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知命
乱尘身子愈来愈差,想是毒性发作,乱尘内力已经包裹不住,但乱尘反而觉得超脱了然,反正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又算得什么。这一日,乱尘在院中闭目养神,口中喃喃念道:“小童曾记蹁跹游,愁来辈去白了头,只道是,人不见、水空流。”
曹嵩与其妻子正来探访,见乱尘面无血色,又是反复念叨这句诗词,心中挂念,轻声道:“孩子,我们有话且和你说。”乱尘这才回身,见是曹嵩夫妻,那是但听那妇人称呼自己为她儿子,心中一直有疑,便道:“请讲。”那妇人慈声道:“少侠英烈,敢问是何方人氏,家父家母姓谁名谁?”
乱尘本不愿将自己身世如实告知,但念道这妇人日夜悉生照料、相伴左右,轻叹一口气,低声说道:“甫一出生便被父母弃于洛阳郊外,幸得师父路经古道,将我抱回常山抚养长大,我并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故而有名无姓,名唤乱尘。”曹嵩问道:“你左胸心口是否有七颗黑痣,成七星连环之势?”乱尘也不为奇,问道:“你是如何得知?失了,想必是换衣服时看到。”那妇人又问:“你脚底也有七颗连环痣,是不是?”
乱尘大惊,胸口之痣虽然可以看见,但脚底之痣由于幼时总是赤脚玩耍,将脚扎破,结出疤痕之后就再也观之不见,知道此中详情的世间只有常山数人而已,面前曹嵩夫妇二人素未蒙面怎又会如此清楚?
“儿呀,娘亲对不住你!”曹嵩夫人终是忍不住,手捧乱尘双颊哭唤出声来。乱尘被她说得一怔,问道:夫人这是从何说起?”对于父母的概念,他有的只是茫然,小时侯也很恨生他的父母,是如此狠心将自己抛弃,后来渐渐大了,那些曾经的恨,连同儿时对父母样子的幻想憧憬也渐渐模糊,终是依稀不可见闻。而现在站在眼前的两个人,却突然告诉自己,他们就是二十多年前将自己狠心抛弃的生身父母,他又怎能相信!
那妇人泪眼婆娑的望着乱尘,道:““孩子,你且听我们说。”乱尘想要挣脱,但抬起头来,见她满脸关切之色不似说谎,便听任他二人说将下去,曹嵩扶着凉亭栏杆勉力站起,目光不敢正视乱尘,却看着遥远天际,道:“这二十一年来,为父只以为你早被饿狼所食,日夜自责深悔,没想到咱们曹家祖先荫德,今日又让我父子二人相认。”
他见乱尘并不答话,叹气道:“若你还是不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罢,嘶的一声扯开上衣,胸口处正是一个鲜红的“邾”字!”乱尘只觉呼吸急促,一时间目瞪口呆,只因自己头顶发下也有这么一个“邾”字!年幼时他头发稀少,故而被貂蝉瞧见告知于他,后来长大成人,渐被冠发所藏,除非是自己剃尽头发他人才会知晓,怎料曹嵩也会有这样一个标记?
