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雨战
距徐州城不过十里,有一座旧庙。这庙并不破,只是老旧,却不知怎得,也没有人看管。庙里神像上供奉的是道家三清,正中太上老君的红脸也被这黑夜漆得暗赤难辨。这古庙的年头想来也甚是久远,殿外古木苍华、树纹老硬。在这细雨婆娑的夜中,殿前院内皆被树影所遮,更是显得黑暗。
树影下这时站了一排身着夜行衣的黑衣人,手中刀剑却是暗淡无光,他们背后却立着三人,其中两个躲在屋檐下避雨,还不住摇着扇子,虽也是用黑纱蒙面,但分明能察出喜悦之色。而庙内篇角有一只紧扎着袋口的麻袋,里面似乎还有人被捂住了嘴,发出呜呜之声不住挣动。
又有一人兀自冒雨追来,那人却是听月阁的老鸨张妈。她身子刚一落地,站在屋檐下左侧那人扇子一挥,身前那排黑衣人便围攻而上。“呔,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张妈正絮絮叨叨的叫骂着,却是从怀里抽出一把软剑来,剑尖指地、垂目已待,身法还能不停变换,想要抛开围攻而来的众人,进屋救那郭缳。忽然她脚下拌到了甚么东西,身法一乱,便有四支长剑已攻到了她的胁下。她不得以就地一滚,手上长剑疾旋,一一挡去。但此时众黑衣人中已有人看准她顾不到的地方,一剑似要钉在她的腿上。
想那张妈平日深藏不露,武功也是有些精湛,突然软剑在湿土里一划,借着反弹之力,撑起身子,平平飞开一丈有余。另有三人赶上包抄,张妈手中之剑骤然脱出,这一剑擦着最前一人眼前三寸处飞过,好似一片轻薄的纸片浑不着力,正对着剑的人却是痴了似的不避不让,眼睁睁地看着软剑贯兄而过,好象觉察不到半分苦楚,僵立了半晌方缓缓倒地。张妈一纵而上,从那人身前猛得抽出剑来,反手又刺入了方才躲过此剑之人喉中。
见那老鸨竟能一连击杀了两名手下,屋檐下正中摇扇之人脸上也露出了些奇色,他微怒讥道:“真是真人不露相,听月阁一个龌龊下贱的老鸨,那双手不但能摸男人,竟然还能杀男人!而且,看样子,杀起男人来到也和摸男人时一样顺溜,啊?哈哈哈哈。”
“我呸!”张妈却不理他,举剑径直冲了上来。那人折扇猛然一拍一缩,旁边所站那首领模样之人已经大喝一声,剑身一时骤亮,余下众黑衣人中已有五人环拱而上,六剑组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圆弧将她圈了进来。张妈心下一凛,左避右闪中也寻不出破解之道压得沉下身子,团缩在一棵大树之下,正懊恼着急间,那人又重舒开了扇子,笑道:“看来你杀男人的功夫还是没有摸男人的功夫够火候啊!”
那些黑衣人均是一阵大笑,又见胜局已定,便也放松了些攻势,有两名急于立功的,当下挑剑直刺她的面门。此时张妈为避那两剑身子陡然往后疾退,却不想重重的撞在身后树干之上,而那双剑也是逼到眼前,情急直下,将尽力灌于剑刃,恁得是将那合抱之树砍断了。那树干猛倒,正对着的二人不由受惊让开,阵势中顿现破绽。
那为首之人怒喝一声,又与另外三剑一齐攻上,张妈左支渐渐逼压,几无还手之招,他不由叫苦,心道:“这样下去定是难逃一死!”突然间一线阴猾的声音钻入她耳中:“走离位,十七步!”张妈再不踌躇,闻言而动。这一走不但恰好从两柄长剑之间钻了过去,更拦住了另外两柄长剑的去路。张妈正待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法时,却迟迟听不见那奇怪的声音了,那些黑衣人显然是一怔,但又重新围了上来。
此时,先前赶来的陆压、燃灯古佛二人也已经赶到,却不上前,只是隐在老庙之前的树林中,二人正寻思着她的下落,却听头顶上低低地一声轻唤:“喂。”
二人抬起头来,却见她坐在一根细小枝桠之上,鬼脸面具下的眼眶里却闪着光,只听她道:“两位老仙家不去救人,反倒来寻我,难道怕我跑了不成?还亏得你们这群臭道士、老和尚成天自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那场上撕杀的老妇人,十招之内必然落败,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她仿佛一点都不惧不怕陆压二人,言语之中,饱含讥讽之意。
燃灯古佛双手合十,喃喃道:“非也,非也。这世间之人皆有定数,生死有命,我等若是相救,必是拂了天意。况且这乱世之中,每日如此被杀者,何止千万,纵是我等去救,又如何照顾得了?”“我呸,”她显然是有些怒了,“见死不救,这就是你们这些混蛋神仙所说出来的话!一个个每次都拿天命来掩饰,别人的今生今世不容你们插手,我的就应该?你们不怕又忤逆了‘天意’?”
