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闻萧
徐州刺史府。
那抹向陶谦喉咙的铁链突如其来,又恰巧赶在陶谦惊慌失措之际,实在是难封难避。正在此时,陶谦只觉身子一阵暖涨,体内多了一些充盈霸道的气力,而手脚也似乎被这股大力牵着,直起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夹住距喉咙不过寸许的铁链,稍一用力,便被捏成齑粉,张闿不禁大愕。却听厅口有人大声呼道:“陶大人,两位公子出事了!”
张闿眉毛一皱:糟了!他听得堂外除了那慌乱的脚步声之外,还有微微喘息声,像是大病初愈的声音,已猜知来人是谁,心知今日所谋难成,脑中转得也快。只见他手里残存的铁链一抽,径直打在那戏子额间,此力霸道非常,窗外之人正要出手阻止,却也来不及,那戏子脑袋当场就被打暴,脑浆四处迸裂,溅了陶谦满身都是。
方才在厅外呼叫之人冲了进来,扫了一下厅中的局势,也是有些惊骇,开口道:“陶大人,两位公子……”陶谦急忙站起身,将脸上的脑浆胡乱一抹,喝问道:“怎么了?说!”“两位公子被一个武功高强的鬼脸人劫在郊外三清庙,曹大人他带领着兄弟们拼死护卫两位公子,但那人武功着实太高,小的赶回来的时候,兄弟们已经死伤无数了,望陶大人立刻去救两位公子!”陶谦惊得跌坐在地,却又大怒道:“两个逆子,定是做了些‘好事’,不然别人怎会找上门来,死了活该!”
“主公……”那传信之人颇是焦急。
“唉呦,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么,陶大人怎么这样说话呢?”曹嵩小妾方从先前的惊恐回过神来,又看起热闹来。曹嵩也觉得她过分了,当场怒喝道:“放肆!”那小妾却似不怕曹嵩,但一看众人脸上不快之色,哼了一声,甚是嚣张的离了花厅。
曹嵩回头向陶谦赔礼道:“贱内不知礼数,望陶公海涵。”陶谦只是无奈苦笑着摆了摆手。曹嵩也是聪明之人,知道陶谦在想甚么,就造了个台阶给他下:“陶兄,曹某有一句想说,不知该不该。”陶谦淡淡道:“曹兄客气了,请说!”曹嵩道:“古人有云:虎毒尚且不食子,两位公子纵是有错,但罪也不至死。况且那鬼脸人枉意杀人,足不见是个善类。依在下之见,陶兄还是尽快派人去救,甚么事回来在说,若是迟了,两位公子性命有忧。”陶谦颇为感激的望了曹嵩一眼,叹道:“唉,想必那两个逆子今晚带去的人也不少,那鬼脸人能在曹豹手下安然杀人,我府中恐怕没有能与之匹敌的高手啊!”
“臭小子,走路没长眼睛么,没看见小娘我站在你面前,还不给我行礼,没家教的野种!”厅外又是曹嵩小妾尖酸刻薄的骂声,“哎呀,你还想打我是不是?你打啊,混小子。”“砰——”厅口的院门一排整齐的倒下,乱尘正扬着手,懊恼地看着曹嵩小妾,这小妾乃是十常侍之首的蹇硕侄女,素来飞扬跋扈,曹嵩也是无可奈何曹嵩无奈地摇了摇头,喊道:乱尘,快进来,来拜见各位伯父。”
“我呸!”那小妾还嫌不过分,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乱尘脸上,摇着扇子扬长而去。乱尘也不说甚么,兀自将脸上的痰迹擦了,一言不吭的走道陶谦身边,弯下腰不卑不亢地说了句:“侄儿给陶伯父请安。”“闲侄不必多礼”,陶谦扶正乱尘身子,突然想起了甚么,问道:“方才是闲侄你出手相救么?”乱尘却是不答。
曹嵩轻拍乱尘肩膀,问道:“乱尘,你怎会知晓这里有事?”乱尘也不抬头:“我在房内,感觉到有这里有杀气,这才来了。”
“好武功!”陶谦拍手赞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要是我那两个不争气的逆子也像闲侄这般出息,老夫就算死也瞑目了,唉——”陶谦这话里分明是话中有话,曹嵩怎会不知,道:“陶兄见笑了,我儿虽是不才,但不妨让我儿陪着各位去救那两位公子,但愿能帮上甚么忙。”乱尘本就冲着他们二人那天在郊外茶馆里嚣张劲就很不舒服,有些不愿,但抬头看了看曹嵩期许的眼神,不忍父亲难堪,便点头应允。
那张闿也急于脱身,跪身说道:“属下新归明公,一无建树,愿率属下一帮兄弟去救两位公子,以报明公知遇之恩。”陶谦瞥了一眼张闿,道:“好,你且去吧。”旋即又道:“糜芳,你也速从护院的武师中挑些精干的,前去助他一把。”
糜芳拜道:“末将遵命!”