“此乃我们曹家传代之记!曹家每一个新生婴儿便都会有此子刺青在身,当年便是为父和娘将这个标记刻于你头顶。这下你信了么?”曹嵩苦笑又道:“普天之下,用“邾”作标识的大姓,只有我们曹氏一族。当年周武王克灭殷商,存先世之后,便封曹家祖先于邾地,是为“邾侯”。后又经春秋战国之世,终为强楚所灭。子孙分流,其中大部又重回邾地。后来汉高祖斩蛇而起,先祖曹公讳参以功封平阳侯,世袭爵土,绝而复绍,传后世于邾地容城。自光武大帝起,吾等为防世间变乱,便将此字作为家族标记,以便日后相聚能识族人。”
乱尘恨声道:“你们既是我父母,又为何如此狠心将自己亲身骨肉曝于荒野!”那妇人听到这句,不由一呆,双手掩脸失声痛哭道:“孩儿你有所不知,我们当年也是迫于无奈!”乱尘本是心性慈软之人,见自己亲娘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一阵难受。曹嵩眼神凝望于他,面容整肃,缓缓道:“正因你脚踩连环之痣与你背后骨刺。”
乱尘猛得一打寒颤,这些年来,这根冰冷骨刺一直如蛆跗骨,成为他心中永远伤痛,这骨刺无时无刻散发着逼人寒气折磨自己倒也罢了,最难熬的是,每到每年七夕之时,这个骨刺便会一反常态,灼烧得通红火热,此次都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曹嵩叹了口气道,“当年,你娘怀胎十四个月,你却迟迟不肯出生。后来,听闻宫中侍卫说有上古妖神于温德殿中冒犯先帝刘宏,盗去了传国玉玺与斩蛇剑,便是当天午时,你娘终是诞下你,可怎知,你一生下来身上就长着这气人物事。”
乱尘颇为激动,道:“就因为我是个天生怪物,所以你们就狠心抛弃我?”“不是。”曹嵩转过身背对乱尘,默然良久,轻叹道:“就算你是个怪物,我们也会一样养你终老。但就因为你生的真不是时候,你那骨刺之上更不应该有那几字!”乱尘奇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曹嵩长叹道:“正是。”
乱尘心有所悟,喃喃道:“难道就这几个字关系到甚么?”曹嵩长嗟了一声,伸手细细抚摩身前栏杆,怅然抬头沉声道:“你可知传国玉玺所刻何字?”不待乱尘回答,他又接着道:“那传国玉玺上也正是这八个字。据宫里的人讲,当年那惊扰天子的妖蛇也正是被这传国玉玺所幻化的八个大字所压制,后又被斩蛇剑所杀。但那妖蛇被诛后,传国玉玺与斩蛇剑也一并失了。你便是此时出生,不但带了七星连环之痣,更带了这八个大逆不道之字!虽然我等竭尽全力想不让此事透露出去,但终究被小人得知,将此事告知了先帝。更妖言道,曹嵩之子是真命天子转世,曹家日后必反!当时我虽领兵在外剿匪,也是被夺了兵权,压在大狱之中,幸得你祖父好友蹇公公竭力替我曹家求情,更遣人前来通风报信,当时咱们曹家只道天降大祸,各个不知所措。就在此时,却来了位云游道士,说只要我等肯将你杀了,天子必定不会追究此事。”
乱尘无奈地道:“所以你们就将我扔到荒郊野外,以来保全全族性命,是么?”曹嵩面露羞愤之色,道:“不错。咱们全家曹家大小百余人口,若是为你而绝了九族,祖宗上天有灵也会大骂我等不肖。后来你祖父便将你交给那云游道人。”乱尘奇道:“怎么会是个道人,据我师父所言乃是个家仆,若是那道人变化,以我师父神通怎会半点也看不出?”曹嵩也奇,道:“那道士却也了得,听蹇公公讲,圣上与他长谈一宿,方是饶了曹家全族姓名。更严令当日朝堂之人,不得有半分言语。”曹嵩又道:“当晚我与娘同做了一个怪梦,便是你被一跛脚老仆抱走,那老仆更是瞎了一只左目,向来便是你授业恩师吧。”乱尘心想曹嵩从未见过师父左慈,如此说话,所言非虚,定是自己无疑,但心中恼恨他二人遗弃自己,便不再言声。
曹嵩也不勉强,道:“孩儿,你可知你出生之时,手捏一张黄纸,那黄纸更有谶言警字?”他见并不答话,又道:“紫烟残梦,晴灭皆前定;天书七卷,谁是有缘人?七色美景成年少,群雄鼎立惜此身。常山别院忘忧沉,沧云山脉隐诸神。九州山河三分主,情剑干戈霸业图。伊人起翩舞,喟然梦里闻。天命不胜寒,命**成毁情缘;冲冠一怒为红颜,赤壁阳炎了凡尘。’”
