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千姿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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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千姿百态

    1

    大二那年寒假期间,阿蒙在家穷极无聊,主动请缨去法院实习。通过关系,阿蒙成为民庭一位年轻的女副庭长??的跟班。

    副庭长姓李,阿蒙尊称为李姐。李姐说:“咱们民庭啊,办得最多的就是离婚案,而且是千奇百怪,怎么离的都有。你岁数小,有些情况你现在可能理解不了。你就记住,甭管看到什么,都别对婚姻啊、感情啊失去信心,人活着就得乐观积极点儿。”

    阿蒙没太明白李姐说这番话的意思,心想:旁听些离婚案怎么就会对婚姻、感情失去信心呢?我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的,信心可足了!

    正眨巴眼睛瞎琢磨呢,就听到有敲门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志愿兵走了进来。阿蒙听李姐对他说的话,明白了这个山东口音的志愿兵是今天审理的离婚案的原告。

    没几分钟,女方也来了,一听说话就知道是本地人,东北女人粗糙和倔强的特色在她的言谈举止间表现得很明显。

    看双方当事人到齐了,李姐给了阿蒙纸和笔,让阿蒙试着记录,然后开庭。

    李姐按程序规定宣布了法庭纪律、核对当事人名单、宣布案由及审判人员名单,并告之权利义务,在当事双方均表示不需要回避之后,开始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原告先陈述离婚理由。别看这志愿兵块头儿挺大,口头表达能力却极差,加上浓重的山东口音,阿蒙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几句。看着纸上一片空白,阿蒙明白了在“三九”天是怎样的出汗!忍不住偷看李姐的记录,见上面记有“性格不合”、“已经分居两个月”的字眼,赶紧照抄下来。

    那志愿兵吭哧吭哧的总算说完了,阿蒙松了一口气。

    李姐这边刚说了句“下面由被告方进行陈述”,那女方就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什么“俩口子没有不吵架的,哪有闹点矛盾就离婚的”、“分居是他不回来不是我要分的”、“马上就要过年了离什么婚那,多大点儿事啊”……阿蒙运笔如飞的记录着,累得手都快抽筋了也没记下她一半的陈述,刚下去的汗刷一下又冒出来了。

    女方越说越绪里,吵得物我两忘,简直把法庭当成了自家客厅。阿蒙瞠目结舌的缩在墙边看着,早就忘了要记录这回事了。

    终于,李姐忍无可忍,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掌,大吼一声:“行了,都别说了!”那俩口子一怔,总算停下来。李姐趁机宣布法庭辩论结束,下面进行法庭调解。

    李姐先询问女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女方说愿意;问男方,则坚决不同意。女方见此情形,马上改口说:“我也不同意调解,法官你判吧!反正我就是不离!”

    李姐说:“你们一个要离,一个不离,又都提不出什么证据。这样吧,先休庭十五分钟,你们两个好好商量一下,争取达成一致意见。现在休庭!”说完,李姐对阿蒙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出去,阿蒙随后跟出来。

    一到门外,李姐就揉着手心说:“哎哟,刚才拍那一下拍得我手到现在还疼!这俩口子可真能吵吵。”

    阿蒙作恍然大悟状:“难怪古代公堂上要准备惊堂木呢,原来真有用啊!”李姐笑了。

    阿蒙问:“李姐,最高院不是规定不让审判员自审自记吗?刚才我看你好象……”

    “是有这规定没错。可咱们庭就两书记员,有一个还请假了。一天同时开几个案子,你说那书记员跟谁?所以没办法,象这种独任审理的案子就得审判员自审自记了。”

    李姐话音刚落,就见那志愿兵从屋内走出来,看见李姐和阿蒙站在门外,勉强笑了一下,接着往外走。

    李姐说:“完了,俩人谈崩了。咱进屋吧。”

    进屋一看,女方正红着眼圈儿。李姐问:“谈咋样儿了?”

    “还是非得离。我跟他说等过完年的,我一定跟他离,那都不行。也不知道他咋就那么急。你说我们结婚刚一年就离婚,说出去多坷碜那!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还不定多上火呢!”说到这儿,那女子终于忍不住哭起来,“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就不明白我犯啥错了?他咋就跟我这么大仇儿呢!刚才我都说软话了,他还是不依不饶的……”

    阿蒙看那女子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心下恻然,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拿出一包自带的面巾纸递给她。大概阿蒙递纸巾的样子很傻,李姐在旁边偷笑起来。

    几分钟后,志愿兵回来了。李姐说:“想好没?要我说就别离了。我听你们说了半天,你们俩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俩人脾气犟点儿,有了磨擦谁也不让谁才弄得挺僵。你说你一个男子汉,主动认个错、服个软的,谁也不能笑话你,相反还觉得你器量大。你看你在部队上,十天半拉月才能回一次家,那家里不都靠你媳妇儿收拾吗?多好的媳妇儿呀!而且你俩才结婚一年多,磨合期还没过去呢。再过段儿时间,都摸透了脾气,兴许以后就不吵了呢?别闹了,一起回家去准备准备过年吧。欢欢喜喜过大年嘛,是吧?你说要真离了婚,你那年就能过好了?”

