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旋风记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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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失修,无人居住了。

    青年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踏着杂草走到了屋前。

    “借光!”

    他大叫了一声,但屋内鸦雀无声,毫无反应。

    “该不是废弃了吧,这寺院。”

    如此自语着,他抬腿登上了已经有些腐朽的台阶。

    但就在这一刻,他大吃一惊,僵住了。

    越过屏风门,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妖怪的身影。

    瞬间的颤栗之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手按着刀柄,不敢有丝毫大意地一步一步登上了台阶,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立即飞起一脚,朝屏风门踢去。

    轰地一声巨响,门倒在了屋里,眼前赫然现出了一个人。而且,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中央的圆靠背椅上,一动也不动。

    他满脸皱纹,而眼睛、嘴巴甚至鼻子都被隐藏到了深深的皱纹下。人活到了如此高龄,想必是连自己也记不清已活了多少岁了吧。浑身皮包骨头,手脚骨瘦如柴。胸前银须低垂,长达膝盖。

    “你,是人还是鬼?”

    努力镇定下来后,年轻武士大声喝问道。但老僧依旧瞑目静坐,纹丝不动。

    好一会儿。

    慢慢地,仿佛痉挛般微微地动了一下那掩盖了眉眼的深深皱纹,老人这才转过脸来,面对着年轻人。

    “……”

    “……”

    默默无言地,四目相对了。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年轻武士的心中不可思议地起了一阵感动,一种由衷的感动。

    “敢问高僧尊姓大名?”

    他不甘示弱地瞪大了眼睛,先发制人问道。

    老僧微微地,似张非张地翕动着灰色的嘴唇说道:

    “若还明理,当先自报姓名!”

    “在下江户修理丞。”

    “令尊可是隅田城的江户春长?”

    老僧未卜先知,一语中的。

    “正是。在下与家父恢复了父子关系,现正由京城回乡而去。”

    “令尊已不在人世。”

    “什么?!”

    “隅田城现今无主,守城将士正翘首以待,盼汝归去。相模城的杜部宗达也正虎视眈眈,伺机要夺此城。”

    “敢问高僧究竟何人?”

    修理丞惊诧不已,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要将之吞下似地直勾勾盯着老僧问道。

    “弃世之人,不足道名……倒是汝相貌高雅,有贵人之相,由今日此刻开始正该让它发挥作用。贵贱在命,不在智慧,汝生而具有王者气质,就该让此上天所赐放出光芒,辉耀世界。切记:此乃汝之使命,不可辱没。”

    “……”

    修理丞屏住了呼吸注意听着。他惊异地发现老僧的声音是如此美好,就象一股清泉般滋润着他的心田。

    “此国现有客星犯帝座之忧。……然月盈必亏,胜者必衰,天下霸主终将改换。而汝当立志,誓为下一代霸主!”

    “……”

    “然欲守城立国,就须找到卧龙,数百年方能出现一个的卧龙。”

    “卧龙?”

    “好了……去吧!堂后拴有白马一匹,是为汝而备的。”

    年轻的武士半信半疑地转到屋后。

    果然,那儿静静地站着一匹难得一见的骏马,说是收了翅膀降落人间的天马也毫不为过的漂亮骏马。

    武士欣喜若狂地飞身上了马。

    “老僧!在下拜谢了!”

    听着屋外渐去渐远的得得马蹄声,老僧自言自语般低声吟道:

    凶云没而明星出,

    白马翔而黄尘灭。

    后篇(二)(1)

    修理丞回到广阔的原野上,正要继续赶路,偶一回头,不觉失声叫了起来:

    “哎呀,土匪!”

    远处一队骑者正扬着漫天黄尘,迅速逼近,速度之快,就仿佛狂风中的乌云一般。

    他凝神注视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领头武士背上的小旗,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那是一面不祥的黑旗,旗上阴文印着一具不吉利的白色骷髅。

    “不好!是杜部宗达手下的骷髅队!”

