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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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刺史府里此时已上灯火通明,原本明亮的灯光,经夜风一吹,在绵绵的雨里,反而显得昏黄。方才戏子唱戏的花厅早已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空气里依稀可闻的血腥味,谁都不会想到正是这豪华的花厅里,一个芳华少女脑浆迸裂的死在这里。

    陶谦呆坐在椅上,不住拿眼望着门的方向,嘴唇不住蠕动,但却没有开口。正焦急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甚是急切,惹得他竟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那两人一迈进门槛,陶谦又是重新塌进椅身。进来的却是孙乾和糜竺,只见糜竺两眼通红,刚进殿中,便已拜倒在地:“主公,臣身为人师,却不能教两位公子识物答体,惹出这等大祸出来,实在是误人子弟。臣教导无方,使得两位公子有今日性命之忧,臣请主公责罚!”

    坐在陶谦一旁的曹嵩本就对糜竺的印象很好,在徐州城栖住的这些日子,虽不曾出过几次刺史府,但就那几次便服在街头巷尾一番瞎逛,倒也听了市井中不少关于糜竺的善事,眼下又见如此大德,心中暗叹如此这番人才也颇是难得了,但一想到那自己厌倦甚烦的朝廷,不免又是一阵忧愁之感。

    陶谦也没有抬头看糜竺,只是无力的挥了下右手,有气无力地叹道:“先生不必如此自责,请先起来吧。那两个逆子自己不知上进,出此祸事,怪不得别人。古语且有云‘养不教,父之过’。有过之人,乃是老夫自己!”

    糜竺却是推辞不起,经陶谦一再劝解,这才肯站起,只听他口里道:“主公……”一语未完,却见陶谦已端起几上之茶微唁了一口。糜竺只有缩声,他追随陶谦也久了,知陶谦若不是烦躁甚常不会这般无礼。没想到陶谦猛然将满杯热茶灌了下肚,生气地将手里的茶杯甩到地上。一阵清脆的爆裂声后,破碎的瓷片叮叮地在大理石板上震动,残存着茶叶的白瓷上居然还冒着氤氲的茶香。

    曹嵩知他心烦气躁,安慰他道:“陶兄不必过于担心,犬子虽却不才,但也有些许武艺,想必倒也能应付得来。再说,陶兄方才已派了众多高手前去相救,两位公子应该并无大碍。”

    “唉——”陶谦长叹一声,“但愿如此了!”

    “报——”门外终于想起传报之人的喊声,陶谦还没等门开,便已迎了上去。曹嵩也是稍微松了口气,但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才想起喊话这人的口音却是自己许县一带,而且还甚有些耳熟,待那人走进厅中,这才看得真切清楚,那蓑衣披挂下的乃是儿子曹操身边的家臣应劭!

    陶谦复又颓唐坐回椅子上,问道:“你是何人?”应劭因为长途赶路,雨水打在脸上,一时间看东西还不是太真切,倒没发现一旁坐着的乃是曹嵩。应劭胡乱将脸上雨水抹净,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一份信涵来,正待回禀陶谦,曹嵩却道:“应劭,我儿他怎样了?”

    在场几人皆是吃了一惊,应劭更是听得这话甚是熟悉,仔细盯着曹嵩,待看得清了,高兴地叩身拜道:“老爷?是老爷?!您和夫人不是去瑯琊了么?怎么会在这里!”陶谦强打起精神,笑道:“原来还是曹兄家臣啊!”转过身来,正了正颜色,道:“不知使者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应劭急忙将那份还带着体温的信函呈给陶谦,陶谦接过书信,拆开仔细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曹嵩看情形不对,侧过身子问道:“陶兄,不知犬子所说何事?”陶谦单手撑头,抵着椅子靠背,将信函递给曹嵩。

    曹嵩满目疑色,陶谦又道:“曹兄不妨念将出来,让在座的各位都清楚一下情况,然后在商议一下大计。曹嵩也不推辞,念道:“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那孙乾不知是不了解此时陶谦的心思,还是欣喜非常,拊掌笑道:“太好了,此次汇集各路英雄,终于可以铲除董卓这个虎狼之贼了!”

