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入世
光阴如白驹过隙,时光荏苒如唆,乱尘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昼练刀功、夜读道藏,但觉春秋交替,不知不觉间已转瞬过了五个年头,昔日那个顽皮少年亦出落成一个翩翩佳公子。
此时乃是灵帝中平元年,人间又逢大旱,瘟疫横行。从雍州长安开始,自西往东,疫气肆掠中州大地。天灾之时,更起**。冀州巨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见朝廷昏庸,百姓困苦,召集徒众以黄巾抹额,举兵结党、率众起义,号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百姓久受苛政之苦,又逢旱灾瘟疫,难以度日,今日张角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张角乃将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信众分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以渠帅管辖,浩浩荡荡计有五十万众。汉室九鼎崩塌、天下大乱之势自此拉开序幕。
这日晨后,乱尘在院中兀自练刀,他五年来勤习苦练,又善于思考明理,已将这自创刀法耍得气势骇然,使出来如山崩、似巨涛,刀刃每劈一式便有风雷破空之声,但见院中落叶满地、尘土飞扬,显是刀气所激。貂蝉自屋中走出,但见尘土四漫,微蹙柳眉、捂住口鼻,轻声道:“师弟,你且进屋来,师姐有话要说。”
乱尘收刀立势,直如行云流水、水落石出,俨然名家气象。乱尘进得屋内,貂蝉脸容清丽消瘦,但仍丝毫不减眉色妩媚,眸子亮丽如冬水,更兼肤色白皙,长发漆一般黑,自颈后飞瀑般坠下,此时细细摩挲昔年吕布所穿的旧衣怔怔出神。乱尘心中怜兮伤兮,却是无可奈何。吕布当年走时曾立下五年之约,此时五年已过,貂蝉日日苦等,柴米少进,身子更是消瘦,若吕布再是不来,怕是相思成灾、愁出病来。五年来乱尘悲苦不堪,只恨自己不是大师哥,纵是江山拱手、山河在握,也不及换貂蝉一笑。
貂蝉轻声叹道:“师弟,师姐向来不曾求过你甚么事,今日还请师弟成全。”乱尘道:“师姐但有所言,乱尘怎会不听?”貂蝉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负约而去,从此天南海北,万里隔阂。’你既是不来,我去寻你便是。”乱尘惊道:“师姐你要下山?”“正是!”貂蝉虽是弱小女子,此二字却是斩钉截铁,意志坚决。
乱尘心中思绪如麻,师父左慈数月前领了赵云下山云游交友,至今未归,此时山上就他和貂蝉二人相依为命,他一向敬重师父如三尺神灵,貂蝉此时要他不得左慈授意许可私自下山,于他心中是千难万难,更何况他心底苦恋貂蝉已久,此次貂蝉下山是去寻情郎吕布,他又怎的能忍痛割爱、千里迢迢的将挚爱护送至他人之手?他正欲拒绝,但见貂蝉神色戚然、目中期许,他又怎可如此狠心婉拒?况且常山距玉泉山路途遥远、相隔千山万水,貂蝉盈盈女子孤身一人风餐露宿,非但是诸多不便,若有山贼强人拦路,岂不是自己要责憾终身?乱尘将心一横,道:“我这就去收拾衣物。”貂蝉喜不自胜,方露出欢颜,道:“师姐可真没白疼你。”于貂蝉眼中,乱尘一直是当年那个顽皮少年,只有姐弟之情、毫无情爱之意,她怎知此话一出更伤了乱尘寸寸愁思?
乱尘默而不语,去房中只取了数件寒暑衣物,为免多生事端又将背上骨刺以粗布厚厚裹了,将柴刀缚在腰间,四顾屋内,心想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会重返常山。于他心中,世间熙攘繁华,远不如常山隔世幽静,若不是貂蝉执意相求,他这一生一世也不会下山入世,他更愿在常山之上陪伴师父、貂蝉左右,日耕夜歌,白头终老。
行至崖边,貂蝉取出以衣物床被捆绑而成的长绳,由乱尘抱住腰间,二人缓缓槌下山去。其间清风拂面,貂蝉发丝轻舞,乱尘只觉她体香悠悠、吐气若兰,自己连心都要醉倒其间,只愿常山甚高、高至远无落地之时,若能怀拥红尘初妆,怎管他山河谁主万寿无疆?