燃灯古佛道:“唉,你与别人不同,他们就算造恶,不过数十人,若是你等造恶,便是千千万万之人;你若肯向心为善,便也是造福那千万之人。我等虽知忤逆天意,但也是情非得已。”她还是不解气,骂道:“说得好听。既是怕我这样的魔头祸害人间,不如早日收了我们,或是一刀了绝,岂不是一了百了?”陆压淡淡一笑,挑开话题,道:“你不是要救她么?方才还暗中以内功传音相助,眼下又怎么……”她哼了一声,道:“我高兴!”
此时庙前场上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张妈浑身已经大汗淋漓,身上多处中了剑伤,一时间疲于应付。正懊恼间,身前那柄长剑一扬,一道白晃晃的锐光便往她腿上劈下,这一剑又快又狠,全然是对着仇敌拼命的势头,众人齐齐叫好。
“走杜位,五步。”张妈于生死悬于一线间又听到了那诡异之音,知是暗中有高人助她,才稍微放了点心,按照那提示错开身法,正恰恰避开剑尖。那黑衣人好似早料到她的举动,贴地平飞三尺,左手一勾将她的身势封住,剑式不变,依旧圻下。她转过身来,哼道:“既然你们说她会死,我偏偏不让她死!”燃灯古佛与陆压相对一视,二人均微微一笑。
“跃离位,四步,聚内力于左手指间,以指剪剑。”张妈一怔,似乎感觉到不行,但又念道那神秘人方才乃是救自己,此时定是一招妙招,倒也不再怀疑,抢上前去,两指如剪,欲要夹住那剑。
“阿弥陀佛——”
此时众黑衣人也是一愣,弄不明白这是甚么招式,只道是她情急之下冒险的打法,不由恨声一笑,左手回绕,便攀上了张妈的两指,张妈一惊,知是中了毒计,方才那人分明教得是自寻死路之计。但眼下已经迟了,瞬间那黑衣人顺势一绞,将她的指骨生生折断,右手长剑疾旋,一剑刺穿张妈的掌心,剑尖又从手肘处穿出,借着残存之力,又贯穿了她的左胸,直留剑柄在她掌心。
献血当场从她胸膛伤口处喷泻而出,她仿佛疯狂了般,执剑的右手向前猛扫,可那黑衣人早已弹身越开。“你这个畜生!”也不知道她临死前大声骂的是谁,她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
屋檐下摇扇那人哈哈一笑,取下脸上面纱来,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竟然是陶商,旁边那人忙道:“哥,你怎么把面罩都给取了?”“哎,怕甚么,”陶商微笑之时也揭开那人面纱,乃是他弟弟陶应,道,“此时都是自己人,又没有别人,摘了何妨?”陶应还是有些担心,道:“只是过会享受那美人的时候,被她认出来怎么办?”