    志愿兵本来一直低着头,听李姐说到这儿,猛地把头抬起来,情绪景又觉得男方也颇有道理,左右摇摆,不知道向着谁才好。私下揣度:原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说老公和老婆呀!

    那女子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这个事儿吧是我不对,那我不早都认错了吗?你部队领导来家调解时,我也跟他们面前认错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我咋样儿啊?”

    “那天我们领导走了之后,你又是怎么对我的?说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反正你咋样我也不想跟你过了。我们领导都支持我跟你离,今天是他们开车送我过来的。”志愿兵生硬的说。

    “没见过这样的领导,下面人离婚还带支持的!”女方也来气了。

    “我跟你一天也过不下去。就算法院不给离,我也不回那个家,你啥时愿离啥时算!”

    那女子霍地站起来,指着男方声音颤抖的喊道:“稀罕你呀?我还不乐意跟你过了呢,离就离!”

    2

    李姐叹了口气,宣布重新开庭。

    一上庭又问了一遍双方当事人,俩人都坚决不肯改口。李姐便问双方有无子女,得到否定回答后,又问女方有无身孕,女方很肯定的说没有。接下来就该分割财产了。

    男方因有备而来,所以当庭递交拟好的财产清单;女方显然没有准备,便提出要回家清点一下。李姐宣布:“因被告需要提交新的证据,现在休庭,下午两点整重新开庭。”

    看着两人出去了,李姐才说:“那女的呀根本不想离,刚才是让那男的给愿的同意了。

    家电用品大部分是女方置办的,只有双人床垫、煤气罐和有线电视是男方出资所购。

    李姐对那志愿兵说:“你买的这三样东西也别拿了,让她按原价把钱补给你得了。”没想到志愿兵死活不同意,坚持要把东西拿走。李姐诧异的说:“床垫那么大,煤气罐挺老沉的,你怎么弄回去啊?再说了,你拿回部队上有什么用啊?”志愿兵说:“用不着,我摆屋里看。”把李姐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正好有个年轻的法官进来问事,总算让李姐恢复了说话能力。李姐又对志愿兵说:“那有线电视你没法儿带走吧?让她把安装费补给你。”

    志愿兵石破天惊的迸出一句:“不用,我把天线拆下来带走!”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李姐、阿蒙、女方,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出去的年轻法官都象被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张口结舌的瞪着他,小小的法庭沉默了。

    李姐脸上呈现出怒气:“你把天线拆下来干嘛呀?你自己也受损失,她还得重新花几百块钱去装去,你就让她补给你钱不就完了嘛!怎么也夫妻一场,干啥弄这么别扭啊!”

    女方突然控制不住的喊出来:“让他拆!我花钱再装去,没钱我就不看!”没喊完便泪如泉涌了。

    阿蒙赶紧翻自己的口袋找纸巾,李姐拍出一盒来,示意阿蒙递给那女方。呆立一旁的年轻法官瞪了志愿兵一眼便走了。

    李姐绷着脸记录完毕,问:“诉讼费谁交?”

    志愿兵说:“一人出一半吧。”

    女方用力一抹眼泪,大声说:“又不是我要离婚的,凭什么我交啊!谁要离婚谁交去,我没钱!”

    李姐对志愿兵说:“你收入稳定,又是你提请离婚的,还是你交吧,就几十块钱的事儿。”志愿兵总算同意了。

    李姐让双方看过法庭笔录,并逐页签名后,告之取调解书的日期,就宣布退庭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去,那女子落在后面,步履沉重。一天之内,她的生活就发生了重大改变,以后的路确实是有些难走了。

    那个年轻的法官又进屋来,正逢李姐在跟阿蒙评论:“那男的真是,挺大的个子,心眼儿那小,瞅他抠的那样儿!”那法官就说:“哼,山东倔县的!”阿蒙忍不住扑一声笑出来。

    又一天下午,还没到开庭时间,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子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李姐和她一照面,就笑着打招呼:“哎,你怎么来了?”

    短发女子说:“还说呢,我嫂子要跟我哥离婚!我一打听啊,案子正好在你这儿,还是今天下午开庭。你说我能不来吗?”

    “啊?这原告是你嫂子呀?”李姐也很意外,连忙又看了一下起诉状。

    “可不嘛!哎,我跟你说啊,千万千万不能让他俩离。他俩闹到这步儿全赖我哥混蛋,在外头搞破鞋,谁劝都没用。我嫂子也是给整得没法儿了,才起诉离婚的。我爸我妈都说了,要是他俩真离了,我嫂子和我侄子跟我们一块儿过,把我哥撵外头去。我嫂子可是个好人那,真要是离了,我哥下半辈子累死他也找不着这么好的女人!这事儿可全靠你了啊。”

    李姐面有难色:“哎呀,我可不敢打保票。万一俩人都同意离,我不能不让啊。”

    “你甭担心。其实我嫂子对我哥挺有感情的,她这是使最后一招让我哥回头。我哥就更不用说了,肯定不同意离。他也知道我嫂子好,就是管不住自个儿,那女的一找他他就去,气死人了!我嫂子跟他说了几次要离婚,他都没当回事儿。不信一会儿他来了你看,准傻米了。反正我求你了,无论如何……”

    话没说完,一个三十多岁、相貌忠厚端庄的女人就走进来了,短发女子立刻称呼一声“嫂子”。

    那“嫂子”有点错愕:“你咋来了呢?”