    陶谦瞟了他一眼,脸色并没有甚么动静。

    乱尘此时虽已重伤,但气息仍是绵长,如此这番僵持了数遍之后,那弹指声不知为何停了。乱尘一时收功不住,又被自己的真气反噬所伤。她执着玉萧,以左掌轻拊右掌赞道:“少侠年纪虽轻,却有如此高深修为,在下实在是佩服、佩服。”

    乱尘稍微调理了内息,冷冷的道:“阁下何必出言相讥。以阁下之武,已通天人之境,那天书所载的武学也比在下研习得熟络,你又何苦来笑我?”

    “好,我欣赏你的这种自知之明,不像有些小角色成天自以为是、嗡嗡个不停,吵得好生聒噪。”她的言语间露出一股豪气,但又夹杂着讥骂陶商兄弟二人之意,那二人自是心高气傲,哪里肯容她如此羞辱,捡扇欲要起身。

    “呵呵,若是怨恨在下毒言,尽管动手便是。”她这句话一出口,陶商二人却也不敢动了。忽然一阵寒风吹过,乱尘不禁打了个冷战。寒风吹得她那打湿了的衣袍一阵晃动,被细雨浇着晃动的火炬两光闪了几闪,乱尘却见她腰间有甚么东西亮了一下,但旋即就回过神来,没再在意。

    她复又将执萧的右手别在背后,正色道:“今日便卖个面子与你,这里所有的人,你都可以带走,但他们两个……”她面朝着陶商陶应二人方向,厉声道:“连同他们掳来的姑娘,必须给我留下!”

    乱尘听了这话,把事情的起因也明晓得七七八八了,不由多陶商兄弟二人又添一份鄙夷蔑视,但毕竟受父所托,语气稍稍缓了些:“掳掠良家妇女纵是万恶,但错不至死,阁下未免也……”

    “哈哈,我且给你看个东西。”她一阵狂笑,左手一挥,死尸里滚出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来,正是先前被陶商等人指使所杀的老鸨张妈。

    乱尘正疑惑间,又见她腾空而起,以手化掌,往宁静湖面上一劈,再是一个起势,从被她劈开的水道那处,被引上来几具黑糊糊的东西。众人一阵疑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却闻见一阵刺鼻的腐烂气味,定力不足的便已呕了出来。待她将这些物事引到光亮处,众人这才看得清了,那是几具已经被湖水泡得腐烂发臭的尸体,从残碎的衣着上来看,皆是妇人,更令人可憎的是,投她们下湖的那些凶手为免被别人发现,竟然还在他们腰间绑着巨石,若不是她此时揭发,必会永沉湖底,断无出头之日。

    糜芳大惊道:“你这是甚么意思?!”她冷哼一声,指着陶商陶应二人,轻蔑地呸道:“甚么意思?你还是去问问你家的两位公子吧!”又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对乱尘道:“你看到了吧,这算不算罪不至死?”陶应知事被拆穿,却还狡辩道:“你凭甚么说是我们干的?你,你,你,污蔑好人!”

    鬼脸人大声骂道:“我呸!你们这种败类也能算人么?掳掠少女,一番凌辱后,活埋于湖底,杀人越货,欺诈百姓,强盗干的事情,你们兄弟俩甚么没干过?!”

    乱尘显然愤怒非常,但还是强压着怒气:“口说无凭,你且拿出些证据来。”听乱尘这话,陶应脸色放缓了些。鬼脸人道:“要证据是吧。好,这破庙内埋着他们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其间还有不少是被他们所杀之人生前所用的玉佩首饰之类的,你眼前这个袋子里的金银珠宝也是先前他们拿出来贿赂于我的,你问问他二人便是。而且你不妨把那些珠宝找出来,到时候放大街上来个凭物认人,还怕我说的有假么?”

