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旋风记第1部分阅读
日本战国时代男人们的生存之道:战国旋风记作者:柴田炼三郎
前篇(一)
话说当年皇权失坠,诸侯纷起,京城里天子被毒杀,大将军也遭夜袭而惨死,由是天下大乱,群雄争霸,混战不休。
当时割据相模、武藏,称霸一方的杜部宗达骁勇善战,万夫不当。又有谋臣多田荀亮足智多谋,忠心辅佐,因此军力强大,势如破竹,朝陷一城,夕取一国,很快就平定了关东,号称东国将军。
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无论他如何勇猛无比、不择手段,也有他费尽心机也无法战胜的对手。
这个对手就是当时盘踞武藏东南白鸟城的美造修理丞时政。
白鸟城建于一座小山丘上,山下有多摩川蜿蜒流过,乍看不过是个弹丸小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攻陷踏平。更何况守军也不足四千,不过是区区一小撮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城池,却任凭宗达的两万数千铁骑有如狂涛巨浪一般地猛烈攻打而兀自岿然不动。
从此这白鸟城就在他的脑海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它成了一座平整溜滑、无法翻越的雪白大墙,明晃晃地横亘在他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前进步伐。
某日,宗达召集众将商议军事,席间他询道:
“荀亮,据说时政拜流浪武士风祭左马之介为军师,正在白鸟城加紧操练兵马,对此你有何想法?”
荀亮紧锁双眉,默然不语。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
“坦率地说,在下闻说此事时曾不寒而栗。”
“风祭左马之介……这名字至今未曾耳闻,不知……”
“是个难得的俊士,足智多谋,令人生畏!”
“先生比之如何?”
“望尘莫及,不敢相比。”
“莫非自谦?”
“不,绝非在下自谦。别说相模、武藏,就是踏遍整个日本,只怕也难觅得一个可与之相比肩的。”
“荀亮!”宗达突然瞪圆了双眼,“如此优秀人才,先生既早已闻知,为何不尽早引荐,却弃之于野以至为他人所用?莫非先生害怕请了他来要鸠占鹊巢,夺了自己的前程?”
“不,绝非如此。在下探得他隐居于秩父山中后也曾不止一次前去寻访,劝他出山辅佐主公。但任凭在下磨破了嘴皮,他却只是摇头,不肯出山,终于只好作罢。”
“是先生诚意不足的缘故吧?”
“诚如所言,在下有失,不可推卸。但左马之介与常人不同。他患有胸部疾病,自知来日无多,或即因此不肯出山。但无论他应允与否,他都不会因别人的诚心恳求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再说他生性清高,不肯趋炎附势,非常厌恶正当其时、如日中天者。在下了解了这一点,知道他无法说服之后,这才被迫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听到这里,众将中忽有一人愤然插嘴道:
“主公,末将清楚这黄口小儿风祭左马之介。他出身卑微,一无所长,喝口酒也会吐血,丝毫不足畏。依末将看来,美造时政迎左马之介为军师,正说明他病急乱投医,已经丧失了守城信心,如今正是一举踏平白鸟城的大好时机。”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武藏地方代官南部壮轩。对他的这一番豪言壮语宗达本不以为然,但想或也可以借此试试左马之介的本事,于是他问壮轩:
“既如此,就由你领兵前往,如何?”
“末将愿往。”
荀亮见状,急忙奏道:
“不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左马之介,必须动员相模、武藏的全部军队。”
“何出此言!荀亮,你可是有意要羞辱我南部壮轩?!你究竟缘何惧怕左马之介?这左马之介可曾在哪个地方为哪个武士出过谋划过策,领过兵打过仗?听说你拖着鼻涕穿开裆裤时曾在哪个昏庸学究的私塾里与他同过学,该不是当时学业不如他,至今犹感自卑吧。真是笑话……主公,末将愿一战而取左马之介首级来献,否则愿以项上人头抵数!”