二人下山后,日间赶路、夜间投宿,倒也相安无事。这一日已到了幽州涿县地界。入得涿县县城,但见主干道贯穿全城,街上人烟稀少,一派肃杀萧条。乱尘貂蝉二人一路南下,见多了饥民离乡背井,初时还心忧感慨,但后所见越多,不免麻木。
烈日当空,已是午时,乱尘指了街角一家客店,道:“师姐,我们就在此处歇脚用饭?”貂蝉心中挂念吕布,只恨不得身上长翅去与他相会,但抬头见到乱尘满头大汗、尘烟仆仆,这些日来不停赶路,自己晚间倒可休息,乱尘却要值夜守候在旁,比初下山时清瘦不少,心中不忍,道:“依小弟便是。”二人刚进店门,店小二便殷勤迎了上来,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本店可是百年老字号,我们的手艺,嘿,在这一带可不是吹的,请问两位客官要点甚么?”
貂禅道:“随意来些白菜豆腐便是了。”她话声虽轻,但语声糯软清甜,引得店中喝酒的客人们听着这如烟般的莺莺软语纷纷转身而动,欲瞧这软语主人。但见貂蝉红裟绛裙,朱唇微启,似是赶路甚急而引得微微娇喘,更增柔弱之色,明眸灵动,众人皆是看得痴了,只道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貂禅见这么多人盯着自己,难免有些难为情,一抹绯红更是爬上脸颊,埋下娥首牵着乱尘在店中一角坐了下来。
店中一名纨绔弟子高声呼道:“小二,这位姑娘的饭钱且记在公子帐上!”更是摇摇晃晃举着两个酒杯朝貂禅这边走来。这纨绔公子乃是幽州太守刘焉独子,名唤刘璋,平日里欺男占女、横行霸道,可谓是将坏事做尽,但人人顾忌他老子刘焉是皇亲国威,敢怒不敢言。店小二也是摇头叹气,心道:“这么一个仙女般的姑娘,又要被这畜生糟蹋了。”但口中仍道:“好咧,刘少爷。”唯恐惹了刘璋生气。
刘璋将杯中斟满了酒,端至貂禅面前,色眯眯的盯着貂禅,故作风雅般半弯着腰行着揖,道:“这位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且敬你一杯。”貂禅少女不通人情世故,虽觉此人龌龊,但人家好意总不能臭脸相迎,便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小妹并不会饮酒。”刘璋谄笑道:“那有甚么要紧,不会可以学嘛,少爷喂你便是。”更是神手欲捏貂禅下巴,乱尘原是不愿生惹是非,见貂禅被当众如此调戏,怒火早已满腔,此时哪里还坐得住,他正要出手,却听一声刘璋惨呼。
邻桌伸来一只筷子横夹着刘璋手腕,慢慢扭将起来,刘璋疼得龇牙咧嘴,不一会儿整个人已经痛跪在地,右手已然被筷子扭的脱臼,邻桌那汉子鼻正口直,面如冠玉,额头宽阔,大耳垂肩,生得自是气度不凡,更难得给人一种甚是忠厚安心之感。此刻端起酒来,朝乱尘点头而笑,一仰头将杯中酒灌入腹中。当即有几个刘璋家仆掀翻桌子,冲上前来,叫嚷着:“大胆刁民,快放了我家公子。”拳打脚踢朝那汉子招呼了过去。
乱尘对那人抱拳回礼一笑,身影忽动,酒店内众人还未看清他身法,却听砰砰几声重响,那些家仆不过是**凡胎,怎奈得住乱尘日修夜习积蓄已久的道家内力,但觉罡风贯胸,被乱尘一拳一个,四仰八摔击倒在地,若不是乱尘手下留情,怕是肋骨都要打穿。那汉子见乱尘显此神技,心中大奇,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小兄弟好生了得的武艺!来,刘备再敬壮士一杯!”乱尘初涉世事,见这汉子并无恶意,当下也是举杯还礼,却听店口一声惊雷大喝:“店小二,给俺老张十斤老酒!”一个黑脸莽汉大咧咧走进店来,兀自将手中提着的猪头肉甩给小二,嚷嚷:“这猪头肉新鲜,煮了给俺下酒吃。”
