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听月
夜色微醺。
已过三更,细雨中的徐州城大半都已暗了下去,唯有东城却是邓火辉煌。有人群的地方,就必少不了这样的地方,对于男人而言,这样的地方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而东城的星月胡同就是其中最负盛名之处,倒不是因为此处秦楼楚馆云集,只是整个徐州的荣华尽皆聚集于此。早些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名胡同,自打刺史陶谦出资在这里开了一家名唤摘星楼的酒肆之后,这里便是繁华了起来,各地商贾趋之若婺,纷纷在那摘星楼旁开了些逍遥之所。在后来,曹豹又在摘星楼的对门,盘下一块楼面,起了个风月场所,那便是听月阁了。故而便有了”摘星揽月,千金买醉”的星月胡同。
细雨如丝,虽是不大,但在雨里走的久了,脸上也会被雨水慢慢打湿。她拖着长长黑纱,漫无目的的走在前面,唯闻前方灯火亮处人群吆喝之声。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一僧一道,也未打伞,在细雨中跟着她慢步而行。雨打在她脸上,分明觉得有些冷了,身体不自觉轻轻的打了个颤,脸上堆积的雨水有些已经滑落到了唇边。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自黑纱里伸出手来,合拢摊开,让那细雨在掌心罗纹里汇集。
陆压长叹道:“你,你这又是何苦……”方要再说甚么,燃灯古佛轻轻摇头,道:“道兄何必再此多言。她心里已放不下,我等再说也无益处……”她双手猛然垂下,刚刚等在手心的雨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溅在青石板小路上。她转身有些哽咽的问道:“笑话,连生死我都不怕,我有甚么放不下?”
燃灯古佛道:“你和那个人放不下的不是生死,一个是得、舍,一个是贪、嗔。”他盯着她,又道:“你若是真放的下,此刻又怎会耿耿于怀?”她无言以对,只是以手掩面,完全不见了肃杀之气,陆压却叹息道:“贪、嗔、得、舍不为一物,皆是为世间之情所扰所困。无生死、无物我,故无坚不摧。不知你们何时才能堪破红尘,那才是真正的无生死。”燃灯古佛点头道:“大千世界,万法归宗,道学佛学,不过同出一理。无我执见、无物无常、无喜无悲、即已入涅磐。”
听到此,她却冷哼一声:“那,如何才能求得你们所谓的涅磐?”燃灯古佛双手合十道:“涅磐求不得,一求涅磐,就已着相,落尽生死胜负。反而背道而驰了。”她却低下语气,喃喃道:“生死胜负?呵呵,好笑……”陆压却只是摇头,道:“只怕胜负未了,生死已尽。”
入夜以来,听月阁的小楼上九盏青纱灯笼就全亮了,与对面摘星楼的大红灯笼相迎相对,灯光就如同三月里的春光,婉约而又柔和。
这些日子,听月楼里来了一位弹筝的少女,据说她美得就如同九天上的仙女,她的气质,也如同仙女一般,不但不可即,连望也不可望。这只是据说,整个徐州城能一睹芳容的人实在没有几个,因为这位姑娘的规矩实在是太奇特。她有三不接,不解风情的人不接、看不顺眼的不接、心绪不佳的时候更不接。这世上真正能解风情的男人本就不多,而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就更少,何况还要等到她开心的时候。所以当时曹豹也不同意,但她在牙齿内嵌了一份剧毒粉末,以死相逼。曹豹一开始也是拿她无可奈何。据说这位姑娘姓郭,芳名一个缳字,本是冀州邺城人氏,不知甚么原因流落至此,饿倒于郊外,被外出打猎的曹豹救回,为答谢曹豹,自愿在这里弹筝卖艺三年,以酬曹豹相救之恩。
