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悟剑

字数:910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在畿内大和以南是一片渺无人烟荒芜之地,那里有一处青龙潭,潭水水色虽青,但却是满潭腐水,若是人兽沾身,即刻便化,潭上烟瘴凛凛,腐人脾肺。远远观之,乌云常年积压笼罩,其间雷鸣电闪、轰轰作响,隐隐之中青光乍现,似有青龙腾于潭中。

    这一日天色晴朗,卑弥呼、难升米择了数千兵众于乱尘、张宁二人同赴青龙潭。但烟瘴甚毒,众人只进了毒烟片刻便胸中压抑难当,只好退出烟外。乱尘却可凭借天书玄功护体,深厚内力充盈周身,这内息循环之法还暂时保他两个时辰不受毒气侵害,遂辞别张宁诸人,孤身进了毒雾。走不多时,见遍地白骨森然,尽是野兽骸骨、野蔓藤柳盘据,再往前行,见得一村落,村落中大多数房舍已破落不堪,只有几间尚保持完整,心中想起难升米先前告知情形,这青龙潭原来是有村镇,多有人家居住,十五年前天降豪雨,将这村落淹没,待水散去,便四周笼起毒雾,村民难以进得其中,遂才荒废。

    乱尘心想,这毒雾应该与那张角故人有所关连,不然他怎会在这毒雾中长久居住,以待张角找他?此人能在毒雾中久居,定有其二,要么是有先天法宝,能抵御这毒气;要么就是那人本领高强,不畏毒性。若为后者,当为劲敌。乱尘思到此处,冷汗涔涔,这天书乃非寻常之物,若那人不肯交还,定有一番苦战,自己身处毒雾之中,撑不了多久,甚是凶险。但他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行已至此怎可临阵脱逃?遂定下心力,疾步前行,不久时,已行至潭边,他细察地上痕迹,可以见到藤蔓断折的情况,应是最近有人路经此处,加以披斩践踏。阵阵毒风刮过,益显荒凉之况。

    他逐屋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只在水潭临水发现有人行走过的遗痕。当他从小村北端搜至另一端,只余临水一所屋舍,找到那人的希望更趋渺茫,一颗心不由直沉下去。就在此时,那剩下来唯一的完整房舍忽然亮起碧绿灯火,鬼火般焰光从窗纸透射出来,其亮度远超寻常灯火,连屋外潭水,也被那诡异绿光照亮。若换了旁人,说不定会给吓得拔足飞奔,疑是猛鬼出现。

    乱尘师父左慈乃是修行散仙,乱尘自然晓得人间有鬼神出没,夷然不惧,只是提高警觉,往似是针对他而发闪起绿焰的房子一步一步迫近。绿焰经历它最灿烂的光亮后,逐渐黯淡下来,到乱尘移到其临水的屋门,绿焰已变成一团无力光影,映照出两个身影,正兀自交谈。乱尘愕然惊道:“黑衣人!”

    这一惊间,屋门却突然洞开,走出一年迈老者来,这老者身材高大魁梧,体魄强健,散发披肩,相格独特,鼻子丰隆高挺,一两额高而露骨,浓密眉毛之下双眼如鹰鹫般锐利,下颌圆浑,这等相貌有点令人望之生畏。那老者远远抱拳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虽是老迈,口齿却是清朗,举止斯文,行动里飘飘欲仙,乱尘料想正是那张角故友。倒是那黑衣人,见到乱尘,也不避讳,只是轻哼一声,不理不睬。乱尘知道此人是前辈高人,若是好言相求,说不定能如意取得天书,要是一时言语唐突动起手来,自己虽已修习天书武功,但终究时日尚浅,怕是难敌,当下上前揖身抱拳道:“小子乱尘,乃常山左慈门下弟子,此番秉领师叔张角遗托,前来叨扰。”

