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旋风记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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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流面对技法多变的阴流时会怎么样呢?尽管卜传流以不变应万变的一刀经过了精神升华已经出神入化,但既将胜负决定于一瞬之间,则当迅雷不及掩耳的致命一刀偏离了目标,未能致命时,第二刀就成了问题。也许不等你重新摆好架势,对手的剑早就劈下来了。

    当然,在致命这一点上所有的流派都是一样的。但正因为如此,技法多变的阴流就显然要技高一筹了。

    再来看两人的对决。

    当杉边刑部再次站到小太郎面前时,小太郎已根本记不得他姓甚名谁了。

    与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小太郎将对手叫到院中,大喊一声:

    “来吧!”

    手握木刀拉开了架势。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在对手的剑上感觉到了一种怪异的诱惑,同时凭直觉感受到了四年前被自己一刀击成聋哑者的、强烈得令人恐惧的复仇意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与精神正被一步一步地拉向深渊,行将崩溃。他大喊一声:

    “漂亮!”

    骤然腾身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退大大出乎刑部意外,他因此无法攻击小太郎,让小太郎逃过了一劫。但当小太郎见满头大汗的刑部示意他再来一次时,他再一次感到了战栗。

    但转瞬之间,他领悟到新的境界:“不欲制胜,但期不败。”

    小太郎接受了刑部的挑战,若无其事般转身走向檐廊换木刀。

    刑部见状放松了警惕,松松地垂下了握剑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小太郎有如羚羊般扑向了刑部。

    “哇啊!”

    随着难以名状的一声怪叫,刑部手中的木刀漫无目标地挥向了天空。

    冢原卜传(五)(1)

    习武之人无论在比武之前或比武之后都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更何况杉边刑部是带着强烈的复仇之心来挑战的。纵使小太郎收刀入鞘也不能姑息,更何况他只是转身要走向檐廊。但刑部麻痹了,他忽视了这一点。这是他的一大失误。

    刑部精通了爱洲阴流的奥义,但他的复仇努力却彻底地失败了。

    奇怪的是当他再次苏醒过来时,他又恢复了听觉与说话能力,能听能说了。

    而具讽刺意义的是,从无声的世界中解放出来后,他费时四年好不容易练的一身武艺却一落千丈,完全退化了。也许,只有在不言不听的世界里他才能获得可以让他穷极武艺奥义的心灵统一吧。

    失去了心灵的统一,令人眼花缭乱的爱洲阴流也就不过是黄口小儿的舞棍弄棒罢了。

    这次比试让小太郎的境界又得到了一次巨大提升。通过刑部,他了解到了其他流派的非凡可惧,同时也领悟了生命的神秘莫测。

    此事之后数日,他未经养父许可便孑然一身,飘然出游。

    决心出游时,他的目的是要去会爱洲惟修。终其一生,爱洲阴流都是蟠距在他的心灵深处,令他永远不能忘怀的最大敌人。

    但踏上旅途后他的目的改变了,他不再想会爱洲惟修,相反他要避开爱洲阴流。他既已“不欲制胜,但期不败”,上上之策自然就是尽可能避免与之遭遇。据说后来眼看将要遭遇时,他甚至不惜绕道远行以避免相会。出行后改变既定目的,这不是畏惧,而是一个习武者的成熟与练达。

    以心中的疑惑来揭露自己的思想与武艺,不断产生各种新的疑惑,这也是一种修炼。

    “技迷于尽学之心,而技之心又将迷。”

    这是他留下的一首武道秘歌,它恰如其分地准确传达了他的这一思想。如卜传般具隐者风的高人,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一种怀疑、释疑、再怀疑的连续。

    由小太郎更名为卜传后,他尽力避免与阴派剑的遭遇,却立志要会其他流派高手,以期相互切磋,磨练武艺。当时即使在常陆国,除了鹿岛的大刀外,也还有小田流等其他武术流派。

    小田派由小田赞岐守孝朝首创,源出于以镰仓的中条出羽守赖平为家族始祖的中条派。孝朝初时曾师从赖平,后祈祷芦田山日神,求得神示,创立了小田流。

    此外,在镰仓除中条流外还有念流。在附近的下野还有宝山流等。

    念流以奥州相马的高手、俗名相马四郎义元、法名念阿弥慈恩为始祖,宝山流为慈恩门人、堤山城守宝山所创。中条派始祖为镰仓中条家始祖赖平之子兵库介长秀,他曾师从慈恩,后创立了中条流。

