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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坐在副驾驶位上,看他开车。
两年前,在林乔攒的钱足够付下一辆最便宜的车的首付的时候,他花了所有积蓄买下一辆不怎么新的车。最初林乔开车很小心,但还是出过意外。车在盘山路上撞到了护栏,当时林明也在车上,两人慌忙从一侧窗户里跳下来。从那时起林明就不怎么放心林乔一个人开车。
林乔笑了笑,回避问题:“我再不开就要忘了怎么开车了。”他平时一个人住,基本上是三点一线,汽车公司,家,超市。每周他也会出去玩,但通常不会太远,比如市区的景观湖或者附近的湿地公园,又或者去唱唱歌。林明抱怨:“你可以带我一起出去玩。”林乔总是以他还要学习为由拒绝。
“天黑了。“林明说。
林乔看了眼手机:“才4:53。”
“已经过冬至了,今天比前几天黑的要晚。”
“是吗,那还是夏天好。”
“有点热,秋天也不错。”
林乔吞了口水,他想到夏天的林明了。汗湿的,滚烫的。
他一想到自己拒绝林明走读的原因就忍不住感觉难过。他已经生出了一丝悔意,弥补地问道:“你最近休息的还好吗,在寝室里可以睡得着吗?”
“不碍事的。”林明急促地回答。他们都想营造出一种对已经发生的矛盾不在意的感觉,但都适得其反。林乔一想到林明因为住校受累就羞愧极了,而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他的妄念造成的。
林明眼底下还有很浅的黑色影子,那是睡眠不好留下的印记。林乔记得原来在家的时候林明从来不会失眠,他总是早早地洗漱睡觉,在他还在外面玩手机的时候提醒他休息——他比一个成年人自制的多。林乔不照镜子也知道,尽管收拾了很长时间,他的脸上还是有间歇性失眠造成的苍白痕迹,困意如影随形,一旦停歇下来就仿佛要把他淹没;但是只要躺倒在床上,他的头脑里就像走马灯一样放映着林明长大的种种;有时候还会像电影一样想象起他们未来的相处。那些都不是在陷入睡眠以后做的,这个时候他往往很清醒,头脑清醒到可以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不是白日做梦呢。
林明靠在座椅上,不经意地提起:“那你一个人习惯吗?”
不习惯!林乔在心里说。但是话到嘴边就变了一个样子,不仅改头换面,而且全然不是他的真实心迹:“还好。可能下班以后一个人会有点无聊,但是这段时间工作实在很忙,基本上回到家里就睡觉。”
滨海的夹竹桃花还在灼灼地开放着,白色,艳紫的花朵堆在深绿光滑的叶片上。林明的视线从林乔身上移向窗外:汽车不急不缓地开过小桥,两边的石栏下的绿色河水在傍晚的阳光下像一条闪光的玉带。
第 16 章
两年前他们已经换过一个住处,从各种厂房林立的老城区搬到了离汽车厂更近的郊外。五年以前那里还是一片破败荒废,林乔曾经带着年幼的林明在那里钓过虾。那里有一大片浅水的湿地,长着翠绿繁茂的芦苇。沿着苇荡的边缘随便用些便宜肉类作饵就可以钓到。不过苇荡的面积已经缩小很多,医院,商场,公寓在这里修建起来,更偏僻的地方还建了一处大型的游乐园。每年寒暑假都有很多旅游大巴把那里当作一日游的地点。
他们现在就住在那片新建起的公寓里。比起老城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破败的房子,这里完全可以称得上豪华;而且旁边就是超市,林乔早晚出门就可以买好明天的食物。
最初搬到这里就是林乔的提议。当时经济状况已经有所好转,他们不用再拮据地把钱握在手上应付各种各样的开销,已经可以剩下一些存到银行去了。林乔喘了口气的同时就开始谋划着更进一步,给林明提供一个更好的成长空间。可是小家伙很乖巧地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居住环境,与其搬家不如他攒点钱做其他的事情。如果不是那一年的台风林乔大概就真的不会迈出那一步了。
一连几天八级以上的大风,还有成颗粒成颗粒劈里啪啦砸下来的大雨点,林乔在南边的租房顶着狂风,白天夜里嗒嗒嗒地漏雨。门口漏,他拿盆接了,可是床上的那一片房顶也有雨水从木板的缝隙里淋下来。有一天晚上醒来,他一抹床,里面的被子全是潮的。只好撤了另一床被,蜷缩着靠到林明旁边——林明在向外一面睡。他一伸腿一蹬脚,时时刻刻都可以把林明挤到床下。他们在周末蹲在家里,听着外面呼呼的大风,看着电视上的灾情报道,有点戏谑还有点认真地说:“这个房子不会被吹倒吧!”外面已经有大批的树枝被风卷走了,扎着翠绿的叶子,折口参差,露出白绿色的纤维。他们的屋子委实不牢固,房东爷爷也经常无奈地找人来加固。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某户人家在一片潮湿中从床下发现了蛇,还不止一次。附近出现的都是没有毒性的,但是不可否认一条细长的东西可能盘在自己家的角落的可怕情况吓到了林乔。他每天进门再不敢抹黑,非要打开灯仔细检查才敢上床。雨季一结束,他直接忽略了林明的意见在公寓租了半年长的房间,成为搬出去的第一户人家。