乱尘遍读师叔,但觉此诗乃是命中揭言,定与自己未来之事相关,曹嵩瞧见乱尘疑心忧忧,慨然一笑,叹道:“既是天意,又安可轻易窥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符纸来,递与乱尘,道:“这黄纸二十余年来为父一直藏之在身,这且物归原主。”乱尘小心接过,刚捧于手心正要细细查看,那纸却突然自燃,不一会便只剩灰烬。
三人俱是心神震动,只觉得一切都蕴涵神秘、难以言说。倒是曹嵩久经官场,遇事不慌,首先回过神来,按着乱尘肩膀,安慰他道:“孩儿,也不是甚么要紧物事,这其上诗句,为父早有拓写誊抄。”乱尘抬头,看清眼前这副苍老面容,头发花白、瞳孔黄浊,想来这二十余年曹嵩心中自不好受。纵是父母当年寡恩,为人之子也不该翻脸无情,正欲叩首相拜,却听一阵长长叹息自身后传来,其音醇和平厚,其意深邃难测——似一个终日憔悴痴情人守于心爱女子窗下;似一个夜旅行人望着倒悬在天边的弯月忆起了故乡;似一个寂寞歌者独自哼着不可听闻的曲调;似一个至交好友再不见人间伯牙子期的悲伤……那声叹息竟然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乱尘之母惊声回头,却见一个人影背着他们立在一片树荫之后,给人的感觉是萧索无边却又似翩翩冉冉。“阁下是?”曹嵩心中暗懔,却旋即又拿出他的老陈世道来,拱手作揖:“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曹某有失远迎。”乱尘背脊骤然挺直,额上冷汗直渗,今时今日他的内功深如瀚海,此人却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若不是那一声叹息,只怕自己无论如何也不知有人窥伺其后。而这乃是堂堂一州刺史的后院,守院高手自是不在少数,此人武功着实可怕。那人却不答话,只是放声大笑。
乱尘之母对来人则有一种依稀在何时见过的感觉,只见树影飘零,那人一身道袍、头顶道观,衣袂飘飘,更增仙风道骨之姿。那道人笑道:“夫人,难道你连小道都不识得了么?”曹夫人听着口音,猛然恍悟,惊道:“原来是仙长大驾!”那道人微微笑道:“正是贫道。”他顿了顿,又道:“故人远来,各位也不请贫道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
曹嵩忙拂袖挥扫石椅,敬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呵呵,不必多礼。”那道人也不推辞,信步走上亭子。待近得身前,乱尘才看见,那道人哪是用走的,分明是在浮空而行!道人也知乱尘正打量着自己,微微一笑,道:“这位当是贵公子了,不知不觉,都已二十一年了。”
曹嵩接过话来,也叹道:“是啊,二十一年了,到今日我们父子才能相认,不过,无论怎样都要多谢道长当年相救之恩。”说罢,拉过乱尘跪下身子,磕头便拜。“我与他前世有缘,倒不必言谢。”那道士拂尘一甩,又道:“此事前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曹嵩道:“道长但说无妨,若有曹某力所能及之事,必肝胆相报。”
那道士却不急于回答,目光始终不离乱尘,道:“贫道想废去他一身神功内力。”他说话间,手势轻轻一抬便按住乱尘脉门,乱尘眼见他身法似神若鬼、纵是自己无毒在身也是不可阻拦,既惊且怒道:“敢问是在下哪里得罪了道长?”那道人一挥拂尘,苦笑道:“不敢。当是贫道得罪故人才是、”乱尘之母猛得跪下,哭道:“我这孩子自有孤苦伶仃,眼下又被奸人下毒,全靠自身内力压制,若道长再废去他武功内力,他如如何可活?恳请道长大发善心放过犬子,我曹家必将永世相报!”