陶商脸色一沉,阴声道:“认出来又怎样,我们都已经杀了一个,还不敢杀第二个?”陶应一寒,随即又附和着笑道:“就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就这样没了,未免太过于暴殄天物了吧?”陶商甩手给他一个巴掌,怒道:“笨蛋,想让老头子知道么?竟惹得一身骚,上次的教训你忘了?”陶应挨了这巴掌,虽是有气,却不好反驳,只能尴尬地捂着脸。
漆黑夜夜掩住了她的脸,让人更看不清楚她的眼神,她眉角一挑:“如何?两位老神仙,如你们所说,她可真的死了,你们该谢我了,我可帮了你们的忙。”
陆压长叹一声,微微嗔道:“我本以为能看懂你的意思,终归还是逃不出你的算计,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她倒是有些不解了,问道:“你们不是能预知未来么?怎会不知道她怎么会死?”
陆压苦笑道:“我们是知道她会死,甚么时候死,死于何伤,但并不知因何而死。如果我们能知道一切的话,我们又何必如此卖力阻止你们,早些探知你们的想法就甚么事也解决了。”她倒嗤笑起他们来,笑道:“哦。原来你们做神仙的也不是万能的。”
燃灯古佛只顾念经祈祷替张妈超度,此时终于诵完佛经,怔她一会,又摇了摇头,方对陆压说道:“道兄,我们且还是离去吧。”陆压与燃灯古佛对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她,也是不住摇头。她笑道:“怎么要走了,不是要抓我回去么?屋里还有一个人等你们这些好心的神仙去救呢。”陆压转过身来,缓缓道:“我二人皆是犯了糊涂,原本她并不必死,只因我等二人所在,你才存心赌气,要想我们杀你,才出此毒计害那无辜之人惨死,我等虽没杀人,却也是始作俑者,冤孽,冤孽。”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莫在痴嗔休啼笑,教导器儿多勤劳。今日相逢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九月底的徐州,此时已经很凉爽了。在刺史府正中一个四四方方略显豪华的花厅里,戏子歌声方落,面色沙白、身材肥胖的曹嵩小妾便抢先鼓掌,大笑起来。厅堂里上掩的是一出苦戏,这段戏是讲薛湘灵和亲人重逢时所唱,此时薛湘灵悲喜交集、羞惑并存,但灾难过去、前嫌尽释、一家得以团聚。那戏子长相倒是稀松平常,难得的是她神态间有一分娇媚之态——毕竟眼下天灾**,美貌女子肯出头露面做戏子的也是少见。据说她本来是洛阳城外明空庵的尼姑,却是耐不住清规戒律,先被朝中一个官宦包养,后来因逢董卓之乱流落到徐州,就改行在曹豹的听月阁里唱起戏来。她只会唱这么一出,倒也唱得别致,所以一到徐州,便备受追捧,名气也仅仅次于此时被掳去的郭缳。这出戏乃是陶谦特意请了她专程而来,便是借戏曲中薛湘灵一家劫后余生、积善得报之意来隐喻曹嵩、乱尘二人父子相认,此时曹嵩小妾当先鼓掌,却另是一番讥笑之意。
这花厅里除了他们,还坐了两人,一个身材微瘦、相貌昏聩,乃是糜芳。另一个满面杀气,便是陶谦刚刚招安的张闿,黑脸不知是没有洗净还是整日在太阳下暴晒过似的,直要流淌下墨汁般,眼下陶谦正让他做个通判,执掌刑律之事。
陶谦见曹嵩小妾鼓起掌来,也跟着尴尬的拍了拍手,脸上分明的看出一副疲惫之态,不知是这潮湿的空气还是院中半开不败的花气在他脸上氤氲出了一层隔障,让人对他的面目有一种看不清楚的感觉。你说他怎能不气,本来他也知道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嗜好这口,但一直被自己压着,原想请来这戏子让他们一起看看,免得他们压抑的旧自己偷跑出去鬼混,可是……陶谦稍稍翻了个身子,寻思着方才糜竺生气至急的样子,心底倒是有了些宽慰,但想起那个不中用的曹豹,又望着旁边咧着嘴傻笑的糜方和面无表情的张闿,长长的叹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轻轻被人推开了,陶谦猛然站起,以为是他的两个儿子终于回来了,进来的却是同样满脸倦容的乱尘之母。陶谦尴尬的笑了笑,道:“夫人,来来,一起看戏,如何?”曹夫人应承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享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曹嵩小妾又是一阵大笑。
那曹嵩趁他小妾大笑之际,却见陶谦正抬起头来,无神的盯着门看,心中却嘀咕起来。陶谦原先也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兵部要员,却甘愿谪居为一方小小的徐州刺史,掐指一算,也有十多年了,不迁不调,困守不动,在他这个官场老狐狸看来,已甚是稀奇;更奇的是,他见过陶谦治下之军,那份武备齐整、军容整肃,在他这个解甲多年的司隶校尉眼中,也是放眼天下少有的精兵了。可他再看面前陶谦那一副病恹恹、萎靡不振的神气,甚至怀疑起来:那日在小店所见的精兵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像而已,怎么会是这个病恹恹的老头的治下之军呢?