    嗖!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叫声,一支黑箭擦过了他的耳朵。

    ——定是路过相模城时有人认出了我。

    他浑身一哆嗦,咬紧了嘴唇,拼命地踢着马肚子,箭一般地掠过了原野。

    “站住!”

    “停下!”

    敌人迅速逼近,有三四骑已差不多要咬住他的马尾了。

    他更加不顾一切地策马飞奔。但就在这时,身后飞来一箭,射中了白马的前腿。

    白马失了前蹄,啪嗒一声栽倒了。

    他被抛了出去,摔在了地上,但立即又一翻身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可恶!来吧!”

    骑马武士立即由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了起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铠甲,包着头巾,头巾上画着骷髅。

    “见是江户修理丞,专程赶了来。……我等乃杜部宗达麾下大本营卫队,汝若还有自知之明,便干干脆脆扔了剑,磕头求饶!”

    “如若不然,便将成为无头死鬼,曝尸荒野!”

    修理丞紧紧地咬着嘴唇。

    马上……仅仅相隔数里之遥,便是我熟悉的隅田城,可我却要如狗一般毫无价值地惨死于此吗!而且父亲已经亡故,隅田的全城将士正翘首盼望着我的归去。

    ——不,不能死!我必须成为隅田城主,堂堂正正地和杜部宗达决一雌雄!

    想到这,他昂然挺胸,抬起头来大声答道:

    “神明在上,我发誓:我江户修理丞一定能活着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早见一道寒光闪过,他拔出了剑,拉开了架势。

    “来吧!”

    “混蛋!竟敢和我骷髅队较量,真是笑话!”

    正面有两人举起了刀,压低了架势,并排着杀了过来。

    “呀!”

    “杀!”

    双方都铆足了劲,有如怒涛击岸一般杀了起来。刀光剑影,血沫飞溅,大地转眼就染上了点点猩红。

    一个,又一个,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两个骷髅队员被砍翻在地,不能动弹了。

    他还没来得及擦去汗水,十来个敌人就又围了上来。他不得不和他们继续厮杀,而他的每一次手起刀落,都把一个骷髅队员送下了地狱。

    ——这小子,在京城倒是练就了一身好剑法。

    见修理丞剑法精湛,骷髅队员们都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他们不敢再造次,只前后左右将他团团围定,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进逼。

    “呀!”

    身后突然一声大叫,随即一道寒光劈头砍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修理丞一个闪身躲过,顺势又砍倒了一个敌人。

    但就在他手起刀落的那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紫布包从怀里掉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啊!”

    他大惊失色,正要弯腰去捡,却已来不及了。

    敌人发现了紫布包对于他的重要性,几个人一齐冲上来,举刀挺枪,隔开了他与紫布包。

    他咬紧了牙齿,懊恼不已。或是被紫布包分散了注意力,他的剑法有些乱了,露出了一个破绽。

    不失时机地,为首的黑衣武士把枪向上一挑,随即当啷一声,把他的剑打落了。

    他立脚不稳,一个趔趄,摔倒了。几乎与此同时,三个敌人冲上来,骑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一人举起剑来就要刺。

    就在这口凶恶的剑眼看就要扎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突然,出乎所有人意外地,从近旁的草丛里传来了一声断然大喝:

    后篇(二)(2)

    “慢,手下留情——”

    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一种可以透人心肺、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严。

    众武士不由自主地一齐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一堆草丛中,若无其事地立着一个幽灵般的人。

    他年约三十,但肤色发灰,毫无光泽。高高的鼻梁下紧紧地咬着两片嘴唇,一望而知是个胸有城府,意志坚强,绝不肯听人摆布的人。阴森恐怖的脸上唯一能给人以美感的是那双眼角细长的明亮大眼和眼中放出的炯炯目光。目光犀利无比,仿佛能洞察一切,无论是谁被盯上一眼,只要他没有足够的胆量,就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悚惧。

    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浅黄|色窄袖和服,腰间别无饰物,只佩着大刀一柄。

    “你!是谁?”

    “与尔等多少有些缘分者。”

    说着,他别有意味地微微一笑,随手拨开杂草,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听说这年轻人乃是江户春长之子?”