宗达听了心中暗想:有如此意气,总不至于一败涂地吧。
荀亮则只微微苦笑了一下,不再多发一言。
前篇(二)
“南部壮轩率一万五千精兵来犯百鸟城!”
消息迅速传到了白鸟城里。
城主时政亲自来到三道城左马之介府,找他商议御敌之策。
房屋外廊上,左马之介正朝天仰卧着。他面无表情,仿佛正在发呆,远远望见主公从门外进来也并不惊慌,只翻身坐起,抬眼望着阴沉沉的天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似乎暴风雨要来了。”
他年纪轻轻,才三十左右,却形容枯槁有若干尸,面色如铅毫无光泽,双颊深陷,凹成了两个大坑,仿佛被剜去了脸上所有的肉似的。也许,瘦骨嶙峋一词就是专门为他而造的吧。而且,周身上下又笼罩着一股森森阴气,常让见者不寒而栗,备感恐惧。
在他身上,只有一双大眼睛长得十分漂亮,眼角细长,眼珠明亮,目光炯炯有如火炬,仿佛一切都能洞察、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瞒过他似的。
时政拾级走上外廊,开口便告诉他说:
“南部壮轩引兵来犯,似要与我们一决雌雄……”
左马之介听了,微微一笑道:
“近一个多月来,在下早已将三千兵马训练得进退自如,有如手足一般,壮轩等辈有勇无谋,何足惧哉。只是主公身边的勇士们似乎还对在下心存疑虑,不甚信任,这颇令人担忧。”
他所说的主公身边勇士,指的是时政手下的两员骁将多摩张十郎与世田关之进。
这两人都长得高大魁梧,身高一丈六尺以上;张十郎使长柄大刀,关之进用长枪,全都所向披靡,无人可挡。此前杜部宗达曾率大军围困白鸟城,结果却无功而返,与他俩的骁勇善战也不无关系。
两人都是白鸟城人,生于斯长于斯,自幼就与时政兄弟相称,情同手足。
因而理所当然地,两人都不把这个刚来不久的无名浪人放在眼里,都对他羸弱不堪却身任军师、任意差遣自己深感不快。
“敢借主公腰间宝剑一用!”左马之介用手指着宝剑说道。
时政腰间所佩之剑是镰仓幕府开创之初由首代幕府大将军源赖朝亲自赐予美造家始祖的。
时政默默地解下佩剑,递给了左马之介。
不久,左马之介来到了议事厅。他目光犀利地默默扫视了一遍列坐两边的武将们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众将注意,现在本军师要传授大破南部壮轩之策。……此番破敌,不能据守城池,而须主动出击,地点就在鬼女原。此处左有高山,右有密林,是理想的破敌之处。……先由世田关之进率八百精兵埋伏于左边山上,待敌军到来,可先放过大队人马,而后突然举火,由背后发起攻击。多摩张十郎同样也领八百精兵埋伏于右边密林,但见火起便纵兵出击,拦腰截断敌军。然后……”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将目光转向和自己一同来到白鸟城的年轻人小笠原龙马。
“命龙马为先锋!”
见龙马满面红光焕发,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他紧接着又冷冷吩咐道:
“但只许败不许胜,虚晃几枪便须佯装溃退。只要能诱敌深入,引入我埋伏圈,就算是你的功劳一件。”
龙马出身东北农家,为人忠厚纯朴,自幼立志要当武士。为此他云游四方,于秩父山中邂逅了左马之介,之后又因诚服于他的非凡智慧而相随来到了白鸟城。
如此一一派拨停当后,左马之介慢慢地立起身来,正要抬腿走出议事厅,忽听背后传来张十郎的一声大喝:
“军师,且慢!”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张十郎。
“军师指令我等都已清楚……但未知军师将作何事?”