    “这我中学同学,”短发女子指着李姐说,“你的案子归她管。我刚跟她唠了两句,让她判的时候向着你。”

    “哦。”她一听,勉强笑着向李姐点头,算是打招呼,脸上毫无欢容。

    一个也是三十多岁、打扮得很齐整的男人随后跟进来,看见短发女子就笑着说:“妹儿啊,你也跟这儿那?啥事儿啊?你嫂子硬叫我过来,也不说啥事儿。”

    短发女子拉下脸没好气的说:“你说能有啥事儿?我嫂子起诉跟你离婚,马上就开庭了。你还当跟你闹着玩那!”

    那男人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呆立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

    短发女子对李姐和那“嫂子”说声“你们忙吧,我走了”,冲阿蒙笑了笑,看都没看她哥就出去了。

    李姐对那男人说:“你别站着了,坐吧,要开庭了。”

    那男人梦游似的坐下了。

    李姐把前面的程序履行完毕,就让原告女方进行陈述。女方便说俩人性格不合、生活中经常闹矛盾,导致感情破裂等等,却只字不提男方有外遇的事。

    女方陈述完了,李姐让被告男方陈述。

    那男人从坐下后就一直低着头都快垂到两腿之间了,这个时候只得慢慢抬起来。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最后总算冒出一句:“老婆,别跟这儿闹了,咱回家吧。”

    3

    阿蒙差点笑出来:这算哪门子陈述?怎么记呀?抬眼看李姐,发现她眼中也全是笑意。

    女方低声说:“我哪儿闹了?都上法庭了,能是闹吗?我真的要离婚,你别跟我说别的了。法官让你陈述,你就好好陈述吧。”

    男方说:“我陈述啥呀?我不离婚!老婆,我错了,我全改。咱走吧。”

    “你每次都说错了,可你改了吗?我看咱们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还是离吧,谁都省心。”

    “咱俩十多年的夫妻了,哪能说离就离呀?再说咱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让他咋整啊?”那男人急得额角冒汗。

    “儿子我带着。十多年的夫妻又咋样?过得不好也就得离。以前咱是不错,你也顾家;我呢,为了你和儿子哪管吃苦受累我都高高兴兴的。现在不是那时候了,这个家都散了,不离还等啥呀。”女人说着哽咽起来,那男人急得不知所措。

    李姐这时候说话了:“被告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我就一句话,我不离婚,其他没了。”

    “好。下面进行法庭调解。原告,愿意接受调解吗?”

    女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愿意。”

    “被告呢?”

    男方马上说:“我愿意调解。”

    李姐开始进行调解。舌灿莲花的说了一会儿,主旨当然是劝和不劝离,如“你们一直感情很好,也就是最近才闹了点矛盾,这就能把十几年的感情都给抵了?那你们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真能舍得吗?”、“被告一直在认错,愿意悔改,原告你不看别的,就看在你们孩子的份儿上也得给被告一个机会呀”等等等等。说到后来把夫妻俩说得眼圈发红,女方更是落下泪来。

    李姐“演讲”完毕,问原告是否还坚持离婚,那女人边哭边说:“我给他挺多次机会,他都没改,不然我也不上这儿来。你还是让我们离了吧。”

    李姐盯了女方几秒钟,眼珠儿一转,便板下脸做严肃状,说:“非得要离啊?行,先说孩子跟谁生活,你们商量一下。”

    女方立刻说:“孩子跟我。他不会干家务活儿,照顾不好。反正他想什么时候来看孩子都行,我肯定不拦着。”

    “被告同意吗?”

    那男人苍白着脸,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同意。”

    “财产怎么分?”

    这次男方抢着说:“全都给她,我啥都不要。”

    女方哭得满脸是泪的说:“要那样了你住哪儿啊?你还睡大街上去啊?”

    “我睡单位,单位有地方。”男方边说边用手遮住眼睛,不想让人看到他飞溅而出的泪。

    李姐继续问:“孩子的抚养费谁负责?”