    “是又如何?”

    “是要回隅田城继任城主的吧。如此该放了才是。”

    “不行!”

    为首的武士吼一般地断然拒绝道。

    “此人羽毛未丰,还是只雏鸟,要折磨并杀死这样一只雏鸟,不会成为尔等相模城骷髅队的功劳。放了他,让他回隅田城去吧。战斗是应当堂堂正正地排好了阵势来进行的,这才是我等习武者所崇尚的。莫非,是杜部宗达下了命令,让尔等卑鄙地来暗杀此人的?”

    “大胆狂徒!竟敢来教训我骷髅队。你小子究竟是谁?有种的先报上名来!”

    “风祭左马之介。”

    幽灵冷冷地答道。

    “什么?!”

    众骷髅武士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对于他们来说,这无异于是大晴天里的一声霹雳。

    因为他就是两年前为据守武藏东南白鸟城的美造时政出谋划策,神机妙算,大破杜部宗达有如洪水般汹涌而来五万大军的那个人。

    对于相模武士来说,风祭左马之介这一名字就仿佛恶魔一般让人闻风丧胆,心惊肉跳。

    “你,就是风祭左马之介?!”

    众武士龇牙咧嘴,拉开了阵势。他们决心要杀死他,以雪白马城之仇。

    但左马之介似乎没有感觉到迫在眉睫的腾腾杀气,他傍若无人般上前两步,拾起地上的紫布包,一甩手轻轻扔给了呆立在敌人身后的修理丞。

    而后他轻轻地咳了两三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敌人后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看你们这样子,都不像是上天堂的。”

    那表情阴沉忧郁,让人毛骨悚然。

    “杀!”

    “一起上!”

    伴着这声声喊杀,寒光闪闪的枪尖和刀刃就仿佛荒野上密密麻麻的芒草一般齐刷刷地杀向了左马之介。

    紧接着,黑色的旋风卷起了漩涡,怒吼声与惨叫声、喊杀声惊动了天地,飞溅的鲜血架起了一座座转瞬即逝的彩虹。

    修理丞在圈外看呆了,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仿佛凝成了冰柱似地:左马之介的动作太快,他几乎无法看清楚。

    皮肉被划破的刺啦声与骨头被砍碎的咔嚓声接二连三,交相混杂;鲜血架起的彩虹此起彼伏,交相辉映。而随着一道接一道彩虹的消失,黑衣武士也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拥抱着青草,成了一具又一具惨不忍睹的尸骸。

    终于,左马之介那迅如疾风的腾挪跳跃戛然而止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而此时,四周已再也看不见一个立着的黑甲胄武士了。

    遍地尸骸之中,只有左马之介一人拄着鲜血淋淋的大刀立着,高昂着青灰色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修理丞这才醒过神来,跑上前去。

    “危难之际承蒙相救,不胜感谢。此大恩大德某定将铭记在心,终生不忘。”

    他跪了下来,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什么,权当是我一时兴起,玩了一把吧!”

    左马之介阴郁地低下眼睛说着,抬腿就要离去。

    “请稍候!”

    修理丞慌忙叫住了他,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了紫布包。

    “此乃皇上下赐家父春长的稀世珍珠。但如今家父已然弃世,将之转赠恩人或也无妨。此乃某的一点心意,万望恩人赏脸笑纳。”

    左马之介瞥了一眼珍珠,淡淡地说道:

    “我于此世已一无所求。此珠虽为天子所赐,于我这一无赖浪人也只如瓦砾一般。君之好意我心领了。……若有缘分,当后会有期。再会!”

