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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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着依稀窗棱,张宁缓缓抬起头,却见日出东方,远处殿阁连云、寺院宏伟,俱都没在飘渺的晨雾里,几许屋顶飞檐和兽瘠,在柔和阳光之下淡淡地反着五色璃光。

    望着望着,张宁连鞋袜也不除,软身就倒在了床塌上,随手拉过床头一件物事,连头也蒙了起来。可只是隔了半晌,她又坐了起来,呆呆出神。无意中抬起头来,却见房内满满挂着的皆是乱尘画像,环顾四周,也是寻不见一幅他欢笑之画,张宁站起身子,走到临窗那张铺满画纸的桌前,轻轻拍拍脑袋,自言自语般,不知说着甚么。

    自小起,张角就希望她不要去打打杀杀,只愿她就做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且她天生就有一双远比常人更为纤细修长的巧手,她也乐得去学这些,尤其钟情于笔墨一类,故而琴棋书画中,张宁最为精通的莫过于人物书画。

    张宁突然觉得心头似被甚么东西扯了一下。两行清泪,打在桌上素白画纸之上,在画纸的中央摊开,渐渐铺成一团泪渍。眼泪,早就不是甚么珍贵之物,张宁记不起来甚么时候开始为他流泪。这些年来的苦楚、相思,已慢慢转为了幽怨,幽怨里还夹杂着些许的怒。

    张宁咬牙磨墨,捏起那只羊毫画笔,在砚台里轻轻细醮,本来就洗得素白的羊毫,顿时在粘稠浓墨里吸得圆润乌黑。张宁提起笔来,却是不知如何落笔,纤手轻颤,一滴黄豆大的墨点顺着笔尖,敲无声息地滴在那团散开泪渍正中,黑墨稀释,衍着画纸纹理一丝丝扩散。

    时光悠然,她想起彼时初见他那张昏迷中坚毅的鼻梁、紧抿的嘴角,还有醒来后深邃却又茫然的双眸,惟独少了笑容。不是张宁不会画,是她确实没有见过乱尘笑过,哪怕是在嘴角间不经意闪过的微笑也不曾见过,有的只是那张一成不变的冷俊和苍白,所以她才无法动笔,她怕画糟了,她怕画得不像。一直以来,张宁心中都是认为乱尘欢笑之时,应该和阳光一样灿烂,遗憾的是,六年里一起生活过的光阴,她却没有从见过那活在自己憧憬之中的阳光。

    她终还是落笔了。剑唇轻描、衣带淡写,不一会张宁便已画完,笔墨尚未干透,张宁已小心捧在眼前,细细地瞧着,画上只有乱尘一张俊脸,眼棱清秀空灵、鼻梁挺拔笔直、嘴形线条优美,隐隐间透着一种惆怅英气。这几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如果没有那两道显得不是太对称的眉毛的话。正是先前泪渍所在,被张宁描成了一道剑眉,只是由于墨太过于浓了,后来所补的另一处眉毛相显之下,显得略微别扭。张宁端倪着画上乱尘笑容,心中想着此时乱尘“轻舟已过万重山”,怕是已回到了中州故土,泪水又是模糊双面,想要放声纵哭,却也只能低低泣泪。

    徐州城外河水浩浩,日日夜夜自从城郊那爿茶棚前饶过,途中与无数溪河汇聚,东流入海。河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殷红。流火八月的天时,店前店后空出的道旁,野草刚其始微微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说不出的萧索。

    乱尘背着身子,自傍晚阳光中走进那阴凉茶棚里,找了一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下。这茶馆地处交通要冲,皆是些来往的行人,店内不小,却只空着两三个座位。生意虽是不错,却老板一家三口打理,厨子是他老婆,小二是他儿子。老板肥胖脸圆,一天到晚总是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搭着条毛巾,逢人便笑。见乱尘坐了下来,忙拎着个茶壶招呼过来,笑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这里有上好的驼峰龙井和西湖碧螺春,还有新鲜牛肉,您要来点甚么?”