今夜的听月阁,在雪亮明角灯映照之下,楼下一间间雅室都座无虚席。如此热闹的地方,本当是人生鼎沸,可四下里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呼卢喝稚、也没有人低声交谈,就连端茶上菜的伙计,行走是也都蹑手蹑脚的,连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因为今夜的每一位客人,都抱着相同目的而来,那就是能够远远的听一听那位郭姑娘柔靡妙曼的筝声、歌声。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了。
今夜阁楼里的客人当然绝非泛泛之辈,乃是刺史陶谦的两位公子陶商和陶应,原本郭缳也不答应见他们,但禁不住曹豹苦苦请求,这才答应。
菜已上了五道,酒也过了三巡,他们竟连那女人的衣角也没见到。陶应实在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这女人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待我进去拖她出来!”陶商笑了笑,摇摇扇子道:“你且少安毋躁,灯下待佳人,又何尝不是一件雅事?”曹豹也是着急,赶紧遣人去催。一边又替陶商二人斟满了酒,附和道:“就是,都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通常不是好东西,她的架子若是不大,外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男人甘愿坐着喝西北风呢?”陶应重又坐了下来,拍着曹豹的肩膀,笑道:“曹叔高见,难怪市井一向传言,若论闻香惜玉,曹叔你甘认第二,便绝无人敢认第一了。”
这一句话,曹豹也听出了其中的讥讽责怪之意,脸上红白一阵,但自己效命于陶谦,也不敢放肆。
“哎,”陶商打着圆场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一笑举杯,一番壶起杯落,不知不觉又是三巡,连陶商也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而陶应更是涨红了脸,抓过一个大海碗,满满倒满了,就拟灌如口中。忽听后院有人吟唱:“春来桃花院落溶冰月,夏来舞低杨柳阁心月,秋来水中倒影梧桐月,冬来残香暗度梅梢月,呀,春夏秋冬月飞月,总不如寻常楼前一样窗前月。”
那歌声糯软而又飘逸,初听仿佛很遥远,遥远得如同天际浮云,再听却仿佛又很贴切,贴切得如同情人在耳边呢喃。词曲已尽,余音却仍袅袅绕梁。
半晌,楼下暴出一片片热烈的掌声的轰响。陶商这才回过神来,长叹道:“今日得听玉人清歌,当真是……”一时半刻间,就连这位自诩才华盖徐州的他也找不出恰当的文字来形容。陶应也击掌拍道:“这春夏秋冬的溶冰月、阁心月、梧桐月、梅梢月,当真是比不上郭姑娘闺阁的窗前月啊!”言语之中,分明隐含轻佻之意。
陶商又道:“词、曲、各俱是觉佳,佳人的芳容想来比那明月更是倾城,今夜若不是沾曹叔的光,我等只怕无缘识荆。”
“只怕小女子的陋容,入不得诸位的正眼。”糯软飘逸的声音从花厅后侧的月牙偏门传来,如春风沐浴般,仿佛还带着磁性,能够把男人的心都吸出胸膛的磁性。
月牙门上的珠帘也随风轻拂,“叮叮当当”的轻响中,帘外已伸出一只手。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没有璀璨的珠宝,也没有夺目的金饰,就连纤巧的指甲上都没有美人惯用的凤仙花汁。
可是每一个人都都屏住了呼吸,美人他们见得多了,但这么样的一只手却从来没有见过。明亮烛火下的素手丰盈而又修长,晶莹的光泽、纤美的线条,就连用羊脂美玉和北海明珠串成的珠帘也为之黯然失色。
陶商轻摇纸扇,叹息道:“妙极妙极,得见此手已是不虚此行了。”陶应笑道:“大哥,你也未免太容易满足了吧?”自己犹还是咽了咽口水,道:“手犹如此,人呢?”直到这时,这只手才终于掀开了帘子。
帘子掀开,每一个人人,包括曹豹,都是一愣。进来的人不施一点脂粉,就连蛾眉也不曾淡扫,身上唯一的饰物竟是一根普普通通的乌木钗,斜斜的曳地长裙,只在肩上加着件披风,披风竟已洗得有些泛白。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艳冠群芳、倾倒人间的郭缳?