    乱尘冷冷的扫了陶商二人一眼,淡淡道:“纵是他们有罪,但阁下今晚所杀之人不下百数,难道他们也是各个该死吗?你的手段也未免太过于残忍了吧?!”“哈哈哈哈,残忍?好笑,好笑。”她抽出萧来,拍打着左手掌心,“何谓残忍?君不见天下诸侯杀人无数,那不是残忍?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每天饿死冻死的何止千万,我杀几个又有何妨?更何况他们是帮兄,该杀!”

    乱尘料想此人如此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心里一阵寒意。她见乱尘并不答话,开口问道:“怎样?现在你肯同意将他二人留下吧?”乱尘摇头,坚拒道:“不行,我受父之托,忠父之事。他二人当是该死,也应由他父亲秉公处置,徐州之大怕也容不得陶刺史私情枉法,适时法场行刑之时你监督便是。”

    夜风迎面吹来,愈啸愈凶,仿佛预示着前面无休无止的未知。方才乱尘说出那番话来,众人心中俱是大震,自然有胆小怕死者小声的埋怨。但听她一阵大笑,皆是安静下来,等待着乱尘与这神秘高手间的生死相搏。她且笑且往前走来,但不知为何,步行渐缓,似乎在酝酿着将说之话,诸人哪里敢再去吭声。夜色中纵是雾气氤氲,老树千垂万舞,却无人欣赏。

    鬼脸人徐徐道:“既然如此,我且好好跟你切磋一番。”虽是这样说,但她离乱尘身前十步之处悠闲的立定。

    乱尘的手指不由主主的捏得格格作响,在场诸人都已经感受到鬼脸人身上所散发逼人杀气,让他们每人从脚跟直透背脊的杀气。他没有答话,紧握的手背青筋已条条**。他也没有出手,眼下他自知求胜的希望很渺茫,只好置毕生功力给予必杀一击,但只有九步,九步之内还可一搏,十步他根本没有赢的把握。他眼前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她再踏出一步。

    良久,乱尘感觉到额角开始有汗珠慢慢渗出,融合着拂在脸上的雨丝,被雨打湿的鬓发粘在额头,但此时乱尘哪里感觉到这些,除了狺狺的杀气,他更感受到压力。一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压力。

    她只是笑,并不再踏步一足,冷眼观望着乱尘。

    “好,看这小子的样子,应该是拼死一击了,估计不会令主公失望了。”糜芳好歹学武这么多年,倒也看出些头绪来了。

    陶应有些不解,疑道:“拼死一击?”

    “不错。平生能亲逢如此绝世高手的颠峰对决,纵是这一战那小子输了,我等因此而死,老子也应无所大憾了!”人之将死,一向懦弱的糜芳竟说出如此豪气的话来。陶应道:“可是他二人一直都未曾动手?”糜芳道:“少爷此言差矣,他二人之间的对决其实早就开始了——高手相争,并非只可用体演,更在于一个气字。”

    陶商插话道:“照你这么说,乱尘赢的希望极其渺茫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家伙既已占尽优势,此时却为何迟迟不肯出手?”糜芳苦笑道:“若换成你是他,你又会从何如手?”

    陶商迟疑了片刻,徐徐答道:“乍一看下,乱尘的头、颈、肩、胸、腹、腰均成空门,可以入手的地方实在太多,然而仔细想想却又不对劲,像他这样的高手,面临的又是如此大敌,本是不该露这么多空门和破绽,我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甚么药。”张闿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公子你捉摸不透,那家伙同样也捉摸不透,所以他绝对不会轻易出手。”陶商似是懂了一些,又问道:“那乱尘呢?”