“我吗?”左马之介冷冷一笑道:“自在外城府中搂着女人饮酒吃肉。”
“住、住口!”张十郎一听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涨红了脸,厉声喝道:“休得胡言!……至今为止白鸟城也曾遭受了强悍敌人的无数次猛攻,但却始终固若金汤,连一座营寨也不曾丢失。为何?难道不就是因为上下团结一心,人人拼死用力吗?可如今你让我们都去冒死拼杀,自己却躲在城中逍遥自在,有如此卑劣……”
话未说完,就听得“嗖”地一声,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左马之介高高地挥起了宝剑。速度之快,甚至没让一个人看见他何时伸手、如何拔剑。
“多摩张十郎!你看仔细了,此乃美造家始祖宗政公让子孙万代传之久远的宝剑——如今我风祭左马之介对着此剑发誓,为不负主公重托,完成军师使命,所有胆敢违抗军令者都将以此剑处斩,决不轻饶!”
严厉得近乎狰狞的表情,炯炯有如烈火般的目光,还有那凛然不可违抗的声音——从那瘦弱的躯体中迸发出的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地威严,以至于无人不惧,无人不服。
大厅里顿时一片肃静,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前篇(三)
一张一张地,慢慢地环顾了一遍在座的每一张紧张异常的脸后,左马之介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地松下脸来,微笑着说道:
“此番南部壮轩来犯,或是杜部宗达决心要摧毁我们白鸟城的开始。生死存亡,系于时运,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今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阻止这颗旭日的东升。为了这一场几乎注定要失败的恶战,我们也许应当开一个或将成为最后晚餐的酒宴。来吧,让我们举起酒杯,开怀痛饮,恣意狂舞吧。”
时近黄昏。
议事厅转眼间变成了宴会厅。
酒宴渐酣,杯盘开始狼籍。人们开始喧哗,或大声歌吟或手舞足蹈。
下人进来换了蜡烛,厅内顿时亮如白昼。紧接着,正面的垂帘被悄无声息地迅速卷起,琵琶法师开始了悠扬顿挫的弹唱。
伴着琵琶乐声,一美女以扇遮面,由屏风后款款舞出。
是城主的爱妾思姬。
她伴着乐曲翩翩起舞,抬手转体之间,都由袖中、裾下飘出阵阵肌肤的清香,让人不由自主地陶然沉醉。修眉俊眼顾盼生姿,有如秋水般传送着无限的妩媚;玉指素腕纤细圆润,恍若畅游水中的万千银鱼般上下翻飞;舞步轻盈蜂腰摇曳,又仿佛微风中婆娑起舞的柳枝一般美丽妖艳,风情万种。
欣赏着如此美女如此美舞,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恍若梦乡,曲终舞止之后仍久久沉醉于其中,茫茫然若有所失。
只有左马之介丝毫不为所动。他冷眼旁观,静静地呷着小酒,直至思姬合起扇子置于膝前,低头向时政行礼时,这才开口道:
“主公,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
“说来惭愧,在下至今尚未抱过美女。如若无碍,愿主公能下赐思姬。”
话音一落,举座哗然。
如此不逊无礼,实在让人无法容忍。
尤其张十郎怒火中烧,张口就要斥责,但被关之进制止了。
时政紧盯着左马之介那阴阳怪气、神秘叵测的脸,努力探索着他的真实意图。良久,终于心领神会之后,不动声色地答道:
“好吧,那就赏赐与你——”
思姬一听,失声叫道:“主公!”
声音里充满了哀求,紧接着双眼湿润了。
“去,让左马之介疼你去!”时政说完,腾地立起身来,转入后堂去。
左马之介不紧不慢地走近了思姬。
“来吧,让我们共度良宵去吧!”
说完他拉着思姬的手,悠悠然不慌不忙地向门外走去。张十郎与关之进等所有在场的武将都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把思姬带回府中进入卧室后,左马之介并不开口,他默默地取过枕边的葫芦,斟了一杯酒。
思姬呆坐一旁,满腹狐疑地望着他阴沉沉的半边脸,久久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左马之介依旧侧脸对着思姬,开口问道:
“潜入城中的相模j细有几个?”