郊外。三清庙前曹豹等人已是大汗淋漓,而她却还是显得精力十足,于漫天的剑影中上下翻飞,游刃有余。
“爷台,这剑阵的一十三般变化、七十二路走势,在下已经陪各位尽数使了一番,该是另换阵法再来消遣玩乐,如何?”话音刚落,她的腰折如细柳,指尖真气所集的亮光在她身边泼洒了开去,亮光忽又化身数十,皆是荧荧鬼火般,甚是骇人。而残十三阵中的每一个人只觉有一股巨力压得他们快要窒息,在他们眼前似乎都有数十点荧光,虽不知虚实,但身子也是不由往后疾退。她又笑道:“跑甚么呀,真是的。”
曹豹心知不妙,勉强格开身前两道荧光,以剑指地,以剑气迅速在泥地上击出一个洞来,勉强跳身进去,刚刚落定,便听到洞外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些人皆是曹豹的生死兄弟,眼看着这些手下一一被这神秘人斩杀,曹豹索性豁出命来,从洞里跳出,全然不顾残余的那些荧光,举剑直刺她。
她先是一惊,心里有些赞许起曹豹来,长袖轻甩,将曹豹扫出甚远,道:“好,看爷台也算有些兄弟义气,公子我不想再与你为难,你且带着你一干兄弟速速走了,但这两位……”她手指陶商、陶应二人,道:“他们两个,还有庙里所藏的姑娘,且得给公子留下!”
曹豹显然有些犹豫,但听陶应骂道:“你这狗贼,竟然挑拨我等关系!”陶商不像他弟弟那么莽撞,倒也看出了曹豹心思,冷笑道:“阁下的如意算盘恐怕打错了。曹叔可是忠信之人,且他全家老小皆受我父恩惠,如何似你所说这般无耻!是不是啊,曹叔?”此话分明是拿曹豹的妻儿老小相要挟,曹豹就算有退缩之意,也断然不敢了。无奈之下,曹豹为家人性命只得重提起精神,举剑喊道:“所有兄弟听着,布玄鬼大阵!”
她长笑一番:“兄台如此尽兴,在下若加推辞,便是拂了各位雅兴,领教便是。”话是如此,但她也觉察到曹豹等人脸色乌青、神情凝重,只见曹豹等人俱是将剑举在眉前,右手手指在剑刃上划开血口,口中默默有词。她一怔,这分明是天书上所载的邪阵,名唤嗜血玄鬼阵,布阵之人皆以体内精血祭奠游离于尘世中的阴气、聚合而成厉鬼,乃附在他们身上,此阵虽然强大无比,但毕竟是魔阵,布阵之人定会受那阴寒之气,少则也要减去十年阳寿。但最令她奇怪的是,曹豹一个小小的武官怎会这种天书所禁学的至凶阵法。
但她此人争强好胜之心异常,终于见得此阵,也想一试它的威力,于是仍默默地等着曹豹等人将咒语念完,道:“还请各位出招。”曹嵩等人此时已被厉鬼所附,哪里听到她说甚么,一窝蜂冲上来。此阵看似杂乱无章,却是比方才那残十三阵霸道数倍,阵中之人只需稍有不慎碰到剑身尸气,便会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她自是不敢大意,还是左指作刀微微一划,身形如电般直取曹豹,曹豹身边众剑欲上前牵制,却也已来不及。附身曹豹的厉鬼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不惧生死、不避不让,狡猾地侧身一翻。她这一记挥出,可谓恰到好处,如清风拂过,吹散茫茫白雾,眼见着便可脱围而出。
可这嗜血玄鬼阵毕竟不是世间一般阵法,瞬间剑阵大变,方才看似退避的众鬼瞬息间互换位置,剑势去向与方才正好相反,一时间有如天旋地转,每一剑都夹杂着腐烂的气息似从全不可料的方位杀过来。她的指剑眼看着就要沾上曹豹衣襟,却不得不收回去,只听众人长剑“叮叮当当”一阵疾响,却不曾碰到她分毫。她斗到酣处发声大笑,笑声越发清厉,在陶商、陶应眼中,她的内力已似有些无以为继。
此时陶商重又折开扇子,笑道:“阁下如果现在交出解药,我还可以让他们饶你不死。”她只是冷哼一声:“多谢阁下好意,但如此奇阵我却不去珍惜,岂不暴殄天物。只要他们能杀了我,解药就在我怀里,哈哈哈哈……”陶应手捂乌黑脸颊,得意地骂道:“那你就等死吧,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此阵乃是当今武功天下第一的吕布传授给曹叔的。”
她此时也不敢太过轻敌,还招之中仍可开口说话,道:“哦?在下孤陋寡闻,只听闻吕布乃是董卓义子,皆尔等深恶痛绝之人,他又怎会教你们武功?公子存心诓我不是?”“嘿嘿,”陶商冷笑道:“阁下倒是有所不知,当年董卓欲废汉帝另立陈留王,那时吕布还是荆州刺史丁原义子,那丁原与家父正是故交,酒水酣热之际便求吕布传授给了当时在场的曹叔,说是他日可凭此阵保得我父性命。如此说来,你可安心受死了罢。”
陶商这番话原本是想吓唬鬼脸人,逼她交出解药,却是听得她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这也算是天下第一教的阵法,笑死人了!”