乱尘但见自己娘亲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当下少年气盛,对那道人横眉怒道:“你即是证道仙长,我打不过你,你取我内力便是,何必婆婆妈妈,为难我父母?”道人赞道:“好小子,颇有孝慈之心。”道人神态虽是谦和,但乱尘只感觉到对方那和煦目光却如一道利剑,一直锁在自己背心要穴上,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气机牵动下必会引来那道士全力一击,而那一击就算是他内力没有被废之前也只有不到一成接下来的把握。放眼天下,能做到这般用眼光便足以杀人于无形的,况是自己师父左慈之类,怕也不能。乱尘在这时候,突然想起一人,心中念道只怕是那人才有如此实力。
正思考间,又觉得一股内力自道人掌中度向自己脉门,那内力如封似闭、似缓似急,如鱼游无迹、雁过无痕,乱尘道:“太师父这是何意?”他猜此人十之**便是南华老仙。那道人面对乱尘的杀气浑若无觉,笑道:“贫道并非南华仙友。”乱尘瞳孔骤然收缩:“敢问仙长尊讳?”那道人淡然一笑,道:“贫道乃是你前世故人,你又何必追问由来。”他神情一顿,又奇峰突起般问乱尘道:“不知张宁孤身一人可还安好?”乱尘心被情牵,自觉甚是对不住张宁,竟然当场喷出了一口鲜血。
曹嵩大惊,抬头惑然望着那道人,那道人神色不变,轻挥拂袖,道:“从我一现身,你便蓄势待发,真气由丹田起始,下行神阙、关元、环跳、阳陵、侠蹊,由任脉行至足少阳经,再逆足太阳经经至风门、天柱大穴而功成一周天,这种别走蹊径的武功除了七卷天书上所载神功之外,世间已成绝响。你功力既深、反应液速,想必这几年在邪马台国日夜勤修苦练。六年前,早有人诓你、劝你不可多多贪恋这天书中武学,更让你好生参悟其中其中命理循环,可你却本末倒置,这天书赠你倒是坏事,当年你师父不授你武功却是应该。怎可惜天命难为,终是让你得了天书……”
乱尘但觉心中烦躁。口吐一团淤血,道人呵呵一笑:“你不妨运气调息。”乱尘心中大惑,要知在毒质尽被裹在内息之下,眼前强行运气乃是极其凶险之事,但见那道人满脸笑容,并无恶意,转念一想,貂蝉已逝自己便是同赴黄泉有何不可?遂将心一横,闭眼调动身体内息。刚一运气,便有一股柔和之力牵动着自己内息,乱尘缓缓睁开眼睛,却见那道人还是瞧着自己慈祥安笑。而在那柔和之力带动下,体内也感觉甚为舒畅。
只听那道人道:“贫道已替你消去体内余毒,更助你拓宽玄关诸脉……内伤可治,心病难医啊……不知我此举到底是顺应天意,还是逆天而行啊!”乱尘终归炼过天书上所载武学,而他本身悟性又是极高,更有这道人相助,才一盏茶时间,浑身真气便已充盈沛然,比之中毒之前更是深厚,他心中大喜,叩首谢道:“多谢仙长再救之恩。”那道人扶起乱尘,摇头叹道:“你不必谢我。也许有一天,你可能还会怨憎于我。”乱尘不明其意,只好沉默不语。
道人闭目良久,方才黯然长叹一声:“乱尘,须知天道不惑,人间不过恍如人烟,你何必贪恋其中尘土繁华……贫道虽是不才,但也有了道飞仙之法,你可若放开这红尘俗世中的纷纷扰扰,随我而去,他日定能位列仙班。”乱尘道:“恕晚辈不能答应。”那道士似是早就知道了这般答案,并无过多失望,却还是故意问道:“那你是为荣华,为富贵,为名利,还为其他?”