众人抬头瞧去,只见这大汉身长八尺有余,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奔雷,势如奔马,店家心中只道又是一难惹的主,旋即陪着笑脸道:“客官,您看,我们这儿……”,店主指着一片狼籍的地面,顿了顿,面露为难之色,“您今日还是……”心中更是巴不得此人快走。“他奶奶的,俺是来喝酒的,你这儿甚么破事关俺老张如何?”黑脸大汉重重拍击酒店柜台,那香木质地的柜台当下多了个粗大掌印。“壮士您先别生气,只是您看看,小店里确实不方便。”酒店老板甚是无奈道。“没事,不就几个泼皮无赖么,且看你飞爷爷的。”那黑脸莽汉似是拎小鸡般,将刘璋诸人一手一个扔到街上。刘璋先见乱尘神技,此时又见这黑脸大汉莽撞,哪有平日作威作福的气势,领了众家仆便逃。
刘备见这黑脸大汉天生神力,心中暗喜,今日能在这小酒馆中遇到高人,若加拉拢自己大业有望,当即对那莽汉笑脸道,“小二,这位壮士的酒钱且算在在下账上。”黑脸莽汉也不客气,揖拳笑道:“张飞谢过。”待店小二将酒菜上桌,张飞几斤老酒下肚,话是自然多了起来,手拍桌子嚷道:“敢问兄弟在何处高就啊?”刘备看他一眼,故作叹气。张飞见刘备似有心事,挠了挠头,转过身来,对一旁低头自用饭菜的乱尘二人又打起诨来:“这位小哥儿,你背上负着的可是宝剑名器,敢情也是个练家子,不知师从哪位明师啊?“
乱尘见那黑脸莽汉打量着自己,似是闺中大姑娘般涨红了脸,口中喃喃却是说不出话来,这也不怪他,乱尘性子本是内向,常山远离人间烟火,此时下山不过半月,一路上除了与貂禅交谈,很少与世人说话,哪里知道该说甚么。倒是貂禅心细嘴伶,答道:“这位大哥,我这弟弟只是学了一两年家传手艺,肩上所背也不过一把寻常长剑,乃是家父临终时留给我二人的遗物,我二人自当爱惜,这才用棉布包裹。”貂蝉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店中闲杂人等太多,当是不能胡乱向外人道出她俩来历,却是十分聪颖,胡乱编了个借口搪塞。
“小丫头倒是伶牙利齿,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氏吧。”那张飞见这美貌女子答话,也是有些高兴,接着问道。“恩,我们本是晋阳人氏,因黄巾暴乱无以为生,要去荆州投奔亲人,故才流落至贵宝地。”貂禅将自己路上所闻所见胡诌一气,倒是把那张飞含混过去。
刘备听到“黄巾”二字,朝乱尘二人望了一眼,又是一声长叹,埋头苦饮一杯下肚。这下可真是惹闹了那黑脸张飞,手中酒杯猛得往地上一摔,大喝道:“你爷爷的,你请俺在这儿喝酒,俺很是承你的情。可你却左一声右一声不住叹气,没来由搅了俺老张兴致。”右拳呼呼生风向刘备面门招呼过去。刘备不等那记老拳迎来,连人带椅向后跃弹,张飞甚是有些诧异,他本来只想引得刘备出丑,拳中并未带有丝毫内力,哪想到刘备一副柔弱书生模样却也身具武功。张飞此拳落空自觉甚是丢了面子,嗷嗷大嚷,一脚将刘备所坐酒桌踢飞,欺身逼向刘备当胸又是一拳。刘备也道此人力气甚大,自是不敢轻敌,双掌合于胸前,迎着张飞捶来的拳头平平前推。只听砰的一声,刘备双掌硬是要接这一拳。
张飞天赋神力,刘备如何抵受得住?他顿觉气血翻涌,喉头忽甜,一口鲜血当下喷出,所坐木椅亦被震得粉碎,可饶是如此,他双掌仍死抵张飞拳头不放。此时只要他肯收掌、张飞自然罢休,但刘备素怀大志,安肯人前示弱,牙关紧咬,借着反弹之力猛地抓住张飞拳头,更将身子扭转,整个人倒悬于半空,催动全身气力欲将张飞压跨。
张飞只道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人能挨过这奋力一击,刚才一时恼怒才下重手,原本自是有些后悔,而眼前这刘备虽吐了一口鲜血却还能勉力硬撑,眼下更能反攻自己一掌,不由面露奇异之色、虎吼一声,也不收拳,以单手硬生生顶住刘备这一掌全力之击,欲与刘备以内力相拼,脚下猛然一跺,纵身跃起,将刘备撑在头顶。但见刘备双腿撑住酒馆屋顶大梁,身子不住颤抖,屋顶瓦片也随之纷纷砸落在地,店主抱着头趴在柜台之后,自是心痛非常,只道自己今天走了大大霉运,先是刘璋挑事,现在人家又拆起了自家屋顶,心里如何不气。
