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姐小传
洪姐小传
(上)
我多年未见洪姐了,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重逢。
又是一年春节,我回到家乡。好友金兰找到我,说她年后要去深圳闯荡了。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走着谈着,最后决定去喝酒吃烧烤。为了便捷,就从一片平房林立的居民区穿行。
金兰正细述她在小城的种种不如意,忽然冲出一把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她。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壮悍女子,高举扫马路才用得着的巨型扫帚,边叫骂边用之扑打一个男人。那男人惊惶失措的奔逃,在雪地里滑倒了,迅疾爬起接着踉跄而逃,仓皇回顾间旁人能看到他青黄的脸。那女子眼看追不上他,便将巨型扫帚奋力朝他掷去,立在原地双手掐着腰大骂:“刘义,你个王八犊子,有种的别跑!”她叫骂间,那男人早已没了踪影。
那女子哈哈的笑起来,边笑边朝那落地的扫帚走去;而我却因为“刘义”这个名字唤起了陈封的记忆,一时陷入追思中。
金兰拉拉我:“走啊,愣着干啥?”我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眼睛只盯着那女子,盼她转过身来。
那女子捡起扫帚转身往回走,我终于可以看见她的容颜了:那是一张浓妆的脸,上面的肉未免显得多了些;粉和脸之间隔了一层空气,空气下有掩不住的沧桑。
我正在犹疑间,她却肯定高亢的叫出了我的名字:“阿蒙!”随即冲到了我面前,“哎呀,咱多少年没见了?”
我终于敢于确认了:“洪姐!”忍不住轻轻拉住她的手臂。
三个女子在烧烤店坐下,要了两碟拌菜、一打啤酒、六十个烤串。酒菜还没上来,我们围着炭火剥蒜。
“阿蒙,我看你刚才不敢认我,是不我胖了挺多的?”洪姐边问边利落的剥蒜皮儿。
我想了想,说:“也没胖多少。咱们有年头儿没见了,所以我没敢认。”
“你真能逗,我可胖不少呢,现在都一百二十多斤了。原来我多少斤?九十多,那腰儿细的!你瞅现在这囊踹。”洪姐拍了拍肚皮,“不信你割(念ga,三声)二十斤猪肉来糊自个儿身上,看谁还能认出你来!不过咱俩有年头儿没见是真的,多少年了?好像有七八年了吧?”
我算了算:“七年了。”
“可不嘛。我走那会儿你才读高中,后来听家里人说你上大学了。你现在还上学呢?还是工作了?”
“早就工作了。”我边说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拌菜。
洪姐“啧啧”了两声,说:“多好,大学生!像我这没文化儿的,一辈子吃苦受罪!”
“洪姐你怎幺说这话?瞧你这身打扮,又是貂皮又是钻戒的,有这么吃苦的吗?”我开始倒酒。
“哎呀你不知道,我吃的苦可老鼻子了!我当年咋离开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先整一个!”洪姐举起杯与我和金兰碰了一下,很爽快的一饮而尽,我和金兰便也干了。啤酒的气泡冲击着我的喉咙,也冲开了封锁往事的那道闸。
洪姐和我从小便是邻居,她长我四岁,一直把我当小妹妹,带着我四处玩。长大后虽因年龄差距不怎幺在一起玩了,却依然情同姐妹。
洪姐学习成绩不算好,高中毕业后就参加工作了。没多久认识了她后来的丈夫刘义。当她提出要跟刘义结婚时,遭到全家的强烈反对,理由是刘义没工作,家里是卖熟食的,兄弟姐妹又多,嫁过去一定吃苦。洪姐当时已经被热恋弄昏了头,只觉得父母势利、不了解刘义,哪肯听劝?闹得凶了,洪父盛怒之下把洪姐关在家里不许外出。
直到今天,我依然能清晰的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我放学回来,刚走进小区院内,就见洪父站在那里,指着刘义大骂,让他滚蛋。刘义脸色发白的站着,两眼却一直往楼上看。我随之望去,看到洪姐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神情紧张的向下望,两人的眼神纠缠在一起,炽热难分。
洪父见此情景,更加恼怒,抬头大骂洪姐:“不要脸的东西,给我回屋去!还不嫌丢人那!”转头接着骂刘义,“你个盲流子,马上滚蛋!再上我家来我揍死你!你滚不滚?”说着便扑过去揪住了刘义的脖领子,用力一推,刘义应势摔倒在地。洪父赶过去又抬脚踢,刘义一骨碌爬起,翻身欲逃。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洪姐的尖叫:“别打他!”