陶谦却在眯着眼睛看那个尼装戏子——听下人所讲,今晚两个儿子见的是徐州第一美人,容貌都不输于糜竺之妹糜环,到这等时分都不回来倒还是头一遭,心里倒是有了些许的好奇。猛地却听一人喝道:“你到底是谁?”
厅中之人一惊,却见那唱戏的尼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忽地蹿了上来。她奔得极快,提纵之间,分明有一身极佳的功夫。只见她出手一晃,匕首锋利,直向那曹嵩喉咙刺去。糜芳大惊,这一招可是虚招,真正要命的却是她的一双腿。陶谦所坐之处与曹嵩本近,那戏子身子腾起,一双腿竟以鸳鸯踢拐之术直向陶谦心窝踹去,这才是这一击真正的目的!眼下糜芳想要去救,却也来不及了,正值此性命悠关之际,窗外忽有一道凌厉无比的指风,直接打在那戏子的脚上。
那戏子只觉得这道指风奇寒无比,再去看时,自腰以下在这顷刻间都凝成了冰块,动弹不得。陶谦“啊”的一声,双手往来人手上一夹,那先前呼叫示警的张闿就已追至。只见他腰里的铁链一闪,一道银光闪过,直向那戏子的头顶抹去。那人低头一避——就是自幼一起长大、配合默契的师门兄弟也没有这等熟练——张闿一声惊叫,他手里的铁链险险划过戏子头顶,竟控制不住地向陶谦的喉头抹去……
郊外,旧庙,灯火摇曳处,陶商笑看了陶应一眼,两人目光叫交接,却各自隐藏着自己内心思绪。先前那击杀老鸨的不是他人,正是陶谦座下部曲曹豹,此时也早就取下了蒙面黑纱,恭敬立在一旁。
陶商又瞧了瞧那庙内陈设,见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干净的草席,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曹豹自是识趣之人,右手一挥,庙中黑衣人皆退了出去,正当自己要掩上门的时候,又像有甚么话说似的,却又不敢开口,陶商见状,问道:“曹叔,还有甚么事么?难不成您对这郭缳也有那意思?她可是一直在曹叔您那儿养着,也没见您动手啊。”曹豹大惊道:“公子这是甚么话,我只是想让公子尽快了事,主公他还在等着回去呢。”陶商刚要说话,陶应却嚷嚷道:“急甚么?你且先退下吧。”说话间,已经将麻袋口的绳子解开,露出一大撮乌黑长发。
陶应早已口干舌燥,有些等不急了,狠命地将麻袋一扯,正要撕那郭缳衣裳罗裙,却被大哥陶商拦住。他抬起头来,甚是无奈地看着陶商,却见陶商眼中寒芒一闪。他不服大哥陶商已久,,但奈何徐州众人皆以陶商为世子、将来要承陶谦徐州大权,平日里没少抢了自己好处,此时陶商连采花都要抢先,他虽是生气,但也只好无可奈何,退出门外。
郭缳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黑暗的环境,渐渐看清楚绑她之人正是那陶商,心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义父田丰的计划总算开始实施了,陶家的这两个公子哥果然是贪好女色之人,忧的是自己的清白之屈就要这样的毁在他们的手里,虽是早有了这样的打算,但心还是有所不甘。陶商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正在等那老鸨来救她,扳开扇子,故做风雅道:“小姐可是在等你那妈妈?小生还是劝你别等了。”郭缳看着他那恶心的脸孔,觉得有些不对劲,呜呜地挣扎。