林明忘记自己把钥匙落在寝室,只好站在门口等林乔停车回来。
楼梯里传来跺步的声音,林乔两只手上都提着塑料袋,穿过窄窄的过道从电梯口走过来。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后备箱里了,现在全让他一个人提上来。
“开门呀?”林乔说,东西还在手上。
他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并且在多年的相处中传染给了林明:他们两个只要在站着从来不会把东西放在地上,不管手上的是水果蔬菜还是包装严密的零食。好像放下去就会忘记拿,或放下去就不想提起似的。
林明摇摇头,说“没带钥匙”,伸手就要从林乔的左口袋掏钥匙。林乔平常出门花不了很多现金,根本没有钱包之类的东西……他的钥匙往往都放在左口袋里;右口袋是手机或者纸巾之类的东西,他怕把两件放在一起会在取出来的时候带出钥匙。
他的手已经长大,骨节分明,和林乔的手差不多大小,可能还要更大一些。林乔在林明的个子快要追上他的时候就不再自讨没趣地和林明比这比那了。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贴着林乔的大腿,擦进他的口袋。他的四根手指并排,闭得很紧,指尖有微微的力量隔着裤子安在林乔的大腿上,抓出钥匙。林乔很久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他屏住呼吸,绷紧身体,等林明捡着钥匙开门才缓过来,假装没事说:“我拿给你就行了。”林明很疑惑地看过来,眼睛在车上的一阵小憩后泛着亮光,在黑糊糊的背景下更是黑曜石一样漂亮。他的模样可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是这对眼睛还是不变的。不过这些细微的地方他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好奇林乔的奇奇怪怪。他也记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天发现林乔变得奇奇怪怪的,更确切的说是他在哪一天意识到的。
他们新搬来的时候,林乔一边还要还车贷,一边还要付房租。他虽然升了职位,但是开销还是像铅块一样压在肩上。
林明上学都不敢花钱。
他没说,但是他和林乔都清楚,虽然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他们其实还是两个没有关系保障的“陌生人”。如果哪一天,林乔或者林明突然离开,他们也没有权利逼迫另一个人留下。林明总是避免让林乔在他身上花太多的钱,可是他不知道林乔很乐意那样做。
新建的公寓两室一厅,有卫生间和厨房。最初除了床铺,桌椅板凳等必须物品,一切都是空荡荡的。精装的房子价格太贵,他们选的是一间和毛坯房相差无几的,价格上便宜了很多。起初这里利落干净,虽然没有人气儿;两年住下来,虽然不那么利落,但是已经很有人气了。
第一年,他们屋里聊聊几件家具,水泥的墙壁和地面像是施工一半的房子。他们来回的奔跑填充上想要的东西,房间才一日一日满当起来。
他把零食扔下来,菜果也扔下来;跑进里屋收拾自己乱糟糟的衣服。林明想,这才分开住几天的时间,用得着那么见外吗?而且他看了一圈,房间也没有什么很脏的地方。不过他的哥哥在家务方面一直糟糕,他也不明白同样收拾干净的一块地方,一天以后为什么就会洒满各种碎屑:卫生纸,零食,灰尘……
林明不知道的是林乔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在他住在学校的几天,林乔晚上放电影似的想着林明,效果和看xx片的感觉差不了多少。有时候工作累了,可能“看上”半个多小时才有感觉,有时候,“电影”刚刚放映,兴致就上来了。他一般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能够纾解的时候管他浴室寝室,总之只要一个人。他房间里的垃圾桶里现在还堆满着打扫进去的白色纸巾。
卧室的黄木色的门紧紧闭着,林乔在里面不知道收拾些什么。林明在门外转了下把手,房里的人敏感地喊:“等一下啊!”