    “他非但不能出手先攻,就连动也不能动。此刻实力悬殊,敌暗他明,对方占尽优势,眼下他所持的只是一份难以捉摸的虚空,一动则虚空皆成实空,真正的空门和破绽必然显露,更何况这位高人的方位恰恰是他必杀一招可及的范围之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显得分外的刺耳。众人抬头顺着那声音的去向,却见也是一个黑袍老妇顶着一爿油伞,立在不远处的湖心水面上。

    相峙中的乱尘二人皆是大惊,虽是不曾太头看她,但就凭这老妇人所说的话想必也在附近隐了好久了,而他二人如此长的时间内却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也道此人的功力应该不在他二人之下。而在这勉强维持平衡的此刻,凭空多出如此大敌,不管她帮哪一方,另一方肯定是必死无疑!

    “呵呵,两位不要担心,”那老妇人将脸隐在油伞阴影之下,阴笑道,“老身并无他意,与你们其中任何人非敌非友,只是路过于此,恰逢见两位高手有此闲情在此较量切磋,所以老身也就来看看,一时技痒,说出话来,打扰了二位,实在是唐突了。呵呵……”

    沉默了一会儿,陶商凑到糜芳耳边,低声说道:“如此说来,他们两人都是想以不动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不错。”糜芳点了点头,又警觉地望着那立在湖心的老妇人,随时准备拦住她,以免她出手攻袭乱尘。陶商低声道:“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很久?”

    他们这般低语又怎会不被那老妇人所听闻,只听她道:“两位不必心急,他们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很快就会有人支持不住,抢着出手。”

    鬼脸人哼笑一声:“那阁下认为我和他谁会先出手?”那老妇回之也是一笑,道:“这个不好说。不过依老身愚见,首先出手的不是你,而是他!”鬼脸人奇道:“哦?为甚么?说个理由听听。”

    “阁下倒也是好高的兴致,大战临头,还有闲情与我这把老骨头在此闲聊。既然阁下想问,老身自然不会推辞。”老妇人稍微顿了顿:“兔死狐悲,这一战尚未开始,他的心境就已太差,你已占得先机,这是其一;其二,阁下的功力高他一筹,方才他为救人强行抵抗阁下的魔音,已受暗伤;其三,心态,他若是胜了,你自可一走了之,而你若是胜了,这帮人的性命全都不保,如此众多的人命捏在他手中与你豪赌,自然会有压力;最重要的一点,这样僵持得越久,他的体力必会不支,阁下只是以逸待劳而已。呵呵,我说得没错吧,小伙子?”

    这神秘老妇人说得一点也不错,乱尘已将崩溃。老庙前的空地上仍是一片死寂,只有呜呜咽咽的寒风。风雨吹打过湖面,死灰色的迷雾带着腐臭气息,仿佛一下子从湖底冒出来似的,漫漶了他的脸庞。

    老庙延展出的檐沟里,大半夜的细雨倒也堆积成水洼,滴滴答答地敲打着下方的石板,尤是显得聒噪。乱尘只感觉他的汗水已经流尽了,和着微熏雨水,贴在身上,仿佛他的体力也随着流失的体温般在一点点的枯竭,可他还是直立着的身子仍如石像般沉稳。他还能保持沉稳,只因他已麻木,完全彻底地麻木。

    冷汗一滴滴如同浆涌般从额头渗出,乱尘握紧的指甲掐进肉里,虽是通红,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疼痛,青筋再次鼓起,他已经决定出手了。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机会并不太多;他更清楚,再不出售,他根本连半点机会都没有。

    乱尘咬牙,出招!

    众人只觉一道金光闪过,哪里还看得清他的出招。她不枉身列绝世高手之数,临危应变够快,只见一片黑色残影翻动,将玉萧夹在掌心双手合十自然平推而出。这一推众人看下甚是稀松平常,不谈与乱尘快如闪电的出手相比,就是一般的炼武之人乍看之下也可轻松接住,但正是这笨拙的一掌,不但其中所含的力道极尽霸道之能,自可摧山裂石,而且似乎还看准了乱尘四下翻飞的招式!

