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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过两星期,小孩已经可以下床走了,看起来是睡得好,吃的多,但是小孩眼底下藏着阴影,脸上缺少血色。小孩可能长高了一点,林乔勉强抱起来,把大个子束在怀里,这让林明的腿伸展不开。
两个警察过来了。他们穿着便服,手上提着看望病人必备的果篮。
“好一点了吗?”
当时小孩躺在一滩血水里,样子实在吓人,现在基本上是“活蹦乱跳”的了。
这些天一半是林长青看护小孩,一半是林乔下班回来看护,偶尔护士也会特殊照顾。旁边的床上躺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胡子爷爷,也很喜欢小孩。林乔正巧休假——他可能一年的假期都要被用光了,他小心地在旁边看着,一面对警察说:“医生说他恢复的还不错,过些天就可以出院了。”林明也听着,然后回头看了林乔一眼。
这意味着他需要和大伯回去了。一想到这,林明感觉自己的伤口又疼起来。
时间是不会因为你不愿意而停下来的。林明盼着它能够停下,但是一分一秒地度过的时候他又觉得煎熬。
可是他渐渐地,发现每天陪在旁边的大伯不再过来了。
林长青大概不适应这样闲散的日子,他呆在病房的时间要么坐在一旁发呆,要么在医院的外面对着花坛抽烟。他偶尔撇过来的眼神,像是看待一个陌生人。他是一个木讷的大伯,刚巧碰上一个同样沉默的小孩。
天气很好。A市的天气一向很好,冬天通常只会下大片大片的雪,鹅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雨水是很少见的。那些白色的堆砌的雪在两三天以后融化,很快又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变成水汽,地面上很少是被水沾湿的脏兮兮的。
林乔的主任换了一个长着红鼻子的男人。他姓胡,是个发福的中年人,有一次下大雨,林乔忘记带伞,林小明去送,碰上胡经理。胡经理笑呵呵地问:“你找谁呀?”林明绕了半天,看不见林乔的身影,说:“找林乔,在xx部门。”
经理记不清林乔是哪个员工,专门帮忙询问,林乔正在洗手,显然已经要走。看见林明,吃了一惊。小孩只拿了一把伞,雨点哗啦啦地倒下来,林乔只好把伞向小孩那边倾,回家里已经湿了半个胳膊。但是一个出门在外的人,有谁会在下雨天惦记着你带没带伞呢?林乔想起那时小孩看到他潮湿的肩膀后一脸懊恼的表情,心里是融化了的春水。
林乔第二天去上班,胡经理看见他,还是笑呵呵地:“昨天那个小孩是你弟弟?”
“不是弟弟,是邻居孩子。”
胡经理认真看了他两眼,说:“邻居的孩子还记得给你送伞?是亲戚吧。
那就默认是吧。
胡经理也有一个七岁大的男孩儿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女儿,林乔常常听见他挂在嘴边。过完年节有很多找工作的人,这个时候应该是一个汽车厂最不缺人手的时候。但是他知道林明的情况以后,不仅很同情的,多次问林乔小孩的恢复情况,而且专门批准他调假。
他坐在小孩的床边,看他伤口的恢复。
小孩子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伤口那里已经结痂,呈现出粉紫的颜色,被周围的皮肤衬得很明显。林乔有心想要用手指按一按,可是林明会疼,护士小姐也不让他随便动手。他的头靠过去,离小孩的身体很近。病房里的空调把小孩的身体烘的暖暖的,他带着一身寒气,感觉有水汽出来。
小孩低着声音问:“大伯去哪儿了?”
“想他了?”林乔开玩笑说,“和哥哥一起不好吗?”
林乔的心情很好。他前两天和小孩的那些亲戚沟通过了,他们愿意把实际的抚养权让给他。前两天林长青办好程序内容以后就匆忙回去了。当然这只是口头上的收养,没有法律上的实效;可是小孩只要五六年的时间就可以长大了,那时候他可以自己决定一切事情。不过他还没有告诉林明。
“你大伯前两天回去了,托我暂时照顾你。如果你那么想他,我送你去找他?”
小孩张大眼睛说:“我不想他!”