他出来了,屋里被收拾的利落整洁,一袋垃圾挂在他的手上。
“今天晚上吃什么?”林明坐在沙发上,目光平平静静地看过来。林乔在他的注视里把垃圾靠在墙边,洗干净手,解开塑料袋:“吃鱼怎么样?”
第 17 章
正式开学前,林明被接回去吃饭。
林乔总是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打探林明在学校的情况。
他夹了点东西,不知滋味地嚼着,说:“过去半个多月了,你分班以后感觉怎么样,有新同学吗?”
他是在林明上高中以后才敏感起来的。在他看来,自家的孩子越来越俊,肯定有女孩子喜欢,他装模作样也和所有的家长一样,先询问一遍学校和学习的事情,再特别关心林明的情感问题。
他把筷子扣在手里,静悄悄等着回答——他万一不回答呢?是不是管的太多了?他……会不会察觉到他的坏心思?林乔曾经很多次想过,如果不是自己像对待亲人弟弟一样和林明相处了这些年,如果他们两个没有性别上的问题,他是不是就会在明晰自己心意的时候把一切剖开给他看?不过他还是认为,没有长期的感情基础,他很可能也不会喜欢上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他不相信一见钟情,他想,一个人能够在第一眼的时候喜欢上了你,那么他/她也有可能在后来因为一面之缘而喜欢上别人。
“都很好,也没有喜欢的人。”他听见林明声音平淡地说。
有一颗烟花在林乔的心里转瞬即逝。
他欣喜:他仍然会是林明最亲近的人,不用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接吻拥抱;他歉疚:他表面的拉开距离的同时一直在暗暗期盼着,期盼他们或许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欣喜和愧疚都是不许林明知道的。他只是继续吃着饭,像林明敷衍地回答学校生活一样的不放在心上。
第二天林明睡醒的时候林乔已经准备好去上班了。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乱。看得出他每天早上都很匆忙,上衣的帽子都忘记翻好,鼓起来盖在后背上。林明趴在床上喊他一声,他扭过头来看,说了一句就匆匆忙忙开门走了。
他还没提醒呢。林明有点懊悔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林乔在上班日喜欢睡懒觉,快来不及,抓起衣服就要走。他看过林乔慌忙的时候穿反过裤子和套头的上衣,察觉出来就烦躁地脱下,一脸急色。不过好在他自己没发现问题的时候别人大多也不会发现。袜子倒是从来没有出过错,林乔喜欢睡觉前把袜子准备好了放在床边。
我真是好久没有见他了。林明想。他忽然很怀念和林乔住在一起的日子,和学校宿舍里的一点也不一样。虽然那个时候他不得不牺牲一些休息时间弥补学习,但是并不影响效率。他还有些沮丧。在林乔强烈推荐住宿的方便快活的时候,他明确表示尽管他现在的学习生活确实很忙,但并不是不能两面跑。“来回的坐车时间我可以更好的放松!”不过林乔显然把他的话当作了自己发言的背景音。
前些天才被暂时忘记的郁闷心情又冒出来。
可是星期天,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儿很静,屋里有细微的电器工作的声音。林明低下头,看见插着充电器的手机突然亮起来:“你的饭还在锅里呢!”上面写着。
林乔下班的时候发了条信息,问林明要不要去汽车厂找他。
汽车厂还是那个四方形的工厂,从公寓楼出发坐公交需要十几分钟,如果骑自行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这里的公交走得很慢,沿途还有很多站点需要停顿。而林乔骑车又很快。不过他把唯一的自行车骑走了,林明看了眼时间,发现林乔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下班,如果他走路的话刚好可以差不多赶到。
下午四点多,橙色的阳光铺在地上,将路上行人拉出长长影子。
不过除了大路上来往的汽车,两侧的人行道上只有林明一个。他的影子在斜后方又长又瘦,旁边的夹竹花叶擦过他,影子被遮住一角。
在他走路的时候,林乔又在做什么呢?他可能在很认真的工作,也有可能偷个懒捧着手机打游戏,不过他一定藏得很好不会被经理发现——林乔已经很久没有被扣过工资了。他说自己是一个“有家要养的人“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时间恰恰好是工人下班的时候。他听见一群人嗡闹的说话声,看见他们穿着工作服的身体被温柔下来的日光投下攒动的影子,周围有些冷清,他们又那么热闹。可是他看着人从拥挤走到稀散,还是没有影子在他身边停下。
“林明!”
