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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相一年到头三百余天都在请病假,早被看作体弱多病本病。脸嫩尚且不提,他又生得不笑也弯上三分的上挑唇形,光看外表,像是乖顺的病弱少年,好欺负得很。
楚云逍看着远处飞身而至的人,拎了坛酒给他,“聊聊?”
薛木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开封,并不主动找话头。想和他聊聊的人也没吱声,两人便默不作声地饮酒。还是并排,对饮都算不上。
薛木晃眼瞄了会远处的月亮,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思绪不受控制地到处飞。
事实上找王辅盛谈话之后他已经喝过一坛,还是楚云逍见他这个路痴胡乱转悠找酒拿给他的。——所以为什么楚大侠明明和他一同第一次入府却能知道酒窖在哪?
一坛酒就够他起意追月亮,薛木眯了眯眼,又不知不觉喝了两三坛,“啧,感觉有点站不稳,待会不要丢脸啊。”
“薛青梳。”旁边的人像是发现他状态不对,伸手揽住他。
薛木转头看向他,也不知道是该询问他道破他的身份还是该惊异于他突然亲密的动作,但这些想法都在一念之间,动作仍旧慢了半拍。一句“我还没醉”尚未出口,楚云逍已经收回手。
“你知道王家是无辜的,和平年代王辅盛虽战绩不如他祖辈出色,但他初任官时一腔热血报国不愿贪污,晚年又因身心都放在王家家业和独子上,不愿毁了王家名望,并未动歪心思。”他突然开口说正事,“你也知道被灭口的二十一个百姓是无辜的,若非你挑选那条街派人闹事,这二十一个人甚至可能都不会到那里去。”
薛木“嗯”了一声。一般他遇到戳心眼的事情他都不会回应,今天或许是喝了酒,也或许是楚云逍是第一个拿二十一条血债质问他的人。
毕竟他和王辅盛对峙时,两人都没有提及这件事。啧,又来了,身居高位者几乎本能的自私冷漠。
这大概才是楚云逍的江湖气。并不因他阴阳怪气一番真相强拖他下水置气,推测出他的身份计划也不莽撞告发——无论是信他薛木本身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觉得名声在外的丞相应该有对自己名声的忌惮;
又兼有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初初及冠,对于周遭的人或事有自己的判断,也敢于信任不惧背叛。
他这边厢觉得有点新奇,楚云逍却像是被他似是而非的服软电了一下。楚大侠被轻轻一声“嗯”定在了原地,原本准备好的措辞也忘了个干净。
“他大概是醉了。”楚云逍不知道什么滋味地想。
“但醉了也好。”抱了一下薛相却被对方一个眼神怂得放手的楚云逍又想。
薛木并不知道自己“醉了”,相反,冷风吹得他逐渐清醒过来。楚云逍谈起正事,薛木便接过话岔,“你在江湖呆了这么久,不会发现不了‘富有’对于京城世家并无太大吸引力,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平民百姓没有那个能力、江湖散客不成气候,藏宝图却以金银财宝为饵,一夕之间沸沸扬扬,人为痕迹太明显了。
“从谣言的源头查,幕后之人定早已精心布置好无甚破绽的迷障,不如加大火力逼他主动现身。
“王家的牵扯,或者命案的发生,都是要让幕后之人意识到这件事即将被彻查,定会临时安排措施,就有了露出马脚的可能性。”
薛木平时以少年子弟身份行事,性子也像没长大的孩子。醉了酒反而正经起来,楚云逍听他淡声分析,才恍然意识到他业已在红尘中滚过29年,该懂得不该懂得都知道了。他不会不知道谁无辜与否,却并不因此动摇他最终的目的。
反而是楚云逍褪去了稳重的面皮,相比之下竟然显出一点稚气来。
他闷道,“你挑选的四个家族中,王孟是仅有的两家同时在朝廷与江湖都有些分量的大族。齐家虽以用毒著称,外人知道的却也仅有‘擅毒’一事。他们似乎‘避世’,却不惮于入世。你想推到齐家去,借齐家和王家揪出来,同时摸清齐家的底细。而吴家是楚欢休母家,也是左将军身后的支柱。这是西北一事的着手点吧?”
