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意的平静让他们窘迫。林明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养惯了的宠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他不舍得离开，又不能够坦诚地留下。他不想让林乔伤心难过。

    他想，林乔才是最该平静的那一个。这么多年过去，谁的好是真心他分的一清二楚。他为什么还要固执于所谓的亲生父亲，在他让他的母亲怀孕的时候就没有做到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难道这样的人还会为一个连存在都不知道的儿子而付出真心吗？

    窗外的雨像瓢泼，几十米下的交纵的柏油路看不见人影。

    林明还是出门去等他了。他站在公司门口，撑着伞，身影显得有些消瘦。

    他看见林乔边在说话边举高了伞从人群中散出来，他的脸在黑色的伞布下映的很白。他拐过大门，步履匆忙。从他身边擦过的时候，像是没有看见他，就要顶着淋水的雨伞，走进雨幕里。

    他一把抓住了他。

    湿漉漉的手像一块冰凉的石头。

    林乔回过头，伞沿的雨滴也转过来。他惊讶：“林明？”他说。

    他们走到通风干燥的地方，七月的凉风穿过门廊吹进了，钻进两人的衣服。背后，几峰廖远的小山在雨雾里绵延，像成片的青色的烟雾。像一个遥远的梦。

    林乔的头发有些湿了，缩成几绺贴在脸上。时光还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林乔还和几年前的那个哥哥一样，笑容满面，眼里含着澄澄的水，那是他的温柔。或者是他对他的温柔。从小时候起，林乔就很少对他生气。他甚至很少受到林乔的言语上的教育。他像是一个爱玩爱笑的同龄人，懒得管理，热衷于游乐。

    他微低着头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鬼使神差地，林明凑过去亲了一口。他想要试一试，也许他能够接受，也许不能，那也没什么，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他已经有一周的时间没有和林乔说过话了，林乔可以不开口的时候也不会主动找他。他们每天把各自分内的事情做好，像很有默契地，轮流整理屋子，轮流煮饭洗碗，不用说一句话。他希望有一个开口的机会，但是林乔对于过去的事情闭口不谈。

    他的脸颊上基本没有什么肉，亲上去，是皮肤的韧性。

    林明不排斥。

    但是林乔反应很大，他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几米开外的地方来往的都是他的工友。他的胸腔里敲起了鼓，鼓声传到拽着他的林明那里，可是林明侧开脸盯着几十里外的朦胧青山，露出下颌流畅的线条。

    像是意识到什么，林乔推着他向里，亲上他的嘴角。林明的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但是默认般的没有推开。他仿佛任由林乔的各种行为，闭着眼睛，闪动睫毛，感受对方的柔软的嘴唇一点一点偏移，完完全全地贴上来。

    那感觉还不错。

    但是林乔并没有就此停下，他还在探索。林明闭上了眼睛，他就可以坦然地睁开，观察亲吻下男孩的脸。他没有动情，也没有反抗。额角还有细密的雨珠或者汗水。天很热，下了雨也很热，他也在流汗。他的后背好像已经汗湿一片，上衣黏黏腻腻地粘在他的身上。

    他停下来了，林明睁开眼睛看他。

    “你不排斥。”

    “我不知道。”

    林乔突然笑起来，又亲了亲他的嘴角，没有试探，只有温存的意思。周围的人已经走完了，他们两个藏在僻静的角落里，听着风声雨声，厚重鞋底的踏步声像雨天里的袅袅烟雾，一丝一缕，从遥远的幕外传来。

    第 25 章

    他们没有提过任何以后。

    林明渐渐也会在开心的时候亲昵地抱住林乔，和他亲吻，但似乎还是和小时候的玩闹一样，更多的是童真。

    他发现自从那个亲吻以后，林乔偶尔像是变了一个人。

    就好比现在，他已经躺下要睡觉了，像例行公事一样要侧过头亲吻，但是林乔用手挡住他，坐到床的另一边打开电视。里面的男女主人公正在闹变扭，看起来又乏味又奇怪。林乔换了一个台，指着里面热情接吻的两个人，问：“这样的，会吗？”