林乔笑起来:“我不会送你回去,你以后都要住在我家了。”
从耳根,到脖颈,然后红晕慢慢爬上小孩的脸蛋。
小孩已经比之前胖了,鼓起腮,林乔站在他的位置从上往下看过去,先是黑黑的头发,再是白白的软软的脸蛋,像是在生气,但更像在害羞。
某一瞬间林乔心里像举了一把火,在角落里灼烧着,驱赶黑暗;孩子的每一次体贴的关怀都无声无息地化作溪流滋润他的干涩的心,可是他没想到那会变成澎湃的大海。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冷风一吹,都精神了。
林小明被冷风吹着,鼻子冻得发红,可怜巴巴的。
林乔缓过劲,心上大石头没了,笑呵呵地领着小孩回家去。
“快点走!”
他拖着小孩,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这一片平低的屋顶盖着白边,露出大块的敞亮的天空。月亮悬在天顶上,像一只金黄色的灯笼。林乔大的暖的手包裹着小孩的。并不热闹的夜晚里仿佛有歌在唱。
第 14 章
一点一点的,小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他比小时候要高的多了,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因为长身体,他脱了衣服的上半身可以很清晰地看见肋骨,可是骨架已经接近成人了。他从背后看过去,像一个不怎么结实的青年。林乔总说他长大不如小时候精致可爱了。
两人现在并不能够很经常地见面。
林明的学校在距市中心较远的一个体育广场旁边,从那里出发,坐三十分钟的公交就可以回到两人居住的地方了。公交从滨海公路走过,沿途可以看见四季常绿的夹竹桃,夏天会开出红色的雪白的花。林乔带他走过许多次,有时候迎着河风与海风,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桥上看闪闪的夕阳。
但林乔从他住校以来就没有去看过他。
住校也是林乔坚持的。林明说既然学校交通那么方便,他完全可以保持和初中时一样的上学习惯——他明明已经非常适应并且证明不会耽误学习了。但是林乔成天告诉他高二学习的紧张性,重要性,还有其他家长挂在嘴边的那些话,拼命劝他体验住宿生活,并且承诺在上学后会经常去学校看他。林明一点儿也不想换一种模式:宿舍没有两人住的房间大,却还要容纳四个;而且人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说:“如果我讨厌住在学校你一定要来接我。”
当时林乔真诚极了:“放心,你随时可以告诉我。”
可是事实是第一个星期后,林明背着寝室室友打电话告诉林乔有人睡觉打呼噜,他根本睡不好时,林乔只是“热情”地关怀了他一个小时,最后委婉地对他准备提出来的请求表示了拒绝。林乔确实是言语上的巨人,几乎每天都会送上一声电话问候。但是林明对于他的行动上的敷衍感到不满,已经有三天没有接过林乔的电话了。
他其实是很奇怪的。送他去寝室的那天,林乔像一个真正的外地家长一样,抢着帮他拿行李,往常他可以玩手机的时候从来不会让自己两只手都忙起来的。他去注册时,林乔不仅打理好了他的床铺,甚至还从附近的超市买来一大堆的零食。林明说:“我还是在家住吧。”林乔却慢吞吞地拒绝了。他看得出,林乔也是伤心的。林乔情绪总是体现的非常明显,他开心了或激动了都会语速极快的说话,日常琐事也可以讲的津津有味;但如果是难过伤心了,他往往会附和地笑,却不会主动开口说话。那天,他把嘴巴抿成线,偶尔开口,生硬地寻找话题,显得很笨拙。他恐怕担心自己留的时间长了会影响意志,给了林明一个拥抱就走了。
林明连续三天拒接了林乔的电话后,犹豫要不要道歉。
不过林乔显然比他更焦急。
他这两天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已经按在拨打图标上,可最后总是又移开了。他只敢在每天固定的时刻给林明打一通电话。而林明已经三天没有回复了。
他急躁地走了两圈,在厕所里抽了支烟。
才十一点。
可今天是星期六!林明的学校暂时不需要周末补课!