二人说话间,被厉鬼附身的曹豹持剑疾冲而来。她猛然抬头,双足在地上一点,单袖翻飞上去,与他对了一掌,乍合即分。她飘开了三尺,曹豹却是直挺挺的落在原地,看上去好象是占了上风。陶商、陶应哈哈笑道:“你个白痴,曹叔的每一掌皆是阵内众人气力之合,量你一人之力又岂会是他们对手……”哪知笑声未停,曹豹就踉踉跄跄得退开了数丈才勉强战稳。阵中之人莫不受其害,内力较弱的当场就是一口黑血。那些厉鬼久战不利、也是老羞成怒,呜呜地嚎叫冲上来,她也不再说话,一团黑影顿时搅战在一起,起伏扑跌间几难分别,仿佛夜枭在空中缠斗。人影忽分乍合,不时传出呼喝尖叫之声。
这样僵持了许久,曹豹显然是急了,将剑抛起,足下一错,手上蓄满劲力,两手十指环抱如圆球,化作十道荧荧绿影,想要将鬼脸人圈住。她衣袖招展、翻飞如雀翼,“啪啪”几声疾响,曹豹的攻势便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了数招挡了开去。曹豹被逼得退了三步,两人默然对立,身后是如鬼魅般狰狞的树林和明波荡漾的湖面。他们那几招过得极快,此时剑还悬在半空。
“今日雅兴已尽,且看小爷献丑!”只听她一声大喝,身上顿时暴起一层金光,隐约中还有些黑气。那曹豹虽是被厉鬼附身,但仍能感知事物、情形,知是不妙,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往后疾闪。
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在这雨夜的山岭上听来分外惊心。火光亮了起来,红光中凸现了赶来救援的密密麻麻众人。
她仿佛没有看见般,冷笑一声向曹豹扑去,骤然有两道弧影从她身前的乱草中突起,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袖子在剑光中如雾似烟般起伏了两下,只听叮叮两声脆响,袭来的糜芳、张闿二人只觉手臂麻软,皆被这股巨力震出好远。
一时间众人都不敢妄动,只是将她团团围在垓心。她也收了手,四下望了一眼众人,只是一笑:“原来是援兵到了,那在下今日便要大开杀戒了。”陡然间,她似乎觉察到甚么,弥漫在空气中,是高手临场的压迫之气!虽是若隐若现,但就是那一现的恍惚间便可窥伺出这高手的强大。她此人颇为高傲,但观此人应该也是当今前十之列,心里一惊。只道是尽快解决这些庸手,保留实力来对付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高手。
“吼——”只听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吼,她的身子已如魅影般在场上众人间穿梭,待她身子落定,蜂拥在她身旁的众人除了远在外围的曹豹、糜芳、张闿和其余几个,这数百人皆是凝固了般保持着那一瞬间的姿势。她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一团团血雾从这些人的喉咙处喷暴而处,空气中弥漫的尽是血腥之味。
组阵之人已死,那嗜血玄鬼阵便已破了,曹豹正懊恼间,她又腾身而起,左手单掌,向曹豹面门直击而去,曹豹大骇,糜芳、张闿等人也连忙赶上,一时间乒乒乓乓,她以一人之力单掌逼得众人每接一招便倒退一步,转眼间已经退了数十步。她声声清咤,借着众人反击的掌力兀自在空中盘旋不落,如一朵金黑色的毒云笼在众人头上,迫得众人无处可逃。众人又退了数步,终于不支倒地。她一爪眼见要抓上曹豹的喉咙,陶商、陶应兄弟俩一左一右抢上。他两人功力当逊曹豹等人一筹,自是不敢与她对敌,此时两把扇子挥舞成一团雪花,呼呼生风,五人合力才勉强缓下她的攻势。她手指虚弹两下,两柄扇子顿时慢了下来,只见她黑袍一裹,眼见陶商、陶应兄弟二人拿扇之手将被她绞断,那曹豹拼死一掌击了过来。二人在空中对了一掌,曹豹对掌的右臂肩膀处便被当场轰断,火红炬火下森森的白骨依稀可见缠绕在上面未断的筋肉,随即整个身子便被震飞而起,径直将数十丈后的老庙院墙轰出一个窟窿,疼得他立刻就失去了人智。