店外又是一阵嘈杂,一名红脸大汉推着一辆枣车,拨开酒店外围观众人,抹过一把脸上汗水,走入店来。乱尘见刘备面上青筋毕露,豆大汗珠自额头渗出,双手颤抖不已、已显败象,暗中思忖如自己再不出手相救,刘备心脉必会遭受重挫,再也坐不住正欲出手,却被貂禅拉住腰间衣襟,对刚进店中的九尺大汉呶了呶嘴,示意乱尘不可轻举妄动。
细观那红脸大汉一鬏长髯,长二尺有余,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身高九尺,甚是威风凛凛。红脸大汉眼见情势紧急,疾身鹘跃,以手化掌,劈向张飞。
那张飞正与刘备比拼内力,只需多待盏茶片刻,刘备自会力竭势衰,张飞本就无意伤他,见他武艺也是了得,自是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刚欲收劲,此时只觉胸前压力暴涨,一阵憋闷,料是有高手相助刘备,又是一声虎喝,铁拳一张,化拳为爪,抓起刘备双掌,猛一提力,将刘备甩将开去。不等自己身子落地,单手收回,朝袭来之人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刘备借势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轻点墙壁,终于踉跄的立在地上,貂禅二人忙迎上前去,乱尘揣测刘备受伤不轻,左掌按住刘备背后厥阴俞穴,替他活筋化脉推宫运气,以消去体中淤血。刘备这才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淤血,回过神来。
但见张飞势猛、红脸强罡,使的皆是罡猛一类的外门功夫,但外家拳脚虽盛却有弱点,终不过内家修习之士绵绵然然以内力催生相继,这二人却都能出类拔萃,将外家拳脚练到极处,由外而内生出内力,内力激发又更增外家拳脚之盛,如此循环,由外而内、由内入外,造就了这两名天下顶尖儿的人物。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身法皆快,但在乱尘这等内家高手眼中,张飞二人于闪光急速中每一招皆是势沉力大,更是招式巧奥,并非蛮打勇斗,每一击都是攻向对方要穴,二人互攻互守、张弛有度,端的是拿捏精准,可惜乱尘内力虽深却不精于招式,瞧到百余招时张飞二人招式如何开阖精妙便也看不懂了。
张飞与那红脸大汉自出世以来,均是未曾逢过敌手,今日却在这小小酒店内有人能与自己斗得个难分胜负,皆是喜不自胜,拳脚中更添威势。
“两位壮士请住手。”刘备勉力起身,向为他疗伤的乱尘表过谢意,又对张飞二人弯身作揖,道:“两位壮士身手好生了得!在下三生有幸,得见二位神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过来畅饮一番,如何?”那红脸汉子收招答道:“甚好。”
“来,在下自罚三杯。”刘备敬过众人,自报家门道:“在下刘备,乃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虽为皇室、但属旁系,家父刘弘曾举过孝廉,但无奈一生清廉,过生日便家道中落。备某不才,虽有报国大志,但无奈家贫乃以贩屦织席为业,扰了壮士酒兴,得罪得罪。”张飞大惊,还礼敬道:“原来阁下是皇族后裔,俺老张一介粗人莽汉,先前见先生长嘘短叹,故而多有得罪,望先生见谅。”这张飞是个杀猪屠户,多年累积经营也颇有庄田,平日里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今日因黄巾一军来犯幽州界分,幽州太首刘焉闻黄巾兵至,乃从校尉邹靖之计贴出榜文,招募义兵。那张飞自是想从戎为国出力,先前一直苦于没有门路,这日看到榜文甚是欢喜,这才来店中饮酒。