思姬一听,脸色唰地白了。
左马之介自然也没想过马上就能得到回答,因而只不慌不忙地又斟了一杯酒。
“我……”
思姬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左马之介拿锐利的目光一瞥,不由地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一双大眼睛瞪得滴溜溜圆。
“我要想让谁坦白,就一定能让他坦白!”
话音低沉而平静,却饱含了能让被注视者不寒而栗的奇异力量。
他不慌不忙地立起身来,走近前去,把双手搭在思姬肩上,耳语般轻轻地说道:
“来吧,躺下来说说悄悄话吧——”
话音未落,突然由连着偏房的拉门上方楣窗后面,朝着思姬的脊背飞来了一把匕首。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推开了思姬。匕首深深地扎进了壁龛立柱。与此同时他像俯冲扑食的老鹰一般扑向了偏房。
才“啪”的一声拉开拉门,一把利刃便带着一道寒光劈头砍了下来。
但只一瞬之间,也不知他是如何躲闪,使了什么妙招,就见他已和黑衣歹徒变换了位置,右手紧握着刚刚夺到的利剑。
思姬背过了脸。
致命者的低声惨叫穿过拉门,传进了卧室。
左马之介关上了拉门,缓步回到了思姬身边,身上微微带着血腥味。
“你已被自己人盯上了。现在你只有如实交代,悉数供出所有的j细,让我们将之一网打尽,这才能保住自己的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说着他突然用力抱住了思姬。思姬挣扎着,一边反手抽出了暗藏身上的匕首。
她也是j细,在相模城受过严格的训练。她知道刺杀这个阴森可怕的军师比登天还难,但尽管如此还是想放手一搏。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匕首扎进左马之介的侧腹。但力不从心,她的手腕一下子就被扭了过来。
左马之介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将匕首朝着她,慢慢地推向了她的腰带。只听嚓啦一声,腰带被割断,软绵绵地搭拉了下来。她的和服前襟敞开了。
她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起来。但越挣扎,她那只紧握匕首的手却越不听话,相反地倒越像是长到了左马之介身上一样任由他摆布。
匕首一一挑断了扎着粉红色内衣和贴身衬衣的捋腰带。左马之介用思姬的手麻利地挑断了思姬身上的所有腰带。
似凝脂又似白蜡一般光滑细嫩、雪白丰满的胸脯、腹部、大腿,思姬的身体转眼之间就一览无遗地完全暴露了。
最后,他令人毛骨悚然地带着一丝冷笑,用力一下子拉下思姬的手,将匕首逼向了她那柔软、微微鼓起的下腹部,逼向了她身体的最隐秘处。
“古往今来,至今还没有哪个女子把刀插进自己的这个地方。百说不如一试,如何,要试试吗?”
刀尖慢慢地逼近,眼看就要插进那肉乎乎的洞口了。
思姬浑身哆嗦着开了口,她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当日天亮之前,在左马之介的指挥下,转眼之间七名j细就全都被捕,砍了脑袋。
前篇(四)
两天之后。
南部壮轩率一万五千大军来犯,与白鸟城四千守军对阵于鬼女原。
壮轩带着几名部将策马登上高地,观察敌阵。
“哼,尔等看这阵势!哈哈。”
他不由发出了一阵轻蔑的冷笑。
“荀亮那厮畏左马之介如畏虎,可你们看这惨不忍睹的阵势,这也叫阵吗?兵力至多不过一千五六,两翼阵形也稀稀拉拉,徒有其名:如此乌合之众,也敢与我壮轩对抗?!真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让人笑掉大牙。”
他丝毫没把敌人放在眼里,想要一举将之击溃。他立于阵前,猛然一鞭,纵马哒哒几声来到敌军阵前,高声叫道:
“瘦猴浪人风祭左马之介何在?南部壮轩前来参见!”