我抬头一看,正看到洪姐一脚踩到窗沿上,双手抓住窗框顺势一起身,整个人便站在窗沿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的意图,就见她象一只被枪弹击中的鸟儿似的,双臂展开如无力的翅膀,忽地从二楼坠了出来,黑黑的长发撒满了半空。
在一片惊叫声中,洪姐重重的摔到地上,倒在那里起不了身。后来被送入医院,幸亏只是跌断腿骨,将养了几个月,没有留下后遗症。
洪姐的腿痊愈后不久,便嫁给了刘义。
“阿蒙!”
“啊?”我回过神来,发现烤串已经摆到炭火上了。
“想啥呢?两眼直勾勾跟丢了魂儿似的。想男朋友呢?”洪姐促狭的挤挤眼。
我笑了一下,说:“想什么男朋友!在想咱们过去的事儿。你记不记咱们小时候,大冬天的我陪你去剪头,剪完了你湿着头发就跑外面去了。没多会儿,结了一脑袋冰碴儿。你还挺美,在那儿直晃脑袋,说要听冰碴儿响,贼傻!”
洪姐哗一下笑出来:“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现在想起来是挺好玩的。我可不傻嘛,我要不傻也不能嫁给刘义呀!当年我要听我爸妈的劝哪至于后来遭那些罪。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上哪儿买后悔药去?现在明白过来有啥用?半辈子都过去了。来,再喝一个。”洪姐又干了一杯。
肉串在炭火的燎烤中扬起诱人的香气,我们忍不住抄起来,蘸上醋大嚼。吃两口肉,咬一口生蒜,再佐以清爽的啤酒,味蕾与胃都得到极大的享受与满足。
正吃得忘言,洪姐的手机响。她看了一眼来电,接通了便叫道:“老公??”声音悠长甜腻。金兰做了一个发抖的动作,我险些喷肉。
“……在外面,和两个姐们儿吃串儿呢。……你也玩得高兴点!嗯,好了,白白!”洪姐放下电话,没说什么,继续吃烧烤。
我见她不提,也不好意思追问她现在的婚姻状况,忽然想起她的女儿,便问:“小红该上小学了吧?”
“已经上学了,刚读一年级。”
“小红有七岁了?”我略觉惊讶。
“你以为那?”洪姐笑了起来。
我回想了一下:“对了,你走时她才六个来月,现在可不七岁多了!我这记性!”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想着过了年把她带我那儿去上学,比这儿强多了,也省得她爸老来找。你知道刚才我为啥揍刘义吗?你看见了吧?”
“啊,”我含糊的说,“看见了。”
“哼!”洪姐冷笑起来,“这鳖犊子,孩子长这幺大他都没管过,看我赚钱回来了,就想起看孩子了。说看孩子,孩子在我爸妈家呢,他不说去那儿看;我上我姑家串门,他倒跟过来了,还腆脸说想跟我复婚呢!操,大条帚疙瘩我就给他撵出去了!”洪姐说到这儿,又干掉一杯酒。
我劝道:“洪姐,慢点儿喝。”
“没事儿,”洪姐一挥手,“今天多喝点儿,高兴!我憋曲了八年那,总算给自个儿出了口气!我拿条帚揍刘义的时候,别提多痛快了,他他妈也能熊成这样儿!阿蒙,你不知道他当年是怎幺对我的,今天我全都告诉你!”