    那老者将乱尘仔细打量一番,笑道:“到底是左老儿座下弟子,果然骨骼惊奇、眉目俊朗,倒不输左老儿当年英姿。”乱尘听他口气和蔼,言语之中似是道出早年也与其师左慈结交,生得亲近之心,又拱手抱拳道:“小侄不才,老前辈谬赞。”那老者见乱尘言语举止均是不凡,心中暗赞,将乱尘请进屋中。这屋中甚是简陋,只有一对桌椅,一只蒲团。

    乱尘见黑衣人端坐椅上,仍以黑纱蒙面,但双眼凸显悲愤之色,乱尘不免怔然,那老者歉然笑道:“我这位师妹失于礼数,小侄见谅。”乱尘见这老者甚是有礼,也不敢怠慢,也朝黑衣人拱手抱拳到:“小侄见过前辈。”那黑衣人扭头转望窗外,根本不理乱尘,。乱尘一时有些尴尬纳闷,不知此人何方来路,数次三番与自己为难,竟是如此怨恨自己。尴尬间那黑衣人突然站立起座,森然望了那乱尘一眼,那勃发杀意任是呆子也能体会得剔透,那老者神色一变,手按黑衣人肩膀说道:“师妹……”那黑衣人却浑然不理,只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向乱尘又走近了一步,一付心意已决、正待杀人灭口的厉色从眼眸中一掠即出,老者似乎被猛然刺痛了心神,不禁显出怒色,厉声喝道:“师妹!”

    那黑衣人突然喝道:“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纳命来!”更是欺身出掌,掌气锋利冰冷敛聚如刃,眼中精光一盛,冲天杀气便向乱尘拍来。乱尘只觉那黑衣人已幻化成一片迫人人影,压得自己透不过气,他此前与这黑衣人两次交锋,不敢托大,忙全力出掌向那光影中拍去。那黑衣人却对乱尘这全力一击不理不睬,硬攻而来,乱尘未料此人有此横心,双掌对个正着,甫一交接,只觉对方所挟劲力无穷,仿佛手掌皆要被他洞穿,痛得他一蹙眉,黑衣人不依不挠后续更催来一股洋洋洒洒的内力,直如冰峰崩裂,从掌心铺天盖地、飞卷奔袭而来。乱尘胸内气息一滞,只觉那内力再近半寸,身上活气便会被这冰冷内力剥得精光,大骇之下欲抽身急退,怎料双手似是被那黑衣人吸住一番,不得抽身动弹。至此安危险境,他心念飞转,只道身死,脑海中浮起貂蝉音容笑貌,神情凄切。

    眼见乱尘不活,忽而感觉一股巨力,将二人四掌拆开,那老者已立于身前将二人隔开,满脸怒色,大声喝道:“师妹,寿命因果,天命自有定数,你若再是胡搅蛮缠,休怪我出手伤你!”那黑衣人不料如此变故,微微有些错愕地望着老者,眉宇间生出哀愁。“你还不走?”那老者威言一出,已是下了逐客令。她浑身一颤,将手掌缓缓挪到自己头顶上,只待这一掌拍下,就自我了断。那老者长叹一口气道:“师妹你这是何苦!”话音未完,他瞬间出指,恍若电光,将黑衣人与乱尘浑身穴道封住,乱尘与那黑衣人均是大骇。

    乱尘按捺下心中惊意,道:“前辈此是何意?”那老者也不答话,只似是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手掌轻动,往身边一个蒲团上轻轻一拂。蒲团撞到乱尘身上,乱尘但觉一股和煦劲力传来,他暗叹了一口气,在此人面前,自己纵是全力出手也是不敌,但见这老者慈眉善目,虽是猜不到他意欲何为,但心头逐渐安定,索性被那老者按下盘膝端坐蒲团,抛开杂念专心调养内息。