糜芳与那曹豹甚是要好,眼见老友受此重伤,气从心生,胆子也大了起来,从地上挣扎爬起,举剑直刺,张闿也瞅着这空子从旁挥舞铁链攻上。
她单手忽左忽右,口中笑道:“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兄台为何隐在暗中,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看着同伴赴死,未免太过于……呵呵”她虽在说话,但手中招式仍是不肯放缓,逼得糜芳、张闿二人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就要被她的铁爪所伤,隐在黑暗中的乱尘去而是迟迟不肯动手。怎知她却绕开糜芳、张闿二人,乃是点向陶商、陶应两兄弟喉头!
乱尘终于动了,他所站的地方隐了一下耀眼的金光,余下留在别人瞳孔中的一处亮点,亮光消失前只照得他那张一直是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金光又是一闪,瞬间已经蹿到了她的身前,众人只觉一阵眼花缭乱,金光飞舞,轰轰对掌拆招之声在耳边暴响,待得清醒过来时,乱尘已经被她震得退了五步,而她却是直接落在原地,但她一直别在背后拿萧的右手此时却轻轻颤抖!
糜芳哪里肯失此良机,立刻提剑直刺。陶商、陶应兄弟二人以为有机可趁,也擦身飞上前来,分别扫向她面门、小腹,看样子也竭尽全力的一击,两把扇子的残影契合的天衣无缝。她一指弹向糜芳的额头,哪知他全不避让,长剑上挑,直刺她喉头。
这全然不顾性命的一招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挥袖裹住陶商的扇子,将他整个人带动往糜芳的剑上撞去,可这一让却让左胁的破绽露给了陶应。陶应暗中一喜,此时却听得“呜”的一声,她一直没有动的右手一挥,玉萧的音孔擦过空气竟然还有了那种如泣如诉的声音,可正是这声音却乃是那杀人之音,飞向陶应。陶应不得不避。她也一脚踢了过去,正中糜芳手腕。陶商想趁此机会从她袖中抽出扇来,却被她反手抓住。
她本来可以一脚结果糜芳性命,现在陶商的命也被她捏在手里,可是当她与乱尘目光一接,却又转开双眼,吐出一个字来:“滚!”左手一扯,一阵裂帛之音,陶商捂着断腕踉跄退开,不住惨叫,哪里还有平日里故作的儒雅之姿。微风扫过,他执扇的右手衣袖已被扯烂,断臂孤零零的垂在肩上,如深秋中的一片枯叶左右摇摆。
乱尘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沉声道:“你怎又突然住手不杀了?”她大笑道:“兄台乃是光明磊落之人,方才我的破绽乃是故意卖出,原想看阁下是否出手,但阁下君子,既是不愿趁人之危,我当然也要卖个人情。”乱尘微微一笑,道:“乱尘多谢阁下美意。敢为阁下是何方高人?怎也会天书上所载武功?”
她笑道:“天下武功皆出一祖。你怎知这是天书武功?”乱尘道:“前辈说笑了,你我内力一体同源,在下怎会看不出?”她身子猛然一震,却笑道:“究竟是不是,咱们动手较招便可知晓。”她话还没说完,乱尘正要动手,她却将玉萧横在胸前:“少侠莫急,今日我二人既然有此良缘,且听我为你吹一首小曲,以助雅兴,如何?”