    女方马上回答:“孩子跟我,我能养得起,不用他出了。”

    男方不同意:“那哪儿行啊!我一个月开八百,全给你,不能委曲你们娘儿俩。”

    那女人一听这话,几乎泣不成声:“你就、赚那点儿死工资,也没个、外捞儿,我还不知道啊?要都给我,你可、咋活呀?喝西北风、去啊?呜呜呜呜……”索性嚎啕大哭了。而那男人的眼泪也顺着手指缝儿往下淌,遮都遮不住。

    阿蒙赶紧递纸巾给那女人,那女人一接过来就先给她丈夫塞了几张,然后才去擦自己的眼泪鼻涕。

    见此情景,阿蒙和李姐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又感动又想笑的表情。李姐把握机会,手里的笔往桌面上一扔就说:“你俩这还离啥婚那?瞅你们互相心疼那劲儿!得了得了,在笔录上签完名回家吧。我这儿还有别的案子要审呢。”

    女方碍于面子还在挣扎:“我还没说不离呢……”声音低得象蚊子哼。

    李姐马上说:“这不是结案,只是休庭。你们先回去,把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的问题都协商好,然后再过来。就这样,休庭!”

    两人按李姐的要求在笔录上签了名后,丈夫立刻搂住妻子的肩,说:“老婆咱快回家吧。”妻子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不语,脚却跟着往门外走。

    阿蒙和李姐目送这对红肿着眼、破涕为笑的夫妻离开后,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李姐还问:“你猜他俩会不会再来?”阿蒙说:“我估计不会了。”李姐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哟,你这记的啥呀?”

    阿蒙一看,原来是刚才看夫妻对泣看得太投入,竟无意间记下了“老婆,我错了”之类的对白,不象庭审记录倒象是文艺小说!

    这个发现让阿蒙和李姐又笑了好长时间,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

    民庭的郑庭长虽然生得高大魁梧,状如黑塔,性情却很温和。说话低声慢语,时时会呵呵的笑起来,谁都愿意亲近。

    一天上午,大家正各自忙碌着,忽然间,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传遍了整层楼,紧接着一声又一声,震得人心惊胆寒。整层楼的人都跑出来,发现雷霆之吼竟是从郑庭长的办公室传出!

    只见郑庭长站在屋内,气得面色紫红、五官扭曲,一手狂拍桌子,另一手紧握成拳在空中不停的挥舞,冲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咆哮:“反了你了!在法院都敢打老婆,我他妈让法警把你铐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他身后,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女子正呜呜的哭,左眼角有一大块於紫,右脸颊上挂着五个手指印。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抓住了那醉汉的胳膊,郑庭长咆吼道:“把他带下去,看住了!等他醒酒了再开庭!”

    那醉汉被架出去了,郑庭长犹自呼哧呼哧的喘粗气,一眼看到李姐,便说:“小李,让这当事人上你屋歇会儿!”说完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点烟。

    李姐赶紧走过去,拉着那挨打的妇女说:“走吧走吧,去我屋。别哭了啊!”那妇女边哭边跟着李姐离开了郑庭长的办公室,阿蒙也尾随而去。

    挨打的妇女坐在李姐的办公室里一边不停的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讲解事情的原委:

    她和那个醉汉是夫妻,都是朝鲜族人,生有两个儿子。两年前,为了多赚点钱,她只身一人去韩国打工。在韩国,她省吃俭用的把攒下的钱陆续寄回家里,共有二十多万。她一直叮嘱她的丈夫,除了孩子们的学费和他们父子仨的日常花费外,剩下的钱都存起来,等她回家后好拿来做生意。元旦刚过,她就辞掉工作回来了。本以为她丈夫怎么也能存个十五、六万,哪知到家一看,一分钱也没剩下!原来,这两年里,她丈夫把她的血汗钱都拿去吃喝嫖赌了,还包养了一个舞厅小姐!

    她知道真相后,气得死去活来,跟她丈夫大吵。她丈夫非但不认错,还动手打她!她跑回娘家,她丈夫也跟过去,向她要钱,不给就打。她的亲戚忍无可忍,几个人合起来把她丈夫暴打一顿,总算让他老实了点。她提出离婚,她丈夫死活不肯,她就起诉到法院。本来今天开庭,她到的时候,见负责她这案子的审判员拿着她的起诉书进了郑庭长办公室,她也跟了过去。没成想,她丈夫醉熏熏的冲进来,当着两个法官的面,揪着头发把她扯过去就打,所以郑庭长才气得暴跳如雷。

    那妇女一边哭诉,一边撸袖子、解衣服让李姐和阿蒙看她身上的伤。阿蒙一看,胳膊上、腿上、前胸后背、腰部腹部皆是累累伤痕,有的呈鞋印状,有的呈条状,更多的是不规则形;颜色有青有黄有紫,一看便知是旧痕未愈、又添新伤所致。

    这情形让阿蒙感觉血往上涌,身体不能控制的剧烈颤抖。听到那妇女哭着说:“我有啥错啊他这么对我?我在韩国受苦受累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孩子吗?一点儿都不念我的好啊,这男人咋就这么没良心那……”阿蒙再也忍不住悲愤的眼泪,哗一下流得满脸都是,用手捂着眼睛几乎哭出了声。李姐则面色沉重的紧紧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4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姐悄悄把阿蒙拉到一边说:“你就别哭了。你这么一哭,不是更招她吗?擦擦眼泪儿。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看着点儿啊。”说完便出去了。

    十分钟不到,李姐回来了,面有喜色,对那妇女说:“你到刚才那郑庭长办公室去吧,有事儿跟你谈。”那妇女便走了。

    阿蒙着急的问:“郑庭长找她谈什么事儿啊?”

