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旋风记第4部分阅读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恭恭敬敬地说道:
“一年之后就嫁给我吗?若能得您金口一诺,我就等。”
“除了你还能给谁?给谁谁也不敢要吧?大家不是都怕你吗?”
重成有些僵硬地微微笑着,话语中颇带了几分嘲讽。
海盗之恋(五)
突然——
壮四郎从睡梦中被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他察觉到屋外有人,虽只是微微的一点点动静,却明显是人,而且正在逼近纸隔扇。
习武者的日常训练让他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能够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微小响动。
纸隔扇被一点一点地慢慢拉开,随之一股微风悄无声息地轻轻吹了进来。随着微风,一点微弱的泛红灯光也微微跳动着爬进了房里的榻榻米。
紧跟着灯光,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个娇媚的身影,而当他终于看清了身影的主人时,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惊呆了。
来人是美保代。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红色的丝绸睡衣,而且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就仿佛是将窄袖衣服当作了长罩袍一般,那样子之美艳,也许只能用“妖艳”两字来形容。
面对着全身僵硬,有如石膏像般呆呆站在被褥一角的美保代,壮四郎猛地瞪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避开了壮四郎的严厉责备的目光,美保代像梦游患者般出神地呆呆望着虚空,而那儿什么也没有。
“怎么啦?”
壮四郎抬起上身,严厉地问道。但美保代没有回答,她依然表情呆滞,精神恍惚。
“被人误会了怎么办?快,赶快回去!”
被他这么一催促,美保代这才微微颤抖着嘴唇,蹙起了美丽的双眉,双眼转向壮四郎,眼眶中溢出了滚滚的泪水。
“这究竟是怎么了?半夜三更的,怎么就到了这儿,哭起来了呢?”
“我……”
或是哽住了吧,她刚要回答,却又突然止住,一边就不由自主地双膝一弯,跪了下来。但紧接着,她的脸又腾地一下由白转红,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不顾一切地脱口说道:
“我不想嫁门太郎。”
“你要不想嫁给他,不嫁不就完了吗?要抗议也不该找我,要找令尊呀!”
“我爹他,他哪知道我的心!我……我……”
话没说完,她突然像老鹰展翅一般张开双臂,扑到了壮四郎身上。
她首先寻找的是壮四郎的嘴唇。壮四郎条件反射般别过脸去,伸出双手要把她推开,却不料触到了她那一对高耸的ru房,一种柔软的感觉登时有如闪电般传遍了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战栗,几乎就要失了理智,不能自持了。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他原本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美保代推开的。对于他来说,这原本应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但今天他却没能推开美保代,而是相反地,被近乎疯狂的美保代推倒了,仰面朝天向后躺倒了。
“住手!快住手!”
他嘴上在拒绝着,体内的年轻热血却在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感受着美保代身体的柔软和温暖,都在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她那诱人的、让人神魂颠倒的香味。
只是在他的大脑中还残存着最后的一点点理性,而支撑着这一点点理性的,是他对美保代那目光的反感。因为在她那能勾人魂魄的目光中,明显带有一种为实现自己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残忍。
