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授艺
此时雨势渐大、天色已晚,貂蝉掌起油灯,取了针线纳桑缝衣,吕布与赵云在旁轻声交谈、相互印证武技,见左慈乱尘二人进屋,吕布赵云二人起身取碗盛饭、貂蝉回锅热菜。不多时三菜一汤便摆上桌来,这山野之中并无甚么珍贵食材,只是些自家院中所种青菜、山中采的菌菇、手磨嫩豆腐、老母鸡生的鸡蛋而已,但貂蝉于厨艺上颇有天分,将爆炒青菜、水煮菌菇、红烧豆腐、葱香蛋汤做的精致靓丽,满屋中芳香四溢。师徒五人虽然平日里说笑玩乐,但并不废长幼规矩,等左慈动筷夹菜,吕布四人才依入门次序同吃。饭间乱尘不时插科打诨,引得貂蝉格格发笑、左慈佯怒,另有一番溶溶温情。只听吕布道:“恭喜小师弟,师父可传了康庄大道,做大师哥的好生羡慕。”乱尘作个鬼脸,道:“大师兄若要不耻下问,小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那拜师之礼却要免了,小弟年少德薄、万万承受不起。”又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左慈见四人各有所长:吕布二十有五,霸悍气盛,武艺最强,颇得自己真传;赵云才逾二十,外柔内刚,刚胆少言,于武技上亦有独特造诣,犹胜当年自己;貂蝉虽不习武功,但擅于女工、厨艺、诗词、歌赋、舞蹈,容貌卓绝,德才兼备;乱尘最为年幼,却是天资最高,任何典学书籍阅一遍能记、阅两遍能诵、阅三遍能精,更能触类旁通、自有见解。不由心中甚为快慰。
饭毕,吕布四人争相收拾碗筷、擦拭桌椅,却听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是那普净老僧快步而来,满面春风喜意,普净道:“师兄冒雨踏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吕布四人也是行了弟子之礼,普净为人随性,挥手笑道:“四位师侄不必多礼。师伯可寻了两桩好物事。”众人这才注意他身后用粗布裹了一个长物,普净将之解下,细细摊开包裹的粗布,但见光彩异然,众人定睛细看,乃是两件长兵器。一件朱红画杆,尖头月牙单刃,金光盛盛;另一件通体银白,杆头亮银尖枪,寒气逼人。这一戟一枪所发金白光色交相辉映,众人皆知当是至宝。
普净面带得色,有意要考左慈,问道:“师弟,你广游天下颇多交友,可认得这两桩宝物?”左慈微微一笑,道:“当是贪狼战神所持神鬼方天戟与破军战神所使银龙逆鳞枪。”普净道:“师弟果然见多识广,你且猜猜我如何得来?”左慈道:“师兄谬赞了,我见师兄始终眼观吕布、赵云二子,这才猜测是否是他二人前世所物,现在要我道出来龙去脉,我又何来此能?”