(中)
洪姐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又响起来。她一看来电,挂上笑脸接通了便道:“老公??”我和金兰忍不住笑起来,我还在想:洪姐也算时来运转了,跟现在这个老公够恩爱的。
然后就听洪姐说:“跟两个姐们儿在外面吃串呢……嗯,我过完年就回去……你玩得高兴点儿啊!好了,白白!”
我不禁诧异了:怎幺刚说完的话又说一遍?金兰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洪姐放下电话,一看我俩的表情,噗一声笑了:“觉得奇怪是吧?这不是刚才那人。”金兰闻言立刻张大了嘴,我赶紧在下面踢她暗示她别那幺夸张。
洪姐却被金兰的表情逗得前仰后合:“这老妹儿可真逗,瞅你吓那小样儿!哈哈哈……”金兰被笑得直发愣,我却隐隐的悲凉了起来。
洪姐慢慢止住了笑,对金兰说:“刚才听阿蒙说你过了年儿想去深圳是吧?”金兰点点头,洪姐把手一挥,“嗨,去深圳干吗?要赚钱得去山东,到那些海边城市去。那儿有老多暴发户了,都贼傻,哄他们花钱贼容易。他们最喜欢咱们东北的女的,长得好看会打扮,还勤快还会来事儿,比他们那老婆强多了。就那儿的女的也叫女的?长得不好看还不会打扮,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跟咱们东北的女的没法儿比!只要你会来事儿,在那儿找个有钱的给你投个资、干个买卖太容易了,比打工来钱快。你信我没错儿!”
金兰没吭声,低头摆弄炭火上的烤串,我能感觉出她的反感和不快。为了不把气氛闹僵,我连忙端起酒杯:“来来来,洪姐,喝酒!今天能见着不容易,咱不醉不归!”
洪姐哧的笑了一下,和我一起把酒干了,然后一边吃烤串一边说:“我知道你们不乐意听我刚才说那些话。搁八年前,谁要跟我说这话,我早骂她不要脸了,不打她大嘴巴子都算客气的。哼哼,我只能说呀,女人这辈子不被男人骗一回、不被男人伤透了心,她不待明白事儿的。”洪姐说着便冷笑起来,“我不就是个例子吗?”
“洪姐??”我试图解释,被她拦住了话头:“你先听我说吧。”
“八年前,我跟刘义结婚了。那时候我是真爱他,为了他我跳楼把腿都摔断了,要不是那样儿我爸妈不待同意我跟他结婚的。哼,那时候,别说为他跳楼了,要是有人拿刀砍他,我都敢扑过去替他挡刀儿!隔了这些年,我有时候也会琢磨:我那时到底稀罕他啥呀?琢磨来琢磨去,我觉得我当时就是稀罕他人长得精神、嘴巴甜。这种人要搁现在,我瞅都不瞅,可谁叫我那时傻呢?
“我俩结婚后跟他爸妈一块儿住。他家里是弄熟食的。我俩没结婚前,他还帮家里干点活儿;我俩一结婚,他就啥也不干了,全是我的事儿。我那会儿还有工作,我是又得上班又得帮忙弄熟食。你们可不知道啊,弄那熟食可恶心人了。把贼老大一猪头搁我跟前儿,让我把上面的毛刮干净了,刮完了还得给切开。还有那些猪下水:血咕拉喳的猪心猪肝,腥臭腥臭的猪肚猪肠子,都得去弄啊!刚开始那会儿,我一碰那些玩意儿都直哆嗦,收拾完了恶心得吃不下饭,晚上做梦都梦见一堆猪头围着我转悠!刘义哄搭我说,现在多帮家里干点儿活,以后老头儿老太太不待亏待我们的。我就傻拉巴叽的给他家干那干那。有一回我爸来看我,正好赶上我在那儿拿筷子捅小肠儿呢,动作可麻利了。我爸当时没说啥,回家跟我妈念叨,说咱闺女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嫁出去倒成了捅猪肠子的了,我妈一听直掉眼泪儿。
“没多长时间我就怀孕了,哎呀那个吐啊,一弄那猪头猪肠子就吐得更厉害。有时候想歇歇,就跟刘义商量,让他帮忙干点儿。刘义说啥?‘哪有大老爷们儿干这个的?’操他妈的,他成天喝酒打牌、一分钱不赚,还他妈理直气壮的!他不肯干活我就得咬牙干那,我就挺着个大肚子、一边吐一边收拾那些猪头猪下水,那罪遭的呀都别提了!
