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旋风记第5部分阅读
——我一定要独自一人活下去!
看着这些日渐腐烂的尸体,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发誓道。
大家都死了,那是因为他们求生的欲望不够强烈。可在我身上,这种欲望还远未消失,还非常强烈!
孤身漂流记(六)
重吉从深深的睡眠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突然,他听见了一种杂乱的声音,一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船板的声音。
“下雨了!”
他猛然醒悟了过来,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翻身立起,踉踉跄跄地登上了甲板。
舱外,密布的乌云犹如一块巨大的黑幕般笼罩了整个大洋。阴暗的空中,冰雹般的巨大雨点倾泻而下,猛烈地敲击着船板,在到处都激起了无数的水花。
他忘了自己,忘了一切,疯了似地到处跑着,找出了锅碗瓢盆等一切可以盛水的东西,摆到了甲板上。
倾盆大雨一刻不停地下了两天。已不必为淡水发愁了。
八月三日清早,他正在洗漱,突然听见海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游动声音,急忙找出海鱼(以牛角做成沙丁鱼状,尾部裹河豚鱼皮,内中暗藏鱼钩而成的一种钓钩)抛下海去,转眼就被咬上了。
见上了钩的鱼拼命想挣脱,他大喊一声拽住了钓绳。在这一瞬之间,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很有劲,还并不虚弱,他感到非常高兴。当然,这些力量只是因为能捕到鱼而被激发出来的。
钓上来的是条鲣鱼,足有一尺多长。
“啊!鲣鱼!鲣鱼!你们大家全是傻瓜。这么好的鲣鱼不来钓,就全都死了,全都腐烂了。你这傻瓜藤助!傻瓜房次郎!傻瓜孙三郎!”
看着脚下吧嗒吧嗒地蹦着跳着挣扎着的鲣鱼,他仿佛痴人梦呓般叫着喊着。
他已等不及劈柴生火烧煮了,他当时就将鲣鱼切成了薄片,沾着海水,一转眼间全送下了肚子。立刻,他感觉身上有了劲,四肢仿佛充满了新鲜的血液。
接着,他又钓起了七条鲣鱼。
不可思议的是,从这天开始他就能不断地钓到鱼了。有金枪鱼,有鲣鱼,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鱼,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鱼。偶尔也能钓到河豚鱼,但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它全身都长着鳞片,它不是河豚鱼,而是不知名的什么怪鱼。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但渐渐地他发现鱼少了,钓不到了,再注意一看,原来是有四条长达一丈五六尺的大鲨鱼老随在船边不离开。
原来是船板上长了苔,苔中长了虫,鱼儿聚拢来想吃虫子,而鲨鱼就跟了来想吃鱼。
他试着用大木浆去捅鲨鱼,鲨鱼却似乎毫无感觉。他跑下舱底把剩下的四贯目(约15公斤)油渣全都抱出来倒下海去,却转眼就被鲨鱼吃光了,悠悠然然地又跟上来了。
他又心生一计。
他将鲣鱼剖开,在鱼肚里扎入好几根用大针弯成的钓钩,然后用粗绳绑好钓钩,扔下海去。一旦看清鲨鱼吞下了鲣鱼,立即用尽全身力气转动升降帆的绞盘,吱吱叫着将粗绳绞起来。
将鲨鱼拖离水面两三尺高后他固定住绞盘,提来用大锅烧开的海水,哗地一下子倒进了鲨鱼那大张着的口里。
鲨鱼被这滚烫的开水一烫,痛得左右直翻滚,不一会儿就撕裂了自己的腮或咬断了粗绳,掉入海中,逃得无影无踪了。初试告捷后他又如法炮制,同样赶走了另外的三条鲨鱼。
从此以后他就过上了太平的日子。
此前他也每天都想把睡在舱底木板上的十一具尸骸葬入大海,却不知怎地一直没能实现。
因为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若是将尸骸全都葬入了大海,那就真的只剩了他孤身一人,会让他感到非常孤独。当然,自从下大雨那天他走出底舱登上甲板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到底舱去过。他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船尾。渐渐地,他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其他十一个人都还活着,正躺在底舱说着闲话聊着天。有时他甚至还仿佛听见了他们的笑声。
——啊,那是福松在笑。
他边听还边想,丝毫不觉得阴森可怖。
但有一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下到了底舱。
十一具尸骸仍整整齐齐地头朝北躺在木板上。当初腐烂时倒是臭气熏天,刺鼻难闻,如今过了几个月,皮肤也干了肌肉也瘪了,脑袋也成了一颗颗骷髅,哪个是谁也已完全无法辨认了。但并不丑恶,一点不像尸体般令人发怵。他俯下身去,轻轻地想抱起一个来,却不料看似完整的尸骸顿时散成了无数小块,仿佛竹篮打水般扑簌簌地掉了下去,手里什么也没留下来。无奈,他只好找来畚箕,如搬土一般捧起尸骨放进畚箕,捧到船边倒下海去。
摆放尸骸的松木板厚达两寸,却已完全朽烂,他把它们也扔到了海里。把舱房打扫干净后,他虽也感到有些寂寥,有些孤独,但不知为何,却格外地感觉轻爽。
孤身漂流记(七)
此后又过了半年,重吉才终于被一艘异国船救走。
在这半年里,他的寡言少语与冷静理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他终于得以顽强地活了下来。
在失去了全部的十三个部下,只剩了自己孤身一人后,他对这常人难以忍耐的孤独丝毫也不恐惧。相反地,在没了任何掣肘,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后,他却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似乎活得更加悠然,更加自在了。