“莫要上了她的当,她的萧音能魅人心智。”陶商虽是不满乱尘,但眼下乱尘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仍是提醒他道。她目光凝视乱尘,止笑问道:“你敢不敢?”乱尘点头道:“既然前辈高雅,乱尘自当洗耳恭听。”。
她又重新竖起玉萧。萧声吹出的春月之下、牡丹花前的一声声腻语,接天的莲叶上,淡粉的荷花在泠泠的空气里漂浮,像是清风扶摇托着她们轻扫出往昔的波纹轨迹。箫声反反复复,可已有千万种的情思令人心醉神迷。乱尘起初还是抱有警觉的听着曲子,但渐渐的,他眼前浮现了种种的从前。恍恍惚惚中岁月倒退了好多年,又是暖风月色下的常山,又是忘忧潭泮轻佻嬉笑的少年。又是这样的魄离之舞,又是这样的凄断之音。隐约里,这些年来缠绕在梦里的貂蝉身影,翩翩起舞;模糊中,那张坚持守侯在邪马台国等他回头的张宁的倔强脸庞。
雨仿佛停了,似乎连夜都已经融入在这凄凄惨惨的萧声里。乱尘抬起头,依稀见得那吹萧之人似有无限闲暇地挽发一笑,像风、像雾、弥幻在眼前,那一笑是何等的妖娆万状,何等的倾倒众生。
两道极细的微光从一旁绕出,分明是扇影,光影一圈一圈未及环在她的周身。扇影直指她的胸口,而她却痴了一般呆在原地尽情地吹奏着她的玉萧。而糜芳与张闿双人齐上,配合着那两道挥舞着的扇影。
“住手!”这样一声厉吼,萧声只是顿了一顿。连乱尘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甚么会出手救眼前着神秘人,难道就为这一曲萧声。但终究还是迟了些,他所逼出的真气只是震飞了糜芳四人,被他磕开的长剑径直从她执萧的右臂上划过,撕开一道血口,。乱尘大声道:“阁下为什么不还手?”
她还是一尘不变地立在那里。此时的萧声中插进几个调子,尽是哀伤惆怅之意,乱尘只觉一阵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一曲歌尽。萧音终是断了。
她强抑心头万般思绪,仍装做若无其事般的问道:“你为甚么要出手救我?”乱尘背过身子,缓缓道:“前辈像极了在下一位故人。”她身子猛然一震,仍不动声色道:“故人?如何相像之法?”乱尘苦笑道:“想来也不是,她眼下在千万里之外,更不会有前辈这等惊俗武功。”她目中神色一暗,显是甚是失望,道:“你如此牵挂与她,她是你妻子么?”乱尘正色道:“前辈莫要说笑,我与她只有同门之义,并无恩爱之情,她乃是冰清玉洁的女子,我怎会污了她的名声?”她更是心伤,只听乱尘又道:“还请前辈赐予解药,今日之事便且作罢。”
“臭小子,你疯了?”糜芳一听,火气立刻就上冲:“此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就这样便宜了他,哪有这等好事?!”想必他也是因为曹豹断臂气得厉害,嘶声正要冲身攻来。“得罪了!”乱尘哪里肯容他出手,潇洒出掌,糜芳撞在掌力之上便被震出数丈之远,不由破口大骂。
乱尘道:“前辈,便请罢手,乱尘实不想与前辈兵刃相击。”她道:“在下很领少侠的情,不过是走是留,你且问问我手中的这只长萧吧。”她将玉萧别在身前,那萧身莹白透亮,理应是一把咏唱风月的乐器,可此时却成了透着凶骇杀气的工具。
糜芳复又喊道:“小子,还跟他罗嗦甚么,动手杀他便是!”乱尘却是不为所动,似是恳求般的道:“前辈快走吧,等刺史大军一到,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她却不答话,更径直从那端似缓实快的往乱尘迫来,不见其作势,忽地一阵灼热的气劲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完全将乱尘笼在里面。乱尘有些一惊,从方才的交手中还道对方的功力稍高自己一筹,本来全力一拼还有三四成的希望,但见她瞬间凝成的这道气团,知她方才还是有所保留,眼前是否是她的完全实力还是不可置否,他又怎能不惊。
她在他身前两丈处站定,乱尘放声笑道:“前辈何必苦苦相逼?”她见乱尘不急于动手,举袖扫拂身上尘埃,好整以暇的望着乱尘:“不知少侠还在等甚么?难道要等我先动手、或者还想让我几招,出手相拼之时我可不会这般客气。”她语气中充满嘲讽味道,似是猫儿逮着耗子,务要玩弄个痛快。乱尘却毅然不惧,并非是由于他有必胜的把握,只因他心已死,自然就不会有荣辱生死,纵使败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苦笑道:“随你怎么想。”