自打进门起,貂蝉见那红脸大汉目光所射,大不自在,只得咳咳提醒。那红脸大汉也知失礼,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咙,道:“在下关云长,乃河东解良人氏,因当地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已有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刘备眼中一亮,又是一声长叹。张飞不由火气中烧,腾的站起身来,指着刘备厉声问道:“先生乃皇族后裔,眼下暴民犯乱,大丈夫不思与国家出力,却何故在此长叹?”刘备正色道:“玄德素有救世雄心,自闻黄巾猖乱便寝食难安,虽有志欲破贼安民,却只恨备自力不能,每念于此,故长叹耳。”张飞朝关羽使个眼神,二人扑通跪倒在地,道:“我等虽不才,愿追随大哥,同举大事!”
刘备也跪下身子,道:“二位如何行此大礼,在下一介布衣,如何当受的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关羽张飞二人道:“哥哥皇族后裔,只是时不我待,小弟虽不才但也有赤胆忠心,我三人闯将一番事业,哥哥莫要谦逊推辞。”刘备泣道:“二位兄弟精忠报国,在下好生感激。”三人如他乡遇故知,哭作一团。貂蝉却在乱尘耳边低声言道:“这刘备好生会装腔作势、拉拢人心,小师弟,你也莫要上了他当。”
刘备提议饮酒相祝,但听张飞喜道:“大哥,我兄弟三人今日得遇,乃是天赐机缘,当饮佳酿,这小店如何得有?弟弟家中更有窖藏美酒。”刘备道:“那便叨扰了。”他有心拉拢乱尘,邀他二人同去,乱尘见张飞、关羽二人豪气干天,有心结识,便点头应邀,貂蝉心中虽是不快,但奈何小师弟应允在先,只好一同去了。
张飞虽是一介莽夫,但经营得法,家产颇丰,更有桃园庄院,隐隐有世家大族品味。桃园以四角立亭布局,满园之内桃树花开、婆娑柔篁,以鹅卵碎石铺就园间小径,假山秀丽、清池小亭,月光自四周围墙花格透入园内,有如使人身在世外仙境之中。
此时已是人间五月。袭袭凉风拂过,桃枝轻颤,白色樱花飞舞。
圆月高悬星空,仰望苍穹,繁星点点。夜风掠过,隐隐约约中一丝丝的芬芳,沁人心鼻。树间小径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何处。
夜凉如水。一红衣少女,独自站在樱树下,微微夜风拂起红裙衣脚,飘飘袅袅。芊芊玉手,印着天上幽幽星光,捧着手中晶莹樱花,轻启朱唇,隐隐幽香,暗暗绽放。——“大师哥,你可安好,蝉儿好想你。”
刘备三人择了六月十五,正是黄道吉日。于桃树下摆下祭桌,奉上水果酒食,焚起缭绕青烟,貂禅乱尘安静驻在一旁。“吾刘备”、“俺张飞”、“某关羽”,刘备三人一字排开,捧着焚香,叩首誓曰:“今吾等三人,虽为异姓,今结为生死兄弟。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明鉴此心,若他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他三人叩头拜过,刘备心中涌起一阵激动,有这两位义兄为伴,若再笼络得乱尘,自己大业何愁,他举起修长右手,与关羽张飞紧紧相握,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哥平生大志,心关国运民生,以后要多多仰仗两位兄弟了!”
