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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您要不要一起?”

    他还没回答,他的女儿已经代替他答应下来。

    他们提着林乔事先准备好的塑料桶和小树枝,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在一片水草丰美,芦苇葱葱的湿地边停下。两年前,林明还在这里看见过两只白色的鹭鸶,忽地从一片翠绿里面飞出来。它们的身体像刚刚落下的雪,前仰身体,大声地拍打翅膀飞远了。林明告诉林乔,林乔也想起当时的情景,夕阳西下,绿茵茵的草塘也映着霞光。好像有蚊虫要起飞了,林明弯着腰在拍蚊子。

    手掌和短裤下小腿的皮肤贴合在一起,两两碰撞,紧实的肌肉微微振动后发出清脆的响声;背后映着飞起鹭鸶拍打翅膀的声音。林乔回想起来,心里忍不住起了波澜。他后悔当时没有留下一两张照片纪念。清脆的延长的响声像一粒粒雨点,点在心湖上,漾开扩散的涟漪。但是林明神色清朗,可能只是怀念。

    “哥哥,我穿不好。”

    小姑娘惨兮兮地说,把树枝往林乔手中递。

    那才起的雨点还在下着,他瞟了一眼穿饵的林明,蹲下来教胡裴裴。小孩做好了“钓竿”,蹦蹦跳跳往水边跑。苇塘边的泥土湿滑,林乔只好撂下自己的心思,跟在小孩的身后,一叠声地让她小心。小孩甩了饵,线绳被虾子咬紧了也不知道收线,还没有撤出水,虾就松口跑了。林乔劝:“你把绳子扔进去了,等有虾咬线再收。你看绳子动了,或者被扯住了,就是有虾上钩了。这个时候你也不要太急,等稳了,一下子拉出来。要快,知道吗?”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乔无奈地笑了下。

    他不知道旁边的林明也在看他。

    他现在的动作神态和很久以前教林明的时候很像,半弯着腰。林明那时抬起头,就看见林乔的笑脸。他想起来,林乔的眼睛里都有笑意,像是粼粼的水。然后林乔握住他的手,教他从水里拎出红彤彤的蜷着肚子的虾。虾是一个贪吃的小孩儿,两只钳子抱着那一小截鸭肠或者鸡肠的末端,被从水里牵出来。

    林明看见林乔正在帮小孩钓,小孩已经牵着她的爸爸跑到另一块水边放饵了。他看见林乔的绳子动了一下,林乔抓紧了木杆,倏地抽出,饵尾果然抱着一个红孩儿。不过还没用手够到,虾就松了爪,腾空掉在湿草地上。林明赶紧伸出手去抓,林乔也在抓,手沾着水湿乎乎地盖在他的手上,又收回去。他把张牙舞爪的红虾扔进桶子里,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一点水渍,还沾着些微土泥。他感到林乔的手是温热的,即使沾了水,还是可以感受到温热。以前冬天的时候,林乔就用这双手抱着他睡觉,他的身体也是温热的,可以焐暖这个被窝。

    林乔也感受到了,他把手抓在林明上的时候很美妙。他像一个久未饮酒的人偶然喝上酒的感觉一样美妙。虽然只是一滴,但也值得满足。

    “抓到啦?”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林明把捅递给他看。

    虾在桶底费力地爬。这是今天钓上的第一只,他在这个小小的举动里看到了幸运。他希望在林明的事上可以一直那么幸运。

    最后一斤多虾还是送给了闹腾的小姑娘。她抱着捅,笑成了花。她身边的胡经理满脸在草丛中钻的通红,身上还有甩出来的泥点子。他有气无力地谢过林乔,开车走了,小姑娘还挥着手趴在车窗上和他告别。

    第 19 章

    北方入冬很冷,雪堆了一两尺深,林明放了寒假,有时候在门外铲雪,一趟一趟没完没了,他喜欢这个过程,也喜欢门口干干净净的样子。林乔会揣着手迈着步子走过去,在均匀地铺着白霜的地上印下浅浅的脚印。