    卜传若是要会友切磋,则仅在邻近各国就有这许多流派,但他最终却哪个流派的高手都不会。那么,回避了比武、拒绝了观摩的卜传出游,作为一个习武者的旅行来说是否就一无所获了呢?当然不是。因为一路上的风霜雪雨与自然界的千变万化都给了他以巨大的启示。

    尽管如此,在他漫无目的的出游旅途上还是横亘了几支刀枪,而以下将要叙述的两件事更对他的人生产生了相当重大的影响。

    其一是与武藏川越的长柄大刀高手梶原长门不得不进行的比武。

    川越有太田道灌修的雄伟城池。内城、二道城、三道城齐全,外廓、内廓、新廓具备。文正元年(1466年)动工,文明元年(1469年)六月竣工,历时三年有余建成。初为太田道灌居城,大永四年(1524年)为上杉朝兴所占。又十余年后川越城之战爆发,卜传也从军参加了战斗。书包网想百~万\小!说来第二书包网

    冢原卜传(五)(2)

    总之,当卜传首度出游来到川越城时,上杉朝兴正称王当地。关东管领上杉家与常陆守护佐竹氏互为盟友,因而冢原土佐守也算是上杉管领麾下的一员大将,于是卜传也就不能过上司门而不入,不去谒见上杉管领。而上杉家此时虽已日过中天,开始渐渐势微,却也不能怠慢麾下豪族的继承人。

    于是某日,朝兴准了卜传的谒见请求。

    顺便就让卜传与梶原长门比武。

    朝兴对自己麾下第一大将长野信浓守业政手下的上泉伊势守(时称武藏守信纲)与安中城勇士安中左近等十分了解,但对卜传的武艺却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与上泉、安中等相较孰优孰劣。不过他相信既是冢原土佐守选中的养子,就应当有不凡之处。为此他也特别想亲眼见识一下卜传的武艺。

    恰好同时有名闻江湖的长柄大刀高手、下总的梶原长门以其刀术前来自荐,谋求官职,于是朝兴让他与卜传比武,一见高下。

    他命人向卜传提出了这一要求,但遭到了卜传的再三推辞。无奈之下他亲自开口,请卜传务必与梶原长门一试身手,卜传不敢太驳主人面子,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

    比武地点定在川越内城庭前,时间午时。

    长门使长柄大刀,卜传使太刀。按当时人的看法,使太刀者明显处于下风。于是卜传决定此番比武“不欲制胜,但期不败”。

    他以对手的长刀为圆心,定下了自己与对手间的最佳距离。

    所谓最佳距离,最基本的有“一刀一足”说等,指的是交战双方握刀相向时刀尖相交一两寸的距离。此时双方都以对方的身体为观测中心,上前一步,可以与对手激烈交锋;后退一步,对手的刀就无法伤及自己。若能始终与对手保持这一距离,则无论交手几个时辰都不会输。当然所谓一刀一足最佳距离也并不是固定的,它必须依交战双方的身高与刀剑的长短而有所增减。

    更何况这天卜传与长门是太刀对长柄刀,最佳距离因而格外地难以确定。卜传无视长门的身体,以他的长刀为中心定下了自己与他的最佳距离。

    这样,由长门看来,卜传就远远地退到了后面;而由围观者看来,卜传则明显已被对方的气势所慑服了。

    长门自以为得势,抢先举刀,嗖地一声砍了下来。

    但如前所述,卜传站得较远,长门的长柄刀够他不着。

    或是由于用力过猛,他一刀砍空之后,身体略微前倾,立脚稍稍有些不稳。说时迟那时快,卜传甚至没有移动身子,便“呀啊!”地一声骇人大叫,挥刀砍了下来。

    长门应声翻身栽倒,迅速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而围观者只见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晃眼的寒光,众人都以为长门肯定被一刀两断了。