她显然有些惊讶,奇道:“少侠当真不畏生死?”忽然前踱一步,转身伸出左手,仰望夜空,似有深意地道:“人性善恶,皆在与一个情字。哈哈,好笑好笑,天下总有许多愚不可及之人,深溺于此而不肯自拔,以致煎熬终生。阁下却能生死不惊,本人实在是佩服,佩服。”
当她前踱一步的当儿,包裹着乱尘的灼热气劲中窜出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流,转眼已形成一道气场,与那灼热真气成对分之势,把乱尘紧紧地绕在垓心,就如同在烈日曝晒下的沙漠和冰天雪地的北极中倏忽的寒热交换,刹那间虚无的错觉飘荡,无孔不入地想要一点点侵蚀消融着乱尘的真气和意志。
乱尘虽是不言,也暗中惊叹此人的功力来。眼前如此霸道的阵法实际上是中两种对立的阵法互相融合而成,具所载,单是布此其中一阵都是凶险异常,更何况是两阵同布,又观此人却毫无喘息之色,料想这鬼脸人想必高出自己境界颇多。
就在他凝思之际,耳中却忽地听到一大片雨声响起。那声音急骤骤、凄惶惶,迫不及待地、烦烦乱乱地响起,似一片雨声为风所挟,急不可耐地要向哪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赶去。乱尘一愕,这才觉察出不对。他猛地抬头,大吼一声,暂时挣开绕在他身旁的气场,目光顺势一扫,却见她左右手的十指正在萧身上敲着,而那下雨的声音就是从她十指间响起。
她那十指晃得极快,纵是乱尘,一眼之下,也只见一片虚空的手影,千敲万点,似风摇竹松。糜芳等人更是眼花,只觉有千百只手指在那萧上挠着、敲打着、噼啪着,恍如就是一阵从天而降的雷神鼓点。虽是她的对立立场,糜芳也不由佩服她的功夫来。只听她低沉的嗓音在那片敲打声中笑起:“不由你不出手相抗。”
乱尘猛然想起甚么,厉声吼道:“快闭上眼睛,运气凝住心神,这是魔功,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除了乱尘还能勉强支撑住之外,其余的众人只觉内息混乱,似被这错杂的扣指声牵着一般,口中燥热,额上皆是青筋毕露。眼见着众人就要筋脉暴裂而死,乱尘也甚是焦急,但一时间却寻思不出这破解之道来。一个不留神,自己也被她所伤,但旋即就凝住心神,勉力抗衡着她的魔音。
她指下的声音已经骤繁骤简、风吟马嘶般,渐渐的有了节奏。乱尘一听,只觉恍惚中如有千军万马埋伏于此,一场兵戈埋伏、厮杀搏斗在她的指间爆发而起。又听她那低沉沉的嗓音响起:“甚么魔功?不按书上所讲就是魔么?我既是魔,那道又在哪里?”乱尘一时语塞,却也答出来。她顿了一顿,环视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乱尘身上:“以他们的功力,不出半柱香,必死无疑。能不能救他们的性命,就看你的了。”
乱尘心里一阵焦躁,忽又恍然一明,她所敲的节奏却是一首楚歌旧曲——霸王别姬时的!夜空声突然响起了一段嘹亮的歌声。那歌声突然从乱尘口中喷出,夹杂着醇厚的真气,与那敲指声一起缭绕翻回。而敲指声又激越了起来,众人中内力稍差的已经癫狂乱舞。
乱尘救人心切,哪里肯容她如此放肆,慨然长歌道——“鸿沟天堑,不过过往云烟;楚汉对峙,奈何刀兵相煎;刎剑帐中,虞姬血洒苍天;红颜如玉,玉碎不为瓦全!”每段前四句皆是中原先的填词,而后所加的乃是乱尘当场所添。
她的弹指声一怔,跃起身子,腾在半空,一时间求胜心切,不计后果将十成功力皆运于指间,方圆数十里内的筌寂,皆被这清脆的弹指声敲破。
乱尘哪里是她的对手,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来,但还是坚持重复着歌声。只听那弹指声越来越高亢,而乱尘的歌声也越来越清亮,彼此交缠,响彻云霄。以至于连乱尘自己都不清楚了,可能是岑寂了太久吧——在这个暗压压、逼仄仄的人世里,他已经冷漠得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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