一楞之后,又是一楞。这一楞已是倾心的一愣。就连只懂得欣赏庸脂俗粉的曹豹此时也觉得,就算是最华丽的霓裳,就算是再璀璨的珠宝,对于这个女子而言都会是多余的累赘,她的美丽已经不需要任何外物来修饰。
一抹阴云慢慢掠过陆压三人头顶,那黑衣女子的眼睛也如乌云般茫然。望着前处的灯红酒绿,她怔住许久才转过头来,淡然说道:“前方左面卖的酒是那花酒,右面的酒是寻常之久,当真是各有风味,只是我现在恁地是如此思念那花酒的味道来,不只两位还否同来。”言语之中饱含讥讽。
陆压垂下头来,似乎想说甚么,却又甚么也没有说。倒是燃灯古佛来得爽快,笑着答道:“正所谓‘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百花甘露,缘何不尝?”黑衣女子却不答话,等陆压再抬头时,那珧曼漆黑的身影不知拐到哪里去了。这位天人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看得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才短短的几个时辰,他已发觉这个外表冷若冰霜、说话冷酷无情的黑衣女子,其实却比谁都多情。——不是不能放手,只是不敢放手,不忍放手。
燃灯古佛苦笑一番,道:“我见道兄方才低头沉思,必是不曾瞧见她的踪影,我等二人不妨雨中作乐一把,老和尚切让老道士猜猜,我们该是进哪家。”陆压凝视着燃灯古佛,略加思索,哈哈大笑起来,手指已经指着摘星楼的方向。二人刚进摘星楼,大厅里跑堂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呦,原来是两位方外高人,里面请,里面请。”急忙着将二人迎了进去。
燃灯古佛见如此一家豪大的酒楼,眼下这时候正是宾客云集的好去处,却是如此冷清,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就趴着几个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不禁奇道:“小兄弟,今日怎是这般冷清啊?”店小二虽是在和陆压说话,眼睛却是不断的往对门瞅着,只听他道:“哎,想必两位是云游四方的高人吧?”
燃灯古佛呵呵一笑:“哪里是甚么高人,只是路过宝地,不知小兄弟方才那话是甚么意思。”小二当下来了精神,把他二人拉到一个桌子上坐下,使劲勤快的擦着桌子,笑道:“嘿,看来二位真的是不知道,今天可不是个寻常日子。”
她又已经戴上了那恐怖的鬼脸面具,端坐在大厅中央,此时像是来了精神,提着酒壶喝道:“哦?你倒是说说,不给个理由,小爷就宰了你!”自打这黑衣女人跨进摘星楼的门槛起,那店小二便被她的装束吓了一跳,料是个不好招惹的主儿,此时又听她出语威胁,心里也有些慌了:“今天是对面的听月阁里大美人接客的好日子,这不,您没看见对面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么?”
“我呸!”此时的她,端的是一个凶狠男人的口气,嘲笑道,“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接个客人,还说个甚么好日子,你存心说笑是不是。”
那小二摆手急道:“这位爷台,您有所不知,那美人虽说是一青楼女子,但也是冰清玉洁……”她显得有些不耐烦道:“够了够了,少爷对女人不敢兴趣,快滚吧!”
店小二见她放过了自己,也缓了一口气,又上起笑容,对燃灯古佛二人道:“不是洒家吹嘘,本店在这徐州城可是数一数二,其他荤菜不谈,咱老板陶谦陶大人为了方便二位这样的来往的方外之人,特意请了个做斋菜的名厨,不知两位高人,要来点甚么?”
燃灯古佛哈哈一笑,却是指着那黑衣人的桌子,大声道:“这位兄弟来的甚么,我等二人也就要甚么。”那小二扑哧一笑:“二位真会说笑,这位爷要的可是五斤烈酒,一斤熟牛肉,方外之人怎可沾那酒肉?”