叫声刚落,就见左翼阵中如旋风般跑出了一匹快马,大叫一声“奥羽新庄小笠原龙马在此!”挺抢便刺了过来。
两人激战了十余合,龙马心想是时候该撤了,于是瞅准机会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就跑。
“站住!你这胆小鬼!”
壮轩乘胜紧追而来。
一万五千相模军发出一声呐喊,随之冲进了鬼女原。
突然,从一座小山丘上的树林里冲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队前飘着一面鲜红的旗帜。壮轩一见暗喜:
——自投罗网,正好!
原来这是美造家族驰名于世的血八幡旗,而这就意味着:在旗下的必是美造时政无疑。
壮轩也预感到如此深入追击可能会遭埋伏,但此时已骑虎难下,欲罢不能了。
——这就是伏兵?!笑话!
他完全忽视了左马之介的智慧。
血八幡旗下的主将顶盔贯甲,包裹严实,周身上下就只露着一双眼睛,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是时政。但武艺之高超,作战之英勇,却令敌我双方的每一个人都看呆了。
然而毕竟寡不敌众,千余人的小部队难以抵挡有如狂涛般席卷而来的万人大军。他们渐渐不能支持了,被赶回小山丘后左右分开,开始败逃了。
“给我追!追!一个也别放过。”
壮轩大声吼着。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此时太阳已失去了白白的耀眼强光,镶上了一圈鲜丽的红边,从天边开始西坠了,而淡淡的暮霭却步步紧逼,包裹了连绵的山脚,爬上了山腰。
“停!”壮轩突然意识到形势不妙,他举起了一只手,下令停止追击,但为时已晚,大军已过于深入了。
“不好!此地危险!”他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作战也会动脑子,绝非只会蛮干硬拼的一介武夫。
对周围的地形,他凭经验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退兵!全军退兵!”
他大吼着下达了命令,但已来不及了。
吼声未落,就见左边山腰树林子里突然迸射出无数的火星。没等他缓过神来,那无数的火星早已连成了无数的火龙,乘着东南风呼呼地扑了过来。
“火攻!”
“有埋伏!”
人马受惊,乱了队形,哭爹喊娘地一窝蜂逃向了右边的树林。
但在右边的树林中,多摩张十郎领着八百精兵正屏着呼吸,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来自投罗网。
“哇!”
相模军众军士刚跑近树林,就听得一声呐喊,眼前的一草一木全都变成了敌人,整座树林犹如山崩地裂般颤动了起来,了起来。战鼓、螺号响彻天际,无数的刀枪剑戟映着夕阳的余辉,明晃晃,亮闪闪地杀了过来。那阵势排山倒海,数量似有千军万马一般。
相模军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们相互践踏着,推搡着,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简直就像是落入了十八层地狱的众多罪人一般,让人不忍卒睹。
见敌人已溃不成军,血八幡旗下的主将这才倏然摘下了护面。
显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风祭左马之介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龙马,杀敌立功正当此时!随我来!”
“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一阵风也似地杀入了溃逃的敌军。
被砍杀的,被烧死的,落入溪流溺毙的,被马踩死踏伤的……相模军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才告结束。
在意气昂扬地高奏凯歌返回白鸟城的路上,多摩张十郎与世田关之进私下里如此这般聊了几句:
“张十郎,怎么样,风祭左马之介这军师?”
“嗯,是有两下子!”
“那他拿宝剑恐吓你的账也一笔勾销了?”
“不,这小子的计谋是不错,但人品还是不行,我不喜欢。”
“哈哈哈……说实话,我也有同感。不过,若是碰得到好机会,他也许能左右天下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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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五)
当晚白鸟城举城狂欢,庆祝胜利,但最终庆功酒宴却没有举行。
在内城深处,城主时政和左马之介相对而坐。两人都表情凝重,心事重重。
“先生以为宗达不久必将率举国之兵前来报仇?”
“在下确曾如此说过。”
“那,可有退兵之策?”