    林明每年都会和林乔回他的老家。

    第一次带小孩回去,他怯生生的。林乔母亲看见挺开心的捏着小孩的手,塞了个红包。林明拿不准看看林乔,他把眼一挑,好像在说,没事的,拿着吧。林妈问:“这是谁的孩子呀?辉子的不可能这么大了。”宋辉比林乔大两三岁,他家里爹娘齐全,但天天吵架,过年也不见人回来。

    不过他已经去海南了,年前还给他寄了一大包的海鲜特产。林明不是很爱吃腥味大的食物,只是喝些汤。

    林乔对她妈的反应心里没底,扔一句:“你猜。”

    林妈看了两眼,说:“猜不出来。”小孩养的胖了些,脸蛋红润了,长眉俊眼的挺秀气。她忍不住夸,“真漂亮。”

    林乔顺了话,“叫林明,本家的。他爸出了点事。”

    他妈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别人的孩子,你养大了有什么用。林乔拿目光瞟林小明。其实他刚把小孩带回家的时候,就把一切告诉宋霞了,只是她当作了玩笑,做不得真。他说:“我一个人在外地漂,有时候也挺孤独的,有个那么大的小孩子陪着,又懂事又乖巧。”林妈不说话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改嫁最对不起的是儿子,所以当年林乔要出门她也没有拦着。她沉默一会,说:“你开心就好。”

    林乔和后爸打了招呼,对小孩说:“喊伯伯。”

    他后爸也懵了,宋霞拉他在一边解释。

    不过林明还是受欢迎的。林乔的弟弟张镜十分喜欢他,一叠声儿的哥哥甜甜地叫。不过第二年他们就从林乔后爸家搬出来。林乔家的祖房还空着,偶尔林乔母亲会去那里打扫。那是个偏老旧的两层房。宋霞提起,那是她和林乔父亲结婚时建的,当时粉了白墙,没铺地板但已经是那时候顶漂亮的房子了。

    女人有时候会哭起来,默默地。那是她的往事,林乔只会安静地听。他心里也会厌烦,因为父亲留给他的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无论是血缘上的还是法律上的。他最后见面的那一眼,父亲只是蹲下来抱了抱他,说:“乖。”可是他乖不乖他又不能看到,他什么也没留下,背影在林乔的记忆里走得越来越远。

    他们把草拔了,重新粉刷屋子。该丢的东西林乔一件也没留下,最后房子空荡荡的,只是简单地摆了桌椅床之类简单的物件,就是他和小孩每年要回的家。

    林乔欢欢喜喜地,买了一大堆年货。他越来越不爱往母亲那里去,大多数时间就和林明在房间里睡觉。他可以闷头睡到第二天中午,在傍晚的时候出门溜一圈。

    林乔在屋里喊:“雪呢?”

    林明指指地上的雪人儿。

    林乔赤着脚掖着拖鞋跑出来,细细打量一番,又看了看一边站着的人,意味不明的说:“好看。”林明鼻尖泛红,像另一个红鼻子的雪人。他甩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微弓着背搓手,一面说:“你又不穿袜子。”

    “不冷的,你还不带手套呢。“

    ”那是怕把手□□湿。“

    第 21 章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林明是不是在刻意躲我?林乔想。

    几天前他在家里翻看林明小时候的照片,被他从门口瞟见了。他们分开房睡,但是都没有不良的睡眠习惯,夜晚通常不会关上各自的门。他看见林明站在门口,一手拎着水壶,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林乔下意识把东西用被盖上,心想,完了。

    可是林明端着水壶又走了。

    林乔一着急上火,就口腔溃疡吃不得辣。他一边疼一边琢磨在学校可能已经睡下的林明,复杂极了。对于两个人的未来他不是没有做过美好的畅想,最好的就是林明突然发现他喜欢自己,然后所有一切无不顺理成章。

    但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林明显然从来不多想,他只是简单地把他当作稍长的亲人,同龄的朋友。

    可他现在躲着他,避开他,偶尔的一次通话,他只是寥寥几句讲述了自己的生活情况就以学习为借口挂断了。而之前他明明很认真地告诉他走读也不会耽误他学习的。

    不过另一边的林明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放下书本就入睡。

    林明坐在桌子跟前,没什么心思看书。

    他问过同宿舍的人——那个人自称经验丰富——如果有一个人经常在睡前看你的照片,你亲他也不反感,会是什么情况?更何况那个人一直以来对你还特别地关心照顾。

    舍友笃定地说:“喜欢你嘛!”