关羽正要答话,邪风骤起,脚下大地却剧烈震颤摇晃,众人大惊之际,脚下大地忽的塌陷,一众人等皆被那地底之力卷进其中。那满园桃树轰然塌倒,树根处灰褐土地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一瞬间似有一只无形巨爪将满园桃树也尽拖入那深不见底的地下。樱花被邪风飞卷,在天地摇晃中肆虐飞舞。
人间传言,这世间原本只是一团混沌漆黑,尔后四万八千年,有盘古撕开天地,画星辰山川,再后有女娲,捏土造人,炼石补天。而天地间的首绪霞光,却是生于那无边黑暗之中。
乱尘神志渐渐清晰,后背生疼,却是骨刺鼓荡寒气,比那齐腰沼水还要冰冷。不多时,乱尘已觉极冷,骨刺寒气直透骨髓,可一股炎炎热浪又从眉心处往周身大穴四下冲击,更和体内原有的散乱真气混在一道,涨得经脉欲裂。前是炎热灼人、后是寒冷锥心,两道水火不容的真气在乱尘体内上行下窜、交互盘旋,只逼得他大汗淋漓,痛楚难当。乱尘又不懂运功调和之法,正自煎熬忍受间,寒气猛然散去,眉心红光大炽,乱尘如火人般发出一波热浪,待热气散去,乱尘无力瘫坐在水中,不待多加休息,便寻他貂蝉师姐。
黑暗中,貂禅但觉背后一阵温暖,一股真气在体内游走,猜是师弟乱尘守护在旁,稍微宽下心来。“大哥,二哥,在吗?”她耳中又听张飞粗犷嗓音,于不远处哗哗涉水行走,心下宽慰。却听身后那人应道:“三弟,我在这里,快去找大哥!”貂蝉一惊,这才知道身后之人乃是关羽,她与乱尘自幼一起长大,肢体接触倒是稀松寻常,但此时与关羽肌肤相亲,自己尴尬异常,俏脸羞得如同红烧。那关羽装作不知这女儿心性,仍是搂着貂蝉,他力气甚大,貂蝉柔弱、自是挣脱不开。不远处,刘备吐出口中积水,缓缓道,“两位弟弟多心了,大哥无碍。”乱尘此时也是闻声而来,众人在齐腰沼水中勉力行走,终是聚在一处,方才仔细打量所处之地。这地下一片漆黑,只见远处水面处有依稀亮光淋在水面上,似是出口。张飞世代久居于此地,哪里料到满园桃花之下,乃有一个不知通往何出处的地底坑洞!众人循着那微弱亮点的方向,在黑暗中细细摸索,扶着岩壁拐了一个弯道,终是见到前方远处有一道幽幽光线斜斜射了下来,不由加紧脚步淌了过去。
乱尘猛然一颤,背后骨刺忽地亮起寒光,脚下水面呼呼汹涌搅动,迎面扑来阵阵带着腥气的潮味,直呛人鼻。关羽觉察不妙,正声提醒众人道:‘水里有东西,大家小心!”一个水浪高高打起,水浪之声震耳欲隆,眼看过去竟有一丈之高,愈来愈浓腥风狂起,卷着水花,生生打在众人脸上。
众人朝前方望去,只见在漆黑水面之上,两盏幽幽闪着与乱尘背后骨刺一般寒光的灯笼明亮了起来。那灯笼远远透出绵绵寒意,众人当下只觉浑身一寒。灯笼慢慢接近,众人这才看清,这哪是甚么灯笼,分明是一条巨蛇的一对眼睛!那约两丈长巨蛇下半身盘着,蛇身浸在沼水中,巨眼死死盯着乱尘!