普净笑道:“师兄在玉泉山参禅修佛已逾八十年,久无访客,前日青城山张道陵张天师忽来拜访,煞是惊讶。一来我与他并无交集,他是上界天仙我乃人间散仙,只是于数十年前师尊开坛讲道时有过一面之缘;二来我已改道侍佛,他是道家、我乃释门,那便没有参研道法之意。张天师开门见山,将这两件神兵相赠于我,更言:‘小道与五极战神原乃故交,方今他等下界转世,听闻拜在佛友师弟门下,左慈真人道行高深、小弟钦敬已久,贪狼、破军二位是得了莫大福缘,只是小道身为故交总要做些事来以叙当年故人之情,这才打扰大师清修,还请大师念及佛道一家,替小道转赠神兵与他二人。’张天师说的如此客气,我自是一口答应,他又道:‘小道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师应允。’我原想纵是天大难事也当尽力而为,只哪想他只求我收吕布为徒,自己不好找师弟开口,便叫我来。”
左慈沉吟良久不语,吕布是他一手养大,亦师亦父、似徒若子,普净虽是自己同门师兄,此时要他割爱,也是不舍,但又不方便开口拒绝,只好道:“我这劣徒承蒙张天师与师兄厚爱,只是他已长大成人,改投名师一事尚需自己做主。”普净瞧下吕布,颇有期许之色,但见吕布与貂蝉深情对望哪有半分改投之意,遂道:“吕布师侄,你师父武艺精深、道法自然远胜于我,但师伯自有得意之处,古语曾云:君子多而博识,你可将两家武学相辅相成,乃是莫大机缘。况且你师父门下四徒、你当念他授艺辛苦;师伯门下尚无传人、百年之后岂不灭迹?再者你师父只有天、地二卷,我却另有人卷,此书乃昔年娲皇所著天书,是三界六道中至高之宝,若你身投我门,七卷你可得其三。”
吕布幼年时就已听过左慈讲述七卷天书来历,心中不由旌旗荡漾:这七卷天书乃是远古时女娲补天所剩七色神石炼化,后人间几经辗转,待到黄帝入主江山,此时战乱刚平、民心思定,女娲遂传前三卷于黄帝,这前三卷唤作风卷、雨卷、清卷,多述讲风雨调和、清玄阴阳,黄帝得此三卷,于其所载道学之中更是参悟天命因果,遂天悯人怀、以德治世,人间得以清明,故名;后三卷所讲武衍遁术,分天、地、人三遁,述讲武学奥义,飞剑藏形,传于炎帝,炎帝自炎黄大战惨败,便就淡泊孑然,习此三卷所载神通,通晓万物滋生至理,逍遥游遍山川河原,故乃唤这三卷名为;而那最后一卷乃是无字秘卷,女娲传于蚩尤,蚩尤被擒押在火云洞后,又辗转流入其部曲刑天之手。刑天死后,再也不知所踪。世人皆传七卷天书只要任得其一,必可独步天下。若是集其这七卷天书,假以时日修炼而成,威则可毁天灭地,仁则可匡世救民。
左慈与吕布相处日久,知他甚是沉迷武道,此时普净又动之以情、诱之以宝,若不是他舍不得貂蝉伤心,十有**便要答应,加之普净毕竟是同门师兄,向来不曾求过自己何事,若是一口回绝倒显得自己小气,便道:“奉先,你且跪下向师伯行过拜师之礼,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叔,日后去玉泉山好生修习,将来人间疾苦,多仰赖于你。”
貂蝉原以为左慈难舍师徒情分会出言婉拒,心中气苦,泪水盈眶,低声哭泣。吕布原想一如平日那般替她揩去眼角泪水,但转念一想,若是此时心软,这至高武学便是无缘窥识,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以成名立业为重,怎可儿女小性?正要跪身行礼,却被赵云抢先,赵云咚咚咚磕头道:“我与师哥俱为战神转世,虽是天资不如大师哥,但世俗好胜之心甚多更是适合习练高深武学,还请师伯收回成命,转收弟子。”吕布笑道:“云师弟这是何意?师哥与你共学便是了。”赵云不答,只顾叩首。乱尘何等聪慧,赵云性子柔和,向来谦让,怎会为贪图那武功绝学而使兄弟反目阋墙,必是舍不得貂蝉伤心才出此下策,想到此处,他也伏身拜道:“弟子尚未习武,更是空如白纸,若师伯以所学相传,比之两位师兄更省力一些,还请师伯收留。”
普净怎会不知他二人心中小小算盘,左右双袖施力欲将二人扶起,赵云性子坚强当下运力相抗,但只觉普净内力悍猛,异于师父左慈阴阳柔和,师父曾言柔能克刚,赵云全身内力柔劲安可耐得普净分毫?这便是刚到极处柔便奈何不了的道理了。倒是乱尘轻轻松松的被他扶起,但却让普净心里嘀咕:师弟怎么教了一个黄口小儿,没来由的欺我,这小子奇经八脉之中俱是内息,虽是不强,但也有数年之力,可是为何散乱于诸脉不得凝成一气,要说师弟授徒不行,但吕布、赵云皆是人中之龙,到了乱尘却又怎将一块玉璞教得如此差劲,师弟这是在搞甚么鬼?但他人授徒自有他人管教,他虽是师兄也不好多言,遂道:“师弟,这是何解?”