    不待乱尘开口点菜,店中走进一名瘦削老者,胡须花白,约莫五十多岁光景,一件青布长袍早已洗得褪成了蓝灰色,径直走到乱尘桌前,施施然坐下,笑道:“有如此美妙牛肉,只喝那清淡茶水,却是何等扫兴,不如弄些酒水来得痛快酣饮。”那老板一怔,陪着笑脸道:“不好意思,鄙人这家歇脚茶店倒不曾有酒卖。”

    那老者面看乱尘,笑道:“小兄弟,老夫这里有陈年老酒,只是老夫一人喝酒甚是无味,请你一同喝。”乱尘打量此人眸光朴实无华,应该是一位寻常老人,且面容甚善不带恶意,眼下好意难却,抱拳谢道:“那小子就谢过老人美酒了。”随即又对店主说道:“当家的,烦劳再来些家常小菜,这老人家饭钱且算我的。”

    仲夏天气说变就变,天空压下片片黑云,一道霹雳闪过雷声惊响,便下起倾盆大雨。风雨里远远疾驰来一群膘马,马蹄扬起人身高的泥点,驰到这茶馆外猛地拉缰停住,冲进来六男一女一行七人,在最后两桌前坐下,陆续脱下身上湿衣,老板殷勤迎上前去,道:“各位要点甚么?”

    细观那七人,衣着打扮甚是考究,其中三人面容颇像,应是父子。为首那名锦衣花甲老者自腰间掏出一锭金子来,对店主笑道:“劳凡给我们弄个火炉,将衣服烤烤。”老板见这些人出手阔绰,不免笑颜逐开,道:“不知几位客官点些甚么茶水食物?”其中一个白衫少年大声道:“有酒吗?给老爷们来点好酒!”他年纪与乱尘相仿,却是一脸骄狂,轻摇纸扇,满是一副公子哥颐指气使的架子。店主面露难色,道:“小人店小,并不曾备得酒水,还望公子见谅。”

    乱尘正与那老者对酌饮酒,忽听桌上一声脆响,却是一锭银子,一个绿衫少年立在身边,年龄比方才那个白衫少年要小,却也是一脸骄狂,只听他道:“这壶酒,少爷买了!”那老人只是笑笑,独斟了一杯,看着那少年,问道:“呵呵,老头子这酒虽是粗鄙,但也只给有缘人喝,却是不卖的。”

    “应儿,不得无礼。”之前那锦衣老者站起身来,一边呵斥着那傲慢少年,一边拱手陪礼道:“犬子不知礼数,请老人家多多包涵。”那老头也不抬头,自顾自的饮着酒,不理会那绿衫少年已怒气盛然。那锦衣老者喝道:“应儿,还不快给老人家赔礼道歉!”“是……”那少年幽怨看了他爹一眼,狠狠瞪着这老头,拱手说道:“晚辈……”

    老头忙托住那少年,道:“小老儿福薄,受不住公子大礼。”“这……”那少年父亲一时语怔,也是不知道说甚么。七人中走出一人,拊掌而笑,道:“前先生倒是有趣,可否容许在下借些酒水,以御湿寒之气?”说话这人身材略微有些矮小,八字小撇胡、一双小眼睛,透露着几分精明。

    怪老头只是看了一眼那人,婉拒道:“小老儿这酒,却是只与有缘人,还望老爷海涵。”说话间,他满满斟了一碗酒,朝乱尘做出请的动作。那人也不生气,开口问道:“不知老先生怎么称呼?”老头哂然一笑,道:“嘿嘿,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只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眼下一个在此歇脚罢了。”那人也不勉强,岔开话题道:“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那少年父亲接过话茬,道:“不错,若能在雨里畅饮识友,尝何不是件美事,你说呢,老先生?”