    那老者忽然开口,淡淡道:“我观小侄内力道法,浑然自成一家,想来从天书中得了不少益处,你可懂五行三才、神魔引发?”乱尘一呆,不知道这老者怎么会在这时候问这样的问题,下意识地答道:“五行自是指金木水火土,三才则是指天、地、人。只是那神魔引发倒是不曾听过师尊提及,还望前辈点拨。”那老者微微一笑:“这天地三才,五行轮转,或神或人或魔,皆因缘而起,因缘而灭,此时天地至理。”他顿了一顿,续道,“道有五感,佛有八苦,魔有妄念,尽是不离这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我被上界贬于此处已有十五年光载,今日见小侄双目隐蕴神异,老夫初见你时便恍若见了当年惊天骇地那位人物,便知道定是天机既定,已成机缘。”乱尘不明就已,那老者喃喃又道,“机缘巧合顺接天机,魔门谓‘媒’,佛教曰‘渡’,而我道派称之为‘引’,顾名思义,有‘引’必有‘发’,有因必有果。这番道理还望小侄牢记于心,他日心念天下苍生,不负老夫所托。”

    乱尘眼见那黑衣人瞳孔骤变,知有大事发生,急欲冲开经脉。但觉那老者身放绿芒毫光,炽人眼目,乱尘眼睛承受不住、眯合不止,但听轰隆隆巨响,似是房屋坍塌,有物事破顶而出,绿光稍弱,乱尘睁开眼来,只见那老者腾于半空之中,化身为一条数十丈青龙,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震耳欲聋。那青龙一声龙吟长啸,似携天盖地往乱尘扑将而来,乱尘穴脉被封,暗自叫苦,但觉那巨压之力从天空向扑卷压来,一时内息汹涌,左手经脉已然冲破,当即上举,欲一挫巨力,那青龙绿芒到掌前蓦然化小,瞬间缩得已有一巴掌大小,钻入乱尘掌中,沿着掌心脉络横行直窜,乱尘只觉疼痛难忍,左手炎热难当,肌肉似要爆裂开一般,若不是身体受制,只怕痛的要生生撕下手膀来。他再也忍受不住此般锥心疼痛,昏厥过去。

    在青龙潭毒雾外守候的张宁一行人等,见乱尘进去颇久,仍是不听声响,忽听潭内龙吟巨响,大地剧烈震颤,皆以为乱尘在其中酣战,不乏有人心中对乱尘更生仰止,只觉他能有此神技能将天地震颤已似天人。而张宁却是牵挂乱尘安危,要不是卑弥呼与难升米二人好生阻拦,就要冲进毒雾之中。

    众人又候了一炷香时辰,再不听闻巨响,那毒雾也渐渐散去,卑弥呼一声令下,一队五十人骑兵纵马往青龙潭深处疾驰。不一时,一骑打马回报,神色慌张,叽叽咕咕的陈述,张宁虽是听不懂邪马台国语言,但眼见此人话音震颤,猜测乱尘不测,当下心神失守、泪如雨下,卑弥呼摆出威言之像,沉声道:“你稍安勿躁,乱尘只是昏厥过去,你且随我等前去。”她此时已身登大统,言语德行已不是前时相求乱尘张宁那般,小小年纪已学得前恭后据。

    文臣武将将卑弥呼鸾轿围在垓心围在四周,锦衣彩袍,鼓乐大作、钟鼎齐鸣,排场甚大,众人往青龙潭中行了约有一两个时辰,见小径接踵之处,现出一处水潭,村镇倒影于静静水面之上只是漆黑沉沉,不见些微波澜。不久时,便有方才先头骑兵前来相迎,那些侍从前后吆喝,向村中行走而去。

    张宁一路默然不语,策马被卑弥呼帐下众人夹在其中,手指因为紧握缰绳变得失血,与已散去潭间薄雾一般惨白,一双玉手手背上青筋迸出,愈发显眼。她此时见到乱尘躺在一片废墟之中,面色发绿,浑然不醒,上半身衣衫焚毁的破破烂烂,左手更显墨绿之色,似被烙铁反复烙过一般,肿的如碗口般粗细,从手腕至手肘关节处更似披着一层似是鱼鳞一般的物事,她随即心神失控,摔落下马。

    那难升米曾遍读中土诗书古籍,见乱尘手上鳞片盘亘延绵,似是一条青龙,忽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青龙逆鳞!”