燃灯古佛又是哈哈大笑,念道:“酒肉穿肠过,佛自在我心。我心本无我,何念酒肉毒?”陆压也是附和着笑道:“老和尚,好一句酒肉穿肠过,老道士我就为你这句‘我心本无我’,吃他一回酒肉!”
“这……”那店小二还是有些犹豫。她猛地一拍桌子,将店里醒着的人都吓了一跳,骂道:“你找打是不是,这二位说要酒肉,你就给他们上来就是了!”
“小人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店小二也是怕了她,遂不再多话退了下去。
渤海郡郡守袁绍府邸,于后院中还亮着一点星火,就是这点星火,照耀着整个宏大府邸,在黑暗中更是显得磅礴。灯火亮着处,袁绍身赭黄金甲,端坐在屋子正中央,而旁边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却是来回不停地在这偏殿里走动。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袁绍帐下第一智将田丰。
袁绍显得甚是着急,道:“此次曹操派人来了天子檄文,欲与我等共剿董贼,我欲发兵十万去陈留与之会盟,元皓缘何不允?”田丰道:“主公,您与那曹操相交多年,他曹操是甚样何人,主公应该比臣清楚。”袁绍还是有些摸不清头脑,支吾着说道:“可是那是天子令旨……”田丰却摇头道:“错也,错也!”袁绍奇道:“错在何处?”
田丰道:“当今天子乃是一懵懂小孩,虽可说有些小小聪明,但想那董卓将朝廷操在手中的时日亦是不短,他曹操如何能轻易面见天子?就算他曹阿瞒敢、那天子也不敢,这所谓的天子之诏不过是曹操掩人耳目的一步走棋罢了。”袁绍沉吟道:“那依先生之见,本初眼下当如何置之?”田丰道:“暂且压下不理,以粮草不济为由,拖他几个月的时日。”袁绍道:“就算那是曹阿瞒矫诏,但终归也是天子之意,况那董卓骄扬跋扈、秽乱宫禁,狼戾不仁、罪恶充积,我袁本初乃四代三公名门之后,怎可容他如此放肆!依我之见,眼下当速速发兵,会合各路诸侯,共讨董贼!”
“万万不可!”田丰急得跪在地上,拜道:“主公,眼下我军当务之急不是伐董,乃是并冀啊!”“并冀?”袁绍哈哈一笑,道:“那冀州牧韩馥与我乃是一场好友,元皓为何说出此等之言,若是传了出去,岂让吾背那不仁不义之名?”田丰再拜道:“主公,眼下正是乱世,虽仁义道德不可抛、但身家性命更为重要,眼下主公北上乃有公孙瓒、刘虞之辈,南下有徐州陶谦,若不早日图谋冀州、站稳脚步,日后难以立足啊!”
袁绍扶起田丰,笑道:“元皓多虑了,那韩馥、公孙瓒、刘虞之辈不过蝼蚁,况何奈得动我此等泰山?再说那徐州陶谦,老头子虽是精明,但也不过图个自保,再加上两个不中用的儿子,又怎会有一番作为。再说,前些时候不是依你元皓之计,派人前去引徐州内乱么?先生之计如此高谋,那陶谦老儿怎会识破,先生多心了!”田丰却是一叹,道“那只是权宜之计……主公,您既以老夫为尚书别驾,当听老夫此言……”
袁绍念他一片忠心,乃道:“好了,好了,时辰也已不早,先生且下去休息。我就拖他个十日,留颜良、文丑、审配、逢记驻守渤海,我等自率兵三万,去陈留会盟!”
田丰急道:“主公……”待田丰更要劝诫,袁绍早就拂袖一挥,走得不见踪影。田丰垂下头去,满脸愁色走出袁府,立在府门之前不肯上轿,望着南方阴晴不明的夜空,长叹一声,喃喃道:“孩子,希望你能不负为父之托,且让主公早成大业啊!”