“俺说怎么好端端的地底下陷,原来是你这妖物作祟,看俺老张可收拾你。”张飞性急鲁莽,哇哇叫着便冲向巨蛇。虽身处水中,但他气力颇大、拳势甚急,那巨蛇不及躲避,被张飞一拳轰在七寸,遭此剧痛,狂性大发,巨目中寒光暴涨,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众人耳膜均是一阵刺痛。蛇尾猛得横扫,张飞欲要纵身跃起,可忘了身在水中,无处借力,胸口被横空扫来的蛇尾重重一击,喷出一口鲜血,如断弦风筝甩在沼水中。“二弟!”关羽情急之下欺身踢向巨蛇头部,呼道:“乱尘,护着貂蝉、大哥!”那巨蛇却也不让,狂嘶一声,蛇头硬接,关羽只觉右脚一阵钻心剧痛,也不等落地借着反弹之力,一个鹞子翻身,凝起全身气力,双拳暴风骤雨般轰在巨蛇头上,巨蛇当下吃痛,狂性更是大起,双目寒光化为血红色,甚是骇人。
这时,乱尘眉心异光大现,经脉纹路昭然可见,身子却是慢慢浮出水面,腾在半空。他猛然睁眼,眼中绿芒暴涨,背后的骨刺哗哗震颤,似有甚么封印之物要从中逃出一般。
“吼——”一道绿光从乱尘眉心疾射而出,绿光之中却是一条丈余大小的青龙!青龙咆哮着伸出龙爪,钳着巨蛇身子,巨蛇当下喷出一口黑气,关羽运起罡气护住心脉,还是被那股黑气扫倒,从空中摔下来。
那青龙不知为何大怒,昂首长啸,对着蛇颈一口咬下。龙尾一卷,接过关羽,关羽见青龙并无恶意,顺势抱着龙身,但甫一接触,只觉自身真气倒灌,被那青龙吸入体内,他心念不妙,但却挣脱不开。青龙一遇这真气,身躯暴长,倏忽间已有巨蛇大小。
而此时浮于半空的乱尘眼中绿芒转而变成金色,胸口也亦有金光泛起,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笼罩在金光之中。乱尘胸口抑闷难当,张嘴大叫,却呼唤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道热气自胸口中急剧流转,一轮金色毫光将胸前衣物震得粉碎,旋转飞将出来!众人正诧异间,又听乱尘大吼,他背后又是飞出一团白光。那金白二色毫光汲取着山洞里的积水,逐渐增大且清晰起来,却是一个佛家真言“万”字与道家阴阳太极图!两图交织一处,眨眼间已有数十丈大小,将缠斗一处的青龙、巨蛇俱罩在金光之下。青龙巨蛇甚是害怕金白之光,俱要逃走,却被张飞扯住蛇尾、关羽扳住龙身。
而此时桃园天空中陡然现出一枚火球,于一道道的闪电中穿梭而过,如同鸢尾般在血黄天空呼啸着拖着长长轨迹,直击桃园。飞火流星轰隆砸开地表,正中金色光团正心。
众人只觉金光大炽,耀得睁不开眼来。忽然毫光陡然一暗,也不听蛇嘶龙啸,万籁俱寂,众人勉强睁开眼来,张飞与关羽二人这才发现各自手中多了一件长兵。张飞手中长矛乃黑蛇所化,通体乌黑,矛尖长八寸,刃开双锋,作游蛇形状;关羽手中大刀是青龙所变,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穿孔垂旄,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龙形吐口,甚似蟠龙吞月。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日后更被刘备以巧工良匠打造成双股寒剑。三人皆是大喜,心道上天知我等要起义事,更赐予了我人神兵利器。怎知这只是他三人误打正着,受了乱尘福缘而已。那颗陨石乃是蚩尤昔年部曲刑天头颅所化,只为克破乱尘身上封印、打通他周身内力。乱尘身在凡间,当是不知天上何事,只觉周身劲力融会贯通,相较之前更显深厚,但巨石从高空陨落,当是大力,也撞得他受伤不轻,当即昏厥过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