    那老头也不答话,收拾了酒壶,对乱尘微一拱手,笑道:“多谢小兄弟饭菜招待,老夫还要赶路,就请告辞!”言罢,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雨中,众人只见他身影渐行渐远,不可辨识。那少年父亲面生尴尬,对着乱尘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乱尘心想人家一片好心,终不可似那怪老头般失了礼数,便自报了师承姓名,众人未曾听过左慈之名,只是互道久仰、钦佩一类的客套话。

    那怪老头举伞缓缓行在暴雨之中,却听一人低声喝道:“好你个耀辉神君,私自逃出沧云山不说,竟做下毒这种龌龊事!”怪老头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妇,这老妇正是六年前那个黑衣船妇!怪老头不由苦笑,显然他二人造就相识,但听他叹道:“弟妹莫气,我也是无奈之举。你能诓他在邪马台苦守六年,我就不能在酒中下毒损他内力?此子不除,自当坏事。我这番苟且行事,也是为那百年之约,欲要与那天命斗上一斗。”老妇呸了一声,道:“天命如枷似锁,你斗得过么?”说话间纵出极远。

    乱尘等人在茶棚中休憩闲聊,大雨倾盆,毫无势小的征兆,却不知离茶棚不远处荫暗里埋伏着一众山贼。这群山贼正是当年镇守广宗城所剩的黄巾残军,当年被汉军诸侯攻破城门之后,由这独眼偏将张闿率着五百残部,顺着夜色,从密道里逃出广宗城,为避开汉朝主力,故而经兖州南下逃至战乱较少的徐州地界。后在徐州广陵郡一带落草为寇,这几年一直避着风头,平日只是在深山野林里耕种为生,并不敢下山行抢。而最近先是十长侍之乱、大将军何进被诛,汉室又引董卓西凉铁骑杀进洛阳,怎奈前驱狼后引虎,那董卓目无朝纲,更是废了汉帝刘辩,另立陈留王刘协为新君,又鸠杀刘辩母子,大肆铲除异己良臣,至而天下大乱。故张闿所部山贼这才放开胆子,四处劫掠。

    此时埋伏已久,却听张闿副手低声问道:“老大,动手么?”张闿直起身子,终是按捺不住,铁链朝茶棚方向一挥,令道:“兄弟们,给我上!”看着的山贼,乱尘见山贼冒雨蜂拥杀来,正要支身抵抗,才发现周身疲软,丝毫提不起半分力气,心中暗道:“糟了,那酒中有毒!”

    白衫少年此时已经拔出腰间配剑,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山贼好生大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那些强盗似乎被他吓住,一个个提刀不敢上前。少年见状,面露得意之色。那少年父亲清了清声,拱手道:“各位,今日我等也不愿互相开罪,不如就这样散了吧,如何?”张闿负手走上前来,扬鞭笑道:“留下女眷钱财,自然是没问题。”那群山贼齐声轰笑,连那店主也是取了兵刃架在身前,笑道:“各位手脚无力,还是少装好汉。”原来这酒店也是张闿部众所开,平日里以蒙汗药害人,不少旅人着了他们的道。那少年之父脸色猛然一沉,正欲发话,倒是那八字胡低声问道:“陶使君,这可如何是好”。陶谦低声道:“曹兄莫慌,恭祖早有安排。”

    这八字胡正是曹操之父曹嵩,曹嵩原先为司隶校尉,灵帝时先后被擢拜大司农、大鸿胪,更借代崔烈之职升为太尉。后经内闱萧墙纷争,自董卓西凉铁骑进驻洛阳后,朝中大臣更是人人岌岌惶惶,曹嵩便也是自求下野,于洛阳城郊修一庭院,与那原侍郎蔡邕比邻而居,倒也过得自在逍遥。怎奈今年早些时日,身为骁骑校尉的独子曹操、借司徒王允七星宝剑行刺董卓不成,星夜单骑逃出洛阳,途中也已派人通知家父曹嵩外出避难,曹氏宗族一家老小四十余人,皆乔装成商旅,分批取道徐州,欲往瑯琊避难,在半路上偶遇外出打猎的陶谦父子三人,又适逢暴雨,故而在此茶棚休息,怎料却遇了张闿这股山贼。

    只见那陶谦从怀中掏出一个烟火,引线一拉,不过一炷香工夫,但听大地震动,奔来数队长枪重装骑兵,黑压压一片人数众多,为首二将乃是陶谦帐下糜芳、曹豹,他二人身披连环铁甲,只待陶谦发号施令。这陶谦乃是徐州刺史,闻得此处有山贼肆掠,每次发兵围剿却又不得其功,这才定下计来,引那张闿上钩,张闿不过是个无脑莽夫,怎斗得过陶谦老谋深算?