    一排雪白门屏之上,绘着不知是哪位名家烟雨山水图,笔墨黑白相间,有山,有云,有水,山隐在云中、云缭绕着水、水缠绵着山,山水正中间,平平伸出窄窄竹栈,有一垂钓渔人,披笠蓑衣,端坐于丝丝烟雨之中。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卑弥呼端坐这屏风之前龙椅上,身上穿戴甚隆,却是在出席庆典和重要场合才会所着的礼服衮冕,头顶通天冠,前后各垂十二旒,以珊瑚珠制成,尺寸大小形制一丝不苟。龙袍上衣画而裳绣,以日月星辰,山川龙藻绣会。腰侧一把修饰佩剑,剑把以明玉铸成,剑鞘镶上一排夜明宝珠散发蒙蒙清光,随便一粒拿去典卖足够普通人家食用数年。她身佩饰物更是极尽华美,把她衬托得一身皇气、彩丽无伦,但与其弱小年纪容貌稚嫩显得格格不入。

    这偌大殿堂之上只有她与难升米二人,想来是早已摈弃左右侍从,有所密谋。只听难升米面带难色,低声道:“国主,乱尘二人有恩于我等,眼下遭受内伤,我们本应好生照料,为何国主反借其天书?”他此时知卑弥呼已今非昔比,言语小心,故将“窃书”说成“借书”。那卑弥呼面生不快,道:“你也是老糊涂了,你也所见乱尘那小子一身武功,尽是从天书中所学,这次乃天赐良机,无人知晓我们拿了这清卷天书,到时他二人问起,自是不置可否,装作不知。他日我们好生修习,岂不是一桩好事?”那难升米见卑弥呼一意孤行,不好相劝,遂不敢回话。

    那卑弥呼自怀中取中天书,饕餮翻阅,却是一句也不懂,心中生奇,正欲开口询问难升米,忽听身前声声凄厉惨笑,有似鬼哭一般,惊声大骇道,“何方妖孽,竟敢……竟敢不惧我天子神威!”“好一个天子神威!”那阴测测的鬼哭声忽然停止,一个蒙面黑衣人已站在卑弥呼身前不过数尺。

    “大胆……”卑弥呼终究是个孩童,眼前这人来去如风,似如鬼魅,这黑衣蒙面人既然能在不觉不察中来到身前,也自然能将自己立毙掌下,但危险当头,仍是不忘自己身份高贵,甚是好笑。“你是甚么人?”难升米高声质问,“窃听别人说话,可不是甚么好勾当。”他猜测此人武功之高,自己远不可敌,只得高声说话,欲将禁城侍卫引进殿来。

    “呀!”静谧夜色中这一记惊叫,禁城侍卫寻声奔来,刚进大殿,便看到了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但见国主卑弥呼与国师难升米身形浮动,双掌舞动甚急,几乎在他二人身前化为一道掌墙。而二人头顶上方,竟然凭空悬挂着甚么东西。那东西全体纯黑,一飘一晃,紧紧蹑在二人顶上,而卑弥呼二人似乎一无所措、只是四处奔跑避让,口中呀呀大叫。“鬼呀!”有胆小侍卫当即迸出两个字来,把众人吓了一跳,慌忙住声。

    眼见卑弥呼二人越舞越缓,他二人头顶上那漆黑色事物忽地飘然落下,与二人撞了一记。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一声闷响众侍卫听在耳中却是怦然一震,便犹若听到一声山谷磬钟,动静悠长,心口间极不舒服,料想国主身处其中滋味更不好受。眼下国主国师二人危急、自己理应护卫,但眼见这个对头如鬼魅一般,心头也不免胆寒,不敢上前。