    但事实却非如此。长门是由于大刀被从刀柄护手处拦腰砍断,刀头划着寒光飞了出去,而手握空刀柄的他则用力过猛,收脚不住,这才翻身栽倒了的。

    卜传一如事先所想,只瞄准了长门的大刀。

    卜传面向朝兴施过礼后,转身大步流星般离去。目送着他渐去渐远之后,呆若木鸡的围观者们这才发现胜负早已定下了。

    众人的视线从卜传的身后转向了比武场。比武场上,长门仍然手中握着一尺来长的大刀柄,呆若木鸡般站立着。看着他这目瞪口呆,失了神的样子,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然大笑。这对长门来说无疑是比死更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众人都以为卜传是手下留情,特意给长门留下了一条命的。而人们越是这么认为,闻名天下的大刀高手梶原长门就越感到颜面扫地,羞愧难当。

    后来有人将众人的这一看法告诉了卜传。卜传听了很不高兴,他说:

    “岂有此理,某可是拼了命的。”

    但没人相信他的这一辩解,而都以为这只是他的谦虚而已。

    自此之后,冢原卜传的名声就如雷贯耳般传遍了关东地区。

    海盗之恋(一)

    秋天里的一天。

    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道门壮四郎仰面朝天躺在一片红土地上,遥望着蓝天中的一朵白云。

    他不知道这朵白云为何会出现在蓝蓝的天上,也不知道它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方,他只觉得这朵白云很象自己的人生。

    过去的二十八年已化作了一场梦,什么也没留下来。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确实存在的,只有今天。

    他没有悔恨,也没有希望。在这晴朗的蓝天下,在这寂静的山坡上,沐浴着秋日的阳光,享受着孤独的安宁,这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他合上了眼。

    一动不动地静静躺了一会儿,也许,有半刻钟吧。

    一个脚步声渐渐逼近,终于,在身边停了下来,他微微地张开了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雪白的脚。那脚立在地上,距他约三四米远,纤细柔美,雪白迷人,不可思议地让人觉得妖艳无比。

    他的视线慢慢地往上移。突然他怔住了,被一个幻觉攫去了整个的身心:

    ——狐狸精!幻化作了美女的狐狸精!

    这也难怪,来者太漂亮,衣着太华丽了。她身穿方格花纹齐膝短外套,色彩之鲜艳华美,为壮四郎见所未见。腰间佩着短刀,头上裹着丝头巾。

    两只大眼明亮迷人。两片红唇鲜嫩欲滴,仿佛雨后的红叶一般。年纪很轻,不会超过二十。

    “是逃亡武士吗?”

    话音清脆,犹如银铃一般,壮四郎这才发现来者原来是个姑娘。

    他感觉失礼,霍地一下翻身坐起来,这才发现姑娘腋下还挎着个竹篓,竹篓中装着松蕈。

    “这地方这么乱吗?姑娘出门采松蕈还得带刀。”

    “不是常有散兵游勇出没吗?像你一样的。”

    姑娘冷冷地说着,伸手到竹篓中抓出松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壮四郎一直看着这姑娘。他感觉她的眼睛在放着光,就像猫的眼睛一般。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眼光充满了诱惑,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要是在京城周边倒也难说,可这里是九州,而且如此荒僻,有哪个败亡武士会到这儿来?……声明一下,我不是吃了败仗逃过来的,而是信步漫游,不知不觉到了这儿的。”

    “不是有些武士打了败仗,失了主子,又不想再投新主子,结果就到这儿来了吗?”

    “来干嘛?”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道。”

    姑娘听了也不答话,绕过壮四郎径直走到断崖边,用松蕈指着下面远方说:

    “看那船!”

    壮四郎站起来,并排站到了姑娘身边。

    有如一条白色腰带般蜿蜒弯曲的海湾里,玩具一般地停着两艘船。

    他对船一无所知,只觉得那样子有些古怪。

    “那船怎么啦?”

    “败亡武士就是想上那船,才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的。”

    壮四郎这才恍然大悟。

    “海盗?”