    那张闿眼见形势逆转,头脑却也转的甚快,噗通一声跪在陶谦面前,行大礼道:“张闿素闻陶大人宅心仁厚、体恤爱民,我等山贼草民虽有心归顺,但平日之中不得仰望高颜,今日知道大人出城打猎,才出此下策,还望陶大人收留,让我们这帮弟兄为徐州百姓尽一分绵薄之力。”众人听这张闿圆滑无耻,只将欲笑,怎料那陶谦却是点头说道:“难得你有报国之心,陶某日后就有劳将军了。”张闿忙不迭叩首拜道:“张闿久仰陶大人高义,今日得闻一见更是仰止不已,愿今生追随陶大人左右、誓死效忠,维护一方安宁,造福百姓!”

    曹嵩断然没有料到陶谦会收编这一众山贼,但仔细一想,方今天下又是大乱之际,各路诸侯皆在招兵买马,而陶谦为求扩张军备人马,却是如此不分善恶,不由暗暗叹息。此时只听乱尘大声嘶叫,众人只见他面目焦红,全身似火烧一般、燥热不堪,疼痛难忍之下连上身长衫都撕得粉碎,露出背后骨刺来。乱尘只听曹嵩身旁那妇人一声惊呼:“我儿!”,奔到身前扶住自己,但见她目中含泪,容貌与自己颇为相像,正欲开口询问,却怎料那酒水毒性利害,当下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待得乱尘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自窗中照进来,斜斜照在乱尘脸上。乱尘眼皮微微跃动,方才缓缓睁开。阳光刺得他将眼睛眯起,好一会儿才渐渐看到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待要仔细分辨,却是模模糊糊只见人影,他轻轻呻吟一声,只觉头疼欲裂,试图坐起身来。服侍在旁的侍女欣喜喊出声来,喜道:“老爷,他醒了!”喊醒端坐在旁打盹的陶谦、曹嵩,曹家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都站了起来,走到乱尘床边。但乱尘重伤在身,醒转之后又昏昏睡去。

    曹嵩见状,道:“有劳陶大人在此相陪,又有名医医治,我这犬子一时半会怕是无碍,还请陶大人早些回去休息。”陶谦客气道:“那恭祖便不打扰你二人父子相聚了。”张闿有话要说,却见陶谦眼神不由欲言又止。陶谦最后一个走出房门,临走时更是饱含深意看了曹嵩一眼,轻轻将房门掩上。屋内只剩下曹家众人,各自默然不语,曹嵩也不以为然,盯着乱尘脸孔,又是怔怔出神。他心中担忧乱尘伤势,那怪老头的毒酒甚烈,陶谦请来了徐州城内无数名医都是无法医治,幸亏乱尘功力深厚,以内力裹住毒质,才不致侵染心脉,但不早日加以去除、怕是凶多吉少。

    夜色已深。徐州刺史府院里一处假山旁,一颗大云杉下显然有人,那大云杉挺秀青翠、冠盖如云,只是于这月色朦胧的深夜,黑压压甚是吓人。一阵夜风吹过,吹得站在树下二人衣袂拂动。忽听一人道:“老大,怎么办?我们难道就真的跟了这陶谦?”更有一人答道:“暂时也无他法,就这样吧。”此人便是新近归附陶谦的部将张闿,先前那人又道:“可是弟兄们都不愿意啊……不如,我们商量个计策,挟持了他全家老小,然后逃出城去大敲他一笔,再重回山林,过我们的快活日子去,怎样?”张闿摇头道:“这老儿甚是精明,尔等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我自有主张。你须得再三叮嘱兄弟们。”