    男女主人公正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背景音乐也很是煽情。

    林明很古怪地看过来：“他们都是假的，为什么要学？”何况他们是一男一女，他们两个从根本的性别上就已经不一样了吧。

    “接吻不是碰碰嘴唇吐吐口水就行的，你要想着我，而不只是因为你很开心或者很伤心。当然了，如果你的开心或者伤心与我有关也可以。但是你出去玩够了回来亲我一下根本就是讨好吧！”虽然他还是很开心。但是他觉得这些天林明的让步让他生出一点更高的追求。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但不意味着不能更好一点。

    林乔故意把衣服拉下去一些。

    卧室里的灯被调的昏暗，电视里的音量也是恰到好处。事实上林乔已经提前洗好了澡，保证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裸露出来的胸口在灯光下泛出暖暖的橙色，流畅紧实。长期站立的工作除了对颈椎不友好以外，并不伤腰椎之类的地方，何况他经常锻炼。

    不过林明看过来的眼光并没有太多太复杂的情感。他觉得好看，就会欣赏。林乔已经发现他对身体的渴望程度不大，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更像一个性事的旁观者，欣赏的只是肉体的美。

    他正盘腿坐着，上半身自然地停靠在被子上。他的手臂和腿脚都露出来，随意地搭在米白色的床单上。林乔坐过去，腿抵着他的膝盖，前倾身子。林乔的左手搂住他的后颈，猛地把嘴贴上去。这次没有一点一点的舔舐，更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嘴唇碰的很疼，下唇已经开始溢血，但是努力地撬开对方故意紧闭的嘴巴。他听见对方的呼吸越来越重，抬起眼睛，看见林明也在低着头看他，那个角度他只能看见他的下垂的眼睑和挺起的鼻梁。粘腻的水声在搅动的时候同样搅在他的头脑里，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回应，从躲避，到追逐，对方好像一直睁着眼睛，灼灼的目光可能落在他的脸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么，他一定很喜欢那个部位，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眉毛。

    电视的音乐仿佛成了雾里的花，水中的月了。他全心全意感受着对方的热情，呼吸在调弄中开始变得艰难。他擦过脸，鼻尖感受着对方的脸颊，像火星一样灼热，又像冰点一样清凉。

    他抽出来，微微勾着身体喘气，林明也在喘气，胸口在呼吸间一起一伏，被睡衣的阴影遮住。林乔又过去亲他的侧脸，然后是下巴。他用嘴一点一点勾勒他的轮廓，最后停在下颌的最底端。他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讨厌吗。”

    林明也回抱住他：“不讨厌。喜欢。”

    从A市去林明的大学坐火车也只需要四个小时。

    沿途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城，东西两面都是青翠的山丘，杂植了各种品类的草木。山麓以上是大片的农家果园。这里的城市热闹，山区僻静，夏秋季节还可以钻进林子里采摘西瓜，梨子。林乔常常和林明约在这里见面。

    林明穿着棉袄，一下火车就嫌热，匆匆忙忙去便利店买水喝。

    他可能又长高了，林乔提着他的行李想。

    第一次在老城见面的时候，林乔的手心一直微微冒汗。他们在分开以后基本上是每天都有联系，虽然没有长篇大论的话要倾吐，也没有细微琐事值得分享，但是林乔乐于听林明说学校的情况。他说话的时候，林明也总是很认真地在听。

    他很少提无聊的内容。

    林乔一直有一个顾虑：他和林明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不管是年龄还是学识。林明还有许多种未来的选择要做。即使他绝对相信林明对他的感情——事实上他并不是特别相信，因为两人相处中总是亲情更多——相信林明不会在以后的某天一见钟情爱上女孩子，但是他们的异地感情也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除了漫长的读书时间，还有未来的工作方向，他们以后有多大的可能会在同一个坐标呢？

    不过，这些还是以后的事情。

    第 26 章

    他们先到宾馆存放东西。

    林明脱下棉袄，像小动物一样亲他。然后笑眯眯地说：“我好想你呀。”

    还是下午三点，如果他们收拾快一些还能趁着傍晚绕着小城看一圈。小城冬天的夕阳很美，有一种凝练澄静的色彩，像是电脑里打了清新滤镜的照片。但是林明三下两下解开林乔的衣服，两个温热的身体一接触，林乔也歇了出门的念头。