    修理丞茫茫然若有所失地目送着大步流星般远去的左马之介。

    在飒飒秋风中,他那飘然若仙的干瘦身躯有如一段移动着的枯木般渐行渐远,渐去渐小。

    冢原卜传(一)

    应仁之乱爆发后第四十年,永正元年(公元1504年)春日里的一天。

    常陆国鹿岛郡冢原城主冢原土佐守新左卫门安重来鹿岛神宫拜访神官卜部觉贤,请他过继一个孩子给自己作养子。

    鹿岛神宫自古以来被奉为武神宫,深受武士、戌卒等习武之人尊崇。自神功皇后出征前来此参拜后,千余年来已于出征战士中相沿成习,几无例外。

    据说表示“出发作长期旅行”意思的“鹿岛立”一词就起源于这一习俗。又据传司掌会道场布置与仪式进程等诸般事务的鹿岛大行事国摩真人曾祈祷鹿岛神并得神示,据之创立了名曰“神妙剑”的天下第一刀术,后来这一刀术就由鹿岛神官世代相传。因此战士出征前来此参拜,或也可能是为求得这能克敌致胜的刀术。

    事实上,鹿岛神宫的历代神官也都精通刀术。奈良以前的上古“神妙剑”因而又称“鹿岛刀”,其精髓由卜部基贤、卜部宗广、卜部繁雅、卜部宗景等代代相传并不断创新,最终由此时的卜部觉贤所继承。

    当然,当时的传世刀法并非只有鹿岛刀一家。譬如大和有弓、剑、枪三兵高手高田石成的剑术,九州有九州第一剑、肥后的追手次郎太夫则高创立的剑术等,此外还有京八派始祖鞍马的重源、中条派始祖镰仓的中条出羽守赖平等刀剑高手。

    但世人都以天津儿屋根命的第十代孙、国摩大鹿岛后裔国摩真人为日本剑术之祖,而鹿岛神宫的历代神官又是其正统的嫡系传人,因而备受世人推崇。

    时值乱世,战乱频仍。

    昨天为敌人所占土地今天成了自己的领地,而明天也许又将落入他人之手。因而城主必须择士而用,而士也必须择主而事。非如此,充斥世间的大大小小浪士、浪人就都将成为欺下僭上的野心家。同时,主与士的相互选择也只能是重人品而不重门第,不问门第高贵与否,只问个人才能出众与否。

    这天冢原土佐守来访卜部觉贤,要过继其子为养子,也是出于处身乱世的烦恼与考虑,因为常陆守护是佐竹氏,而他冢原土佐守只不过是佐竹氏的侍从。值此弱肉强食的乱世之秋,佐竹氏任何时候都可能灭亡,因而为了自己在佐竹氏灭亡后还能继续生存,现在就必须为自己选定一个出类拔萃的后继者。

    同时冢原土佐守也是个一流的武术家,他的“天真正传流”也需要有人来继承。一说“天真正传流”源自香取饭篠长威斋(山城守家直入道)所创的“香取神道流”。顺便提一下,这“香取神道流”又源自足利尊氏麾下将领佐佐木佐渡判官流放下总时所创的“直清流”。

    言归正传,卜部觉贤当场答应了冢原土佐守的要求。他说:

    “犬子两人,不知您要……”

    不等冢原土佐守回答,他紧接着又声明道:

    “不过二子俱未开始学习鹿岛刀术。”

    “无妨,此正是某求之不得的。既入了冢原家,成了冢原家子嗣,自当学习冢原剑。”

    “既如此,就请随意挑一个吧。”

    但土佐守并未当场指名要哪一个,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十分抱歉,可否请令公子送某一程?”

    觉贤一听,不觉瞪圆了双眼盯着土佐守。他发现土佐守心中暗藏着杀机。

    他可能会在途中突然拔出刀来,而兄弟俩会以为这种考察是很正常的。俩人若能与之相敌,他就会满意地收刀入鞘;如若不然,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将兄弟俩砍翻在地。不过他心中明白,嘴上却不能说,更不能反对。因为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孩子的刀法拙劣,不堪一击,而这对于他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一大耻辱。

    “如何?”