听月阁。
郭缳飘冉冉移到桌前,花厅内没有燃灯,灯光来自于屋檐前的十六盏明角灯,雪亮光线透过鹅黄窗纱,柔和而又朦胧,宛若初秋月光,而她则如同广寒宫御风而来的仙子。她的衣袖扬了扬,两根纤细的手指已勾起了酒壶,漫不经心地注满了身前的杯子。她的装饰是漫不经心的,她的举止是漫不经心的,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如同朦胧的灯光般若隐若现。这种漫不经心之中,却又自然而然地透出了一种风韵,脱尘出俗的风韵。
每一个人都再次屏住了呼吸,他们实在担心,只要稍有声响,这位仙子般的女人就会突然消失不见、随风而去,融融在窗外的细雨里。一道动人的眼眸在众人的脸上缓缓而过,在这一瞬间,一切仿佛都已经不存在了,也许这一刻花厅内唯一的生命就只剩下这一道迷人的眼眸了。
眼眸落定,但却不是挺在自诩风度翩翩的两位陶家公子身上,而是停在了花厅外的花树间。有人正自花树间大踏步而来,来者满身风尘,脸上淋着些许的雨点,满脸倦容,但那眼神却透着怒气。陶商微微一笑,端起两杯酒,起身迎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让我先来替老师你敬一杯。”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陶商陶应二人的老师糜竺。谁知糜竺恍若未闻,狠狠瞪了他一眼,兀自从他身边穿过。
这听月阁日常经营并不是由曹豹亲自打理,基本上都交由了老鸨张妈来做,那老鸨并不识得糜竺,见糜竺这样无礼,狐假虎威骂道:“你是甚么人,如此放肆,快向陶大公子赔礼!”
那糜竺连陶商都视若无睹,又怎会将拦在他眼前的老鸨放在眼里,他径直走向曹豹,忽地抓起曹豹衣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嘶声道:“好你个曹豹,说是带两位公子出来透透气,原来是这么个透气法!说,主公大人是怎么吩咐过两位公子?”曹豹自知理亏,垂着头,他实在不敢面对这位同僚,半晌才低声道:“主公大人分别让我等二人教两位公子文武之术,将来继承这徐州城。只是……”
“只是?”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糜竺嘴里挤出来的。
曹豹悄悄抬起头,就瞧见糜竺双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气得甚急,他心中一寒,忙又垂下头去,道:“只是……我今晚只是让两位公子出来喝酒听琴而已,并不曾……”他迟疑了一下,才道:“我这就送两位公子回去。”
糜竺气急骂道:“这就是我教的学生,可当真是懂得听风赏月、弹庸风雅啊!”待曹豹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糜竺早已推开众人拂袖而去了。那老鸨有些不解气,悻悻道:“此人跋扈犯上,看样子也不是第一遭了吧,两位公子何不在刺史大人明前细数他的劣迹?”
“啪!”她话音刚落,陶应就已经重重给了她个耳光。陶应还要动手,却被他大哥陶商止住,陶商慢慢斟满了一杯酒,淡淡的道:“惟英雄能真本色,妈妈也不必如此小题大做。”拉过陶应坐下,叹了口气,责道:“二弟,你怎是这般冲动。”又顺手拉过呆立着的曹豹,道:“曹叔叔,我们继续喝,别让兴致冷了。”一脸惶惶不安的曹豹总算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脸色又暗了下来,不安地道:“只是糜先生一向与主公一起、并不出门,今天晚上的事想必是弄的过大了,连他这种消息闭塞之人都且知道了,主公怕是也有所耳闻了吧?”