    然而四掌并未相交,乱尘突然变招,原本上击的掌势已改为下压,前冲的身躯也变为上翻。忽提身法,倒悬于她头顶,瞬间就已攻出了八卦六十四式的掌法,但每一式的掌法皆是发到中途,却被她所封拦,只好中途收掌。

    这时一直夹在她掌心的玉萧猛得飞出,直戳乱尘面门,乱尘不得已只好仰起头来,往天空蹿去。而她趁着这个破绽一改缓慢手法,已比乱尘还快的速度顺势反手拍出一掌,乱尘只顾挡那玉萧,哪里躲开她这一击!

    只听“啪”的一声轰响,乱尘整个人都被她掌力所激轰出数丈,胸后的湿衣,竟已被穿胸而过的掌力震去一只手掌大小的几片布料,火光照射下,满是血的后背竟能看出有些肋骨已经明显错位,碎片如落叶般在风雨中飘荡,还位落到地上,竟已化为粉末,顷刻就随风而散。换了是常人,早就被这一掌当胸打穿,若不是是乱尘功力深厚,怕也难逃一死,但纵是如此,从乱尘脸上表情来看,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众人见此情形,除了那老妇人,心头大为震惊,这神秘人数丈之外发掌,掌力如宝刀利刃、劲道之雄浑,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这才知道方才他以一人之力独战百人,还是有所保留,若不是如此,恐怕自己早已尸骨无存了!

    不知为何,她一击得手后却未再度出手,似是有心事般楞在那里。乱尘强忍着胸口巨痛,做了一回他自认为的小人之事——他也是迫于无奈,若不此时趁他露出空门时偷袭,只怕自己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毕竟这么多人的性命捏在他的手里。

    乱尘借着反弹之力直转而下,单手化掌,直劈她面门。她虽是在发呆,但还是保存着警觉性,身子微偏,险险躲过乱尘的掌刀。但乱尘这招实为虚招,致命的在于后手,招式未老,他人已经钻进脚下湿泥中。她还似还未寻思出乱尘的身影,乱尘却以一个她不可能顾及到的死角里破土而出,右手的食中二指并立如剑,擦着流星般的亮光,直接戳着她背后脊椎大穴上!

    一招得手,乱尘哪里还有力气收势,为防她出手反击还勉强跳开三丈开外,体力终于不支,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嗑着鲜血。

    受了乱尘那必杀一击,她却仿佛无事一般,气定神闲地前踱两步,手里握着的玉萧一抽,随着“嗡’的一声萧吟,有如一汪清泉横空而出,波光粼粼,长萧在雨夜的火炬下蒙上一层诡异的寒光,笔直的指着乱尘。

    众人无不骇然大惊,从她踱步、停步、出萧,无不潇洒自然,只这几个动作,便似乎告诉了他们生还希望的破灭。惟独有一人,却是暗暗的叹了一口长气。

    乱尘显然也是大惊,他实在想不通,方才他那一指,综使是他师父左慈这种半仙之人也会被震得重伤,难道眼前这人已超越天人之限,或是他本身就是上天神灵?但乱尘救人心切,来不及细想,再加上他的那股不服输的犟脾气,勉强半跪着起身子,横起右掌。

    二人相隔丈远,掌萧远远对峙,身形稳稳不动,潇潇寒风,冲淡了死尸的腐臭和血腥,竟吹不动场中那凝重的气息,细雨唏嘘,竟化不开那充斥的诡异之气。

    “我输了!”她望着大口咯血的乱尘,她眼中显出一丝痛苦,又低头看着嘴角鲜血在衣领上快速蔓延开的血渍,鬼脸面具下竟然是一阵奇怪的苦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煞白的,好象血色瞬间即从嘴角里流溢而出。

    “你没有输,”诸人只见立在湖心的老妇人黑影一闪,再看清时,已经撑伞举在她的头顶,“若不是手下留情,真正败的应该是他,。”

    “哦?请问我哪里手下留情了。分明是我技不如人……”她苦苦一笑,原想故作无事般的开口,却是牵动了内息,气血一阵翻涌。那老妇人右手从袖中伸出——乱尘一呆,如果这老妇人此时趁人之危,她定是难逃一死!