终于,他扭过了美保代的双臂,按倒了她,狠狠地摔了她几个耳光。
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了美保代的身体,看到了她那胸脯、手臂、大腿全都裸露无遗时,他又立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晕眩,仿佛意识正要离开自己远去似的。他一跃而起,跑出了房间,如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跑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月光清冷,天空中高悬着仲秋夜的圆圆月亮。
在他的身后,美保代仍在撕心裂肺般地剧烈抽泣着,久久而不停息。
孤身漂流记(一)
从前有这么一个男人。
他丝毫也不引人注目,是个极普通的人,住在一个与他一样极普通的地方。
这地方是尾张国知多郡半田村。
他的名字叫重吉,是村里一户中等农家的次子。他自小就有些古怪。几乎从来不曾笑过。即使见了非常滑稽非常好笑的事,他也只是微微地翘了翘嘴角而已。当然,话也非常少。父母初时甚至担心他不会说话。如此古怪,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很吃亏的。日后若能出人头地,或许会有传记作者将此寡言少语无表情当做英杰自幼就异乎常人的显著特点来大书特书。但他后来并没有出人头地,于是这一性格特点也就失了意义,而他因此还是吃了亏。周围的人,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疼他,对他十分冷淡。
所幸的是,他对自己在兄弟姐妹中最遭冷遇一点却并不在意,更不生气。周围的人见他如此,便更不去管他,以为他反正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以前对孩子们来说,一年四季的各种传统活动都是非常有趣的,足以让人扳着手指翘首盼望,但唯独他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民间神乐由森林里传来,那笛声再悠扬,鼓声再热烈,他也根本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依然独自一人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刻着他的泡桐木小船。正月里的纸牌游戏,中元节的盂兰盆舞,他也从来不参加。倒不是他觉得这些年中行事有多无聊,若是有人来拉他去,他也肯定会一声不响地跟着去。可既没人来邀他,他也不觉得那有多好玩,于是就总呆在让他心情愉快的地方独自做着让他高兴的事了,仅此而已,更无其他理由。所以后来父母让他上私塾,他也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都去,刮风下雨也从未间断。他并不特别聪明。字也写得一般偏下。从不争强斗胜,似乎根本不好胜。
总而言之他一无是处。在村里人眼中,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身体好,体格非常强壮。
十五岁时父亲问他想当农民还是想当水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想当水手。这是他对自己意志的第一次明确表示。他其实早在七、八岁时就开始憧憬水手生活了,但在此之前,他父亲却一点也不知道他有着这样一个愿望。
于是他进了名古屋纳屋街上一家名叫小岛屋的船运批发店,当起了学徒。
此后十五年间,他一直默默无闻地干着他的学徒活。二十八岁时由主人介绍娶了一房妻子。一切都非常平常,非常普通,没有一件事是值得记下来的。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死去,不出一个月,周围的人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绝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只是,稍稍值得一记的是,他在洞房花烛夜里对新娘的一句话:
“不许与人私通!”
新娘是个农家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么可怕的话。她低下了头,小声地向他提出了抗议。