    只听“呛”得一声,那禁军首领怕久不出手、日后卑弥呼降罪,只得利剑出鞘,指向笼在卑弥呼二人头顶的那团黑影。那漆黑色物事凄然一声冷哼,黑影一拂便将那禁军首领拍翻倒地、口吐鲜血,那黑影也似不愿再做纠缠,轻飘飘地落在众人面前,竟然是一个身批宽大长袍的黑衣人。黑衣人又是嘿然冷笑,自卑弥呼中手中夺过天书,阴测测道:“你这小儿,胆敢再烦扰张宁二人,我便将你头也拧下来。”身子一欺,溶于店外漆黑夜色之中。

    邪马台国都城外一处小院四周静悄悄,其实方圆数百丈内斗隐隐埋伏着卑弥呼所派探子,乱尘与张宁二人若是一有风吹草动,便有快马回报。

    此时已至黎明,映着高悬的月色清辉,院内景致于氤氲气雾中忽隐忽现,错落有致。这小院中有假山,有长廊,甚至还有一道拱形石桥,桥下虽是无水,却以绿草为垫,沟壑为渠。奇岩异石,数之不尽,与周围陡立峰峦相映成趣,就算是禁城内宫中怕也无有如此风雅的情调。

    东北角厢房仍是亮着一火烛光,但见一个人影倚窗俏立,正是那张宁,只听她喃喃泣道:“乱尘大哥,你不要太过于伤心了,我阿爹那本天书寻不着就寻不着,眼下你安心养伤要紧。”乱尘咳出一口鲜血,苦笑道:“青龙潭一战,我已然无法运气行走经脉,几成废人。那卑弥呼见利忘义,足足是个卑鄙小人,眼下我连行走也难,可如何是好。我还需回涿县桃园,寻得师姐尸骨,重回常山……”张宁悲色却是稍稍转喜,劝道,“这天下众生没有武功修为,不也活的逍遥自在么?况且大哥你回常山也是避世清修,这邪马台国远离中州战火,我二人在此处定居,做个寻常人家,不也甚好么……”她话未说完,只觉自己将心中情意全部说了出来,心力甚是娇羞。

    乱尘听这柔声软语,此时却是思想起了故去已久师姐貂蝉来,此趟下山之行,并就是他本意,他只道是护送貂蝉周全,加之傍武在身,也不觉有何艰险,但涿县之变,已然失了心头挚爱,此时念及这些年来貂蝉对自己千万般好处,也似这张宁这般柔声细语,此时止不住地伤心起来。张宁不明其中因由,见乱尘忧色更重,心中更是伤心。

    此时屋檐下所悬的那串银色风铃,忽的摇晃响起,但见乱尘回过神来,眉头紧蹙、心神守一,面色甚是凝重,望着门扉方向,一字一句道:“老前辈三番两次与我为难,此时我无法行气运功,若要杀伐,乱尘不敢再做抵抗,只是我师妹与此事并无瓜葛,还望老前辈放她一条生路。”“唉——”这一声长叹似是空谷回音,甚是伤感。来人进得屋来,正是此前与乱尘数次为难的那个黑衣蒙面人。那人缓缓走上前来,摘了面上黑纱,乱尘张宁二人均是大吃一惊——此人正是载他们东渡邪马台的那船主老妇。

    那老妇微微一丝苦笑,双掌按在乱尘双手,徐徐送出一股暖暖内力,乱尘正欲挣手脱出,眼见她此时眼中神色淡雅,并无恶意,更是示意自己不要妄动,他心中又想自己纵是能使得武功也不是她对手,只好任由她运功。

    乱尘只觉左右两手运来真气经手三阳、三阴经脉,分集于人中、哑门、晴明、神庭,终汇聚于眉心百会穴,沿任脉下行至丹田,再倒冲督脉,最后直灌入檀中气海中。这一周天行转下来,乱尘渐渐觉得经脉为之顺畅,胸口处窒闷之感渐消,甚至连先前思念貂蝉的种种伤婉念头也淡了下去。那老妇长吁一口气,刚才帮助乱尘调理内息显然也剧耗她内力,乱尘张宁二人见她起身立在窗前,负手背向,似乎有话酝酿将出,不敢打扰了她。窗外院中纵是雾气氤氲,枝柳千垂,却无人有心欣赏。

