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

    林明看到走进来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不止惊讶，还有些心虚——他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关心？

    “我知道你学习紧张，给你送些吃的就回去了。”

    他又显出少年人的愧疚，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他很少可以坦然地接受一个年长的哥哥的好意，像蜜糖，也像包袱，他为这既感到开心又感到难过。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其实林乔这些天瘦了很多，他的眼窝微微凹下去，眼底有一抹藏不住的青影。林乔的肤色一直偏白，可是长期熬夜后白就变成了憔悴，他很困，可是很难入睡。他没有告诉林明，前两天他又出了一次小小的意外。同事的车在出去聚会的路上让后面的面包车撞了一下，不严重，可他因为忘记系安全带在冲击下磕到了车的侧壁。那一瞬间他的头很晕，不过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已。真正让他心烦的事与这无关，但就像突如其来的事故一样意外，有人告诉他，林明不是林长喜的儿子。

    “林明好像不是林长喜的儿子。”王警官坐在红木椅上面对他，严肃又认真的说。

    林乔傻了，脑袋里劈里啪啦地炸烟花，他对现实接受无能。

    王警官又说：“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对于林明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

    “那他是谁的？”

    “不知道呢，前几天我们警方抓到一个拐卖妇女的团伙，你应该也知道早些年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把偏僻地方的女人拐过去再卖给那些年纪大又娶不到老婆的男人。这团伙有几个人是林长喜的同乡，林明的母亲就是被拐去的。”

    “那为什么说林明不是林长喜的儿子？”

    “有一个人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意思就是林明的母亲在被卖给林长喜之前就已经怀孕了，不过当时还看不出来，林长喜应该也不知道林明不是他亲生的。”

    虽然震惊，但是林乔反而又有些理所应当的感觉。林明出彩的样貌，还有他母亲……仿佛事情本该如此。他可能原本会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父母疼爱，生活无忧，又可能他原本的父亲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他的母亲还能找到吗？“

    “太难了，那时候条件那么落后，很多人户口都是假的。”

    林乔相信即使那么多年过去，如果真的惦记孩子，血缘亲情就是最难割舍的关系。但是林明的母亲可能也不是那么在意她的这个骨肉，她已经从那个地方逃走了。

    “我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谁是他的父亲本来就不重要，这么多年，小孩都是你抚养大的。你们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就算是他的母亲大概也不会比你好。只是林明知道不是他的亲父亲这样对待他，应该心理上会觉得好一些吧。”

    林乔一直庆幸自己和林明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所以他才敢在小孩长大的时候抱有多余的旖旎心思。他低落的时候，会想，他也就是仗着他对小孩的几年照养认准了小孩不会离开他，不说我爱你，他也可以和小孩呆在一起。可是如果小孩曾经有过温暖的家庭，在壁炉般的温暖后他还会不舍这一根微不足道的火柴吗？他们的过往是不是像浮云一样轻易飘散，他是不是也是即将飘散的一缕，或者在彼此的生活中渐行渐远。

    他们已经在走远了。林明在林乔这里，从来不是一只被线牵起的风筝，他是一只鸟儿，天空是他的，云朵是他的，他羽翼丰满，就可以撑开翅膀探索遥远的未来。而他，只是他的一点眷恋罢了，他在这栖巢里长大，可是他还有更高更远的天空。他不会一直留下的，终有一天，长大的鸟儿飞走了，留满他的足迹的屋瓦还是屋瓦，长着野草，透着冷风

    他拉开椅子在林明身边坐下。他的桌子上垒着厚厚的书籍，面前摊开的是一沓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数字符号。林明回家，总是趴在书桌前埋头握笔不停歇地做一下午的功课。但是他从来不会忘记准备晚饭，林乔能够在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吃上新鲜的饭菜。

    “你又在写什么？”

    林明笑说：“物理，已经快写完了。”

    林明笑起来，眼睛微微弯起，一双眼眸像藏起来的星星突然闪了光。他想亲吻星星，但是不知道星星是否愿意。

    这怎么会是林长喜的孩子呢。

    他低头，看见男孩右手的骨节和磨出的笔茧，觉得那是像玉一样美好。男孩支起的腿匀称修长，皮肤绷得很紧，里面都是力量。他全想摸一摸，但是那样两人大概不能再在这里平静地说话了。

    他不打算告诉林明有关他的父母亲的事情。出于私情，他不希望林明知道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可以依靠的亲人，虽然那两个人一个还是抛弃了他，一个根本没有出现过；出于客观，他不能让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扰到林明的学习。

    “你不要考虑太多以后的事情，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告诉我。“

    考试结束后，林明聚会喝的半醺。

    林乔见到人时，看见小孩脸蛋红扑扑的，头发在一个晚上的疯玩以后也是乱糟糟的。这一回他旁边没有跟过来一个姑娘，他独身站在门口，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在他开门的时候，倾身抱过来，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突然亲在他的脸颊上。

    他可能也喝醉了，耳尖脖颈都红起来。

    “哥，我以后……”

    悄悄话一样，但是到最后林明却笑起来了，温热的含着一点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他很想咬一咬孩子脸颊上的红印，那里在室内微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鲜艳柔软。他用力抱了抱小孩，把自己冰凉的胳膊附在他的发烫的手臂上。林明到底没有喝的很醉，他只是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热流涌过，头脑里僵僵木木，呼吸都是闷的。但是他很快乐，考试结束他很快乐，回到家他很快乐，见到林乔他还是很快乐。那些纠结难过的东西好像一阵风似的飞走了，他高兴于自己即将可以不用劳累林乔来照养，与其说他渴望独立，不如说他渴望长大。