    夜色渐冷、寒云满空,已然寻不见一点月光。远巷里贪婪野狗在争夺白日里的腐肉,但听一声声狂吠。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荆州当阳县玉泉山上,却有二人深夜弈棋。但有一人道:“普净佛友,常言美酒伴棋,更添快意,你这儿可有好酒?”普净笑道:“我是出家人,又怎会有酒?”那人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本是酒道中人,何必谦逊?”普净笑道:“不过山下有一小店,店主也是个酒道中人,藏酒颇多,多年前我曾去他那里蹭些酒水,虽说起来还是个故人,那厮就是太小气,每次都是用些一般货色糊我。今日道兄来访,老衲自当破戒一番,陪道兄饮他一杯,要不我们下山找他,讨他两坛,如何?”那人直起身子,将手中红子往棋盘上随意一抛,抚掌笑道:”甚好,甚好!”但见棋局平滑如磐,综观全局,黑方杀机势盛,红方虽是必败,但犹有一車一炮、双士双象,独守九宫,尚能抵御黑方攻势,不至于完败。

    但见荒凉古道,夜色沉沉,一眼望去,满眼尽是黄土飞尘,一路连绵到不可见闻的视野尽头。古道旁有几间陋屋,恰如浩瀚沧海一叶孤舟,漂在漫漫黄涛之中,远映着烟雾缭绕的玉泉山,弯月相映,飘渺沉浮。一位古稀老人却是深夜不眠,坐在柜台上,拿着块淡青色棉布细细擦拭架上酒坛,他擦地那么专心致志,以至于连普净二人的苍迈笑声也恍若未闻。却说此人,复姓司马单名一个徽字,人称水镜先生。

    人还未到,普净便已大声喊道:“司马老友,贫僧今日前来讨酒了!”倒是那远来之客颇多礼数,拱手敬道:“司马先生,自那日一别,也快有百年了吧,先生还是这么硬朗,别来无恙。”普净笑道:“跟这司马老友客气作甚,讨他好酒便是!”司马徽还是自顾擦着酒坛,淡淡说道:“虽是故人远来,可惜好酒早已售完。”普净笑道:“你司马老头怎是恁地如此小气,后屋之中满是佳酿,当我不知?”径直掀开相隔前后屋的帘子,搬酒去了。

    只见后屋之中摆满酒坛,几乎塞满了空间,有祭红、珊瑚、天青、牙白、乌金、蟹紫这等北方佳酿,又有美人祭、娃娃脸、玫瑰紫、西湖水、老僧衣这些南方特产,端端是琳琅满目,这数百只酒坛堆压在一张无帐小床四周,拥簇却又不失恬然。普净提起小床枕边一只深褐小坛,轻轻一摇,坛底还是有些尚未喝完的美酒,凑鼻一闻,但觉一股扑鼻沁人香气迎面而来,引得普净抱起坛子仰头便尽,更对司马徽笑道:“司马老友,日子过得倒挺惬意,枕此美酒佳酿长睡,岂不是一大快事,羡煞我也!”

    司马徽轻轻吐了口气,慢声道:“普净道友你且出来,要酒我找给你就是,上次你糟蹋了我一坛珍酒,至今思之都是抱憾,那可是在下珍藏了五十年的‘阴山牧马’!”普净同行之人笑道:“这‘阴山牧马’可是昔年匈奴王室珍藏,世间仅存的也不过百坛之数。想不到司马先生这里还有如此稀罕之物,在下佩服。”司马徽转过身来,目露喜色,知是遇到懂酒知音了,得意笑道:“那是当然,这东西最怕潮湿之气,幸好有我这景德窑的官瓷护着,否则沾了水汽,甘冽之气便会减弱下去。”说到这,他又指着内院叹道:“只是这普净老僧真不是东西,好好美酒被他如此糟蹋了!”