“没有。”
左马之介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就只能和以前一样死守城池了。”
“如此也无法持久。此前我军兵器粮草充足,所以能够久守。但最近三年多来连年争战,兵器粮草已十分匮乏;军兵也或死或伤,减员严重。士气虽说依然旺盛,但据在下观察,其健康状况却大不如从前,甚是衰弱。”
“这可如何是好!”
左马之介缄口不答。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毫无表情地开口提议道:
“隅田城主江户春长已年老力衰,无力经营偌大一座城池。主公何不假称探病,进得城去,伺机暗杀了隅田城主,而后再假造遗言,继任新城主。如此一来,可不战而得精兵二万。”
说这些时他声音低沉,语气平静,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时政阴着脸,仿佛不认识般看了看左马之介后断然拒绝道:
“这不行。”
江户春长原与美造家同宗。
“春长无嗣,迟早总是要让主公继承祖业的。也就是说他在观察主公能抵挡宗达的猛攻到什么程度。如果能出色地挡住对方的攻势,春长应该就会让出隅田城给主公。”
“也许是的。”
“若如此,则主公继任隅田城主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如今我们不过是迫于形势,将之稍稍提前了一点而已。”
“左马之介,对方主动禅让与我阴谋夺取,这可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啊!”
“可结果不是一样的吗?暗杀一事不劳主公亲自动手,可完全交与在下。在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春长安详地逝去。”
“不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任你如何掩饰,阴谋迟早总是要暴露的。我无论今天遭遇多大的灾难,也不能让后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美造修理丞忘恩负义。”
“后人的评说也要考虑吗?”
带着些微的嘲讽,左马之介低声问了一句,继而又长叹一声道:
“主公仁义。恕在下无能。”
前篇(六)(1)
南部壮轩战死,损失部下万余,空前的惨败让杜部宗达犹如烈火般怒不可遏。
立刻,他向相模、武藏各地将领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求他们火速动员五万兵力,报仇雪恨。
谋臣多田荀亮犯颜直谏,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起兵复仇。
荀亮急了。他加重语气,非常严肃地再三谏道:
“五万大军,此乃主公继任国主以来的空前大动员,然而诸将对此并不认可。他们会以为:充其量只有三四千人防守的一座小城,要攻陷它易如反掌,何须如此劳师动众?换言之这无异于自坠权威,大大降低自己的威信。……确实,若是以五万大军前去,美造时政必会弃白鸟城而走。然而彼有军师左马之介,此人神机妙算,高深莫测,纵使我军最终能攻下白鸟城,也不知要因其计谋折损多少兵马,而若伤亡太大,则对众将的恶劣影响将无法估计。”
但宗达依然执意要打,不肯罢兵。
五万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地直扑白鸟城而来。
左马之介闻报后再次问时政:
“主公无论如何都无意入隅田城,任新城主吗?”
“断无此意!”时政的态度一如既往,毫无变化。
“无奈,只好如此了。”
左马之介下定了决心。
这日他胸病发作,吐血升余,但他对谁也没说,仍然带着高烧升堂号令:
“首先,须令城中百姓、商人、无论男女老幼悉数远迁他乡以避战乱。此事须作速张贴告示广而告知。……世田关之进,汝率千余骑兵逆流而上到多摩川上游,以早已备下的沙袋堰塞水口,阻断江水。注意,但闻下游处人声鼎沸,战马嘶鸣,便立即扒开沙坝,让江水飞泻而下,同时兵发下游,进攻敌军。……多摩张十郎,汝也领千余骑埋伏于多摩川渡口,待关之进部至,合兵一处,大破敌军。”
接着他又唤道:
“龙马!”
“末将在!”