那道士正慨叹不已,却听乱尘念起一首小诗道:“此生颇自许。阅世间,芳槐雪兰,谁人共睹。也是零落栖迟苦,每想一番畅饮,恸月色风华皆素。夜半揭痂望秋水,前生今世,劳燕分飞。莽年华,惊风雨。”于乱尘心中,师姐已成他毕生之痛,这一生一世他都会如此茫茫然然。
满天细雨飞絮。凄雨淅沥如霜,内园深处,只有乌鸦一声一声悲鸣。
那道人摇头不止,又听乱尘怅然道:“愁来天地悲无数。倚修红眉,雪颔冰颊、神仙眷属,不过西窗残烛。冷雨乱舞折幽指,常山积雪花落处。有几句,颤扬难吟口。淡描眉,灯火阑珊。何忍袖手。”诗声未尽,便已消散在绵绵阴雨里。
“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如此,贫道也不勉强,希望你好自为之……”那道人慢慢隐去身影,却仍是且行且吟,声音尚萦绕耳旁:“我且送君一句话:‘生死荣辱,惊笋抽牙,不过如是;心尘未脱,境由念生,不过如是;置喙世情,沉浮魔道,不过如是;屠城六州,旁引罪衍,不过如是;救人一命,七级浮屠,亦不过如是……”
待见到那道士身形完全消失不见,曹嵩夫妇二人才松了口气。曹嵩走过来,轻轻握住乱尘的手,关切地问道:“孩子,不妨事吧?”乱尘却是一脸茫然,怔怔望着灰暗天遒。
旧历九月二十三的天色是潮湿的,不甚明白。头顶上分明还有太阳,却隐隐躲在云后,发着黯然白光,天空飘飞着细细雨丝。阳光下黑白剪影之中,偶然露出屋顶一角狰狞兽头,或是一地幽艳散芳的说不出名的花香。于是侧耳倾听,死寂的青瓦山墙下,那些五色潜流不住涌动,阴沉的天,将那些微熏的气息翻搅在一处。血红的灯、碧绿的酒,钗头玉凤、足下金莲,当真是云阃击节碎,舞罢彩云归。整个徐州城说不尽的荣华富贵,原来都藏在这暗昧不明的天色底下。
歌声渐远,色彩渐暗。南城深处,纠结着影影绰绰,不过是些提前点起来的灯影。晦涩日光穿过逼仄小巷,青石板所就的小路缝隙间沤着积水,发出烂菜叶的**气息。转过几个弯,于胡同里最深处,横着一道半面已经腐朽的木栅门。透过栅门,里面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祠堂。因为早已断了香火、无人看管,祠堂中的神像都褪了油彩,竟看不出是何方神圣。门板虚掩着,似乎除了泥地上的几缕阳光,几百年来,无人造访。却有一个黑衣女子枯坐院中,那张鬼脸面具之下,瞪着一双黑洞洞的眼,如不寐的夜般,精光四射,却有隐隐含着无限的惆怅。风乍起,倏忽阴云满空。阁楼上窗扇被拍得“啪啪”做响,残灯如豆,在阴风里挣扎。“要下雨了。”院子里,这黑衣女子喃喃说道。
这原本是一个再是寻常不过的夜晚,南城的每一条胡同里都透着微醺的醉意,院中的黑衣人也在这微微的醉醺中,渐渐眼花起来。雨虽然很细,但也已经将她身上黑袍打得湿透,仄仄的贴在身上。时间,便在这快要发霉般的沉默中安然消逝。
铜盆里的水,散发出槐花香的氤氲气息。黑衣女子迟疑了一番,最终还缓缓解下那鬼脸面具,长袖里出来的却是一双芊芊玉手。掬一捧水,泼在脸上,让薄薄温热浸润冰凉的面庞。雾气散去,水中倒影出的是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儿,眉目清朗如同墨笔勾画。取下面具后的那女子,一袭黑色长衣下的肌肤是白而细腻的,但又并非是那种剔透的白,而是带一点浊重,仿佛水中沉淀过千万载春夏秋冬的白沙。
远方依稀听闻人声鼎沸,嘈杂热闹,似人间百态皆在这盆里清水里,微微晃动。她一把抓过供台上一只弃置已久的香龛盒子,翻过来,盒子底下密密麻麻满是划痕。她玉臂些许颤抖,更从怀里掏出一把碧绿簪子,在盒底下划下深深的一痕、两痕……每一道画痕中,都将她素白指甲里,塞满了污垢香灰。
她别过头来,遥见一把木琴隐在黑暗角落中一个旮杂里。她似乎有些欣喜,手轻轻一扬,将那木琴吸了过来。那琴也不是太过于破旧,只是琴弦断了一根,从镂空处的花纹来看,想来曾经还是一个富贵人家所用。她便重新打来热水,将这木琴细细擦洗了,又将神像之前的供台收拾了干净。琴本无名,静静地枕在供台之上。她又将松香抹在琴弦上,发出“嗡嗡”低鸣,在袅然焚香中,如泣如诉。她凝了凝神,手指一挑,铮铮的拨了起来。