左慈轻叹一声,道:“徒儿莫要顽劣,为师心意已决。”貂蝉泣不成声,樱桃柳目已哭得微肿,吕布心中大是不忍,道:“师妹,圣人云:君子三十而立,师兄今年二十有五,且与你订下五年之约,这五年之中师兄自会加倍刻苦修习,早日于尘世间扬名立万,到那时身披银甲、脚踩金靴再来见你。”貂蝉素知吕布心性,知是留他不住,心中更是悲伤,扭头躲入闺房,于房内嘤嘤低泣,任乱尘等人怎是敲门也不开。
普净颇是尴尬,心思多留无益,领了吕布向左慈告辞,左慈心中虽不舍吕布但不好拂了师兄拳拳盛意,便只寒暄交代几句送他二人出门。下崖之时,普净有意考校吕布,于悬崖之上行得甚速,怎料吕布胆大,竟是纵身下跃,以下跌之势与普净步法较量,丝毫不以摔落悬崖为忧,普净笑骂道:“好你个小子,胜心如此之切,竟和为师耍这般心眼,这般好胜心倒颇似老衲当年,也罢,也罢,让你胜了便是。”当即右手一抄揽住吕布,怎料激起一股反震之力,于方才赵云绵绵然、泊泊然的内劲截然相反,似惊涛拍岸、怒江奔腾一般,普净心想:好小子,为师不与你计较,你倒试探起为师的深浅来了。他力随心动,当即便将吕布向上荡开丈远,但见吕布在悬崖粼石上双脚急点稳住身势,双手疾攻又是扑身而下,普净终究担心吕布安危不愿与他再作纠缠,吕布只觉他右手一推便将自己万般招式变化皆已封死、左手一抓又是如封似闭、包揽世间攻招绝学,自己攻无所攻、避无所避,堪堪一招便被他如小鸡一般缚在手中,虽有些懊丧,但更又加觉普净犹胜左慈,他日自己必能于武学更上一层楼,倒是转喜为忧。
师徒二人下山之后又行了百里,普净虽见吕布内息如常、心不急跳、气不急喘,应是犹有余力,但不免爱惜于他,便放慢脚步,道:“徒儿莫急,我二人缓步而行,为师顺便问你一事。”吕布答道:“但凭师父问询。”普净道:“你那师弟身世来历你俱是知晓,他既天资聪慧,是否于武学一道也有非凡造诣?”吕布疑道:“师父何出此言,小师弟天资聪慧不假,但左慈师父这些年来只教他读经史子集,便是今日也传的也只是大道学说,又怎会半点武功?”
普净若有所思,道:“那就奇了,为师方才在常山上扶他起身,却被他生出一股内力暗自相抗,还道这小童撒谎于我。”吕布笑道:“师弟平日里虽是顽皮,但本性天真纯良,断断不会说谎欺骗,况且左慈师父为人品性师父您是知道的,他说不曾教过武功那便是肯定不曾……是否师父您一时失察,误将赵云师弟与乱尘师弟混淆。”普净摇头道:“绝无可能。当时赵云在左、乱尘在右,两股内力分别激荡相抗,以赵云为势刚、乱尘为多杂,为师怎会分辨不出。”吕布道:“那便奇了……难道是小师弟所怀异禀之能,天生自得内力?”普净笑道:“须知转世之后便是重新为人,纵你大罗金仙、菩萨天尊,前世功力也是熔于九渊冥河,半分也带不到来世。你与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未曾修习武学之时可有半点内力?这一点你自是知晓。且算如你说言,他是出生自带内力,怎会当年婴孩之时我等尽皆查探不出?”