    李姐笑了:“帮她脱离苦海的事儿呗。瞅你哭得两眼通红,真没出息。以后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怎么干这一行啊。”

    阿蒙急得乱转:“李姐、李姐,说详细点儿嘛。”

    “她这案子倒是不难,就冲刚才她丈夫打她这事儿,判离一点儿问题没有。但怕她丈夫不服,提起再审,这中间一拖,可就不知道拖到啥时候了。拖得越长,那女的不就越吃亏吗?我们想了个招儿,告诉那女的,要是她丈夫不肯离,就撤回民事起诉,直接提起刑事自诉,告她丈夫虐待。这要是告下来,她丈夫就得去蹲监狱。然后再起诉离婚,一样儿离。你看吧,她只要这么一说,她丈夫准答应离。搁谁都会算这账儿:左右都得离,干吗把自己折腾进去啊?不信你瞧着吧。”

    下午,果不其然,那男的开始还不肯离,后来一听自己可能会坐牢,吓得马上同意了。听着主审的审判员绘声绘色的讲那男人的丑态,阿蒙和李姐笑弯了腰。

    阿蒙实习期间,除了跟着李姐上庭,还跟书记员学会了整理、装订案卷。有一天,阿蒙帮忙整理一份已审结的离婚案卷,见女方叫张凤,男方叫崔梧桐,不禁感叹:“原来梧桐树也留不住凤凰。”书记员不解,阿蒙给他看那两个名字,继续大发感慨:“说凤凰非梧桐不栖,这只凤凰倒是在那棵梧桐上歇了,可惜歇够了也就飞了。”书记员笑起来:“你还挺会联想的。”

    正讨论着,有敲门声,随后进来一男一女,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三个人都木着脸。

    书记员问:“什么事儿?”

    那女人用淡漠的口气说:“我们要办离婚,是在你这儿吗?”

    书记员问:“立案了吗?”

    “没有,上哪儿立呀?”是那个男人,一样淡漠的口吻。

    去立案庭,在一楼。”

    三个人得到指点,道了声谢,很平静地离开了。那小男孩儿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脸上无悲无喜,透出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衬的冷漠淡定。

    见他们走远了,阿蒙惊讶的说:“他俩真行,离婚还带孩子来!这对孩子的影响多不好。”

    “估计那孩子早就习惯了。两口子要到了这么冷静的办离婚的时候,那之前不定闹多长时间、闹多厉害了,说不准那孩子都盼着父母赶紧离了好清静点儿呢。我刚才看那孩子的眼睛,里面一点儿感情都没有,真不象那么小的孩子的眼神啊爱尚小说网!挺可怕。”

    阿蒙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个寒假很快过去,实习结束时,李姐笑着问阿蒙:“觉得结婚可怕吗?”阿蒙想了想,回答她:“有点儿。不过没关系,我胆子大。”

    阿蒙毕业后,曾在一家小律所做律师助理,干些抄抄写写、跑腿打杂的活儿。

    记得那是一个大雪飘飞的周末,已经下午了,没什么事,大家都百无聊赖的闲聊着,突然听到前台小杨的欢叫:“新娘子回来了!”

    大家跳起来一看,果然是请了婚假的同事阿欣笑意盈盈的站在那儿。这下子,屋内一片欢腾,同事们围着她又问又笑又索要喜糖。阿欣把一大袋糖果放到桌上,大家立刻上去疯抢,有人边抢边问:“阿欣,你不会就用这点儿东西打发我们吧?”大家顺势起哄:“请我们喝酒吃肉啊!”

    阿欣笑着答:“你们不说我也得请。一会儿下班,我老公过来,咱们一起去大吃一顿,算是补请你们的喜酒。”

    “好啊??”一听有得吃,大家全欢呼起来。

    正吵闹着,忽见一男一女静静的站在门口。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彭律师迎上去,寒暄着把他们领进会客室。

    没一会儿,彭律师走出来,把阿蒙叫到一边低声说:“你受累,一会儿给起草一份民事起诉状。我先大概给你讲讲。那女的要和她老公离婚,跟刚才你看到那男的出国去。当然诉状里肯定不能这么写了,你心里明白就行。反正按他们的意思写一个,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咱们也不用代理诉讼。这是朋友给介绍过来的,我不好推,又实在觉得恶心,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改明儿请你喝酒。”

    “没问题。”阿蒙抄起笔和纸就进会客室去了。一进去就礼貌加真诚的对那俩人说:“彭律师现在手头有点急事要办,委托我给二位服务。不知道二位可否愿意?”

    “当然愿意,您太客气了。”那男人反应很快。

    “那麻烦二位给我说说内容和要求。”

    “是这样……”那男人滔滔不绝的开始说起来,阿蒙飞快的记录着,还抽空儿在心里纳闷:到底是谁要离婚那?