    因而当土佐守再次询问时,觉贤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叫来了两个儿子,命令他们:

    “送土佐守大人到树林外。”

    三人走出了大门,走进了树林,树林里林木茂密,昏暗如晦,辨不清色彩。

    从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土佐守就一直留意着两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但直到他们走出树林,他也没机会拔刀出鞘。因为小太郎一刻也不曾放松他的警惕。

    早在走出大门时,他就为自己抢到了一个最佳的位置:他让兄长提着灯笼走中间,土佐守走右边,而自己走左边。

    尽管在右边,土佐守仍可以轻松砍倒兄长,但同时他也将受到小太郎的正面进攻。有一两次他已经动了拔刀一试的念头,但每次都是刚要有所动作,便几乎同时也本能地感觉到小太郎也相应有了准备,于是只好作罢。

    每次拐弯时小太郎的反应也都让土佐守不由地感到战栗。小太郎每次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放慢半步,避开拐弯处。每次拐弯都是土佐守进攻的好机会,但他每次都受到了小太郎的牵制。

    辞别父亲时,小太郎并未得到父亲的暗示或警告。他也未像父亲那样发现了土佐守暗藏杀机。这一切都只是他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日常养成的习惯而已。

    他身为弟弟,如果对土佐守待以客礼,注意保护他的安全,那就应当主动为他提灯照明,否则就应当走在他的左边,以防不测。但他没有这么做,却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位置,以便最有效地保护自己。这就是习武者的无情之处。

    在这一点上土佐守也一样。别过兄弟俩,只剩了他独自一人时,他也在心中暗暗赞许道:

    “不错,确实非如此不可!”

    冢原卜传(二)

    被冢原土佐守收为养子后,小太郎改名为新右卫门高干。

    但其实土佐守是有亲生儿子的。亲生儿子名唤带刀,自幼身体虚弱,胆小懦弱,在小太郎被收为养子后不久夭折了。或是被土佐守暗中杀了也未可知。

    小太郎成为高干后,在鹿岛刀法的基础上,吸收天真正传派的精华,理解了“一之太刀”的要义,创立了“卜传流”新刀法。

    小太郎是在鹿岛神宫时代师从松平备前守学了“一之太刀”,后又吸收天真正传派精华做了改进与创新,这才自成一家,创立了卜传流新刀法的。从技巧层面上说,卜传流新刀法是极其简单的,但真正的卜传流刀法却只终于小太郎一代,之后再无任何继承者。亦即他的剑是孤独的。史书上是有记载说伊势国司北畠具教曾得其真传,又说后来松冈兵库介也曾悟得要义,并传之于德川家康等,但都是坊间传说,不足为凭。从本质上来说,如卜传流这样的孤独刀法,是无法真正传承的。

    为什么呢?因为卜传流等武术流派的要义,用今天的话来说,都是极其形而上的,都是只能悟不能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有悟道者自身能够融会贯通、应用自如的。它难以口传,更难以书记,系统整理与理论说明更几乎不可能。因此在上泉伊势守的武术流派确立起来之前,几乎所有的武术流派都没有被真正继承下来。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卜传流的传人,也许常州江户崎的诸冈一羽可以算吧。

    当然,卜传流之“形”极其简单,若只求形似,只求“形”的传承,则黄口小儿也能习得。因为首先,仅就“形”而言,卜传流与鹿岛刀或天真正传流等上古流派的“一之太刀”完全一样,没有区别。

    所谓“一之太刀”,据《甲阳军鉴》称,“一谓位、二谓刀、三谓一刀。一刀可如斯分作三阶段”,总共只有三个技术要领。难的是在进行打击时如何发挥蕴于如此简单刀法中的精神。

    具体地说就是,当你抡起木刀“呀啊”地大喊一声砍将下去时,若是卜传,他能将岩石一分为二,劈成两半,而其他人充其量只能做到双手震麻、刀落地上。这时,如果你问卜传如何才能劈开岩石,他就一定只会这么答道:

    “当你不再提这个问题时,你就能劈开了。”

    只有经过长期修炼才能实现的、对某种境界的到达,这就是“卜传流”。其他人即使学了他的“形”,又经历了同样的修炼,也仍然未必能发现破岩刀法的奥秘。而且,即使他能自行悟得破岩刀法的奥秘,此时他所达到的境界也可能与卜传流大相径庭。真正的孤独与自我的发现,在它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摆脱了“类型”的束缚,已经与他人不一样了。