普净如此发问,引得吕布也是疑惑连连,不知如何回答。二人沉默一会,又听吕布开口问道:“师父,徒儿有一事缠绕心中多年,至今仍是思之不透,今日还请师父解惑。”普净笑道:“徒儿不必多礼,但有师父所知能言,定会告知,你且问吧。”吕布正色道:“当年太师父说弟子和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师父又说我二人同时下界投胎,按理说该是同时转世、同时出生,怎的我比他还要大了五岁?”普净答道:“徒儿有所不知,仙人转世投胎与凡人颇有不同之处。凡人只是于地府中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便就直投人世,走的是凡间道;仙人却要应劫,须得滞留冥河九渊,投胎之时也讲时辰机缘,便似汤锅中勺取小丸一般,随机而定、随缘而走,这才能进六道轮回,行得是天人道。故而转世出生有众有寡、有早有晚、有先有后。”吕布又问:“如此说来,当年师弟前世轮回之前掳了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一干人等,岂不是还有人尚未降生出世。”普净道:“这个为师确实不知,可能早已随乱尘一齐降世,亦可能尚溺在冥河之中,要知仙人之命自非我等能妄自卦算的。”
吕布便不再询问,与普净问起天下间逸闻趣事,普净也是娓娓道来。吕布与普净性格本就相仿,更是话语投机,二人风餐夜宿,倒也不觉辛苦,不多时便到了荆州当阳县内玉泉山,此后普净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吕布更是日夜勤修苦练,武技、内功俱是更至臻境,不堕当年贪狼战神之名,终成天下无双之士。
自从吕布走后,貂蝉任是左慈如何苦心劝导、乱尘如何玩闹说笑,也是整日里郁郁寡欢、以泪洗面,身子日益清瘦,乱尘等人只能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这一日清晨,左慈唤醒乱尘,低声道:“小徒儿,今日为师带你下山走一遭,快快洗漱,莫要声张。”二人出门却见貂蝉坐在崖边,痴痴出神,想来又是一宿未睡,坐于崖边遥望吕布所在荆州方向。乱尘自幼是貂蝉带大,平日里嬉笑玩乐、相携读书识字,便连身上春秋寒衣俱是貂蝉于油灯下一针一线所纳,貂蝉于他心中,既是师姐又似慈母,此时貂蝉如此作践自己他心中如刀割生疼,忽想起一句话来:“凤凰双双对,飞去飞来烟雨秋。而如今,凤去了,凰空留。”在他眼中,大师哥神威凛凛、师姐美似天仙,端的是一对珠玉璧人,可于他心底,却有一处深深念想,但教醉眼看他二人成双作对,自己也要终生守候于伴。
貂蝉见左慈领乱尘下山,心中不甚放心,道:“师父,乱尘十年来从未下山去过,怎得今日忽然……”乱尘心头一热:师姐怅然之际,还能牵挂于我,乱尘啊乱尘,你是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只听左慈答道:“前几日细雨连绵,今日虽是放晴,但估摸明日又有阴雨,为师见家中柴草不多,且带他山中砍些枯枝柴火,并非下山。”貂蝉道:“小师弟他年岁尚幼,又不曾习得武功,怕是没甚么力气,还是请二师哥陪师傅去吧。”乱尘虽想这是貂蝉体贴自己,但他少年心性好强,不肯在貂蝉面前失了面子,逞强道:“二师哥是男子汉,我就不是了?再者,二师哥平日里又要习武、又要耕田劈柴,好生辛苦,师姐,你就让我陪师傅去吧。”貂蝉便叮嘱道:“那你多加小心,林中蛇虫众多,你可不许贪玩调皮,离了师父。”