“哦,小生失礼了,忘了给姑娘取下这方帕来了。”陶商笑着取出塞在郭缳嘴里的方帕,凑到鼻尖,长嗅道,“小姐当真是国色天香啊!”郭缳不由担心骂道:“堂堂刺史公子,却做这龌龊之事……你们把张妈怎么样了?”陶商也不以为意,笑道:“小姐何必如此生气呢。值此良辰美景,本该是我俩秉烛夜谈的好时光,你那妈妈却太不识此风雅,又是恁得顽固得很,不得以,小生只好送她老人家却那西方极乐享享仙福了。”
冷雨如霜,夜色深处,只有郭缳一声一声的哀鸣。陶商见劝解不能,挥手给了她一个巴掌,正要用强,忽然脸色一变,双耳微竖,似已有警觉。接着窗外也有了刀剑舞动之声,只听曹豹一声大喝:“甚么人?”众人正四寻迷惑间,林中缓缓走出个人来,举着长萧,轻吹而来。
萧声缠绵如丝,切切如语,千萦万绕,犹自不绝。一时间,就连这山岭中方才的血腥气也淡去许多,风雨声也柔和了起来。那调子轻轻巧巧地转折,像是精心纺出来的一根根透亮的雨丝,这雨丝千条百缕的散于风中,飘摇不定,却是无处不在,无处可逃。萧声骤停,众人这才从那**的萧声中逃脱出来,曹豹暗中思道:此人功夫出神入化,单是那蛊媚人心的萧声,我等也绝非是他的对手。念到此处,他隐到阴暗中,挥手招来一名轻功矫健的手下,嘀咕了几句,又大手一扬,吆喝着其余众人都拥上前去。
她眼看曹豹手下急行而走,却毫不在意,更不加以阻拦,猛燃嘶声长笑,笑声有如神兵破天。陶应、曹豹等功夫稍好的只觉耳膜刺痛,耳中似已淌下血来。他人来不及捂耳朵,只能即刻运功护住心脉。郭缳眼前一黑,当下就撅了过去。
“速去速回,公子爷今日雨夜巡游,难得有此雅兴,多唤些人马前来,也不扫了我一番兴致,哈哈哈哈……”她这一笑,曹豹手下又有好几个功力较差的不支倒地。
曹豹忍着剧痛,大声问道:“阁下是哪位高人,我等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却如何要以内功震伤我等?”她在此时放下长萧,箫声一停,空中似揭掉了数层轻纱,豁然一亮。
待这神秘访客走近身前,分明是一张狰狞鬼脸,曹豹不由双手直颤,此人方才笑声早是扰的他心脉错乱不堪,此刻这番尊荣更是让他骇意更甚。
她眼睛掠过那些指向于她的长剑,又扫过那些盈满杀机却又写着恐惧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笑:“哎,这位爷台,你怎能无端冤枉好人呢?工资也我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吹萧而已,哪里来的震伤你等的说法?”这话阴阳怪气、鬼气森森,曹豹身上不禁起了些鸡皮疙瘩。
陶应终于按捺不住,破口骂道:“你到底是谁?竟敢出手伤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呵呵,”她虽是对陶应厌恶之极,但还是故作惶恐地问道,“阁下是哪位世家子弟?”“哈哈,我乃徐州陶刺史二公子,陶应便是小爷了。”陶应却是个鱼木脑袋,狂笑道,“若是怕了,给本少爷磕头认错,然后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她呵呵一笑,道:“哪里来的野狗乱吠?怎是如此刺耳。”陶应不由气急败坏,大声令道:“你,你,你,给我上!”