“你说帘外海棠,锦屏鸳鸯,后来庭院春深,咫尺画堂;你说笛声如诉,费尽思量,后来茶烟尚绿,人影茫茫;你说美人如玉,与子偕臧,后来长亭远望,夜色微凉……”
“好一阕!”门外飘来一声幽幽轻叹。
“铮——”琴音戛然而断。慌乱间她又将鬼脸面具带上,待看清来人后,恭恭敬敬跪下身子,叩首正声拜道:“见过陆压道君。”
长夜未央,整座徐州旧城都沉睡在梦魇里,一片沉沉寂籁,白日里繁华似锦的长街,此时也是空空荡荡,两道旁店家门面紧闭,孤单高挂着大红灯笼,偶尔来往的守夜更夫,不住咳嗽着,敲着昏浊的梆子,在细雨微风里瘐瘐而行。倒是在一些胡同的深处,还不时传来呼卢喝稚和隐隐的丝竹声,让人觉得有了些生气。
“不知道君要我守在这里,有何法旨?”黑暗中,那沉默了许久的黑衣女子终是开口恭敬问道。“莫急。”陆压道君长袖一挥,一苗星火扑楞着点燃了龛台上的残烛。烛火如萤,但在这黑暗里,犹是显得甚是光亮。火苗跳跃,将缠绕在蜡烛上的蛛丝烧得孜孜微响,火光里,那手里拿着拂袖立在黑衣女子身后的,却是白日里医治乱尘的那名道人!
那黑衣女子手尤是按着琴身,略微有些颤抖,毕竟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不是一般人物,而是远古大神、天界上仙——陆压真君!但听陆压道:“你莫要心慌,贫道只想你应允一桩事。”黑衣人答道:“我不愿意。”她回答声音虽低,但坚决如铁。陆压甚是无奈,轻拨琴弦道:“贫道话未出口,你怎知贫道所谓何求?”黑衣女子猛然转过身来,重重跪下身子,磕头道:“求道君成全。”她见陆压并不答话,复而坚决说道:“如果道君执意要带我走,我宁可一死!”
“铮——”琴弦不自然颤起,陆压收回手来,背对于她,缓缓道:“依你个性,你会安心剪手待缚?”“不会!”
黑衣女子身形猛然跃起,陆压手中拂尘轻动,拂尘间窜出两根白丝,一前一后挨上了她的身子,那黑色长袍顷刻间便被整齐剖开,长袍散尽,里面蓬草似的黑纱从中挣出,似是黑蛾破茧羽化。那漆黑仿佛与夜色浑然一体,纱衣长发高高扬起,在空中急旋,像天下剧毒魔血汇积池中的一枝莲花,绽开了重重花瓣。但见那乌亮莲瓣被那银丝扎破,鬼脸面具碎成片片撒落一地,托出一枚惨白的面庞,苍白且毫无血色,可却美得令人窒息。她身子急速旋动,更有两滴清泪自她脸颊上悄然滑落,泪水莹然,竟然还反射出金灿灿的一点明光,好象是花绽时雨点颤然落下。
任她武功再高,但她终归是一届凡人,怎会是陆压敌手,一招都不及使完,便已将被陆压制住。但陆压出乎意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黑纱下奇光四射,暴出森然寒气,陆压暗呼不妙,只见她知挣脱不成、宁可求一死,以面首急速自撞抵在面前的银丝尖端。陆压终究是晚了一步,打着转的银丝顶端直接戳破了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白皙脸上已有鲜红血点。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金光一闪,一个万字金印从她脑后窜出,一边生生顶住银丝再往前去,一边又将她臻首往后拉开。陆压趁此机会收回拂尘,轻叹一声:“想不到连大师也来了!”
金光大盛,汇聚成一团人型,那人双手和十,说道:“道兄你既然都坐不住了,贫僧又如何能安然置之。”黑衣女子跌落在地上,低声泣道:“为甚么?为甚么你们连死都是不许!”那僧人双手合十,缓缓道:“女施主,你这又是何苦,我等并不欲取你性命,带你去上界自然也是为你好。”
她蜷缩着身体伏在冰凉的地上,故意不把这僧人放在眼里,哼道:“为我好?是么?恐怕是另有所图吧?如果单单只为前者,需要连你燃灯古佛都惊动吗?”