乱尘点头答允,伏在左慈背上,下山去了。左慈身法甚快,如猿猴一般在悬崖峭壁之上腾挪纵跃,乱尘只见粼石飞退、双耳风声呼呼,不免心生胆怯、闭眼不语。左慈哂然一笑放慢了落势,乱尘这才敢开口言声道:“师父,这等攀登跳跃的神功,便传了徒儿吧,待徒儿学会了,再要下山砍柴便可和二师哥一样,不劳师父相陪了。”左慈笑道:“小小童子,却恁的贪心,须知贪多不胜,你且将为师传的五千文道德经研悟再说。再者,砍柴之说不过是为师诓你师姐,不然她怎舍放你下山?”乱尘拍手笑道:“师父不害臊,大白胡子诓骗小姑娘,羞,羞,羞。”左慈自不会生气,道:“若不是你与蝉儿最为熟识,为师才不会带你下山。”乱尘奇道:“师父这是何意。”左慈道:“此次下山,砍柴是假、赶集是真,小童子可要眼招子放亮些,多寻些好玩好吃的物事,方能逗你师姐开心。”乱尘心中一甜,左慈外宽内仁,只是不擅感情表达,今日为讨貂蝉欢心,竟肯破戒撒谎。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山下,适逢今日乡村集会,但见人山人海,吆喝此起彼伏,左慈师徒二人一老一少,粗布简服,于旁人眼中只道是爷孙逛集并无惹眼特别之处。乱尘自小在山中长大,未曾见过这等世面,瞧哪处都是稀奇、望哪出都是好玩,但一念貂蝉,便收起顽童之心,于乡集上精挑细选了几只泥人、一件蚕丝红裙、还有貂蝉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也不做多留,师徒二人便离了乡集往山上赶去。
行至半山腰,左慈忽然拍了一脑袋,笑道:“我二人就此上山,可就要穿帮了。”乱尘也道:“哈哈,师姐若要问起柴火,我们确实无法交差。”左慈遂找了一处林地,轻轻放下乱尘,也不见如何凝气发力,只是双臂轻拂,更无破空之声,掌缘便似利刃,所到之处,一颗枯死多时的老树便齐腰而断。左慈道:“待为师且细细劈了,放于此处,今日带回一些,下次再来寻取。”乱尘道:“这等粗活徒儿来做便是,师父你且休息。”
左慈见乱尘一片孝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从腰间取过柴刀,交与乱尘,叮嘱道:“时辰尚早,你缓力缓砍,莫要逞强。”乱尘笑道:“弟子理会得,万事万物都应留有余地,正所谓‘盈而不冲,满而不溢’若贪图一时之盛,当是后继无力,失了法缘。”左慈暗赞,此子果然聪慧,才读了道德经数日,便明了其中至理,心中不由快慰。
但见乱尘奋力劈柴,刀锋所至枝桠即断,不多时柴枝已堆积数尺。左慈却是心忧忡忡,须知前几日阴雨连绵多时,树枝潮湿比干燥时更为难砍,纵是经验老到的樵夫砍柴,也要连砍几刀方能将筋丝斩裂,此时乱尘不过十岁,怎得如此大力、一刀一个如切秸秆,更似有深厚内力灌注刀刃一般?他怎知乱尘通读道家典籍,他天资卓绝、竟然无师自通,从道经中居然无意间练出隐隐内力,只是此时读经时日尚浅,且又不得正道导气归虚之法,故而皆散诸于周身经脉之中。左慈赵云等人念他年幼,平日里只教他读书念经,并不叫他出力下田,故而他本人也是不甚知晓身怀内力,此时手臂驱力劈柴,双手诸脉内力便被激发,乱尘只觉柴刀渐轻、浑身如使不完的劲力一般。
左慈观他劈柴许久,仍是颇有余力,显是内力浩瀚,仅以量论怕是不输赵云,只是不得其法,忧心更重,心想:“难怪那日师兄眼神讶异,原来他也察觉到此子已练武学、身俱内力?十年来,我一番苦心不肯教他武功,并非自己藏私,而是希望他多读圣贤书、多悟人间沧桑正道,不去学那武技伤人之术……难道是吕布、赵云二徒私相授受?也是不然,乱尘内力之深,并不输于他二人,量来他二人也无此授艺本事。可是这内力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担心乱尘起疑,便道:“想不到徒儿天生神力,有这等力道,倒让为师之前小觑了。”
哪听乱尘答道:“徒儿也不知何故,只觉周身暖洋洋的,甚是舒坦,手臂里似有小鱼游来游去,这小鱼游到掌中,我便举刀;小鱼游到肩膀,我便回力,甚是好玩。”左慈更加确定乱尘体内确是内力无疑。遂让乱尘暂且休息,佯装拂他额头汗水,实是试探乱尘内力,他怕伤了乱尘,只出了一成功力不到、更是留有余地、一旦乱尘经受不住便可瞬间收掌撤力。但觉手掌按处当即激起乱尘体内反震之力,一波强甚一波,绵绵密密、潮来潮涌,似永无枯竭。左慈收掌叹道:“心诣风骨,孤水成碧,天教心愿与身违。天意!天意!”