他沉默了一会儿,同样轻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船员们在船上挂念的,总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在一生中最美好、最容易受感动的新婚之夜里听了这么一句话,新娘不觉心头一热,差一点滚下了热泪。和他一样,新娘也心地善良,诚实可信。
他三十岁时,载重一千二百石,装了尾州漕粮要送往江户的督乘丸马上就要启航时,船长长右卫门突然暴病不起。小岛屋主人庄右卫门立即叫来了重吉,命他代理船长。督乘丸上另有数名四十多岁的熟练水手,主人不用他们,却提拔了三十多岁的重吉。很显然,只有主人庄右卫门看中了他的沉默寡言性格,认为这正说明了他忠诚老实,足堪信任。
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也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只默默地低头表示了感谢。主人庄右卫门自以为对他已非常了解,见了这个样子,多少也感到了有些失望。
翌日,督乘丸由知多半岛南端的师崎扬帆出海。
时文化十年(1813年)酉十月上旬。
孤身漂流记(二)(1)
一个月后,十一月四日,督乘丸平安抵达江户,缴了漕粮,卖了同船带去的商品,踏上了归途。
时值东北顺风,船行迅速,天黑时已行至距远州御前崎约二十日里处时。但入夜后突然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风雨交加,渐渐强劲,重吉于是下令落帆。
但就在落帆时突然刮起了一阵更加猛烈的大风,年轻水手矢场要吉一不小心掉下了大海。
众水手见了慌忙要放舢板下海,但被重吉阻止了。他告诉大家说这没用,别浪费了舢板。
通常船上有人落水,船上人便将草帘、木板等抛下海去,让落水者抓住它,然后再用竹竿救他上来。若是在夜里看不见,无法找到落水者,便会将随船小舢板放入海中,弃在原地。偶尔也有个别落水者因此而获救,但极其个别,近乎为零。尽管如此,每遇这种情况人们还是要放下小舢板去,弃之于原处,以致相沿成了惯例,这其实只是为求得心理上的安慰,以为自己已尽了力,日后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其亲友都好有个交代。
因此,尽管大家心中都明白今晚风浪如此巨大,要吉根本不可能获救,但对重吉阻止他们弃舢板的作法还是备觉反感。“这家伙没心肝,冷酷无情!”有人低声嘟哝了一句,周围的人全都点头称是。
好不容易把帆落下后,督乘丸失了动力,只好随波逐流。到了凌晨丑时,风雨依然狂暴,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样子,反而越来越猛,越来越烈了。巨浪滔天,排山倒海,船只剧烈颠簸着,仿佛一片树叶般,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玩弄着,时而抛起,时而扔下。
船员们请求重吉抓阄求伊势大神宫神敕。但这不是儿戏,非有大事不能随意为之。重吉没有马上答应,他久久地沉默着。他并不顾虑现在求神敕可能为时尚早。实际上他是当时船员中十分罕见的无神论者。不过他担心如果拒绝可能会激起公愤,于是平静地下令,准备抓阄求神敕。
所谓抓阄求神敕,就是先备好几张一寸见方的小纸片,写上各人心中所愿后团起来,放入装有米八合的一升量斗中,而后口诵“伊势大神宫”,手持消灾去邪神符罩于斗上。据说这么一来就会有一个纸阄跳将起来粘到神符上,而这就是伊势大神宫的神敕。
对这种事重吉根本就不相信。所以他事先在左手中握了一个纸阄,而后装模作样,仿佛是纸阄自己跳起来、粘到神符上似地取出来,恭恭敬敬地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此处伊良湖崎(位于三州渥美半岛最西端)洋面是也”十个字。这当然是重吉事先写下的,但伊良湖崎距伊势港只有五日里(一日里约四公里),众人读了自然大喜。
不久,一水手报说在西北偏西方向发现了一簇火光。重吉一听,脱口大喊了一声:“伊势港!”在那一瞬间,他当真以为那儿也许就是伊势港。
但大家的狂喜转眼就变成了悲伤。风向刚才还正对着火光,如今却突然转向了西南,而且风力强劲,船被飞快地推向后去,迅速地远离了火光。
天将见晓时,船被刮回到了要吉落水被吞没的御前崎附近。
大家都说这是不为要吉留下舢板的报应,强烈要求重吉现在把舢板放下海去,哪怕是为了日后对他家人有个说法也好。重吉先是拒绝,说是没了舢板无论漂抵哪个码头都上不了岸。但看着众人对妖鬼作祟的狂热信仰,他动摇了,终于无奈地答应了。书包网想百~万\小!说来第二书包网