    “没错。日本这么小,干吗都要挤在这里拼得你死我活的?可以到大海对岸去抢呀,那里财宝多得是。别说是明国各州各县,就是安南、广南、柬埔寨、暹罗、吕宋、爪哇、加里曼丹岛……也一样,哪里都是金银遍地,珠宝成堆的。扯上帆随风漂去,漂到哪就抢到哪。”

    壮四郎的脸上表情骤然认真起来了。

    “嗯!”

    就在这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

    “喂,带我去。”

    姑娘莞尔一笑。

    “看来你也还是来做海盗的。”

    “怎么说都成。总之,引我去。”

    “要想上船,必须先见过我父亲。”

    姑娘说着,先行一步朝前走去。

    壮四郎跟在她身后,沿着陡峭的坡道往下走,坡道上有用树枝砌成的台阶。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一个巨大的野心却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地迅速膨胀,渐渐地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膛。

    ——对!我一定要干!

    他感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四肢都充满了力量,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为了干这件大事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和那些打了败仗失了主人,不得不求活路于海上的败亡武士不一样,他不是被迫的,而是自己主动要来当海盗的。

    突然,姑娘一声尖叫,转身冲进了身后的灌木丛。

    壮四郎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蝮蛇,正向后曲起尺余长的脖子,高扬着头挡住了去路。他腾地一下,向前迈了一大步。

    蝮蛇的第一次攻击落了空,没有咬着姑娘的雪白腿肚子。它愤怒地张开了大口,闪电般朝着第二个敌人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壮四郎手中白光一闪,蛇头高高地飞了起来,重重地落在了姑娘身旁的草丛里。

    姑娘目瞪口呆地望着壮四郎。

    “走吧!”

    壮四郎笑了笑,抬腿向前走去。

    像是要把他吞下去似的,姑娘紧盯着他的后背跟了上来。壮四郎的动作太快了,姑娘根本就没看见他是如何拔刀、砍蛇、收刀入鞘的,她至今还不清楚那蛇头是怎么掉的。

    海盗之恋(二)(1)

    “叫道门壮四郎?道——门——”

    在一个古色古香、仿佛禅院书房般的房间里,一个气度不凡、和这房间一样优雅的老人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壮四郎,一边若有所思地自语着,努力地在久远的记忆中搜寻着。

    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凭肘上,似乎中了风,已不堪一击,但他那宽阔的肩膀和眉宇间的明显刀疤却使他显得庄重威严而不可侵犯。

    “你原本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是。”

    “可曾打过仗?”

    “十七岁那年夏天就开始打仗了,或投上杉或从朝仓或跟随浅井,全凭当时高兴。”

    “也就是说你运气不佳,没撞上一两员敌方大将,得了他的首级来换功名?”

    “小卒一个,哪来的这般能耐。”

    “不必过谦了,老夫知道你的厉害。”

    老人听姑娘向他低声描述过壮四郎快如闪电的杀蛇事情,而且那不让人有丝毫可乘之机的端坐姿势也清楚地表明此人必定身手不凡。

    和老人一样,壮四郎也在偷眼打量着这绝非山野农舍、倒仿佛是禅寺书院的室内陈设,一边在心中猜想这老人肯定非同凡响的来历。你看那壁龛里的菩萨画像,状如龟鹤的烛台,墙上的鱼鼓,架上的汉典,还有那无腿案几上的香炉,从香炉中徐徐飘出的一缕缕名贵沉香的淡雅幽香,一切的一切,全都显得高贵而典雅。

    ——难道是曾经领有一国的大名?