    那老妇徐徐道:“天书七卷,其中玄功教人韬光隐晦,藏谷纳虚,引天地阴阳为己用,你师父左慈、师叔普净肉身成圣,便是得于天书神功之威,而修为武学只是其中枝末,天书中更教人识天知命,将盘古神君自开天辟地千万年来周经易理、鬼谷神算、紫微斗数等贯连为典,深得易理算术中的慧、定、立、性四诀。那卑弥呼忘恩负义,欲要贪没天书,我已取回,返还与你。”她从怀中取出那清卷天书递与乱尘,乱尘跪下身子,双手举起,恭敬迎书。那老妇又道:“你身负天命,先前老身几次三番阻拦与你,但每次都是事与愿违,孟章老儿更是身死应劫。你现在左手青龙逆鳞,便是天意授你骨血,我怀念旧人这才今日相助,这天命虽说难违,皆有定数,但你亦当因势利导,迎敌始至……”

    乱尘此前见张角、青龙潭老者都曾言自己天命在身,此时这老妇又再度提起,心中更奇,问道:“敢问前辈,乱尘到底受何天命,还望明言。”那老妇摇头叹道,“天机安可泄露?老身也是不知,只是斗胆妄言,这天命之数实乃双刃之锋,人若信之即可饱怀坚定信心,不受外魔侵扰,但也有可能让人坐享天命,不知进取。说来说去,命仍在人而不在天。”乱尘肃容点头:“小子也是以为如此。”

    那老妇见乱尘悟性颇高,心生宽慰,微微一笑,挑开话题:“我方才只是替你运功行气,你仍是不可使得内力,断断不可再回中土。”她见乱尘面生惊诧之色,又道,“东土方今大乱,你若此时返还东土,你内力被逆鳞所克,几与难民无异,陡然身死。那卑弥呼小儿虽是面善心狠,但我已曾教训于她,你也不必担心她多生事端。这青龙逆鳞锁你六年经脉,你虽不可行气,你却可领悟天书剑招,须知招数精妙,行得引进落空、避实就虚之法,自可以四两拨千斤。这六年光阴不短,你且留在邪马台国,好生参悟这天书中明言至理,到时你自可选择,若是继续留在邪马台国,那你此生不过一介布衣百姓,八十终老,也是好事。若你重回中土,虽可再见恩师同门,但要承受这天命杀伐,此间因果,你好生抉择。”乱尘沉默不语,张宁却是大喜于色。

    次日,乱尘与张宁二人便辞别了卑弥呼,于青龙潭边结一草庐。六年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乱尘终日凄凄惶惶、思念貂蝉,每情到深处,总是牵动内息要咳出血来,张宁看在眼中急在心中,但自己待乱尘愈好、乱尘愈是思心切切。二人各有心事,如此恍惚度日。

    有一日,张宁高歌一曲,唱道:“灯影浆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乱尘正捧天书自读,此歌一过,却将他数年来不甚明白处猛然贯通,忽悟出无状之意,学得无状六剑。

    无状二字,天书乃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後。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其后更有三套总诀,各述夷视、希闻、微抟三种剑意招式,其中招式繁琐复杂,包揽世间剑法精髓,于钩、挂、点、挑、剌、撩、劈之道皆有奥招讲述演练。这无状六剑非是剑招之名,而是剑理,乃分绝剑、伤剑、慧剑、常剑、寿剑、情剑六层境界,每上一层,便似登一重天,既难且艰,一旦得以突破,却是如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于万法自然了悟更深。当年乱尘初读天书,只停留在绝剑层次,便已有那般成就,现在听歌而伤、了悟“绝然之色、悯人之伤”,便跃到了伤剑之境,跻身当世绝顶之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