“那会儿我还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后来生了小红,他和他爸妈一看是个姑娘,那不乐意呀,成天骂骂咧咧的。我这边儿还坐月子呢,她妈就嚷嚷:‘生个他头片子还有功了是咋的?躺差不多了就起来干活儿!我们家养不起皇后娘娘!’我在屋里正给小红喂奶呢,一听这话眼泪儿噼哩啪啦掉小红一脸。
“我想着这样也不是事儿呀,就跟刘义商量,想搬出去单过。他跑去跟他爸妈一说,他妈就炸了庙了,指着我鼻子骂,说是我自个儿死皮赖脸非要嫁他们家来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分家,他们养了个白眼狼……这那这那的骂得贼难听,还把我爸妈都骂上了。我当时那火儿腾一下就起来了,心想我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给你们家当牛做马,你们还嫌三嫌四的。一个没忍住我就顶了两句。我这一顶嘴,他妈就嚷嚷:‘刘义你娶的好媳妇儿,她骂你妈!我生你养你就为了让你娶个狐狸精来骂我呀?我不活了我!’
“刘义本来一直躲旮旯里不吭声,他妈那幺一嚷嚷,他呼一下上来就打我。一阵拳打脚踢呀,把我打得躺地上了都!当时我都没感觉疼,我就是懵,我想我是不是做梦啊?他怎幺就打我呢?我一门心思的疼他爱他,为他我吃多些苦受多些累呀?他怎幺就舍得打我呢?后来我听他在那儿骂:‘臭老娘们儿,还反了你了呢!不愿呆你滚!’我才明白过来,不是我做梦啊,是真的呀,就是他在打我骂我呀!
“我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里屋抱着孩子就哭啊,他妈就在外屋骂:‘嚎什幺丧?我还没死呢!要嚎外面嚎去!’当时我真想回家。可又一想,当初我爸妈不让我嫁给刘义,我不听,现在弄成这样儿,我哪有脸回去呀?唉呀,忍了吧,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呗。
“我倒是真想忍一辈子,可人家不干那。男人打老婆这事儿啊,只要有第一回就肯定有第二回,不待差的。那次之后,刘义有个不顺心就连打带骂的,跟上了瘾似的。他打我一次,我那心就凉一截儿;再打一次又凉一截……他就这幺把我对他的感情一拳头一巴掌的给打没了。后来我想着要不离婚吧,他这幺打下去,哪天下手重点儿说不准就把我打死了。可又想着离了婚我去哪儿呀?孩子咋办那?就想着还是忍了吧。
有天晚上,他又喝挺多回来。刚躺下,孩子哭,把他吵醒了。他一把抓起孩子就往地上摔,不是我接得快孩子就得给摔死!我抱着孩子又是后怕又是气,浑身都哆嗦了,我破口大骂他,我说‘刘义你他妈不是人!这是你亲生孩子,你把她往地上摔呀?啊?你再动她一下我杀了你!’刘义醉幺呵的说:‘我能生他头片子?这小逼崽子不定你跟谁生的野种呢!’我一听这话气得脑袋都要炸了,抄起一只鞋就砸他脸上了。刘义嗷的朝我扑过来,我撒腿就往外跑。我想着我要不跑,今晚我和孩子都得死他手里。
那会儿是大冬天啊,零下二十多度,我穿着精薄的线衣线裤,光脚穿拖鞋就跑出去了。孩子在我怀里使劲儿的哭,我一瞅,哎呀妈呀,孩子也光穿一身薄的,是给冻得直哭啊!我把孩子使劲儿搂怀里,豁出命的往娘家跑。天也黑路也滑,我跑一段儿就摔个跟头、跑一段儿就摔个跟头,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我就想着可千万别把我孩子给冻死啊,这孩子太可怜了。
好不容易跑到我家,我使劲儿砸门。我妈一开门,我啥都没说就冲进屋里,抓起被子先把孩子给包起来了。我爸妈当时吓得说不出话,后来跟我说,我刚进屋那会儿整个人都是青色的,披头散发象个疯子。
孩子暖和了一会儿,看着没啥事儿了,我放心了。这才扭过头跟我爸妈说:‘我回来了。我要跟刘义离婚。’”
(下)
洪姐说到这儿停下来,拿起纸巾擤鼻涕。我和金兰听得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幺才好。见洪姐扔下纸巾抄起酒杯喝酒,才都慌忙跟着举杯狂饮。
这个时刻,我们都需要酒,需要它所带来的麻醉后的不甚计较。清醒是下一个任务,眼前我们只须淡漠这苦痛。
我们干了一杯,满上、又干掉,然后再满上、再干掉。连饮三杯,我的心头总算畅快了些,便问洪姐:“那会儿刘义乐意离吗?”