孤身漂流记(二)(2)
雨停了,但狂风依然呼啸着,一点没有减弱。太阳升起时楫折了,船体倾斜了。重吉下令砍倒了桅杆。
没了舢板,又折了楫,倒了樯,现在的督乘丸已一无所能,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了。
每当有小山一般的巨浪迎面袭来、劈头盖下时,众人围坐一处大声诵佛的声音便骤然高起,让人颇感疯狂而又悲壮。只有重吉一人单手挽着被砍倒了的桅杆,凝视着远方的陆地。脸上虽不像平时一般毫无表情,却又并没有清楚流露出他内心的所思所感来。
太阳偏西时,他发现船正漂流在伊豆的土岛与新岛之间。这里水深不可测,他试图以三条长达一百五十米的粗大苎麻缆绳相连结,以长达四百五十米的缆绳抛锚,结果却因锚锭无法到达海底而作罢。
六日清晨,他们望见了三宅岛。
水手们冲出底舱,每个人都在竹竿一头绑上草席、斗笠等随手抓到的较轻片状东西,高高地举起来不断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三宅岛上也有人也挥舞红旗回应了,却一点不见有派船来迎的迹象。很显然,如此大风大浪,谁也不敢贸然出海。
三宅岛在船员们的绝望叫喊声中渐渐远了。越来越小了。望着渐去渐远的三宅岛,重吉在心中暗想:昨晚弃掉的小舢板如果还在,肯定可以划到岛上,可惜……但他只在心里这么想,并没把它说出口来。因为他相信大家都已非常后悔,后悔昨晚弃了小舢板。这种于事无补的牢马蚤话,他终其一生从未说过一次。
七日风势依然强劲,丝毫未减。
但直至七日,都还一直能在西北方向远远望见日本的山峦,而到了第二天八日清晨,日本列岛却再也看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呼啸肆虐的狂风中放眼四望,目力所及唯有莽莽苍苍的天与无边无际的海,以及它们在尽头处的相闭相合,合二为一。
重吉下到舱底,一眼瞥见伙夫孙三郎不知何时已剃了光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有如死尸般横七竖八躺在舱里的水手们注意灯火,不要让船中五处燃着的灯火熄灭。油有二十桶,怎么用也用不完。
到了九日,狂风仍在呼啸,大海仍在翻滚,滔天的巨浪依然倒卷如山。
“不活了!”
一个水手突然脱口而出说道。他叫庄兵卫。他劝大家说再这么在狂风大浪中颠簸着,要不了几天船就要沉没,大家就要成大鱼饵食,这是肯定的,这个厄运是绝对逃不脱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自杀算了。他显然已下定了决心,表情严肃,话音坚定,俨然一个身陷重围、决心剖腹自杀以维护自己荣誉的武士般。对此感到夸张的只有重吉一人。其余水手则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想死的意愿。
庄兵卫来问重吉。重吉不善言谈,但此时不能不回答。他对庄兵卫说:“明天十日,是金比罗大权现的结缘日,到明天再说也不迟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效,它像一团烈火般瞬间瓦解了众人想死的意愿,大家都把生的希望寄托到了对金比罗大权现的祈祷上,企盼神灵能拯救他们出此茫茫苦海。
重吉见了,暗下决心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神的力量。
十日拂晓,他让大家斋戒沐浴后,诚心诚意地开始了对金比罗的祈祷。不久,约上午巳时,偶然有两只天鹅飞来,落在船上跳跳蹦蹦,翩翩起舞。不用他说这就是金比罗的化身显现,众人早已面向天鹅拜倒在了甲板上。天鹅在船上停了约两个时辰,到午后未时方才离去。久久地望着两只美丽的天鹅渐去渐远,终于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重吉突然像被神灵附了体似地,霍地直挺挺站了起来,有如响雷般大吼了一声:
“风要停了!”
众人以前从未听见过他如此大声的吼叫,刹那间全愣住了。他的喊声立竿见影,效果神奇,大家全都感觉风浪真地小些了。
到了十二日,风浪终于平静了,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重吉告诉大家船只一直在向南漂流,因而现在距八丈岛应不太远。于是大家决定再次抓阄求神敕,看看究竟有多远。纸阄附上神符的那一瞬间,重吉让大家拜伏在地,没让大家看。结果神敕出来了,说是八丈岛在东北方,而当时刮的正好是西南风。
“快,快把桅杆接起来,把帆升起来吧!”