    当然,卜传也不是年纪轻轻就达到了这一至妙境界的。

    入籍冢原家后,小太郎天天早起晚睡,修习武术,一刻也不曾怠慢(说明一下,这里所谓武术,包括剑术、枪术等一切器械与非器械武术)。

    小太郎能射,也擅长枪术。他练习时必以岩石为对象。朝着岩石射箭,箭能深深地扎到岩心。用枪刺一样,用刀砍也一样。这是强大的气势使然,但也不得不承认是一种令人生畏的力量发挥。小太郎身材魁梧,体格壮健,相应地力气也奇大无比。

    增强力气的方法,当时人毫无例外地都选择了劈柴。因为每天不断的劈柴可以大大增加手的握力和手腕的力量。砍人时能否做到干净利落,全凭握力和腕力。更何况在战场上一切都瞬息万变,根本无暇顾及什么流派什么要领,完全只能凭强力或砍或刺,打倒敌人,保护自己。现代拳击的每一下强有力击打,也几乎都依赖于强有劲的握力与腕力。顺便提一下,经常以手用力握某物可以刺激末梢神经和毛细血管,因而可以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卜传活到八十二岁而仍精神矍铄,柳生宗矩八十岁,丸目藏人(丸目长惠)九十岁,剑术高手多长寿的原因就在于此。日常行住坐卧都手握核桃咯嗒咯嗒转动者不会中风,原因也一样。

    言归正传,再说小太郎天天都对着岩石或砍或刺或弯弓劲射,土佐守见了不以为然,于是教训他道:

    “石头是死的,不会动。既要弯弓,为何不射空中飞鸟;既要挺枪,为何不刺水中游鱼?”

    “确如所言,父亲大人。但世界上再无何物能比石头更坚硬。”

    “石头虽硬,却是死物一个,不会动。”

    对此小太郎微笑着答道:

    “儿以为石之坚硬有如人心之坚强。真正的敌人不会如鸟或鱼一般胆怯、逃窜,而只会如岩石一般屹立于我们面前。”

    “这倒确实——”

    土佐守表面上虽点头称是,心中却不尽释然。于是话锋一转,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何,该成家了吧?”

    小太郎默然不语。

    女人的事他还不曾想过,只是不时地会产生某种冲动,一种近乎焦躁的冲动。但每当他对着岩石弯弓放箭,让箭深深扎入岩石时,他便经常会感觉到一种解放,心胸为之豁然开朗,变得有如秋日的天空一般高远澄澈。这是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的孤独之感。

    “媳妇,我不想要。”

    小太郎低声回答道。从高大魁梧的堂堂汉子口中发出的这低声的回答,被土佐守理解为是青春的腼腆。

    “女人是不可或缺的。她会让激昂的心得到滋润,会让勇士得到安宁。”

    这是什么意思,小太郎不明白。他再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养父,但土佐守只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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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冢原卜传(三)

    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当时的豪族都在大兴土木,不断扩建自己的府邸,以尽可能使之成为一座城堡。冢原土佐守也不例外。他也调集了许多石块与石匠,要在自家宅邸的一角新建一座城堡角楼。

    小太郎负责监工。一天,他忽然被石匠破石的动作深深吸引了。

    面对着无法搬动的巨大石头,或是难以垒砌的凹凸不平石头,石匠们只用手中锤子极其随意地敲击几下,便能将之迅速切割成合适的大小或修整成合适的形状。而且他们并没有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没有进入无我的境地,而是和边上的人闲聊着或是愉快地哼着流行小曲,一边随意、轻松地敲打着,三锤两锤便将石块切割成功或修整成形,似乎丝毫不费力气。

    小太郎感到很奇怪。他快步走上前去,叫住一个石匠。

    “喂,你!”

    “什么事?”

    “把这块石头破成两块!”

    他指着旁边一块特别大的石头命令道。

    石匠不知道他的用意,战战兢兢地有些害怕,但还是走到指定的巨石前,用手摸着巨石的各个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将选定的面朝上,对准选定的点抡起大锤一口气砸了下去。巨石应声裂成了两块。

    “嗯,不错!”