“不乐意。”洪姐边往自己的杯里倒酒边说,“跟我说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都不知道自己干啥事了;还说往后再也不打我了。扯那犊子骗谁呀?我才不信呢!他看我一定要离,就耍上了,死活不同意。后来我就跟他妈说:‘我是铁了心要跟你儿子离婚了。他要是同意呢,小红我带着,我俩的东西都给他,好聚好散呗。他往后再娶一个,说不准就给你们老刘家生个孙子。他要不同意,那就耗着,等你们全家都得猪瘟死光了的时候,我上你们坟头放炮仗去!’那死老太婆一听这话给气得要命,赶着刘义跟我离婚。刘义这窝囊废还指望家里养着呢,哪敢不听他妈的话?就这么同意离了。
“一离完婚,我心里绷着那劲儿一松,就病了,烧了好几天。那几天,我躺床上迷迷糊糊的还想呢:以后咋办呢?就我上班开那点儿资也不够养孩子的呀。后来病好差不多了,我妈就跟我唠,问我以后想咋弄。我妈说:‘你看你带个孩子,以后还能嫁给谁呀?还跟老刘家结上仇了,我可怕他们报复你了。你二姨家那大姐,跟她爱人在山东开个木材厂,要不你去那儿找点事干?孩子我给你带着。你说咋样?’我一听觉得行,就给我那大姐打了个电话。她也挺痛快,让我过去。
“我走那天,在火车站抱着小红怎幺也舍不得撒手。这孩子才半岁呀,还没断奶呢,我这当妈的就把她丢下走了。我贴着她的小嫩脸蛋儿,眼泪哗哗的掉,我爸我妈站旁边也跟着哭,我们都在心疼自个儿的孩子啊!火车要开了,我一狠心,把孩子往我妈怀里一塞,扭头儿就上车了,再没看他们一眼。当时我咬着牙寻思,等我赚钱回来,一辈子守着他们看个够儿!
“我大姐和姐夫开的厂子挺小的,总共也没几个人。姐夫管接活儿,大姐管帐。我到了那儿,啥也不会,只能干那些扛扛搬搬的力气活,还得给厂里人做饭、洗碗。晚上我就睡在厂子里,也没个正经睡觉的房间,就是拿板子在仓库里隔出一块地儿,支张床睡个觉。
“那会儿我一个月能拿六七百块钱,当时觉得挺多的了,比我在老家的工资多一倍呢,还管吃管住的。每月发了钱,我就留一百块钱买个日常用品啥的,其它的全寄回家。
“那时候,我特感激我大姐和姐夫,要是没他们,我一个女的要文化没文化、要本事没本事的,上哪儿呆着去呀?所以我干活比谁都拼命,不这样我也没啥能拿来报答他们的。那会儿我白天晚上都呆在厂里,那个地方有海,我去了半年多,连海边都没去过,就想着给他们干活来着。要不是后来碰到那破事儿,没准儿现在我还给呆在那儿给他们卖命呢。”
洪姐还没说完,金兰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叙述。趁她接听电话的工夫,我和洪姐又干了一杯。
金兰接完电话,一脸歉意的说:“阿蒙、洪姐,我这儿有点事儿,得赶紧走。那什么,我自个儿喝三杯谢个罪,别生我气啊!下次一定补回来。”说完,连着干了三杯。
我和洪姐二话没说,跟着喝了三杯。喝完了,洪姐一拍金兰的肩膀,说:“老妹儿是个实在人,就乐意跟你这样儿的喝酒。你先忙去,下次咱再喝。”
我对洪姐说:“你先坐着,我送她出去。”便和金兰走到店外。
室外开始有细细的雪花飘飞,我抱紧双臂冷得哆嗦的问金兰:“怎么回事?”