为了鼓励大家,他说着,脸上还平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的笑有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顿时鼓起了大家的干劲。大家或立樯或挂帆或造楫,全都忙得不亦乐乎。于此期间,重吉继续向伊势大神宫祈祷着。他做了由十日里至百日里的纸阄,但犹豫再三,不知该抓多少日里的纸阄。若是抓二十日里的,则在一日之内就应当见到八丈岛,显然太近;若是抓六十日里以上的,则容易让大家失望,于是他选了四十日里的。众人一听是四十日里,全都欢呼雀跃,欣喜异常,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回就是没有小舢板,只要接近了海岛,便一定跳入海中游上岛去。如此七嘴八舌地商议定了,各人高高兴兴地自去准备。
但到了第二天,十三日,目力所及仍只是浩浩汤汤漫无边际的大海一片,小岛连影子也看不见。无奈,重吉只好应众人要求,又抓阄求了一次神敕。但这回众人再也不肯低下头去恭敬叩拜,全都直勾勾地盯着神符,仿佛要将之吞下似地。这样重吉无法做手脚,纸阄自然就粘不到神符上了。没办法,他只好回过头来,平静地告诉大家说:“距离当在百日里以上。”众人一听,全都沮丧地低垂了头,就如皮球泄了气般。
于是重吉做了由百日里至二百日里的纸阄,重新求了一次神敕。这回他的良苦用心终于有了回报。
“神示百二十日里。我们可能只被海流冲回了八十日里。”
他嘴上这么告诉大家,心里却已非常清楚:纸阄神敕已经失灵,它已不可能再有任何作用了。
孤身漂流记(三)
当我意识到求神保佑已不会再有任何作用后,我就清楚地明白了:为了让大家活下去,我今后还不知要付出多少的辛苦与努力。为此有一阵子,大家都还没有失望,而我却已经绝望了。这样不行,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说。为了让大家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最后抓阄求了一次神敕,明确告诉大家说我们现在已北离八丈岛五百日里,要返回家乡已不太容易。见大家听了我的话,全都伤心地哭了起来,我痛感自己责任重大,我知道现在是该我这个当头的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我真想厉声告诉大家说,现在你们要哭尽管哭,有泪尽管流,但从明天开始不许哭。我们今后每日每夜都得忍受着风浪颠簸的煎熬,仅此一点,就需要我们付出巨大的努力。如若我们不坚定起来,每天仍只是以泪洗面,思念家乡思念亲人,久之一定会生病。而如若我们生了病,则无论我们漂流到了哪个岛上,原本可以得救的也将因此无法得救。我们现在就必须将自己变得冷酷无情,而将父母妻子视为敌人。我们难道不就是为了养活他们,才来干这么危险的活,遭了这么许多罪的吗?在家里,我们的亲人们肯定正在四处寻找我们的下落,到来年过了八十八夜若是有八丈船到来,他们也肯定会去打听我们是否漂流到了某处岛屿。如若八丈船的人也不能告诉他们任何消息,他们这才会慢慢地死了心,开始为我们办理后事。那我们至少也要坚持到他们死了心,绝望了时为止。现在我们的父母妻子肯定都在日日夜夜地挂念着我们——昨晚作了个吉祥的好梦,今天就充满了希望与期待;早上听到了怪鸟的啼叫,一整天就提心吊胆,惶惶然不可终日。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着,到处求神拜佛为我们祈祷着平安。到了明年春天,肯定会有南风刮起,那时我们若能乘着南风,从天而降般突然回到家乡,出现在他们面前,想想看吧,那时他们该会多么高兴呀。
我真想这么开导大家。但我的嘴张不开。我不是那种能够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完完整整地表达出来的人。于是我只好默默地、一声不吭地一直看着大家。
总而言之我下定了决心,要尽我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因是由江户返回的船,所以船上带的米不多,只有六袋,每袋五斗。我留出五升米以备万一,其余的平均分作十三份,每人一份。所幸豆子有七十袋,可以炒了磨成粉,和米掺着吃。淡水每人只有三升五合,于是我教大家用从江户船长那儿学来的办法自制淡水。要将海水制成淡水,先得取来海水倒入大锅,生火烧开,而后将大饭桶的底钻个孔,插上管后倒扣在大锅上,最后在大饭桶上吊一口锅。这样蒸汽由管中冒出,碰到上面的锅底便冷却、凝成水珠滴落下来就成了淡水。用这种方法一天可得淡水七八升。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木柴也终于烧完了,只好劈了船上的家具当柴烧。
有一天,我终于动手揍倒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最先嚷着要死的庄兵卫。因为他又提议大家一起去死。
他和大家商定,自杀后不知会被冲到哪里的岸边,为了让人知道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跳海前先用一条绳子将大家彼此拴在一起。如此商定后刚开始准备,就被我偶然下舱撞上了。我二话没说就揍了庄兵卫一拳,把他揍了个嘴啃泥。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着,无力地伸开手脚仰望着我,呻吟般说了一句:
“杀了我吧!”