话说到此,惊得那陶应将手里的酒杯都落到了地上:“大哥,想必老师来找我们就是父亲大人他的意思,我们且是快些回去吧。”
“哎,”陶商拉过郭缳的手,淡淡一笑:“我等既已出来了,早归和晚归,还不是一样的区别,不如在这玩个尽兴再回,爹那里,顶多说骂我们几句就是了。”那老鸨当真是见风使舵的能手,谀笑着举杯道:“两位公子气量如海,令我等汗颜。”完全忘记了方才陶应羞辱之耻。
笙歌已散,长夜漫漫。郭缳倚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沥的小雨。偶尔可闻几声狗吠,很快就消失了,人生岂非一样,难得片刻的辉煌。只不过犬吠罢了,恍若星辰坠落,下一个夜晚自当会再度璀璨,但人生呢?她忍不住长长叹息。
听到叹息,那个老鸨已经从一扇屏风后端了一碗燕窝,转了出来,老鸨将一件纯黑的长袍披在郭缳的肩头,又凑到她的耳边嗔怪道:“忙活了这么久,小姐怎么还不歇息?”郭缳没有回头,淡淡地道:“我睡不着。”老鸨将双手扶在她的肩头,低声道:“小姐,我知道,真的是难为你了,可是老爷他……”
郭缳掩住她的口,不让她说:“张妈你这是甚么话,义父大人他待我郭家恩重如山,若不是义父当年散尽家财将我全家从山贼手中赎回,我等怎会有今日。”张妈道:“只是小姐您正值豆蔻年华,却要牺牲自己,去……”
“唉,只要能让义父他高兴,我这点算不了甚么。”一抹忧患之色爬上郭缳的额角,却只是一慌,郭缳又道:“张妈,你说陶谦那两个儿子会内讧动手么?”张妈只好无奈苦笑,也当是安慰她道:“小姐您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哪个男人见了不会动心?那两个花花少爷怎得不会有所行动呢?”郭嬛笑道:“张妈,你又取笑人家。”
听月阁关门已久,摘星楼也早已过了打烊时辰,大厅里坐着的只剩三人,黑衣女子兀自灌着烈酒,桌上已堆积了数只空壶,陆压、燃灯古佛从旁小口斟饮。她已是喝得伶仃大醉,头晕得扶着桌子都站不起来,顺手又给自己灌下一杯,一时间不胜酒力,只觉得腹中翻滚得厉害,忽然“哇”的一声,吐出好些酒水来。店小儿从柜台后睡眼惺忪的探出头,见是她这个蛮横的的主儿,索性翻了个身,就当是寻常客人在发酒疯,懒得答理。
不知何时,陆压、燃灯古佛二人已经坐到她身旁,取过她手里酒壶,低低叹道:“施主这是何苦。”她终究是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自鬼脸面具眼眶镂空处,滴在桌上,在烛火摇曳下晶莹闪亮。她发泄了一阵,嗓子便哑了,眼中的水却再也收不住,伏在桌上,哽哽咽咽,一声高,一声低。——她想起小的时候,在父亲身边无忧无虑的岁月,当时的父亲是她生活的天空,她终生信仰的一切。甚么是正邪、甚么是善恶,甚么是该、甚么是不该,这些都是山穷水尽都不能妥协分毫的东西。可是,这样的生存方式注定是孤立于世外的,那间儿时简陋狭小的小屋终年只有萧声与腊梅慰藉。
后来出现了关于梦中人、关于爱情的梦想。曾经以为那人、那脸,也会长为命中的支持——如同已经撒手西去的父亲一般。却很快的,一切都结束了。回头万里不归路,故人早已长绝。就如海上漂流着的浮冰,偶然相遇了,倾心了,彼此留下痕迹,怎奈沧海横流、独影自怜,相望时已然相忘。不能改变的,惟有孤独。孤独过后,就是扭曲了的人性,疯狂的杀戮。只道是谁共我,醉今朝!
她哀哀地哭泣着,像是要把一生的苦楚都与哀怨都要倾泻出来,可倾泻而出的只能是不值一文的眼泪。
“唔……”声音虽是极其细小,也把她从迷糊里拉了出来,陆压、燃灯古佛二人也是有所察觉,正幽幽地望着自己。又是一阵急促微声,似是有人在屋檐上快速行走。听那声音,似是从对面听月阁发出。她当即就抛下一个金叶子,人已经倏地飘出摘星楼。陆压、燃灯古佛二人对视一叹,结了帐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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