    火光中,只见她的右手却比左手还要枯瘦,但那瘦却瘦得格外有力,上面的筋脉呈乌黑色、如沧酋般覆在干瘪手背之上。那只手让人一望之下,只觉和一个正常老妇人的手大相径庭,但一时半会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更让乱尘心寒的是:她的右手腕着似乎是套着一只钩子。那钩子不像是寻常的精钢所铸,倒是甚像白骨一般闪着幽幽的寒光。钩子并不长,如果手掌平伸,刚好超过中指三寸一分。可如果她这时的五指握起,那这只单钩就是夺人性命的勾魂之爪。

    她此时已看清这老妇面庞,但显然没料到这老妇要暗算她,就算料到,以她目前残存的力气,也逃不出那一爪。她却淡淡一笑,似乎有心事了结了,合上眼睛,坦然面对生死。谁知那一爪中途变招,反过身来,以爪身弯曲的地方疾点她背后大穴,这一招看似杀她实为救她,立刻封住了她散乱的内息,只听那妇人笑道:“既然你硬要让老身说,老身就不客气了。方才你有三次机会杀他,但你没有。第一次,你明明有把握于那胸前一掌将他完全击杀,但我见你一阵迟疑,最终打在他胸口的掌力已不足七成;他虽已受你重创,但有一点学武之人必会清楚,说得不恰当点‘狗急了也会跳墙’,这点你身为一个超一流的高手又怎会不知,却偏偏愣在那里等他反击,这是其二;最后一点,才是你所败的至关原因,就算你有意放他生路,你且退出他掌力所及范围便是,更何况他从地底钻出将于何处出招,你其实也早就心知肚明,但为何你却甘愿生捱他这一指。老身着实为你可惜。”

    她垂下头去,可能是由于伤重的原因,并没有回答那老妇人的话。老妇人也不在意,左手一松,那原先执在手里的伞却是动也未动,安然悬在她头顶。诸人正瞠谔间,她已闪到乱尘身边,把住乱尘脉门,替他运功调理气息来。

    陶商为人也极是阴险,见她重伤之下已无还手之力,附在耳边糜芳与张闿一阵嘀咕,只见糜芳面有难色,似是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拗不过陶商,与张闿冷不丁地提起剑来,一个刺她额头、一个刺他心口,欲当场取她性命。

    “无耻!”只听啪啪四声清脆的耳光,糜芳与张闿左右脸肿得通红,已被扫翻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而这四记耳光,外人看来是那老妇人隔空所发,但乱尘是看得清清切切,分明是她瞬间移出身子,亲手击飞糜芳张闿二人,又重挪回自己身边替自己运功聊伤,更令人恐怖的是,她身法变动之前一直流畅灌输的真气仿佛未曾停留过,而乱尘与张闿二人之间也相隔数丈之遥,可见她身法之快。

    那老妇高声言道:“各位且听老身我斗胆相劝,就此罢手,如何?”陶应哪里肯罢休,破口骂道:“哪里来的老妖婆,说过互不干涉,现在却跑来这里唧唧喳喳聒噪个不停!”乱尘瞥了那妇人一眼,虽没看清楚她隐在黑暗中面上表情,但毕竟受父所托,还是努力拉住她的衣袖,希望她不要出手。那老妇人回头怪异地瞅了乱尘一眼,那眼神让乱尘也是一阵无端的心寒。

    老妇人轻啐了一口:“哪里来的野狗在老身面前无礼狂吠?趁我没改变主意前,你们滚的越远越好!”“你……”陶应被骂得哑口无语。“还不快滚!”老妇人眉毛一拧,甚是凶狠狰狞。乱尘撑起身子,勉强叩首拜道:“多谢前辈相救之恩,只是他们的毒……还望前辈给晚辈一个人情。”