我没有回答他,只扫视了一遍在场的人后大声地吼道:
“你们给我闭上眼睛想一想,想想看你们的老婆改嫁他人做老婆或做小妾的那个晚上是怎么打扮的!”
在那一瞬间,就在我怒吼着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也闪过了自己老婆改嫁他人时的情景。但只一瞬间,我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我死后老婆一定会为我守寡终生。
孤身漂流记(四)
霜月过去了。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下到底舱,躺倒不动了。
但霜月虽已过去,天气却渐渐热了起来。早晨煮好的饭到中午就已发馊,不能再吃了。
如此下去,若是大米吃完,该如何是好?重吉开始暗自担心起来了。于是有一天,他收回了已经分给大家的米,宣布了一条规定:每人每天都必须结绳有如大串珠,捻之诵佛百万遍;每天能完成早晚两次者,可以分得当日的米和水。
对此近乎苛刻的规定,大家全感到了愤怒。但没有一个人激烈反抗,大家都已瘦弱不堪,有气无力了。再说在腕力臂力上,也无人可与体格强壮的重吉抗衡。
大家虽然很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开始日复一日地结绳,捻珠,诵佛百万遍。如此早晚诵佛完毕,每人便能得到自己的一碗米和一碗水。
天气越来越热了,尤其由日出至未时的四、五个时辰最难熬,纵然一动不动也要汗流浃背,更不用说由橹附近再往上,爬出到甲板上了。为此已有几人再也无力数珠诵佛,干脆躺倒不起来了。
已经剃了和尚头的孙三郎于是对重吉说:
“再这么念佛已毫无意义了。念佛祈祷的是去极乐世界,这里却远望不见山,近看不见船,就连鸟儿也不见有一只从头上飞过。到了如此荒凉可怕的地方还妄想着要去极乐世界,岂不大错特错。我想这里这么可怕,每日不变的只有一轮红日,也许该信日莲大菩萨才好吧。”
对重吉来说,信谁都可以,但有信仰便好。
于是由第二天开始不再诵佛百万遍,改为念诵日莲宗的七字题目“南无妙法莲华经”。至少大家念诵题目的劲头会更大些。但一旦大风刮起,巨浪迎面袭来,大家便又不约而同地齐声诵起了佛号。风浪平息后又再改诵题目。但无论你念诵什么,只要你还在念诵着便还有希望,还能有救。
终于,除夕也到了。
而早在十余天前大米就已经吃完,每天都只能把豆子炒熟磨成粗粉来当主食。
大家全都瘦得脱了形,清一色的皮包骨头,甚至连各人的年龄也分不清了。望着瘦弱不堪的一张张面孔,重吉说道:
“冬天终于也就剩今天一天了。从明天开始,不管怎么说,就是春天了。春天来了,一定会有南风或东南风刮起来。……不论在什么地方,我想新年都是应当庆贺的。”
说完他就要和大家商量如何庆贺新春。但大家全都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答话。
重吉见状并不气馁。他独自一人搜来船上现有的东西围了一圈,算是拉了稻草绳,没米做不了双层圆年糕,他便将豆粉做成团子用海水煮熟了来代替。……他忙忙碌碌地做着这一切,幼年时代、少年时代、成|人以后的幸福回忆便一个接一个地浮上了他的脑海,让他度过了一小段虽然短暂然而非常愉快的幸福时光。
“遭了如此大难,身陷如此绝境,还过什么新年?!”