    林乔的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然后紧紧搂住。

    他给林明灌了些白开水，看小孩的眼神一点一点清明。不过他到底没有清明回来，林明在脱下外套，擦了脸手以后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像轻柔的云朵，托着他入睡。

    林明自然不至于忘了那个亲吻。

    那是他主动的，但是他习惯于小时候的亲密，轻而易举地找了因由拂开了。他在意的是林乔的，林乔对他的拥抱。他还记着那个感觉，温暖，亲昵，林乔抱的很用力，手指都紧紧地按在他的背上。这没什么不好，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告诉自己，林乔只是太开心了，他也只是太激动。

    第 23 章

    林明的分数足够他上心仪的学校，但是他也没有显得特别开心，就像他每一次升学一样。

    七月份，外面的太阳已经火辣辣地刺人了。林明多数时间留在家里，有时候会和同学出门。但是林乔总是在故意忽视他的行踪，他像是不在意，更不加管束，只是希望林明可以留的时间长一些。

    “林乔你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家……”

    林明推门而入。

    他还握着把手，门敞开一个一人宽的缝，楼道里的风像一群昭示不详的乌鸦涌进来。林明愣在那里，看见林乔站在桌子旁边整理照片，脸上挂着十足的温柔。他的温柔像是流水一样，流过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凝固成看见他后的嘴角边的窘迫笑容。

    照片呼啦啦地掉到了地上，碎纸屑一样摊开，每一张，每一个，都是林明或笑或闹的样子。他是不是看着他的照片，在回想那些碎片一样的过往呢？林乔像是一个僵化的石像，突然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照片。他的头发在面前遮住面容，伸出的手带着颤抖地擦着地面。照片吸在地上，他捡了几次才能捡起一张。

    林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过去蹲下了。

    他早已经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在一个阳光的午后，他从抽屉里翻证明时看见这些被珍而重之保存起来的东西。

    他拿起一张，那上面他举着衣服一脸的不开心：“这张是我高中元旦表演前拍的。”他低下头，看见另一个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地面对镜头，阳光倾泻：“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很静地说，“你拍了我的那么多照片。”

    林乔只是低着头：“你不要问了。”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之中没有一点鲜活的色彩。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要像一个沉默的木偶，不愿意说，不愿意透露出一点表情，刚才的微笑仿佛在巨大的外力下湮灭了，只剩下一张僵硬的，不肯作出表情的脸。

    你不要再问了，答案不会是你想听到的。林明想。但是他还是死死地把目光钉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他想起离开A市去外地的那一天晚上，林乔醉酒回来，一个醉醺醺的人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吻。还有年节里的不经意的动作。

    林明深深地看着屋里地上的照片：“你喜欢我。”他确定无疑地说。

    他想求个事实，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他不想这种看不见的藩篱阻隔在两个人中间，每次遇见都像一颗隐藏的炸弹一样，因为害怕爆炸，所以远远避开。

    他想求一个答案。

    话像喷出的泉水一样，或许那都是在心底深埋了许久的：“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拍了我的照片；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到现在还没交女朋友；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所以总会对我做一些很亲密的举动。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明明已经是亲人了！”

    “不是。”林乔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我不喜欢你，收养你也是因为你年纪小。”

    他的话像是一块胶布，堵住了林明所有的话。但是他还是问：“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再交过一个女朋友？”

    “我，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女人吗。”

    “我只是腻了，我暂时不想再交往。”

    “哥，我想听实话，你告诉我吧！”

    “对，不喜欢，我喜欢男人。”林乔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有过女朋友的！”

    他想说：“不！你不是！”但是他隐隐中已经知道，他分明就是喜欢的他。这话太伤人了，他知道这是他对着林乔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见林乔盯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开口：“柯雪吗？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和她分手的！我有没有真心喜欢她，你不是看出来了吗？当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少心思放在她身上你不知道吗？”

    林乔的话最后划破了两人之间的掩饰，他站起来，说：“有些事情你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给你听才肯罢休！难道只有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你，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我的弟弟，你才肯满意吗，你才明白吗！我说我会想着你，拿着你的照片意淫你很开心吗？”

    林明看着他像发泄一样说出那些他永远也不会想象到的话，突然间一切都梗在了胸口。他记得林乔这些年里对他的所有，像朋友，像亲人，他给了一切当时年幼自己所渴望的一切。他现在歇斯底里，大声地告诉他喜欢，不是一天两天的喜欢，可是他能作出回应吗？多少次他曾经怀疑过林乔突变的态度，却从不愿往情爱的方面想进分毫。

    他只能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但不是男女之间的爱和喜欢。”

    “我知道。”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害怕你知道以后会离开，也害怕你会勉强自己留下。但是如果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可以离开。

    去找你的母亲父亲也好。王警官和我说了，你不是林长喜的儿子，你有另一个父亲。这么多年了，如果他知道你，还在找你那么一定很爱你。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回到自己亲生父亲的家里。“

    他脸上残存着一点激动后的红色，把散在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收进桌上的铁皮盒子里。相片足足有一指厚，全是林明。

    “你可能也需要平静一下。”

    他把盒子放回衣柜里，门开了，风再一次涌进来。

    第 24 章

    台风来了，窗外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着玻璃，天色有些阴沉，黑云笼罩下的树叶被卷的七零八落。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林明突然不是很想在家里。他记得，林乔出门的时候，还和他说今天会下大雨，嘱咐他出门不要忘记带雨伞。林明只是坐在沙发上没有答应，手机闪着荧荧的光。林乔站在门口换了双鞋，阖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