    “唉,你且起来吧。”那妇人叹道,“若不是你,这种人打死我也不想救他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来,递给乱尘:“这药能解世间百毒,只需喂他一半,剩下的你且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前辈!”乱尘复又拜道。那老妇扶过张宁,飞身而起,只听她道:“走吧,走吧。”

    待她清醒过来时,窗外的夕阳,正在西天浑然欲坠,落日的火红,和着附近山峰的些许阴影照在自己身上,光怪陆离的,仿佛在一点点、一寸寸的缠绕驱逐着绸被上的余晖。感觉到脸上的凉意,她猛然一惊: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了!这是甚么地方,那庙中自己要救的老妇又在何处?

    正错愕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眼中。她勉强地支起头,离床数步远的椅子上,一个黑衣女子美丽的侧影端端映在那一方透射进屋的氤氲中。那片霞辉似罗裙般轻轻将她围在其中,朦胧中只见她黑衣如缀流苏,更衬得她的绢裙轻薄、体态婀娜盈浓。不知是重伤醒后脑子昏沉的原因,还是由于那通红的晚霞,只隐约可见她侧着的右脸绝美的轮廓中充斥着一种浓郁的哀伤与宁静,还有种不容人轻视的庄严超逸。

    房间里弥漫着焚香,再看她的侧脸,又仿似流溢着一份哀思且又怨忿、宁谧中又带着狷狂、慈祥中又夹着不是过于明朗的隐晦……她不由也感叹这女子的美来,如果这是一幅画,那她一定就是画中仙子。

    “你醒了。”黑衣女子淡淡道。她的声音清越而虚渺,恍似在耳边低语,又像似在远在天涯海角边传音。“你是那庙中的女子么……”她一出口立时哑然收声。照理说,那陶商陶应所劫的女子也不是凡品,但方才这黑衣女子飘身进屋的功夫却不是一般的武学高手可及,若是那被劫持的女子有如此修为,陶商陶应早就死了不知千百回了。

    黑衣女子转过脸来:“她有我这么老,这么丑么?”

    高盘的发髻,柔顺的长发,淡雅的面庞,玲珑的眉宇……倘若她只有那半边右脸,她便若那水中的客愁、丝罗的幽梦一样的高贵典雅、美丽脱俗。但她那转过来的左脸,却满是青黑淤块,错位的五官胡乱的搅成一团,三道纵横的长疤,触目惊心地将她的左脸完全毁了。但是,如果只有那半边右脸,纵是岁月的打磨,流年似水的冲洗,她还是那样倾盖天下的绝代风华!哪里还有衰老的迹象。

    “原来是你!”她终于认出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位集绝美与至丑的女子,恍若做了一场尚未醒来的绮梦。黑衣女子不答,从怀中掏出她的玉萧来,垂头轻轻拨弄着玉萧上一个个音孔,低吟道:“执萧倚残阳,瑶池燕啼湘。萦梦潇湘泪,花落凤求凰。抱归水长处,不过离人殇。这把萧的名字是叫作“离人殇”吧?

    她望着黑衣女子手里的玉萧,眼前渐渐模糊,慢慢忆起那晚之事:乱尘等人走了之后,她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又因强炼天书上所载的武功,重伤中走火入魔,若不是此人出手相救,自己恐怕就要曝尸荒野了!故而疑惑的问道:“你就是当年的船妇?”黑衣女子轻轻点头:“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何我一直以老妇面目示人,是么?”

    不知为何,虽然这黑衣女子语气默然,她仍能觉出这女子对自己的一番诚挚善意。不但没有了先前的警觉,反而还有种很亲近的感觉,脱口答道:“是啊,我也很奇怪。”黑衣女子怔怔的呆坐了一小会,悠悠道:“只因我并非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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