    阿蒙记录完毕,便退出会客室去起草诉状了。嘴里含着结婚喜糖,笔下在写离婚诉状,这人生!

    以那女人的口气写下对她丈夫的种种指责,阿蒙越写越觉得恶心。当初也曾相爱过吧?如今明明是自己变心,却推卸责任作清白无辜状,还让第三者出谋划策来甩掉自己的丈夫,无情无耻竟至于此!

    写完了,交给小杨去打印。歪靠在椅子上,阿蒙只觉得心灰??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背叛的?还有什么是不会被出卖的?

    那一男一女拿着打印好的诉状,欢天喜地的离开了。阿蒙挂上笑脸送他们出门,正好看到下楼去接老公的阿欣挎着丈夫上来。在两对男女擦身而过的瞬间,阿蒙对着迎面而来的阿欣夫妇高喊:“新婚快乐,白头偕老!”那离去的男女回过头来,和阿欣夫妇一起对阿蒙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那天晚宴,阿蒙喝了个酩酊大醉。男朋友赶来接驾,阿蒙在雪地里扯住他的衣服,当着同事和行人的面,一遍又一遍的要他发誓“永远相爱,不离不弃”,弄得他大窘。

    5

    春暖花开的时候,阿蒙接到了一个电话:“喂?请问是阿蒙小姐吗?”声音有点熟,好象在哪里听过。

    “我是,您哪位?”

    “哈哈,行啊小他头片子,这么快就连你云师兄都不认识了,小心我揍你!”那边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快快滚出来喝酒!”

    “云师兄,你在北京?”阿蒙高兴得险些跳到天花板上去。

    赶到约定的饭馆,一眼就看到三位同门师兄,控制不住的大喊:“师兄、师兄!”扑过去挨个儿拥抱。拥抱完了就开始互相嘲讽,什么“冯师兄你竟然胖了二十斤,用水煮肉的盆来装能装五盆”、“陈师兄越长越秀气了,真象竹竿的近亲”、“阿蒙已经成长为蒙大驴尸了,为和蒙娜丽莎区别开,我们简称为蒙大驴”……

    笑闹过后,开始灌酒;酒过三巡,阿蒙才腾出空儿问:“云师兄,这次到北京是出差还是来玩儿?”

    “呵呵,都不是。我是回北京工作。”

    “啊?真的?太好了!云嫂呢?也过来了吗?”

    云师兄苦笑了一下,声音低沉的说:“没有云嫂了。”

    阿蒙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哎哟,冯师兄你踢我干吗?”

    云师兄作了个阻止的手势:“老冯,不用拦着阿蒙,也该告诉她了。”转头对阿蒙飞快的说了句,“我离婚了。”

    阿蒙正抬手准备打冯师兄报一脚之仇,忽然听到这话惊得动作定格儿,睁大眼仁儿看着云师兄将整杯啤酒一饮而尽,又缓缓的将视线转移到冯、陈二位师兄身上,见他俩沉着脸点头,才相信这是真的。

    阿蒙开始结巴起来:“怎么可能?你跟她、感情那么好,也、也会离婚?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个月前。呵,我现在才相信,最泛滥的话也是最普遍的真理??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来,为我永远逝去的初恋干一杯!”

    四个人沉默的撞杯,然后喝了个杯底朝天。

    云师兄是个蒙古族汉子,因生性爽朗豪迈,对于儿女私情一直不甚在意。直到大四那年,遇到后来的云嫂,才开始了初恋。毕业后,相隔两地,鸿雁传书。一年后,云师兄放弃在天津的工作,跑到云嫂所在的小城与她完婚。因云嫂是独生女,父母不肯将其外嫁,云师兄便毅然决然的做了上门女婿。深情如许,一时传为佳话。

    记得他婚礼时,阿蒙和十多个同门兄弟姐妹赶去参加。临走前的最后一顿晚宴上,云师兄和云嫂对众兄弟姐妹讲述两人的感情经历,最后相拥举杯,承诺厮守到老。夫妻讲到动情处双双落泪,引得众兄弟姐妹一片嚎啕、泪飞如雨。晚宴到了尾声部分,因为醉酒、感动、伤离别,又担心云师兄“嫁”出去受欺负,一干同门如打橄榄球般拥成一大团,放声痛哭,边哭边唱《青春》、《同桌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所有能祭奠抵挡不了现实生活的侵蚀,因为我处理不好和她家人的关系……太多原因,反正最后,爱情死了,婚姻也就完了。”云师兄苦笑着,不停的喝酒,阿蒙三个人也频频举杯、奉陪到底。

    喝着喝着,四个人都有些醉了,大着舌头嬉笑谩骂起来。最绝的就是冯师兄,指着云师兄道:“妈的,当初你结婚时说的那些话把我们哭惨了,结果我们这边眼泪还没干呢,你那边就离了!”惹得众人哄然大笑。

    从饭馆出来,摇摇晃晃的走进春寒料峭的夜里。陈师兄朗声念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酸,真酸!别掉书袋了,咱们唱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冯师兄荒腔走板的唱起来,阿蒙含含糊糊的跟着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云师兄突然仰头望天爆出狮子吼,吼唱的是腾格尔的《天堂》:“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声音慷慨悲凉,直冲云宵,那一刻,曾经跃马扬鞭的草原汉子在北京城的浩瀚星空下轰然复活!