金兰苦笑:“我那男朋友呗。说他跟几个哥们喝酒呢,人家都带女朋友了,我不去陪着他没面子,非让我过去。阿蒙,我真烦了,这儿一切我都烦得要命。连谈恋爱都不过是给人家当面子里子,我这么活着有意思吗?我一定离开这儿,就这么过一辈子我不甘心。”
金兰转身走了,细碎的雪乱纷纷扑向她。天地茫茫间,她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凄冷。
我回到屋内,洪姐正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看她吃得那么香,我不禁也犯谗了,抓起肉串大口大口的往下撸,时不时的再把一瓣儿生蒜扔嘴里嚼。觉得有点噎了,就咕咚咕咚的喝啤酒。我俩胡吃海塞得顾不上说话、也管不得形象,完全沉浸在如儿时一般只知道吃的快乐中,在偶尔对视时用眼神嘲笑对方的吃相。
等我俩停下来的时候,发现所有的酒肉都被消灭干净了,连大蒜都给吃没了。洪姐大呼痛快,说:“还得是跟自己人吃东西才吃得香。我在外头这些年,没吃这么得劲儿过。服务员,再拿六个啤酒!”
我笑道:“洪姐,看这架势你今天是非要把我灌倒啊!行,就冲咱这么多年没坐一块喝酒了,今天我也要舍命陪你。”看到服务员把啤酒放在台子上,我告诉她,“全给启开!”拿起一瓶对洪姐说:“咱也别用杯了,直接对瓶吹!”
“行啊,谁怕谁,喝!”洪姐抄起一瓶啤酒,跟我碰了一下就往肚里灌。我也没含糊,仰着脖儿瓶底朝天的喝,一口气喝掉半瓶才停下来。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哦,还没说那破事儿呢吧?其实你那朋友走了正好,当她面儿我还真不太好意思说呢。”洪姐握着酒瓶子,眯着眼睛看那红红的炭火,“可能是我这人命不好吧?除了我爸,我就没碰到一个好男人,畜牲都比他们强。”
我心中一凛:“洪姐!”
洪姐不自觉的摇摇头,眼睛继续盯那燃烧的炭火,神思却已经飞了出去:“本来我在我大姐那厂里干得好好的。谁知道有天晚上,我都睡着了,睡着睡着就觉得不对劲,睁眼睛一看,吓得我魂都飞了??我那大姐夫趴到我身上,一手脱我的衣服、一手乱摸。我嗷一声把他推开,坐起来就喊‘姐夫你干啥’。我姐夫说‘别吵吵。我喜欢你,跟你睡一觉能咋的’,说完又往我身上扑。我赶忙跳到地上,他第一下没扑着,转过身又把我抓着了,把他那臭嘴直往我脸上贴,还说什么‘你个离了婚的老娘们儿,装啥装啊!没我收留你,你他妈不定儿上哪疙瘩卖去了呢’,一边说一边扯我衣服。我都没咋想,抬腿哐就朝他上狠踹了一脚,真是宰了他的心都有!这一脚把他踹够呛,当时就嗷嗷叫着躺那疙了。我抓起衣服和鞋就往外跑,跑了老远,回头看确实没人追过来了,才把衣服和鞋都穿上。
那会儿,别看我到那儿半年多了,可一天到晚呆在厂里,对那地方一点儿都不熟。我沿着一条道儿瞎走,也不知咋的就走到海边了。那是我第一回看见海。那天晚上没月亮,满天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我在沙滩上走啊走啊,也不知咋的就想起上小学时学的那歌儿‘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我想我爸妈,想我小时候过的那些高兴的日子,我还想起你了阿蒙,真的。咱们小时候过得多好,谁能知道长大了会碰到这么多闹心的事?早知道有今天,还不如没长大时就死了得了,那样的话,就算我成了鬼也会觉得做人有意思。
那会儿海边就我一个人,老多星星在天上闪、在海面上闪,真好看。海水哗啦哗啦的往岸上扑愣,我也不知道咋的,就觉得海里面有啥东西在招我,忍不住就朝海里走。
走啊走啊,那海水都没到我脖子了,我忽地想起小红来,然后又想起我爸妈了。我寻思着我这是干啥呢?我这不是找死吗?我能死吗?能现在死吗?我死了孩子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我又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凭啥刘义、大姐夫这样的混蛋不死,我倒先死了?我要是真想死,还不如先把他们俩宰了,捞俩垫背的我也算死得值了。再一寻思,这俩畜牲值得我陪上一条命吗?我活着就是为了跟他俩拼命?那样儿我也太贱了吧?