“汝率剩余人马准备薪柴茅草。注意!须是干透了的。裹以火药,运往城楼上堆好。我看这天象,明日傍晚时分必有西北风刮起,汝可待相模军得了胜,蜂拥入城后,分兵三路伺机于西门、北门、南门三处放起火来,让全城化作一片火海。而汝须引兵在东门守候。相模军遭西、北、南三面火攻,必争先恐后逃奔东门而来,届时汝只管趁乱尽情砍杀便是。”
如此一一派拨完毕,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不能自持。
但他还是以非凡的意志努力镇定了下来,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而在场的人竟全无察觉。
他一回到府中,就有如朽透了的枯木般砰然倒地,失去了知觉,有如一具僵尸般一动也不动了。
突然,他感到有人用浸了冷水的布敷在自己的额头上。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时已傍晚,屋内一片昏暗,一张凄凉而苍白的面庞犹如梦幻般漂浮在他的眼前,那是思姬的脸。
“这女人,她不恨我吗?”
面对着如此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尽管是敌人,他还是在心灵深处微微地感到了一丝歉意和一点心痛。
决战准备已全部就绪。
杜部宗达率大军进抵鬼女原,接到了数名探马的飞报:
“前去左右都是山,山上有红、绿旗帜飘舞。时政似已出城,扎营于其中一座山上,所带兵力数量不详。”
宗达当即命榊原伊豆守前去打头阵。伊豆守处事谨慎,敏于应变,由他打头阵让人放心。
山不甚高,却挺拔陡峭,难以攀爬,又兼坡上老树森森,遮天蔽日,巨岩累累,嶙峋兀立,仿佛杀机四伏,草木皆兵,令人两股战战,不能前行。
前篇(六)(2)
忽然,一边山顶上飒然飘出一面红旗。
几乎同时,对面山上也有绿旗不断挥舞,相互应答。
山中却死一般地寂静,让人不寒而栗。
伊豆守严厉告诫部下:
“没有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队伍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地静静行进着。但敌人却连一个影子也没有,有的只是初夏时节飒飒拂面的和暖南风。
不久,太阳燃成了一个通红的火球,落下了西山。山凹里骤然间暗了下来。回望东天,一轮圆月正跃出山顶,慢慢地爬上了天空。
“咦?什么声音?”
两万士兵猛然收住脚步,竖起耳朵,抬头仰望着明亮的中天。
在刀削一般陡峭的断崖顶上,他们终于发现了第一个敌人的身影。
但这身影却不慌不忙,悠哉游哉,仿佛不是处身阵中,而是正在闲庭信步一般。
他在悠然自得地吹着横笛。
笛声美妙悠长,乘着将夜的缕缕凉风,悠悠扬扬、飘飘乎乎地飘到了山脚。
“这——”
伊豆守满腹狐疑,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带着两三骑,策马登上了小山坡。
在山脚,视线被老树巨岩遮挡着,看不见。登上小山坡后他看清了:东边山顶上旌旗分明,迎风招展,中间有两人相对而坐在马扎上。
随着圆月渐渐升高,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了。
其中一个无疑是白鸟城主美造修理丞时政。
另一个没穿甲胄,一身白衣,飘然若仙。
“那就是风祭左马之介吗?!”他突然有如闪电般感到了一阵微微的战栗。
山顶上的两个人在慢悠悠地斟酌饮着。
“是最后的酒席?还是……”
此情此景,大大出乎伊豆守的意外。他深感狼狈,大惑不解,仰着头,久久地盯着山顶。
“好!就这么干!”
他悲壮地下定了决心,驰下小山坡,发出了号令:“奋勇前进!出击!”
他心里清楚:无论前方是多么危险的陷阱,他都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地向前猛冲。
但是,直至白鸟城下他也未遭遇一兵一卒,而且白鸟城也空无一人,完全成了一座空城。
“能进能退,真是个高明的军师。这左马之介想必是自知不能取胜,于是果断地全军而退,潜踪匿影,以待来日。”
如此想着,他不无得意地面带微笑,入城而去。当然,城内空空荡荡,一个伏兵也没有。
白鸟城虽是孤城一座,却也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如今未费一兵一卒,唾手而得,相模军自然是欢喜非常。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庆功宴刚刚开始时突然刮起了西北风,而且越刮越猛烈。
忽听有人大喊了一声“失火啦!”接着就见城西一带乱哄哄地马蚤动了起来。
“哪个混蛋,煮饭也不看好火!”