    小太郎轻声称赞了一句。紧接着他问石匠:

    “你,学过武术?”

    “哪有的事,少主大人。”

    “可你不是没用什么劲就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破成两半了吗?”

    “这没什么,石匠谁都会。就是少主大人您,只要对石头稍稍有些了解,就也能这么不费力的……”

    总之他要说的就是:这很简单,没什么可佩服的。

    但小太郎却不明白。

    “那好,把那借我用用。”

    他从石匠手中接过锤子,在左近找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摆好架势大喊一声,用尽力气砸了下去,结果却只迸出了几点火花,洒落了一些石粉,石头却纹丝不动。见一下不行,他再次抡起了大锤。

    石匠慌忙叫住了他,

    “少主大人,这么乱砸可不行。……您看,这块石头……嗯,在这里,就在这里。您敲这地方。用力不要太大,适当地……”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石头翻转过来,将原先的一个侧面朝上,指着一个点让小太郎敲。小太郎按他的指点一敲,结果让他大吃了一惊:石头上回是坚硬地反弹,震得虎口发麻;这回却干干脆脆地应声裂作了两块。

    “怎么回事,这是?”

    “什么石头都有纹理。只要对准纹理一锤下去,石头便会裂开来,裂开的石头仍然有它的纹理,只要不断地找到纹理,对准它敲下去,很快就可以把石头修整成形的。”

    “但石头纹理在哪?我怎么一点都看不见?”

    “只要熟悉了,慢慢就能找到的。”

    小太郎从石匠那儿知道了石头是有纹理的,也亲自见证了石头纹理的存在。这让他陷入了深思,他开始感到自己以前面对岩石只会一味蛮干是何其愚蠢的了。

    “纹理……!”

    好一会儿,他在口中嘟哝了一声。

    但在心中却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他明白了。

    这就是“一之太刀”理念的精髓。一以贯之的原则就是所谓“纹理”。发现敌人的“纹理”,寒光一闪,一刀毙命——这就是卜传的“新当流”,亦即“卜传流”的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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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冢原卜传(四)(1)

    据载冢原卜传于其八十余年的一生中,总共以假剑(木刀木枪木剑等)真剑比武百余场,从军出征三十七次,但具体的立功故事与比武趣闻却几乎一个也未流传下来。有一段名唤“无手胜流”的讲史说唱是颇出名,讲他一次在江州矢走渡乘船过江,船上一个习武者狂妄自大,向他挑战,他徒手将之赶下孤岛,抓起船篙紧撑两下便将船撑回江心的故事,但这自然是虚构的。

    卜传的比武或立功都缺少脍炙人口的精彩情节。他的比武都只在一瞬之间便分出了输赢,围观者甚至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比武便已宣告结束。而在战场上取大将首级得功名不是他的目的,即使杀了大将也不去枭其首级,只留给拾到的幸运儿,成就了他人功名。亦即他的日常生活就如影子般默默无闻,他的比武厮杀则如疾风般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看清尚且不能,又如何记录。

    但一生参赛百余场,这于卜传却毫不足奇。事实上,他一生与人比武岂止百余场,至少不下二百场。

    因为他的养父土佐守既是常陆一带豪族,又是天真正传派传人,因而不时有各色浪人前来拜访。这些浪人或是失了主人或是想另择新主,但全都身手不凡,武艺高超。他们都想得到土佐守的赏识,或成为冢原家侍从,或得土佐守推荐,食禄佐竹氏。

    当时的奥州伊达氏与常陆佐竹氏都地处偏远,远离天下争霸中心,因而相对比较太平。而许多武士为今后生活计,也都愿意依附当地权贵,以免再度失去饭碗。这也是人之常情。

    土佐守让这些登门求禄者与小太郎比武,由他的剑决定是否留用。于是小太郎就无论自己愿意与否都得去面对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都打趴在地。

    登门求禄者几乎都参加过或大或小的战斗,都不止一次地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当然,这也是一种武艺的修炼,因为