那会儿我站在海里,海水都淹我脖子了,我总算想明白了??我、他、妈、得、活、下、去!我得把我的小红领到海边来,教她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我得让小红知道,她妈妈不是个熊包!
这么一想,我就来劲儿了。我从海里面走出来,顺着原路走回去,到厂里拿我的东西。那地儿我是不能呆了,不过这么大的城,总有我吃口饭的地方吧?
第二天,我跑到一个饭馆当服务员。就在那儿,我认识了老李??就是头一个给我打电话那人。他原先是个贼穷的老农,逮着个好时候发了财。对我还算挺真心的,给我投资开了个饭馆儿。阿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要是没有那晚我想跑海里淹死的事儿,我怎么也不会跟着老李这样的人。可那天晚上的事儿让我觉得:天底下没有不出来卖的人,只不过是卖得钱多钱少、卖得有脸没脸的差别。我要是让他养着我,那我就一点儿脸都没了;可他给我投资开饭馆,我有事儿做、以后还能还他钱,那我的脸就还在,谁也不能说我是寄生虫。
开了饭馆,我才知道做生意有多难,没人罩着啥也甭想干成。老李只管给我投钱,工商税务、地痞流氓他可管不了。后来我认识了那儿公安局的王局长??就是后来给我打电话那个,有他罩着啥事儿都没了。没有这两人,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他们。我也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不算个啥,可我记他们的好儿总没错吧?”
我感觉我一定是喝多了,不然,为什么听到这里我会泪流满面?我用手捂着脸,眼泪还是止不住的顺着指缝儿流下来。
“阿蒙你干啥呀?哭啥呀?都过去的事儿了,我就是讲给你听听。你这哭哭叽叽的,想闹死我是咋的?我现在有钱了,我能一辈子守在我爸妈、我闺女旁边看他们了!你不替我高兴你哭啥呀?”洪姐的舌头都大了,舞着酒瓶子摇头晃脑的训我。
我想我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我不会扑到洪姐怀里,惨嚎着说“我都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曲”,然后就有无数的雨滴洒落在我的头发上,操,冬雷阵阵、夏雨雪。
我不记得是怎样与洪姐告别的。我只知道,第二天我醒来,老妈哭笑不得的说我:前一晚喝醉了回家,脱下一只靴子扔到天花板上,把顶灯都砸碎了……
春天未到,我再度离开家乡;春暖花开,金兰终于得偿所愿。她在信中对我说:“阿蒙,那天听你讲完洪姐的故事,我更加坚定了离家的决心。前半生,我不想象洪姐那样惨;后半生,我不想象她那样无奈。不错,她的确勇于抗争,可她的局限远比我的大。这是她的悲哀,同时也是我的幸运。我不会是第一个金兰,她也不会成为最后一个洪姐。只是在这第一和最后之间,我希望有更多平和快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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