“哎呀,说得好好得,干嘛动手啊,真是吓死我也!”话音刚落,冲到她面前之人,只觉黑光一闪,原以为是这神秘人移形换位,却只觉喉咙和头盖刺痛,这才发现,就在方才一瞬之间,自己的脑袋就被这神秘人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扭下了,此时正被他提在手中!她又故做惊讶地将那人头扔在陶应面前:“哎呀,这是甚么东西?”众人看得惊了,那死去之人功夫也算不弱,却顷刻间就被击杀,而且死状如此恐怖,眼前这人头已被腐化得乌黑,只剩下骨骸。
曹豹倒吸一口凉气,但保护陶商二人要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正要挥剑冲上,却被从庙内出来的陶商拦住。陶商像是已经拿定了甚么主意,心平气和地道:“小弟刚才多有冒犯,望高人包涵。只是细想我等与您并无冤仇,敢问阁下怎欲置我等于死地?”她微微一笑,道:“非也,非也,此言差矣。”
“高人何出此言?”陶商心知曹豹已派人回府搬那援兵,眼下只好拖延时间而已了。
她一阵冷笑,道:“你我是无冤仇,我呢,其实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想看见你们这么多人背了好大一个麻袋,想必是藏了些好东西,我这人呢,其他没甚么,就是好奇心重了一点,呵呵,所以……”
陶商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恢复笑容,抱拳道:“我说高人所为何事。里面不过是些金银细软罢了,如果阁下想要,我们割爱尽数赠与便是了。”
“哦?”她故作惊讶道,“有这种好事?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陶商心中暗喜,只道此人原来也是个贪财之辈,而这庙内正藏了许多他们平日瞒着陶谦搜刮而来的金银珠宝,心里倒是埋怨起刚才曹豹鲁莽、回去找陶谦来救他们了。
不一会间,四名黑衣手下从庙里抬出了整整一袋的金银珠宝,恭敬且恐惧地放在她身前。但她却仍是出手了,抬着那袋子的四人只觉肩上一沉,原以为是袋子忽重,却感觉到自腰以下凉飕飕的,才感到剧烈疼痛,只是方才那眨眼之间他们已被这鬼脸人活生生地横劈成两半!
陶商大惊,仍能强压着懊怒,不卑不亢地问道:“阁下是嫌少么?如果是,我们自可以商量,可阁下却动手杀人,这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吧?”看着陶商恼羞成怒的样子,她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是谁不地道。方才我明明看到你们所抬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物事,而且只需一个人扛着就够了,怎得一眨眼就重了如此好多?这位公子,看你一幅少年翩翩,却不守规矩欲欺于我,这才小施惩罚,嘿嘿……”
陶商只道是此人如此歹毒,心里寒意骤起,思踌先前派回通信的手下也该到了,只好尽量拖延时间。心想:待自家守府高手一到,谅他武功再高,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她见陶商并不答话,便笑着追问道:“公子在想甚么呢?是不是袋子所藏美人让你觉得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陶商知再也瞒不住了,陪着笑脸尴尬地道:“既然阁下喜欢,那我等只好忍痛割爱了。”“哥!”陶应哪里肯让,嚷嚷道:“给我上!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对付不了他一个!”