    刚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推测似的,方才的采松蕈姑娘换了一身娇媚艳丽的奢华衣裳,端着茶具,步履娴静地走进了房间。

    “来此入伙当海盗的落难武士全都粗俗蛮野,全是无名小卒,在战场上绝不可能戴金盔穿金甲。……只有你,无论出身、教养都与他们似乎不一样,为此老夫无法同意。”

    老人呷着茶,静静地说道。

    “老先生方才不是问鄙人,是否原本就浪迹天涯吗?是的,鄙人正是如此一个流浪者,无论倒毙何处都毫不足惜。鄙人只愿做一个天涯孤客,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之事。”

    “但如今已非海盗的时代。足利将军的气数已然穷尽。战乱即将结束,天下就要统一。织田信长已经进京,其权威已不可动摇。尽管将军义昭还在笼络武田晴信,企图信长,但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当老夫闻说信长火烧比睿山,赈粮京都百姓,资助贵族修了皇宫时,老夫就坚信天下一统已指日可待。上杉、武田、筒井、松永,还有毛利、长宗我部、德川、北条等等,他们全都不是信长的对手。……对了,道门大人,如今正是你施展才能的大好时机,何不去为信长效力?如此必不难成为一国一城之主。”

    老人说着睁大了眼睛,敏锐地注视着壮四郎。

    但壮四郎丝毫不为所动,他平静地拒绝了老人的忠告。

    “鄙人不喜欢信长此人。”

    “大人今春可曾据守小谷城?”

    老人身在九州僻地,却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壮四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改口谈起了自己的师傅:

    “鄙人恩师是名剑客,名讳冢原卜传。他终其一生独行天下,不曾事人,今年以八十二岁高龄辞世而去。虽如此,他从军参战只为磨砺武艺的日常教诲,至今仍铭记在鄙人心中。鄙人愿为恩师的这一遗志而奋斗终生。”

    “虽如此,却也未必要当海盗吧?”

    “但能和大明国勇士交手,不更能磨砺武艺吗?”

    他面带微笑,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

    海盗之恋(二)(2)

    姑娘坐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的半边脸,眼神隐瞒不住她激动的心早就被这个年轻陌生武士给牵走了。

    突然,老人加强了语气,直截了当地说道:

    “大人要当海盗,并非仅此一个理由吧。”

    壮四郎沉默了片刻,果决地抬起头来朗声答道:

    “家父曾任朝贡使,渡往北京,不料中了明国j计,惨死他乡。鄙人要上船当海盗,也是为了要替父报仇。”

    “嗯,说的是!”

    老人的表情变得明快起来。

    “对了,想起来了。道门——道门政兴,可是令尊?”

    “正是家父。先生也认识?”

    “终生难忘。老夫我也曾当过朝贡使,如何便能忘记。二十余年前令尊惨死他乡,成了不归之客。数年后老夫奉旨使明,同样也受了欺骗,对明国商人的深仇大恨至今难忘。当然,令尊是足利大将军的使者,而老夫是大内家的使者……”

    “是怎么回事?可否请老先生告诉鄙人?”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于是老人根据自己的经历,对壮四郎父亲的遭遇不幸和死于非命作了如下这般推测:

    足利将军遣往明国的朝贡使在明国屡屡引发事端,这不是明国之过。

    日本于南北朝之后极度缺少货币,为此足利氏只能通过与大陆的贸易来获取铜钱。同时由于当时倭寇活动猖獗,尤其需要和平外交。最初的朝贡使是足利义满派出的,带去了致明国皇帝的国书,送去了黄金千两、骏马十匹、上等和纸千帖、折扇百柄、屏风三对、大铠甲一领、轻圆甲一领、剑十柄、砚匣一个与文几一张,换回了永乐铜钱许多。自此之后向明国派遣朝贡使就成了历代足利幕府的一个重要政策。

    然而。

    近年来朝贡使与明国人之间却不时有争执发生。究其原因,不是日本人傲慢无礼,而是明国商人j佞狡诈。原来朝贡使往返一趟时间有限,若是去程多费了时日,在京城又多逗留了一些日子,返程就必然匆忙紧迫,非急急赶路不可。但数百万文铜钱又十分沉重,若一时雇不到足够的人夫,便无法将它由北京挑回来。为此常在售卖货品的同时分批将售卖所得铜钱托那些来北京做生意的南京、浙江一带商人先期带回。朝贡使则待返回南京或浙江后再去讨要回来。但有些商人j诈狡猾,你去讨要时他却躲了起来,只教店里人回说主人尚滞留京城,未曾归来,或说去了朝鲜,不在家里等等,总之是左右推托,不肯归还托他带回的铜钱,于是自然就起了纷争。争执中一些日本武士怒从心起,按捺不住,难免就要拔出刀来,杀入那商人家去,闹出了命案。于是明国捕快闻讯赶来,围了朝贡使馆舍,引发了混战。就这样,恶名反过来被归于日本一方了。