    春去秋来,阿蒙在律所里埋葬了为法制事业奋斗终生的理想,弃明投暗,随便找一家公司混日子去了。

    公司老板是位名牌大学毕业的硕士,事业上干得很出色,但由于身有残疾,也只得娶一个初中学历的女子为妻。

    老板娘任公司的财务总监,每天忙得团团转,可还是屡屡出错,引得老板天天在财务室里虎啸狼嚎。最厉害的一次,竟怒不可竭的当众打了老板娘一记耳光,打得老板娘痛哭不已。

    两人结婚数年,想方设法的要孩子,却始终不能如愿。老板怕职员们以为他有问题,故意传出话说:“以前谈别的女朋友时,不想要孩子可总能怀上;现在跟她结了婚,想要孩子倒要不上了。”传为笑柄。

    不知道谁先勾引的谁,总之后来老板和公司里的一位部门经理有了私情。与老板娘相比,这位本科生显得聪明能干多了。

    老板使了个调虎离山计,把老板娘骗去广州打理新建的分公司;这边却和部门经理暗渡陈仓,春风几度吹,珠胎结上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老板便和老板娘提出离婚,却不想多分财产给她。这老板娘倒也不吃素,先前便打探到风声,当机立断扣下两百万货款,弄得公司一度无资金周转,险象环生。夫妻恩断义绝,一拍两散。

    老板欢天喜地的作了父亲,可还没等孩子满周岁,又开始闹离婚了。用他的话讲就是:“这个婆娘太懒,一定得离。”后来据可靠情报显示,老板所言不虚。有同事举例说:两周前到老板家谈事,一杯茶没有全喝完就放下走了;两周后再去,发现茶杯还在原处呆着,里面已发霉生出长长的毛儿……

    最后老板又如愿了,在付出一百万遣散费之后。

    看着老板忙于物色第三任妻子的身影,阿蒙由衷的佩服他:做为身残志坚的典范,他的确当之无愧。

    6

    阿蒙当时的顶头上司姓王,是老板的妹夫。都说湖南人脾气火爆,这位王经理却是个忠厚温和的性子。有一次他请教北方同事道:“你们北方说人‘面’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这个人象面团一样让人随便揉?”同事回答:“没错。你听谁说的?”王经理说:“一个北方朋友,他说我面。”

    王经理不过三十出头,因结婚早,这种年纪便有一个七岁大的儿子。每天下午,到快放学时,王经理就匆匆赶去接儿子,然后领到办公室来。下班之后,如果没有饭局,他便领儿子回家做饭;如有饭局,则领之赴宴。

    阿蒙刚到公司时,看到这父子俩的狼狈相,误以为是孤儿寡夫;后来听同事们私下议论,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那位经理夫人根本就赋闲在家,并且闲得很彻底??家事一概不理。王经理忙里又忙外,自然狼狈不堪。

    王经理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换部手机,不明真相者还羡慕的说:“王经理真阔气,换手机跟玩儿似的。”王经理只是苦笑。

    后来,他儿子无意中揭开了迷底:“蒙阿姨,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总换手机吗?”说这话时,他已写完了作业,见他爸爸不在,便开始找人搭讪儿。

    阿蒙头也不抬的说:“你爸有钱呗。”不欲理这个调皮鬼。

    “不对。”

    “那为什么呀?”

    “因为我妈一发脾气就砸我爸的手机,我爸就只好买新的。”

    “啊?你妈脾气那么大?为什么?”阿蒙有点感兴趣了。

    “我爸回家晚了,我妈就发脾气。以前我妈发脾气,就不给他饭吃,不过我爸自己会做;后来我爸回来晚了,我妈就把门锁上,不让他进屋;后后来我爸一进屋,我妈就抢他的手机往地上砸,砸得可响了。我爸现在只买诺基亚的手机,他说诺基亚的扛砸。”

    阿蒙将信将疑,不过很快得到了证实。阿蒙出差不慎将手机落在旅店里,急忙请那边的客户帮忙索要。等消息时不免着急,王经理便安慰道:“真要找不回来,你就当把它给砸了。象我,手机经常被砸,都习惯了。”阿蒙哭笑不得。

    等手机辗转抵达阿蒙手里后,阿蒙得意洋洋的拿着它对王经理说:“我这可是摩托罗拉的,砸不得。”

    某次出差,适逢王经理的儿子放暑假,便带了同去。因一行数人只得阿蒙一个女性,照顾这小孩的任务就落到了阿蒙身上。

    一路上,这孩子不是喊饿、就是说热;走路嫌累、坐车又晕,阿蒙烦不胜烦。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说你跟出来干吗?呆家里多好,你也省得遭罪,我也不用累。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公司的助理,还是你王大少爷的保姆!”牢骚满腹。