“啧,啧,啧”她觉得有些好笑,“难怪偌大徐州你老爹传大哥不传你,你的气量比起你大哥来确是差了不少。”话音刚落,曹豹只见那黑影一闪,还没感知到他去了何处,就听两记清脆的巴掌声,随后才是陶应呼疼咒骂之声。曹豹急忙拿开陶应捧着脸颊的双手,左右脸颊均是五个漆黑掌印,入手处一阵冰凉,想来那掌中定是有毒,急忙点了陶应颈间穴道,急运内力想要逼出毒来,却怎料此人武功之高,自己的内力拿这毒竟是毫无办法,一输到陶应体内,便被那毒淤吸了过去,反而使伤势更重。
那鬼脸人笑道:“唉呦,不好意思,下手稍重了些,还请公子海涵。”陶商已是气急败坏,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喝道:“交出解药,不然今天就留下命来!”她仰天哈哈大笑,笑中净是讥讽之意,右手提萧别在背后,挑衅道:“那公子不妨一试。”
曹豹再也忍不住,只见黑色夜行衣振起,一弯剑光乍然破空。手下黑衣人也同时动起来,他们有的横飞、有的斜掠、有的的停在原处,貌似杂乱无章,实是封住她的所有身法走路。曹豹一剑刺出,她身子只略略偏斜便已飘过三尺。这一动并不已快见长,却轻巧精准,她的残影尚未消失,就已被剑光刺破。只是她方躲过这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又有四剑互成犄角之势刺将过来。她只是淡然一笑,只出了不到一成的功力来应对,似乎也是在等着甚么。
眼见着四剑快要抵到身前,她阴阴一笑,腾身而起,齐踝长袍高扬,袍下步靴靴头在剑尖上一点,那四剑便错开了方向,险险互相对穿而过。而此时曹豹的长剑从下直冲而上,死死咬住不放。
她身子骤然一顿,手腕陡然长出三寸,探向一名黑衣人剑尖。她食中二指将掂未掂,尾指轻佻,虽是杀人的招数,但就这么一掂一挑却有将奏雅乐的风韵。这黑衣人一见此招,怎敢硬接,当即后退。他的另三名同伴已从旁掩护,她突然足尖飞挑,那抢上来的三名黑衣人全然没有余地退避,都没来得及呼喊,身躯已被她踢得洞穿而过。
自下上攻的曹豹只觉头顶有如千斤压催,暗道不妙,他机变甚快,一纵一跃便已跳出鬼脸人真力范围。她刚一落地,又有三名黑衣人窥准时机一拥而上,三剑各取她面门、胸口、丹田。她冷哼一声,左手两指一抖,便布下一圈寒光。这么一错落间,那三名黑衣人的剑就钲钲的碎成数节。又听她一声冷笑,以她身躯为圆心风暴大起,那破碎的剑体四散伤人,待风暴停了,她身旁又多了好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而曹豹虽是早有发觉,挥剑扫开袭来的碎片,但仍是被碎片在身上划了好多伤口,刚一怔神,那寒光又荡了过来。他不及收剑格挡,只能竭力往后飞纵。
曹豹虽然从那水波似的光圈下捡了条性命,可面上还是现出了一道血痕。她一招得手,却不追击,只是冷哼道:“阁下武功不赖,方才那老妇死的倒不冤枉。”
曹豹任由脸上血水如珠滴下,长剑斜挑,剑尖微颤。余下黑衣人中,站出十二名武功较好者,十二柄长剑上集起一股凝肃的气势,好似不见底的深潭,可以吞噬掉所有落入其间的事物。陶商暗暗呼了一口气,知是曹豹已经拼了全力,发动这残十三阵,虽是不能杀敌,但好歹也能拖延时间。
剑阵已动,十三剑轮转,只见得纵横交错的道道光芒,那庙旁湖光的水色也都全然射不透这一团戾杀之气。她的衣袍如风中残叶般时现时没,冷冷一笑,道:“我道是甚么了不得阵法,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残十三阵而已,真是污了我眼。”
曹豹闻言大惊,此阵名为残鬼,取十三孤数,剑法奇妙、尽走偏锋,结阵之人须得同门数年、日夜朝夕相练,才能于诡妙剑阵中互不相伤,若是他人不识此阵,不知其中颠倒乾坤、正反两仪之理,以寻常解法破解定会长剑穿心,此剑阵凶狠凌厉,是自己这一门师祖积累十三代之辈才悟创的高深阵剑,此剑阵之能,便若是千军万马之中发动此阵,他人也不能伤得自己分毫,可眼前之人轻而易举地就看出此阵来历由来,更加以如此讥讽、似是早知其中破解之道,想到这里,虽说此时风紧雨寒,他也不由得背上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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