    壮四郎的父亲想必也是遭了此等事变,化作了异乡泥土的。

    听了老人的叙说,壮四郎更坚定了要当海盗的决心,他斩钉截铁地说:

    “家父长眠他乡,就是闻说鄙人做了倭寇,相信也绝不会反对的。让鄙人入伙吧!”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老人也只好无奈地点头同意了。

    老人名为须贺重成,出于对明国人的愤怒,自任朝贡使失职罢官后便做了倭寇头目,带领众喽啰屡次侵扰大陆,在大陆的沿海各地无不恶名昭著。

    海盗之恋(三)

    倭寇都是些剽悍凶残之徒,通常轻装出阵,上衣花衫,下着短袴,身上背着一柄长剑,驾驶着悬有八幡大菩萨旗的小船随风而行,神出鬼没于茫茫大海上。北起大陆沿海,南至南方诸岛,所到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令人发指。

    说倭寇随风而行,一点不假:东北风肆虐时,他们藏身于萨摩或五岛至琉球一带静待时机。一旦北风刮起便可南犯广西,东风则扰福建,而若是南风劲吹,则可远袭天津乃至辽阳。

    倭寇兴起于日本的南北朝末期亦即中国明王朝的建国初期,虽然腹背受敌,受到了明王朝与日本政府的双向打压,势力却年年扩大,活动日渐猖獗,为害不断加剧。

    为防御倭寇侵扰,明王朝不得不构筑了庞大的海防。仅仅为了保卫福建一地,政府便将三分之一的海边居民编入军队,同时筑城十六座,驻军一万五千人严加防守。上海等地当时都只是零星分布有十余户渔家的小村落,就因地处黄浦江边,倭寇常由此登陆,为防倭寇而修了城池,之后才逐渐发展并繁荣起来的。

    当时明国人谈倭色变,以至于小孩尽管哭闹,一听说“倭寇来啦”便也立时止住,不敢再哭。

    倭寇对明国最大规模的一次侵扰发生于日本天正二十二年。这年须贺重成当上了倭寇首领,为向诈了他钱财的明国商人复仇,亲率倭寇两千余人来犯大陆。

    为此他建造了方百二十步的巨大舰船,连舰数百,由平户扬帆出海,首先攻破了昌国卫,继而犯太仓,拔上海后沿长江逆流而上,掠江阴、攻乍浦,偷袭金山卫,以疾风横扫落叶之势直扑南京而来。

    诈了他钱财的商人就在南京。

    在嘉兴他们曾与明总督、兵部尚书张继的大军发生了正面冲突。战斗极其惨烈,双方都死伤惨重,明军战死一千九百人,倭寇折损七百余人。

    因此有人提议就此罢兵,退回日本,但被重成断然拒绝。

    他率敢死队一百余人由杭州西上直扑无锡,最终兵临南京城下。打破城门后放火烧了仇人店铺,又在南京市面疯狂烧杀抢掠了两天两夜,而后才未折一人地扬长而去。据说他们离去之后南京仍紧闭了所有的十二座城门,许久之后才又开放,让人出入。

    之后二十年,须贺重成一直君临平户,成了倭寇的总头领。

    五年前他患病后行动不便,便在山脚修了宅邸,过起了悠闲自在的隐居生活。不幸的是他只有美保代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因此总头领一席至今空缺,所有事务则由亲信门太郎、次郎、四助、四郎四人分担,共同处理。

    壮四郎寄寓重成家后的第五天下午。

    由海岬尽头传来了螺号长鸣的呜呜声。

    海盗大队远征归来了。

    小城平户的大街小巷顿时了起来,男女老少五千多人争先恐后地涌向了海边。

    壮四郎也和美保代一起来到了海边。

    海面上,大小舰船排作一列纵队,舳舻相继,浩浩荡荡地由远而近,将到海边时一字形横向排开,停了下来。那景象之壮观,让壮四郎不由得一阵怦然心动,一股跃跃欲试的激|情油然涌上了心头。