来人竟然是燃灯古佛!这小小破庙里,却有一佛一道两位上仙,愈发显得神秘非常。燃灯古佛慈祥说道:“善哉善哉。施主你误会了,我等二人,也不过是为世间苍生着想,毕竟你这番执念不除,一场人间浩劫再所难免。虽说这乃天命,但也许我们能改变天命。只要你肯答应,不但能绝你情分之痛,连生灵涂炭或数亦可避免。”
黑衣女子啐出一口血来,神色甚是傲慢。燃灯古佛、陆压道君二人虽是神通广大,但于情却是手足无措,又见她一心求死,不由紧皱眉头,一时间也拿不出甚么办法来,只好与她僵持。
万籁俱寂。她倒在地上,如月光下融化着的一滩冰雪。点点血液从她脸上白嫩肌肤下渗出,和着眼角清泪一起,顺脸颊而下。过了许久,燃灯古佛长叹一声:“你走吧。”“道兄……”太乙救苦天尊似是有话要说,却也只是叹了一声,轻轻摇头。
她徐徐立起身子,也不向二人作揖,径自出了破庙。蜡烛也终是燃尽,整个破庙又是一团漆黑,只有陆压真君和燃灯古佛头上三尺灵光,闪闪发着微光。
她尚未走远,却是身子暴涨、黑光乍起,更有刺耳尖啸声从她口里发出,如癫似狂。陆压暗呼不妙,连忙出手阻止。拂尘的劲道刚一碰到黑衣女子越来越黑的身子,就已经被吸了上去。饶是陆压这修炼多年的神仙大罗,在这个不经意间手臂亦被震得发麻。但她终究是凡人,怎奈得过陆压的对手。但见陆压口中喃喃念起法咒,数个道家阴阳鱼意义而出,顺着缠绕在黑衣人身上的银丝传到她体内,那黑气先是抵抗了一番,终是无法与陆压那神力抗衡,一下子便暗了下去,缩成一个团。陆压见她整个身体都被净化的晶莹渗透,微一用力,一股乌黑血箭从她口里喷出。
黑光也渐渐暗淡下来。燃灯古佛左手手心里已经结成一个万字金印,手心一翻,那金印缓缓拍在她脸上,倒是把她脸上鲜血给止住了。燃灯古佛苦笑道:“施主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既然放你走,就不会食言,怎奈你疑心太重,方才我见你行走困难,想要替你疗伤,你却为何引功自毁?”
陆压也走上前来,叹道:“虽没言说女家不得参习之上所载武学,但其上所述毕竟是天地精华,其中厉害武学多走至刚至阳的霸道之法,虽是厉害无比,但精奥处连我等都无法抵御,你自身阴气就重……怎能炼此武功?而且还为贪图进度,强行照书上所载,逼通穴道,如此逆天而行,必会走火入魔,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你们假慈假悲。”她骤然打断了太乙救苦天尊,苦笑道,“喝酒去,你们敢么?”
徐州刺史府高墙深院之中,一处房内仍有一剪烛火兀自跳跃着。烛火下,乱尘闭目凝思已久,方睁开眼来,提笔一番轻描淡绘,一个芊芊起舞的画影翩翩然呈现在那张素白画纸上。画里那翩然起舞的貂蝉眼中里,却透着暗淡、写着无神,乱尘将画像紧紧拥在怀中,两行清泪打在纸上,将刚画完的黑墨也湿得模糊。
捧着画像,乱尘觉得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影子终归是影子,遥远而不可企及。倒影更是影子里的悲剧,哀歌而已。乱尘一瞥头,将怀里画像凑到蜡烛之上,看着烛火吞噬了画的边角,那油墨香味在烛火灼烧之下,渐发散开。那画里迤逦笑容,便在袅袅火光里消散,屋内光辉也如昙花一现般黯淡下去,只剩下乱尘隐隐切切的哭声。
屋外,曹嵩夫妇无奈摇头,相互搀扶且走且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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