虽是问句,两个人却都清楚不需要答案。
“但你一定会后悔的。”这话乍听有点喜感 但楚云逍的声音太笃定,听起来便沉了三分。他抬手挑起薛木一绺头发,在指尖绕了绕,“为什么岭南的藏宝图用的是郴州话?你自己都没意识到郴州对你的影响之深吧?三年前你在郴州已经摔过一次了……我见不得你摔第二次。”
“我或许也醉了。”楚云逍又说,“这些话明天你都不一定记得,为什么还要说呢?”
但是他忍不住。这些话从他看出薛木身份开始便一字一句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向脑海,尽心尽力地给他诠释了何为“在意”。
许是鲜少这般袒露心扉,楚云逍声音有点干涩,“我第一次见你……看你长得像青梳,以为你们是父子,于是动了结交的心思。后来见你步步为营,才敢猜测‘木木’不是‘林’,是薛木。”说到这里他又委屈起来,“但你一看就不记得我了,我的字还是你取的呢。”
薛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发展为现在“原来是这样”的扭曲淡定。不过楚云逍这种自己醉了就算了、还非得觉得他也醉了的行为不行,得改。
王宁骁跟他搭个肩都要别扭半天的薛相尽力忽视了玩他头发的手指,并随着楚云逍的言语依稀画出了点模糊的影子。
当年提剑上前直指他胸口的少年长大了,并且如他所愿,长成了他欣赏的模样。
……但少年似乎不太长记性,三年前就被骗过一次,三年后依然信任如故。
第7章 回宫
养伤多月的薛木出现在了早朝上,同僚们都挺意外,纷纷上前寒暄。宋启邵诧异地走来,“我还以为你会把握住这个机会再也不来早朝呢?”
当朝左右相私交甚笃——不然就薛木一天到晚请病假等着宋启邵去把公务复述给他的懒散样子打十个都不够宋相泄恨的。
于是薛木微笑着骂了句诨话作为回应。宋启邵惊得差点没拿住笏(hù)板,复又听到对面那人悠悠道,“要不是我争赶朝夕回宫,我们还能安安稳稳相约早朝?地牢见吧宋相。”
薛木能赶在郴州知府的小报告传达到皇帝手上之前到,还是对亏了楚云逍。不得不说他们这些在江湖野惯了的人就是比死板官员有路子,制定的路线薛木简直闻所未闻。
思及楚云逍,薛木又是一叹:自从知道那夜他并未醉酒后,楚云逍一不忸怩二不遮掩,坦荡而自然地直言喜欢。同时却又十分绅士地保持距离,只在他需要时不用他开口主动相助,譬如这次;除此之外并不愿给他造成困扰。
楚云逍真真是将“侠”之一字贯彻在了各个方面。
平心而论,谁不想要一个武功高强、聪敏机警、忠心耿耿、长得还很好看的人共同办事呢?但是楚云逍并不是他每月拿例银的下属——虽然起初薛木拖他入局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所有见微知著的温柔贴心更像是蜜线织就的网、裹了糖衣的陷阱,只等薛木自甘交出满心情感。
薛相并不嗜甜,也懒得故意上钩逗弄。他退得毫不拖泥带水,楚云逍便会意地不再向前逼迫,尊重而克制,连失意的模样都不失磊落潇洒。
薛木欣赏这样的人,但就这种程度而言,并不足以生出几分交出真心的心思。
皇帝果然提到二十一条命案,薛木昨晚已和皇帝通了气,只眼观鼻鼻观心,恰如其分表现出“闭塞许久乍一听到命案的惊讶”。
宋启邵随着皇帝的质问跪下,冷静陈述理由为自己辩解。
书信被搜出前夕宋启邵正为西域觐见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布置安排的文书都由专门的官员一一拓印记录。搜出来的书信是朝官用纸,而属于左相的纸张数量经核实并无差错。
皇帝将这件事提出来摆在早朝上而非派御史大夫去查,其一是因为此事易于澄清,其二是想表示自己的重视。毕竟“左相被诬”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查清后左相也不会多长块肉,重要的是——
薛木抬眼,正看到孟大人向前一步,长揖(yī)道:“启禀皇上,这人能挑左相大人仿字迹,必定是能有途径得到他的文书。不如借此圈定范围,联合他缓和局面拖延时间的目的,彻查这背后之人。”