    为首的是载重七百石的燕尾形大船八艘,紧随其后的是小型快船十七八艘,全都悬着八幡大菩萨旗,迎着海风猎猎飘舞着。楼塔边围着栏杆,立着柱子形成了城堞;楼塔上围着黑幕,成排张挂着大三角旗、旗幡和灯笼,其间长枪、火炮林立,在西下夕阳的照射下放着晃眼的光芒,那种威风凛凛、傲然挺立的样子令所有男子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热血,恨不得自己也插翅飞上船去,扬帆出海,到万顷波涛中去潇潇洒洒走他一遭。

    所有船上的火炮齐鸣刚一结束,海上、陆上的狂喜就达到了高嘲。无数的小船有如万箭齐发般驶离了岸边,又如大群沙丁鱼般冲向了海盗船。

    不一会儿——

    海岸上的战利品堆成了小山,欢迎的人群簇拥着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的勇士们,在海边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但在这欢声笑语的旋涡中,明显也夹杂着许多妇女孩子的哭叫声。他们在悲痛欲绝地呼唤着自己的丈夫或父亲,但他们的丈夫或父亲却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在稍稍远离岸边的一个地方,壮四郎与美保代肩并肩地伫立着,静静眺望着海边的这一马蚤动。

    “似乎没回来的男人也蛮多的。”

    壮四郎低声自语道。美保代听了没有转过脸来,依旧望着前方海边,冷冷地答道:

    “这就是大海男人的命运。”

    就在这时,有个男人分开人群,笔直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此人身高六尺有余,身材壮健如山,但身穿光鲜绿汉服,脚蹬短筒布靴子,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但比衣着更异样的是他那张可怕的脸。脸上从额头穿过右眼直到脸颊,犹如长虫一般趴着一道粗大的伤疤。而且,许是小时患过天花的缘故吧,无论鼻梁还是两颊,整张脸上都布满了麻子,那形象之丑之怪,就是一万人之中恐怕也难觅得一个。

    “那就是门太郎。”

    美保代轻声告诉壮四郎说。

    壮四郎听人说过这门太郎是重成的四大亲信船主之首,因而现在听了美保代的介绍,便笑着问道:

    “那么,这个叫门太郎的,迟早要被选作你的良人了?”

    美保代听了没有回答,只紧紧地锁起了眉头。确实,要选这样的丑八怪作夫婿,想必是谁都会犹豫再三,决心难下的吧。

    门太郎慢慢地走到美保代面前站了下来,递过了手中的一柄折扇。

    “这是你想要的。”

    “谢谢。”

    美保代说着接过折扇,轻轻打开来细细观赏。只见这柄折扇以象牙作骨薄绢作面,象牙扇骨上镶着金珠,薄绢扇面上绘着翔龙,用料之考究,做工之精巧,一望而知绝非等闲之物。

    “为了这柄扇子,我们死了七个弟兄。”

    但美保代似乎无动于衷,只微微地笑了笑,算是作了回答,一边仍然陶醉在那精美绝伦的折扇中。

    门太郎转向壮四郎,独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两人三目相交的那一刹那间,壮四郎不知为何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快。门太郎似乎也有同感,为此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迅速别过脸去,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俩人心中都已非常清楚,自己与对方是不共戴天,水火不相容的。

    海盗之恋(四)

    当晚,平户城里欢歌笑语,举城欢腾,直至次日黎明方才安静了下来。

    但在重成府中,则按惯例由门太郎、次郎、四助、四郎等大小头目齐聚一堂,展示各自的战利品。当然,最主要的战利品是数以百万计的永乐铜钱。

    此外还有许多金银布帛与珍贵器物。

    重成按比例分配完战利品后,召开了庆功酒宴。他首先叫出壮四郎来,向大家作了介绍:

    “此是老夫畏友、已故道门政兴公子壮四郎,望大家以客礼待之。”