从底舱不时传来破罐破摔的叫骂声,但他对此也不怎么在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山里也罢,在海里也罢,新年就是新年,新年就该庆贺。”
就这样,在太平洋的正中央,督乘丸迎来了文化十一年(1814年)戌正月元旦。
重吉穿上和服外褂,拜过了新年的第一个日出后走下底舱。他并不期待大家会和他一同贺新年,他准备自己一个人来庆贺。
但当他下到了底舱,却惊讶地发现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灯火通明,登上甲板到船首去的水手们全都穿上了和服外褂。不一会儿,甲板上传来了舵手藤助的叫喊声“yansae,yansae,yansae”,喊声未落,紧接着就传来了水手们的齐声应和“yansae,yansae,yansae”。听着这略带喜庆的叫喊声,他不觉心头一热,眼眶一湿,眼泪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伙夫房次郎今年十六岁,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正踉踉跄跄地在默默摆放浓汤食案。案上放着盘和碗,盘、碗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一会儿大家鱼贯而下,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底舱。为了迎新年,大家今天都穿戴得格外整齐,但脸色却因此备显衰弱不堪。凹陷的双眼中无一例外地放着异样的光芒,一种正在经受巨大不幸者所特有的异样光芒。
大家依次坐到了重吉的面前。但面对着自己的船长,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表达出他的祝福。有的人只啪嗒一声,落下了一颗眼泪在膝上,有的人则低低地、低得仿佛就要向前倾倒似地垂着头,有的人翻起了白眼,直勾勾地盯着重吉,但一句话也没说,有的人翕动着嘴唇说了些什么,却声音小得谁也听不见……但对每个人,无论他是谁,重吉都清楚地一一表达了自己的祝福。互相祝福完毕,大家在食案前坐定,房次郎开始挨个给大家斟水。
重吉举起了杯子,开始致辞:
“时值新春,天气晴好,我首先祝……”
刚按老套路开了个头,末座便有一人双眼如野兽般发着凶光,脱口打断了他的话:
“水杯不吉利,别说了。”
重吉扳起脸来,态度严肃地厉声喝道:
“不许哭,不举杯者不吉利!”
大家只好勉勉强强地举起了水杯。当然,如果杯里装的是酒要再祝一杯,但今天装的是水,因而就只祝了一杯。
没有年糕汤,只能以粥代替。
“这是最后的一餐米饭了。”
他低着头告诉大家说。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要了第二碗。按礼数,是要添第二碗的。
贺春仪式结束后,重吉尝试性地对大家说:
“这里约有金子三十两,另有铜钱七八把。谁要想赌,现在就可以尽情地赌一把。”
“胜了又怎么样?能买到一杯水吗?”