    “他年纪比我大——会不会是长辈式的关爱?”说实话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也没怎么体验过长辈的关爱。林长喜自然从来没有给予过半点的温言细语,早早离开的母亲更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概念的名词。他多年的生活中好像只有一个林乔,进来了就不曾离开。

    像一缕光一样。

    但是舍友还是笃定地告诉他:“不可能。”

    虽然他隐藏了一个性别的属性,但是对最终结果的影响大吗?他和林乔过年的时候坐在床上看电视,林乔靠着后墙开心地笑起来,突然揽过他,很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也亲过林乔,但是总感觉很怪异。

    “他对我确实好的过分,”林明想,“但是好是错吗?我因为他对我比其他人都温柔,都细心就要怀疑他喜欢我吗?”

    他见过林乔骂宋辉的样子,隔着电话,像一只正在喷火的龙。宋辉是个吊儿郎当的人,二十几岁已经谈过不知道多少次恋爱,据说那一次打电话过来告诉林乔他发现自己好像有一个儿子了,是女方抱着孩子找上门来的。林乔大概实在受不了把他们俩的从小积累下的“情谊”都骂了出来。

    但是林乔还没有对他发过特别大的火。

    他记得几年前林乔还没有和柯雪分手的时候,林乔带他到汽车公司附近的一片芦苇荡散步。那些芦苇都枯死了,残根戳在湿地里。那年气候偏寒,二月份还下过一场鹅毛雪,水荡旁全是发黄的枯草。

    他跑到另一边,挡在苇草后面。林乔就蹲在水岸边抽烟。他平时并不爱好烟酒,喜欢游戏多一点,但是离开学校太早,自然而然就学会许多大人的毛病,烦起来也会拧着眉毛抽烟。

    草地很干,踩在上面会有细微的响声。他听见有人走过来,隔着草丛看见林乔几天没见的女朋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披散着黑色的头发,裹着厚厚的格子围巾,衬得脸很白,眉眼弯弯。见林乔转过头,好像轻轻地笑起来。

    “果然是你呀?”

    “你没回家?”

    “你又忘了呀,我是学习兼工作,初七就要到公司的。再过几个月就可以毕业了。”

    女孩又说:“我在楼上看见你带着一个小男孩往这里来,一开始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林乔往他的方向扫过来,没看见他的影子,然后就响起他回答的声音:“那是我一个邻居的孩子,他家里出了点事,比较麻烦。”

    女孩又笑起来:“你人真好。”

    风吹过来,女孩的头发飘过几缕落在她的脸上,她拂开了,他在这时候也从风里露了个脑袋,在另一边。

    林乔站起来,走到女孩身边,一边大声喊他。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不确定要不要过去,被喊到了,只好绕过水地跑回来。“姐姐。”他叫了句,不着痕迹地看着女孩。女孩两靥露出酒窝对林乔说:“他长得真好看。”他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林乔见没他什么事了,就让他一边玩儿,自己陪着女孩绕苇荡散步。女孩带了一副兔子手套,露出几根受冻的手指,她走在林乔前面,背朝着路,把手装进林乔的口袋里。林乔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扶着女孩的腰

    女孩大概仰着头,他在他们的背后只看到女孩多出来的蓬松的粉色衣角: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水一样。他那时候在后面无聊地拔草,时不时看过去一眼。他看见林乔走出几步后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侧脸。场景很美,人很美,声音很美,这段感情也似乎很美。

    可是林乔在分手以后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的悲伤,好像那只是一段过往的美好回忆,没有了,便没有了。

    第 22 章

    高考月很快在抬不起头的学习中到来了。

    林明比林乔想的还要用功。

    他已经把原来一周一通的电话改为两周一次,林乔发现在自己和林明彼此都默契的躲避下,原来像橡皮糖一样连接的关系已经不是分不开的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粘结的东西随着距离的拉开,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并且,林乔想得到,那还会继续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