    他们滚到了床上，连晚饭也不想吃。半夜起来，林乔饿极了去扒带来的饱腹的零食，看见旁边的林明也睁开眼睛，就顺手一块一块喂他。他的嘴唇碰到林乔的手指，软软的。

    漆黑的夜晚给了人温柔的脾性，他看见林乔半靠在后墙上，腰腹以下搭着薄薄的被子。旅馆的空调发出有些嘈杂的噪音，但是衬得夜晚更加静谧。林乔漆黑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含着困倦。林明靠近了抱住他，嗅着他洗后清新的味道，像在说一个睡前故事一样，缓缓的，轻柔的，他说：“我真的很想你。

    林乔笑了下：“我也是。”

    他翻了个身，说：“你想你的母亲吗？”

    “不清楚，如果是十岁的时候肯定会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又在什么地方。我虽然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是我记得她在小时候一直很疼我，林长喜打人的时候一直护在前面。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就算找回来应该意义也不比以前。感情是需要培养的，我也不知道再见面会有什么感情。

    “不过，不管能不能找到他们，你都是最重要的人。”

    林乔低头看了缠过来的人，想：去他妈的，还想什么呢。

    老城有一处古城区，节假期常常有旅客拥挤着赶来，看一看本地的灯会庙会。他们刻意避开人流量高的时段，看见内里只有稀稀拉拉的老人，偶尔有卖艺拉二胡的艺术家，只是天气太冷，他抿一抿茶，在屋里坐半天看雪。

    乌黑的瓦片上砌着白白的雪花，中间屋脊上的小兽端正坐着。

    林乔最近在学习木雕。他倒不是突然才有的兴趣爱好。他在小学就偏好动手做各种玩具，但是没有工具和材料，他的母亲正沉浸在离婚的痛苦里。后来升入高中，他又急于离开不属于自己的家庭。他这几年也曾经动手做过，现在比以前更加有空，才想起专门学习。他其实只是在想，以后等到年老退休以后，他可以有消遣的乐子。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和林明呆在一起。

    他们隔着木窗子，看见里面喝茶的老人看过来，脸上是和蔼的笑容。有麻雀在远处的雪地上啄食，听见他们的动静，扑通扑通飞起几丈高，停在了更远的地方。林明攒了一团子雪，放进林乔的手心里，突如其来的雪团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良辰美景，忽地变成玩乐。林乔不无遗憾地想。他把雪球砸过去，看见林明一个不留意已经滑倒在地上，衣裤上沾了细碎的雪花。

    有一天，林乔上班回来，接到林明打过来的电话。

    “哥。”林明轻声细语，他心里发虚，说话就软。平时他从来不会喊林乔“哥哥”的，即使是两人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

    “哥，我好像，好像见到一个人。”

    电梯坏了，林乔爬了十二层的楼梯，才打开门有些喘气。他把手机开了免提，突然发现林明竟然是在和他打电话。他心里别扭起来——往往电话都是说不长的。

    可是林明已经别别扭扭开口了：“好像是柯雪，她在我们学校旁边看到我了，还和我打招呼呢。”

    就像林乔对于林明的感情有时惶惶一样，林明对林乔的过往也不可避免地在意。他还记得十岁的时候看见林乔和柯雪在苇荡边，柳树下，花前月下。他跟在两个人的背后看了好久，看他们一点一点接近，就着和风亲吻。那时他在意，是因为他对于一切出现在林乔身边的人都感到害怕，唯恐别人的一两句话改变林乔的心思。现在的在意，又变成对他过往的难以释怀。

    他犹疑地问：“你，当时是真的不喜欢吗？”

    “我看起来很喜欢吗？”林乔笑起来，反问，“我当时忙着给你办学籍读书，还有时间和她谈恋爱？”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不喜欢。喜不喜欢我还是明白的。”他明白的，所以他在情浓意浓后还是说出了分手。那时他虽然和柯雪在一起，但是开始是女方提出的，约会是女方提出的，就连见父母也是女方坚持的。他甚至以为，这个人可能就是他未来的几十年的伴侣。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没有什么喜欢的。

    只是他忙于照顾受伤的小孩。

    幸而他也因此没有错过真正所爱的。

    林乔忍不住问：“那你，你和我之间的是亲情还是……”

    “爱情！喜不喜欢我也是分得清楚的。就算一开始是因为不愿意说拒绝，但是我可以保证后来绝对没有当亲人的念头。哪有弟弟会想要上自己哥哥的。”

    林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像是蓝天，白云，他所飞翔的那片天空也同样出现在他的头顶。

    心与心要靠近，从来没有那么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