背后有人喊他,那正是林明听了很多年的林乔的声音。
他转过身,迎着将落未落的橙红色的太阳,看见林乔。他沐浴在阳光下,头顶的黑色头发染上了金色,他的脸在阴影里像夏日的凉风,干净,清爽,而且温暖。林乔微笑着,他笑的样子既陌生又熟悉。当林明注视着他时,他身后的延展的路,过往的车,都像电影里经过处理的镜头,被模糊去了。只有他,快活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林乔在他旁边停下来,抬高了另一只胳膊。他手下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幅度地抖动。“看,这是我托人带的买菜的时候带的鸭肠,刚刚才拿到的。等一会我们可以去旁边的芦苇地钓虾。九月的时候应该还有虾。”
他在上班的时候经常看见两三个人蹲在旁边摆弄,有的人可以提一桶回家。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大概只能捞上来几只了。
林明从他手上把东西接过来,从侧面打量林乔。林乔低垂眼睑,不知道正在看向哪里,但嘴角上扬,一定是很愉快的。他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身边的人了。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当你不熟悉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最细致最认真地观察他,但是当你已经了解了对方的一切生活,观察就没有了。你不再会很仔细地留心他的动作,借此定义他的性格;也不会再特别稀罕或者专注地看他的外在,归类他是好看或丑。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仔细了,他看见林乔上扬的脸颊上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几乎只是笑容的弧度;林乔的眼角也是上扬的,那一片的皮肤特别的细腻。
不过他很快移开了眼睛,好奇地说:“你不穿工作服吗?”
“我穿在外面,刚才出来拿东西,就脱了。”
林乔想起做工折腾的油乎乎的衣服,怕穿上看上去又年长几岁。那可太痛苦了!就算他不对两个人的将来抱有任何的希望,也不该使劲儿来展现难看的一面。他不好说出心里的话,只能用拿东西作理由搪塞。
第 18 章
这是一个很合适的理由,而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明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地跑过来,她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可爱的辫子垂在前面。她跑得近了,声音又脆又甜:“哥哥!”
林乔眼睛一亮,把那些犹豫心思抛开,蹲下来逗小女孩:“你爸爸呢?”
小女孩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头。
“这是胡经理的女儿裴裴,比你小……很多岁。”林乔把小女孩的手指挣开,和她玩大手包小手的游戏。“你当时十一岁的时候也就比她高一点吧,你那时候才到我腰上?”
林明十一岁的模样也是又白又乖,林乔偶尔在心里放小电影,会把他小时候的样子插进来。但是只要在脑袋里看见小孩不开心不高兴的镜头,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像是一个成人游戏突然被闯进来的小孩子打断了。但这个孩子撒撒娇,林乔总是没脾气地选择原谅。最后变成小孩子的玩闹了。林乔常常躺在床上,笑起来,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以前洗的林明的照片。他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林明在以后会长得那么高。
站在大门口的胡经理看到女儿在林乔旁边才松下口气。林明向他问好,发现这个四十岁多的男人的体重可能又上升了。成年人在年龄上涨的同时很可能体重也会跟上去。五年前他看到的胡经理要比现在瘦得多!林乔还感慨地说:“我以后可不能像胡经理那样!”不过林乔的母亲很苗条,大概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胡经理还是有一只红鼻子,他看见林明手上是鸭肠:“要去钓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