一个人恨恨地发泄着怒气。
“赌钱是自由人玩的,可这里就像监狱一样。”
另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自语着。
而要赌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水手们平时嗜赌如命,今天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接过钱去。
“是吗?那这钱就留给最后活下来的人,让他带回家去建个大石碑,和江户回向院那个石碑一样大的巨大石碑,为死去的人祈求冥福。”
他说着,把钱收入了袋中。
是谁活下来建大石碑呢?有一瞬间,似乎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闪过了一种自私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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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漂流记(五)
此后的三个月简直就是在地狱中挣扎。至今回想起来,我仍无法相信那确是我的亲身经历。
痛哭,叫喊,相互厮打。而且只要有一两人开始发作,大家立刻就受了传染,底舱转眼就成了狂人窝,哭喊抓打,闹作了一团。疯狂发作过后,又全像死人一般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就连呻吟也听不见一声,让人备感诧异。我倒更愿意看到众人哭闹,如此犹如僵尸一般地静静躺着更让人无法忍受。有时见他趴在舱底,整整半天动也不动,担心他死了,过去将他翻过身来,却见他完全就像鬼怪豺狼一般地睁大了双眼瞪着你,那目光之凶残可怖,总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一松便缩了回来。
大家都已十分虚弱,再也无力爬上甲板了。他们终日躺在舱里,全身浮肿,皮肤渐渐成了死灰色。我也多次在手、脚皮下发现了乌黑的血流,不得不用刀片划开皮肤,挤掉发黑的血。
到了四月份,十二人全都病倒了,我只好独自一人承担了全部的劳动,取水,劈柴,蒸馏淡水,炒豆子,还得照顾十二个病人。
太苦了,真是太辛苦了。他们不是我的亲兄弟,但我一次也没抱怨过,甚至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为他们如此辛苦,如此操劳。我只是觉得我是船长,只要我还有力量,还能动,我就必须这样为大家尽我的力,这是我的责任。
但有一天,却有一个水手抬起眼来,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可憎可恶的眼光看着我,残酷地诘问道:
“船头,就你不病吗?”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给大家往碗里分水,却不料旁边一人突然像眼镜蛇般伸长脖子叫了一句:
“他当然不病,自己一个人偷着吃米饭。”
我一听就火冒三丈,但刚要发作,却感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当场便趴了下去,半天起不来。当时我真是又愤怒又伤心,眼泪扑簌簌地掉个不停。可当我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却听得十二个人一迭连声地叫着“给我米饭。”
大米确实还有三升,可我一粒也没吃到自己肚里!
我没有辩解,什么话也没说,当晚就煮了稀饭分给了大家。三升大米,不过五天便全部吃光了。
到了四月底,有四人精神错乱了。四人全都不断呼喊着父母或者妻子的名字,吵着要他们“去煮米汤!”“我要西瓜!”“没线面吗?”在他们的催讨下,我只好给他们喂几口水,告诉他们说这就是米汤,就是西瓜,就是线面等等。但他们绝不是喝一两口水就能满足的,喝过了依然死乞白赖地不断央求着:“我还要吃!”“再拿点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连这水也是有限的,每人每天只有一杯,总不能单独给他喂两杯吧。
终于到了五月八日,同村的七兵卫发疯死了。我想将尸体扔下海去,又怕其他病人见了,知道自己死后也要被这么抛弃掉,因而丧失了求生的力量,所以只把他抱到隔壁舱房里,让他静静地睡在木板地上。十六日,舵手藤助口吐鲜血,在痛苦的挣扎中闭上了眼睛。二十八日,年仅十六岁的伙夫房次郎也闭上了眼睛。他是静静地,不知何时断了气的。这年轻人在得病之后是最老实最安静的,对我也从没有过一句怨言。我坐在他的尸体旁,平生第一次任凭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流淌着,不断地流淌着。六月十二日,一直鼓动大家自杀的庄兵卫也死了。是投海自杀的。我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目送着他,看着他拼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爬上了甲板,爬向了船舷。同一天,来自伊豆子浦的水手福松也死了。他在三天前就已失去了知觉,昏迷不醒了。十三日,看不见日本的山峦后便出了家的伙夫孙三郎也抓着我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是十六日为吉,十八日三之助,二十日重藏,二十八日安兵卫,七月二日音吉,六日半兵卫……一个接一个地全都死了。
那以后差不多有五天,我就静静地躺在这十一具尸骸中,什么也没做,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仰望着低矮的舱顶,突然想起了庄兵卫。我非常后悔当时没有让他去自杀。当他提议要自杀,而大家也都支持时,我如果没阻止就好了。那样他们也就用不着忍受这长达半年的地狱之苦了……
因此我现在必须忍受这些尸体发出的强烈臭味。我必须以此来向大家致歉。
尽管如此,我却不想追随大家而去,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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