乱尘不明所以,待要发问,却听左慈道:“你既然有如此臂力,为师便授你刀法精要。”乱尘大喜,叩首拜道:“徒儿多谢师父。”左慈道:“你且听着,为师所传刀法一无心法口诀、二无招式技巧,你只需一刀砍去,横也好,竖也罢,一刀一刀劈砍便是了。”乱尘挠头道:“这和泼皮无赖打架斗殴有什么分别,原来师父是与徒儿说笑,徒惹徒儿欢心。”左慈道:“枉你自诩聪明,圣贤云无招胜有招、无常胜有常,你一刀砍去,劲力又大,敌人避无所避、定要硬拼,力大者胜。”这显然是左慈欺他年幼无知。须知“无招胜有招”,无招本来就是招,最后败敌之无招便是招数。须知为何武学之道讲究招数心法,当是前人吸取经验教训,经千锤百炼、成各家流派,总结出何法用力、何时出招,如何出招迅捷、如何事半功倍,心法、招数之说便是取便捷之法、行破敌之路,或师脉传承、或家族世袭经历数十代人方得成系成统,其间凝聚了多少前人心血精力。倘若各个皆是无招乱打一气,早被对方瞧了无数破绽,于所学精妙招式之中择出一招便可制敌,又怎会轻易与敌人见面便硬拼内力?左慈此番胡诌也是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就是招要引乱尘上得歪路,累得个筋疲力尽,方才觉学武累人,要他自己断了学武之心。
乱尘素来乖顺,便听信左慈之说,每一刀都是大力挥砍,他内力虽浩瀚广深但却纷杂无比、又不会归气吐纳,只过了半个时辰便已腰酸手软,但他生性好强,又思学武本来就是艰苦,仍是咬牙坚捱。左慈虽是心中千般不忍但终不肯他走上武学弯路,便不令乱尘中途休息、非要他吃尽苦头、打起退堂鼓,自此以后安心读书向道。乱尘直砍到日头西斜,周身筋疲力尽,才将柴枝劈完,左慈方领了他上山回院。
次日清晨,又下起绵绵细雨,天尚未亮的分明,赵云已起身洗漱,取了普净所赠的银龙逆鳞枪到院中晨练枪法,却见乱尘早已起身,立在如丝细雨中,手舞柴刀,横劈竖砍,毫无章法,口中更是嗬嗬有声,显是灌注全力。赵云原以为这是左慈所传神功,料想简朴刀法之中必有破敌之道,可观之良久,既无一招重复、又无一式对穴,全然牛头不对马嘴,更似醉酒莽汉,哪里是甚么精妙刀法?赵云遂道:“师弟,刀法讲究扫、劈、拨、削、掠、捺、斩、突八要,你这般挥舞,全不循八法迹象,是何神功?”赵云于天书中受益颇多,武艺既精,虽于刀法之上并无过多修习,但浸润武道多年,万法自然一通万通,当即点出了世间刀法精要所在:刀法讲究刀沉势猛、不动如山,与剑法相比虽变化较少但威力更甚,乃谓剑巧刀拙,便是各擅大巧大拙之道。所谓刀行身动,横行疾斗,飘忽徐林,更是要习刀之人苦练轻功步法,方能克敌制胜。
赵云正要将其中利害关系与乱尘详细解说,却听左慈轻咳一声,道:“旁观莫语,各自修习。各人因缘,勿施外力。”赵云心想师父道心金口,此话必有奥义,自己若是班门弄斧,岂不坏了师弟一场修行?哪知乱尘天资甚卓,居然从方才赵云短短一句中悟得刀法精要,结合以多年所读道经中悟得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之理,辅之以左慈昨日所言的大拙胜巧之道,竟自创出一门独特刀法来。但碍于他年岁所限,又无实战经验,故而虽言刀法、却无招式,但其中所蕴含的刀意更胜却人间无数之讲究行迹高招的成名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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