他每天熟睡十个小时,黎明寅时醒来后便裸着身子登上了甲板,洗漱,炒豆,吃过早饭后蒸馏淡水,而后大约花两个小时清除水垢。大船清水垢是先于船底安一个有如水枪一般的东西,而后一踩横杠,水便由船底压上来,由小口流到海里去。水垢除毕,便抡起斧头劈柴,以便明天蒸馏淡水。劈完柴差不多就到了中午。鱼钓上来后很容易腐坏,不能久存,因而每天都得钓。钓上的鱼便作了午饭。或用海水煮熟来吃或做成生鱼片沾了海水生吃。吃过午饭下到舱底,用存下的淡水冲过澡后午睡一个多小时。午后则在船中各处巡视,修缮破损,以备暴风雨来袭。晚饭是鱼和炒豆。饭后记过日记就寝。
一天如此,天天如此,极其单调,却也极其规律。就这样,他孤身一人,默默地漂流在美洲附近的赤道洋面上。
如此迎来了第二个新年。有一天,他望见远方有天鹅飞来,知道自己已离陆地不远。果然,又过了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他远远望见东北方向有山一样的东西绵延起伏着,但一时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山还是云。此前他也望见过起伏绵延有如山一样的东西,但转眼间便改变了形状,显然不是山而只是空中浮云,让他白高兴了一场。为此这天他将山的形状用炭画在了木板上。次日清晨起来,迎着朝阳远远望去,见那山的形状没有改变,依然与昨天所画的一模一样。毫无疑问,这回所看见的真的是山。
他那瘦得仿佛被剜去了所有肌肉的古铜色脸上,半年多来第一次洋溢了喜悦的神色。
幸好,入夜后风向由北转西,船也随着转了方向,笔直地驶向了那块陆地。
这天晚上,如此冷静如此不动情感的他也终因兴奋过度而辗转反侧,不能成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返乡的欲望在他心中已变得非常淡薄了。不是他努力要忘记家乡,而是单调的每一天让他渐渐地有些麻木了,渐渐地不去想家了。
初时那么艰难也要活下来,是为了要返回家乡去。可当他渐渐地完全适应了、习惯了这种近乎原始人的生活之后,生存本身就成了他唯一的目的了。
他与想要返乡的愿望分道扬镳,完全隔离了。对他的性格来说,这样的一种生活倒是正合适的。抛弃了欲望的生活近乎于精神的充足。他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
然而,一旦他望见了山望见了陆地,渴望回归人类世界的强烈愿望就如同火山一般在他心中喷发了,他再也无法保持他无欲无求的内心平静了。
在黑暗中他静静地躺着,瞪大眼睛注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他开始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感到了一种渴望与人交谈的冲动,感受到了这一欲望的无法压制和迅速膨胀。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么明确这么强烈地意识到周围有那么多的人在笑,在吃,在工作,在睡觉,因而这一发现给他这个愚钝的船长所带来的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巨大的惊讶和强烈的震撼。
而对自己所遭遇的悲惨命运,对自己被放逐到大洋中央,一句话也不能说的不公平待遇,他感到了悲伤更感到了愤怒。但这愤怒转眼就变成了深深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以前怎么会对周围的人那么寡言那么少语,无论是对父母、兄弟还是对主人、同伴、妻子、部下,他以前全都那么寡言那么少语,寡言少语得近乎冷淡甚至冷酷。
已经过去了的各种场景一幕接一幕地浮上了他的脑海。他开始思考自己当时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而就从这些对过去的后悔中,徐徐地、缓缓地、一点点地萌生出了一丝又一丝的爱情。
他对故乡的一切都感到了亲切。那些已被他完全遗忘了的所有东西所有情景如今都一个接一个、一幕接一幕地掠过了他的眼前,其中甚至还有那只被扔在库房的一个角落里,沾满了灰尘的小船,而这只小船是他小时候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专心致志地用桐木雕刻而成的。
不知不觉地,从他那两只一直凝视着黑暗,动也不动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冰冷的泪水。
但突然,他猛地坐起了身子。
在他的脑海中,让人备感亲切的故乡景象四分五裂了,瓦解消失了。历历在目地取而代之的,是他老婆正和别的男人相拥相戏的情景。
——只要能回去,缺一条腿也行!
为了消除这强烈的嫉妒,他不假思索地提出了这么一个最为质朴也最为真实的交换条件。
不待天光大亮他便冲出底舱,跑到了橹旁。在大约相距二十町远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地。
断崖、密林、突兀的山峰,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凝神注视,甚至还能依稀分辨出建在一个山谷间的房屋来。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一刻也静不下来了。但没有舢板便无法上岸,要喊人来救又不见岸上有一个人影。
他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只能徒然地、满怀遗憾地追踪着不断飞过头顶的不知名鸟儿。
而渐渐地,风向变了。
——别!别变!
他像瘪了气的皮球般泄了劲,沮丧地跌坐到了甲板上,低垂着头,任由绝望的泪水滂沱而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船被迅速地推向了大洋,陆地又远了,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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