林乔犹豫了一下,拨了电话。立刻被接通了。
“林乔?”那边问,声音低低的。背景里有男孩姑娘的说笑的声音,热闹极了;但热闹又渐渐远了,林明走到了窗边。
“林乔?”那边更大声地问。
“哎。”林乔反应过来。林明自从上初中就拒绝喊他哥哥了,理由是太过幼稚。但是连名带姓的称呼有时候给林乔一种两人是同龄人的错觉。
林乔合上了门,放松地靠在柱子旁:“你们放假了吗?”
“放了。”林明觉得两个字的简短回答过于冷淡,又补充说:“学校高三才开始补习。”这是重点高中,虽然也有不爱学习的孩子,但多数是比较自觉努力的。林明的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回家拿被子衣服去了。
可是林乔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他的话,还是认为林明在生他的气。至于是哪一点,他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自己言而无信?或者没有答应他回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希望在周末回到家见到林明,做作业也好,玩游戏也好,当然最好是把饭也照常煮好,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吃过饭了。他可能也需要去适应公司食堂的经典午餐,不过那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是他能够怎么办呢?他需要像适应食堂的午餐一样,去适应林明未来不在身边的日子。现在才只是开始呢。
事实上,这一切的痛苦都是来自于林明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
他们一群刚考完试的学生欢快地出门聚会去了。原来林乔请假打算带林明庆祝,但是等到晚上十点还是没有人影。当林乔赶到他们唱歌的地方时,男孩和一个女孩藏在角落里很亲密地说话。他走过去,惊讶地发现那是他家的孩子,还穿着前两天他买的黑色夹克。他根本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女孩满脸通红地跑开了。林明回头看见他,脸也刷的变红,像冲了血。那一天林明看起来很不一样,有点智者的沉思还有点少年的迷茫。“嘿,林乔。”他那个时候已经很习惯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了。“有个女孩好像喜欢我。”他们偶尔会用这样亲昵的口气朋友似的分享彼此的各种故事。这是林明第一次谈论起有关男女的话题,但林乔一点儿也不想听。他心里乱极了,像刚才那个红着脸跑开的小女孩一样乱。可是林明还是赤诚地,毫不避讳地敞开自己:“她人不错,长得也很好看。”
林乔记得他接下来问了一句:“那你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好像不喜欢,毕竟我已经拒绝她了。”
“那你可不要让对方误会了。“
林乔刻意地说。这个时候,他恍惚的心思一下清明了。他完了。林乔确定他在听到对面坐着的男孩说出“拒绝”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的可太多了,他已经是成年人,虽然只有过一两段并不深刻的感情经历,但毕竟不是傻子。即使之前看不明白现在也不能自欺欺人还借口不懂了。他喜欢林明,好像喜欢,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林明还那么,那么小,他还要长大的,甚至他的声音还停留在青春的变声期里。他们相差有多大?而且林明显然对他是毫无杂念的,纯粹的亲情,就连偶尔看他的目光都是依赖性的,仿佛他小时候看向自己的母亲,相信她,并且爱她。这才是林乔最悲伤的事。
因为这,他几乎整个夏天都呆在在工厂里。
直到林明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冷淡是无法说出来的,林明显得更加生气了。他自己不清楚,他生气的时候会皱起眉毛,两只眼睛变得忧郁,恍惚间给人深情的感觉。林乔麻痹在他的目光里,慢慢红了脸。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第 15 章
林乔握着手机,假装很镇定:“那么忙的吗?”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裤子口袋里揉烟盒,很快变得皱巴巴了。林明到底生气了没有?
“我……”
“我不是不接你的电话。”
林明语无伦次地说:“我就是奇怪,每次我提到回去你都不乐意!为什么不想让我回去,我根本不用在学校里过周末的,明明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去,可你总是在忙在忙!我还没有在外面住过那么长时间……”
“没有不乐意,绝对……”林乔心里的堤坝塌了一般,对方最后的一点伤心抱怨直接把他打倒了,他简直绝望地说出心里话:“我也想你了。我一点也没有不愿意你回来,我一直很希望你回来。这两天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我都想要去学校找你了。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你。”
“不要了。”
“你不要生气了。”
那边闷闷地说:“你不是要上班吗。”
“不用开车来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