    正说话间,普净又去了一坛好酒,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轻轻将坛子递到来人手中,推了一把司马徽,笑道:“司马老友恁是小气!难得玄武神君夤夜拜访,你也若再是藏私,我给你尽数砸了便是。”原来这同来之人竟是镇守四象五灵之一——北方神兽玄武真君。普净这一推,险些推掉司马徽手里所捧酒坛,司马徽徉装生气,推开普净,怒道:“你敢。”

    不知甚么时候,酒店外面已经结起一层茫茫雾气,偶有麻雀断续尖鸣,引得一切都那么无法分明。雾气空朦,几株弯腰杨柳斜饶着这小小酒肆。湿漉漉的雾气涌到了屋子里,不多时,屋内所有物事上都挂上了一层细细水珠。司马徽三人正自饮酒说笑,屋外又踱进一人,衣衫微湿,想必是由于雾气所染,连浓眉上都沾着水气,进门便笑道:“三位道友倒是好生闲情。”

    三人各自还礼,道:“原来是黄老居士,快来一同饮酒。”此人乃是黄承彦,与司马徽、庞德公、桥玄、于吉四人并称天下五奇,世人更曰“东侨天道玄黄,西卧左道庞门,北明黄家机铸,南敌于姓杀武,中镇司马博望”,这五奇皆是介于天人之间的隐士。

    四人不多时便将方才那坛酒喝完,普净又催司马徽取酒,不多时司马徽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酒坛出来,但见那只酒坛丹青碧绿,坛子甚大,光色如绢,釉水莹厚,光线照射下,还泛着微微寒意,玄武据此猜测此坛应是江东一地民窑所产,坛上封泥一起,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普净抢先尝了一口,只觉入口苦涩、但不多时却是甘甜无比,不由奇道:“这是甚么好酒?”那司马徽微微一笑,道:“这酒名称甚雅,乃唤紫烟梦回。”玄武真君也将青瓷酒盏斟满,细细凝视着盏中之酒,但见此酒晶莹剔透,更有酒气蒸腾蔓延,整个杯子竟似蒙了一层淡淡雨气,问道:“道兄,酒名如此雅致,有何诗句典故?”

    司马徽叹道:“雨过天清云破处,紫烟缭绕梦萦回。云烟过雨,雨过天青,不胜笑叹一场。”普净听得痴迷,心头若有所思,举盏一饮而尽。司马蹙眉而道:“既知是如此好酒,你如此这般喝法,当细细品位才是。”黄承彦却接口笑道:“非也非也,美酒再好,也不过是一滩俗水,细细品尝自是有它的滋味,但老兄你又怎知他畅快痛饮的妙处?只道是人烟过后,不过尔尔。”“嘿!”普净猛的一拍桌子,将众人微惊,他高声呼道:“老黄所言极是!平日里就数你废话最多,今儿才觉得中听!”司马徽看了孑然若狂的玄武、普净二人,与黄承彦对视一眼,不由摇头低叹,又擦拭起酒坛器物来。

    不知不觉里,晨雾也已散去,日出东方,金色光芒透窗而入,店中一片云蒸霞蔚。普净将坛子倾了又倾、晃了又晃,最后一滴酒在坛口滚了几圈,终于“嗒”的一声,落在盏中。他凑过唇去,将这最后一滴酒也啜入口中,道“痛快,痛快!”说罢,便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玄武也是醉意醺然,笑话他道:“你这斯,怎是这般如此不胜酒量?”玄武又摇晃着站起身来,轻拍司马徽肩膀,想要说甚么,却只是无奈苦笑,欲言又止,软塌下身子。

    司马徽抬起头来,正见黄承彦也看着自己,便叹道:“造化如此弄人……”黄承彦收回目光,默默地半倚着窗子,眺望着远处风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许久才幽幽开口道:“他二人,一个执情、一个重义,若是换作我们,我们又当如何,还不是贪图那一晌之欢。眼下百年之约将近,到时各以姓名相拼,也就不是甚么故人了,这场天人之战想必是无法避免了。”司马徽仰头大笑,手猛得一扫将柜上酒坛子皆扫翻在地,自言自语道:“也罢,也罢,算来不过十多年光景。”他顿了顿,扭头又道,“想必那小子也该知道他身世了吧,日后可真要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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