    重成介绍时,壮四郎明显感觉到了门太郎那只独眼的刺人目光,犹如一把匕首般要刺穿他的身体的刺人目光。

    酒过数巡。

    杯盘渐渐狼藉,屋里点上了蜡烛,从妓院里叫来的们弹起了助兴的新罗琴。

    伴着琴声,浓妆艳抹、精心打扮的美保代舞着长袖,翩翩然地飘入了宴会厅。

    ——亲爱的郎君啊我心上的郎君

    收起你的弓弩,交给我你的箭筒吧

    十五的月亮哟你可别出来

    天一见晓我的郎君就要把家还

    睡过了十七八再分离,犹如浮萍离了水

    而下一个十七八夜还会再有吗

    怕是要等到枯树开花吧

    她手持着门太郎送的扇子半遮着面,轻歌曼舞,娇艳无比。袖裾翻飞,香飘四座;明眸含媚,脉脉传情;纤手灵动,如鱼戏水;腰细如蜂,行于白日或无影;轻摇微曳,恰如嫩竹摇微风,那舞姿那神态,真是妩媚妖娆,风情万种,让人不由地为之心驰神往。

    看着美保代的舞蹈,壮四郎第一次感到她像个女人。

    ——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女性特点,而故意让自己的言谈举止粗鲁得像个男人呢?

    对此他深感疑惑而不能理解。但当他偶然将视线转向了门太郎时,他顿时恍然大悟,一切都明白了。

    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似的,门太郎的独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美保代,眼神中熊熊燃烧着被迷了心窍的男子的近乎疯狂的。

    ——是吗?是为了不被这男人娶走,这才有意收敛甚至舍弃了女性的妩媚与风情的吗?

    曲终舞止,美保代退入了隔壁房间,而门太郎却像傻瓜一般依然呆呆地张着他的大嘴巴。

    “好啦,这回该我来啦。”

    四郎抽出大刀,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房间中央。

    “欸……欸……哟……”地高喊了几声后,他放声吟道——

    渺渺茫茫浪泼天

    霏霏拂拂雨和烟

    苍苍翠翠山遮寺

    白白红红花满川

    这是嘉靖年间,一个倭寇在由绍兴府去往曹娥江途中作的一首诗。

    但门太郎没有打拍子应和他的汉诗吟诵,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走到了重成的面前。

    “老爷,我门太郎已无法忍耐了。请将美保代小姐嫁给我吧!拜托了!”

    说着他张开双臂,低下了头,上身几乎整个贴到了地上。重成低下头,久久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言语。

    “求您了,老爷!请将小姐嫁给我吧!”

    恰此时,美保代换好了衣服,正要从隔壁房里出来,听见门太郎有如呻吟般说的这么一句,脸色陡然一变,立刻又缩了回去。

    “老爷,您为什么不开口呢?是许还是不许都没关系。这么半死不活的折磨死人了。我自觉面孔丑陋,因而一忍再忍,直至今日。但今天我已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只要美保代小姐!……什么海盗总首领,我不想当!我丝毫也没有这野心。总首领,您可以让次郎当,也可以让四助,让四郎,让谁当都可以。我只要美保代小姐……”

    见堂堂六尺大汉竟借着酒意,不顾体面地挖心掏肺苦苦央求,壮四郎不觉感到了一丝怜悯,此前对他近乎敌意的反感也明显地淡了。

    重成轻轻地咳了一声。

    “门太郎……”

    “噢……”

    满带着期待与不安,门太郎抬起了那张丑陋的脸。

    “老夫没意见。”

    “噢!那,那么……”

    “等等,老夫是没意见,但美保似乎还不想嫁人。老夫对她提过婚嫁的事,但她不听,说是还想再逍遥自在一年……别误会。不是因为讨厌你。是任性。就是任性……自小被当作男孩抚养,自然对男女之情就知道得少了些,暂时还不太明白。不过,看她今晚跳的这舞,似乎有些春心萌动了……等等,请等等,等她一年……”

    “一年……”

    门太郎鹦鹉学舌般回了一句,神情中明显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沮丧与失望。但他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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