不利?”
却见曹嵩猛地把那茶晚向桌上一砸,“啪”的一声,茶杯已裂成数块,叱骂道:“逆子,逆子!我与陶兄乃是至交,他却教我做个为人所齿的卑劣之事!这不是毁了我曹家的名声么?混帐东西!”说罢,提起桌上的笔来,随即挥写了一封信,塞给应邵,怒道:“你把这个东西给他,如果他大逆不肯,你就和他说:咱们曹家没有这个儿子!混帐东西!”
曹嵩本来是一向不清动颜色的,但纸条上所说之事显然是太过于过分,这时若不摆些脸色,只怕是难以为世人所服。只见他似忍不住地一怒站起,应邵一惊,吓得身子都微微一抖——曹操的凶名,在黄巾之乱时天下都彰住已久,可谓有其子,必有其父,又怎由得他不怕。
而那曹嵩显然是气得太急,又喝了些酒的缘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曹德自是十分关心曹嵩的身子,见他被气成这样,虽不是他应邵的过错,不免也迁怒于他,没好气地喝道:“还不快退下,回去把这封信交给那个混帐东西!”见应邵还是楞着,又开口喝了一声:“还在等甚么?还不快去!”只听他一喝方罢,曹嵩又极重地接道:“如果你传令迟了,那混帐已经派人来动手了,坏了咱们曹家的名声,你就自刎以谢吧!”
他开口极重,已彻底压垮了应邵的心智。应邵只觉脑子里一轰,想都不及想,唯唯诺诺地施了一礼,身子一腾,就从窗口跃了出去。
应邵一走,曹嵩脸上的怒色顿敛。对于他这样的官场老手来说,怒与不怒,无关情绪,只不过是他要表示立场的工具。只听他冲曹德使个眼神:“你且出去看他一看,待弄清了他走远了,再来见我。”曹德满腹狐疑,但很少见他如此严令,心下一凛,答应了一声就急急而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