    那孩子说:“我可不敢跟我妈呆在家里,又饿肚子又没干净衣服,她要是发脾气,我还得挨打。”面露惊悸之色。

    阿蒙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反正我和我爸都怕她发脾气,只有我舅舅不怕。有一次,我爸在外面开会,我妈使劲给他打电话,说我爸不回家就跟他离婚。后来我舅舅就来了,打我妈的脸,还抓住我妈的头发在地上拖,我妈疼得哭了。后来我妈就不说离婚了,还给我们做饭洗衣服。不过后来,我妈又开始发脾气不干活了,又要和我爸离婚。反正我不喜欢她,她要是和我爸离婚了,我就跟我爸,我不跟她呆在一起。”

    后来的行程中,阿蒙再没有嫌那孩子烦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王经理的夫人突然闯到公司,把王经理堵在办公室里,也不管其他员工能否听到,大声的吵闹起来:“王林,你少拖拖拉拉,赶紧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赚那八十万是靠了我哥哥,不然你还在湖南的穷机关里呆着呢!没有我,你有今天?这钱都得给我,我要拿去炒股。孩子是你王家的,你留着吧。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咱们就闹到底,看谁闹得过谁……”

    王经理脸色惨白的呆立着,看着他爱人在面前口沫横飞的撒泼,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整个部门的员工都远远的围观,灿烂的秋季阳光下,一切都不象是真的。

    阿蒙发现王经理的儿子缩在角落里,惊惧的望着,脸色同他父亲一般惨白,急中生智,壮起胆子走过去说:“王经理,刘总五分钟后到咱们部门来开季度会,请您准备一下。”

    王经理的爱人蓦然一听她哥哥要来,立刻住了口,慌慌张张的走了。大家松了口气。

    这时,王经理的儿子走过去,抱着他爸爸的腿,哭着说:“爸,我妈不要我,你要不要我?你别不要我呀,呜呜呜……”边哭边晃他爸爸的腿。

    王经理用颤抖的手摸着自己儿子的头,嘴唇哆嗦得扭曲。这个工作拼命、肯负责任、对下属亲切温和、心性乐观豁达的湖南男人,在耀眼慵倦的阳光下,当着几十个属下的面,缓缓的、缓缓的落下了男儿泪……

    没几天,王经理按照他妻子的要求办理了离婚手续。

    阿蒙的堂姐来北京办事,阿蒙跑去看她。一看便吓了一跳:“姐,你怎么搞的?不光瘦了,还一脸憔悴相。姐夫对你不好?”

    “就你姐夫那小胆儿,借他两个也不敢!是被我公公婆婆闹的。这两老头儿老太太真行,七十多了闹离婚,还离成了!哎哟,你都不知道把我们给折腾得……”

    “啊?”阿蒙一听直想乐,“为什么呀?”

    “我公公说,受了我婆婆一辈子的气,受够了,要过自己的日子。我婆婆哪儿受得了这话呀?一赌气就离了。我公公离完婚就跑去学电脑,说要学上网,还要学用qq跟小姑娘聊天……”

    阿蒙乐不可支:“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你公公有志气!”

    “哼,我婆婆比他还有志气呢!她一听到信儿,就说她也要去学,还要当黑客,看老头儿跟人聊些什么。”

    “我的妈呀!”阿蒙笑得歪倒,“这可真叫‘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了。”

    “还有绝的呢。我婆婆一听我公公要用qq和小姑娘聊天,就说要去做‘拉皮’,钓个年轻的小伙儿气死他;我公公这边就说,臭美啥?一脱衣服人家都跑光了。”

    阿蒙笑得几乎憋死过去。

    堂姐也笑了,但还继续讲:“正好让我儿子给听着了,小孩儿小啊,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还问他爷爷:‘啥叫跑光?’他爷爷说:‘就是照相机一打开,里面照的人跑没了。’哎呀,这乐子可多了,成天有新花样儿。就是把我们这些小辈儿给折腾惨了:不能不管,可又管不了,两边还都不能得罪,唉!我还算好的,你姐夫才累得可怜呢,毕竟是自个儿的亲爸妈,能不跟着着急上火吗?你说这两人也是,一辈子都受了,还折腾啥呀?”

    “可能就是因为一辈子快过去了,才不肯再委曲自己。再说子女也成家立业了,什么矛盾都解决了,就剩下老俩口儿的矛盾了。他们是在做总清算,怕不清算来不及了。可能我们得到他们那岁数才能理解吧?”

    “哎哟,我要活到那岁数,还能有精力去闹腾着找自我,算有福气啦!”

    “这倒是真的……”

    堂姐走后,电话响,是以前的一个同事,请阿蒙光临他的婚礼。这位旧同事曾经拥有一段刻骨的爱情,却没能终成正果,一度伤心欲绝。阿蒙很惊讶他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他说:“我不爱我要娶的这个女人,不过没什么。男人一辈子至少得离一次婚,他才会真正成熟。”

    阿蒙笑了,许他一个最真挚的祝福:“祝你在爱情的坟墓里??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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