    “武士上战场,不通武艺也能战斗。平日以木刀木枪进行练习,是因太平年代无可砍之人,不得不藉此学习砍杀之形。若是上了战场,开战伊始便真刀真枪厮杀,自然也能磨练武艺。”

    “扬威沙场的常胜将军无一通晓刀枪之术,都只以刀枪为棍棒,能杀敌毙命便好。”

    与此相反,小太郎虽未曾经历真正实战,但于平时的训练中却要胜过身经百战者许多。为此当两剑相交时,造访的浪人武士多不是他的对手。

    每当他请造访者来到当院,相对而立,大喊一声:

    “来吧!”

    摆好了一之太刀的简单架势时,他心中的“眼”就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对手的“纹理”。此时对手在他眼中已成了一块待分割的石头,而他的心则已坚如磐石。

    “呀啊!”

    喊杀的总是只有小太郎,而对手也总在一瞬之后有如树木折断一般轰然倒地。在这种场合,按说木刀应在即将砍到对手眉宇间的那一刻骤然收住,以所谓的“决定阶段”而非最终结果决定胜负。这是惯例。但土佐守不想当裁判,于是小太郎只好毫不留情地砍伤甚至砍死对手,以便定出胜负来。

    如此产生了数十名牺牲者后出了一名聋哑者。在小太郎的一击之下,一名造访者完全失聪失语,成了聋哑人。

    他原是北畠家臣,叫做杉边刑部。

    被小太郎击倒后他昏了过去。而当他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时已完全失去了听觉与语言能力。

    小太郎比武一结束就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因此他并不知道刑部是伤是死。听了家人的报告后他问了一句:

    冢原卜传(四)(2)

    “完全痴呆了吗?”

    “不,头脑还和原来一样清楚。还和我们作了笔谈,说是定要再来与少主一试高下,而后才离去的。”

    小太郎听了大感奇怪,但并未太在意。脑海中也曾闪过被击伤致残成了聋哑者的极度愤怒和强烈的复仇意愿,但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遗忘了。

    杉边刑部离开常陆后,历经无数的坎坷与艰辛,终于四年后学会了爱洲阴流,再次出现在了小太郎面前。平生第一次面对比一之太刀还略胜一筹的剑法,小太郎战栗了。

    据《师系集传》载,爱洲阴流始祖“爱洲移香(惟孝)生于奥州,足利时代末年人。自幼喜好舞枪弄刀,稍长遍游各州拜师学艺。为悟得剑术精妙,曾渡往九州,闭居鹈户岩洞斋戒祈祷,梦中得神猿现身,示以奥秘。一旦惺然大悟,始创新剑,自号阴流。非其人不传授,是为刀枪中兴始祖。”

    阴流后为剑圣上泉信纲所继承,而上泉信纲于其《本流由来卷》中也曾如是写道:

    “本流缘起如下。有名爱洲移香者,穷极各门各派奥义,博采众长,自创一派,欲弘之于世。然后赴九州国,见有灵验神社,名曰鹈户大权现。移香于此斋戒祈祷二十一日,伏愿本流本派能得流布于天下。既而蒙梦中神示,因号阴流。”

    当然,从年代上来看,信纲所直接师从的只能是移香长男小太郎惟修,而杉边刑部所师从的应当也是此人。

    可这爱洲阴流之剑术究竟有何奥妙呢?其奥秘既由始祖得之于梦中,自然也就无法说明了,但由上泉伊势守的阴流来推测,其形态应远较卜传流复杂。亦即与质朴刚劲的卜传流相较,阴流至少增加了“悬待表里”四种技法,也就是攻击进退的技巧。

    为使各位读者更容易理解,可以拳击为例来说明。拳击初时仅凭腕力,强调一拳致胜,而不讲究任何技法,谁力大谁就能获胜。但随着移动步法的出现,随着捣拳刺拳、移动躲闪等攻防战术的增加,种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技法越来越多,渐渐让力量型拳击手无所适从,疲于奔命,最终被力量较小的拳击手击倒。

    那么,当单纯质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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