众将领倒也未特别惊慌。但城西马蚤动未止,城南却又传来了惊呼:
“失火啦!”紧接着城北也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快!”
惊叫声接二连三,连续不断,城内转眼之间乱作了一锅粥。
大火由三方熊熊燃起,黑烟如龙卷风般直冲云霄,火龙吐着鲜红的火舌舔上了房顶,吞没了楼宇。须臾之间,所有的楼房屋宇都随着巨大的爆裂声轰然倒塌,只有火舌追着火星窜上了高高的夜空。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之间,白鸟城就成了一座通红的火焰城。
烈火燃着干柴的巨大爆裂声仍在继续着,而每一次爆裂都把无数的人马送上了西天。
哇啊!
无数的痛苦呻吟声与绝望的喊叫声汇聚一处,有如狂风的怒吼般响彻了全城。
所有的人,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全都发了疯似地冲向了唯一没有起火的东门。
为躲避有如雨点般从天而落的火星、火花和着了火的碎木片,万余人马争先恐后地拥挤进了窄小的城门洞。一些人带入的余火烧着了门洞里仿佛蚁窝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人们痛苦地挣扎着,扭动着,推挤着,践踏着,约有一半人被烧成了焦炭。
但噩梦并未就此结束。
在东门外,小笠原龙马率领两千精兵正静候着猎物的出现。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谁也不会错过。他们尽情地射杀、刺突、砍倒这些斗志尽失、狼狈不堪的敌兵。
九死一生逃离了虎口的相模军兵抱头鼠窜,好不容易逃到了多摩河滩。但刚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捡回了一条命,却不料埋伏于上游的世田关之进听见下游喧哗,已及时扒开了沙袋堤坝。
江水怒吼着,翻滚着,在月光下有如一匹脱了缰的白色野马般飞泻而下。
转眼间就有无数人马沉入了河底,成了淹死鬼,而其数量还在迅速增加。
即使如此,埋伏于渡口的多摩张十郎也不肯对那些劫后余生者有丝毫的手软。
就这样,两万入城大军席不暇暖,还没喝上庆功酒就被烧出城去,全军覆没了。
后篇(一)
秋风起兮白云飞……
一如西汉武帝《秋风辞》所唱,夏去秋来,莽莽苍苍的关东大平原上秋风飒飒,吹得那些头顶长穗的芒草此起彼伏,有如上下翻滚的波浪一般。
湛蓝湛蓝的,蓝得让人晕眩的万里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只苍鹰画着巨大的弧线掠过天空,随风送来了它悠长的啼叫声。
但尽管阳光耀眼,眩人眼目,气温却很低。在沁人肌肤的丝丝寒气中,一个旅行者正在没有路的原野上,有如划船般拨开杂草艰难地行走着。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顺风远眺了一会儿,不无担心地嘟哝了一句:
“天黑之前能到达前面村庄吗?”
他衣衫褴褛,但相貌高雅,眉清目秀的脸上鼻梁高挺,尤其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无言中透着一股贵公子的非凡气度与威严。腰佩宝剑一口,做工之精细,装饰之华美,都与其褴褛衣着极不相称,一望而知绝非常人所有,持有者必贵胄无疑。
年龄大约二十上下。
他手搭凉棚,凝神眺望了一会儿,忽然喜出望外,不觉出声自语道:
“哎唷,前方似有古刹一座……”
他加快脚步,急行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了一座小山下。山上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子。
他钻进树林,走了十五六步,来到了一个旧池塘边。池中静静地漂着水草,池塘一头架着一座圆木桥,桥对面犹如魔窟般蟠距着一座大堂宇。堂宇屋顶茅草烂透,似将滑落,屋檐歪斜,摇摇欲坠,显然已年久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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