当朝文武那般多,宋启邵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左相是一路从底层爬上来的,为人处事带着摸爬滚打多年的圆滑,甚少得罪人。嫁祸于宋启邵,只能说明背后之人只来得及或者只能仿造宋启邵的字迹。
这已经不仅仅是江湖世家的范围,更印证了薛木和楚云逍讨论过的的猜想。
能自由进出左相处理政务之处,除了西域相关官员薛木不清楚,剩下的人选名单为了得知公务天天往左相府上跑的薛某人能当场拟一份出来。
最终,因右相前阵子病假于府中,尚无要务缠身,皇帝亲授其便宜行事的权利,誓要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
群臣无人异议。
第8章 风起
“回来了?”楚云逍将暖炉递给他,驱走路上染上的寒气。
薛木接过来,突然道,“只可惜丞相府在京城内不方便办事。这座别苑仆从少不说,也没有什么供以玩乐的东西,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楚云逍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想了想道,“好歹这里我来过,还是比丞相府亲切一点。”
这句话倒是真的,“毕竟楚大侠拿剑指着我心口时就在外面院子里。”话说完见楚云逍一顿,薛木又补了一句,“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天进宫……”
薛木查案这段时间忙到乞骸骨的折子都只写了一份,还没空上交,根本无暇顾及府上的客人。
楚云逍却像是过得挺开心,在一旁看他处理公务,有时提几句自己的想法,更多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替他做点小事。薛木有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就像是只有当你需要某样东西时你才会想起来找他一样,日子过得太舒心就容易忽视这些细节。——薛相一向只在身体做出抗议之后才发觉工作又超出负荷,但只要楚云逍在旁边,口渴之后随手端起的茶永远水温刚好、受困小憩醒来窗户被细心关好以免冷风吹入、低头时间长了有人力度适中帮忙按揉脊椎……薛木今天独自入宫才猛然意识到楚云逍的存在感。
楚云逍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见说话的人拿着暖炉不知道在神游什么也不恼,只哭笑不得准备吩咐下人准备晚饭。
薛木却像是被他突然起身惊醒一般,兀自继续道:“今天进宫和皇帝聊天的时候提到你了。”
“嗯?”楚云逍来了兴趣。
“皇帝说你帮我良多,欲赠官职予你。不过我代你拒了,”薛木右手支着下巴正视他,笑起来,“我说‘天下任他逍遥,何必囿于冠冕之下’,对吧?”
楚云逍也笑,眼中星芒微亮,“不对。你面前这个人,在重逢你的那一刹那,就不再属于天地,而是囿于名为‘薛青梳’的牢笼中了。”
薛木哪见过这种架势,当即不知如何回答,楚云逍也不需要他回答,抬步离开,“我去吩咐晚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木余光瞥到某人悄悄泛红的耳尖。
根据薛木拟出的名单,最终他同宋启邵一起锁定了因西域觐见增加人手时新加入的官员,正是纪录左相文书的官员之一,最是方便趁机模仿字迹并获取朝廷文书。
薛木让楚云逍注意一下这人的来往,他不是本朝官员,不参与政事,知道他和薛木一同住的人并不多,是故他们对楚云逍的警惕总会小一些。——毕竟这次案子一过谁知道楚游侠又跑去哪里玩呢?
楚云逍果不负所望交给他几个可能人选,用膳时便随口说道:“唯一一个世家吴家的总管可以排除了,他太特殊,反而像吸引眼球的替死鬼。”
薛木“食不言”的规矩根深蒂固,再加上他本也不太饿,便停了箸,“我却觉得不然。同为污蔑,为何不顺势推出王家这个替死鬼,而是扔给宋相?因为背后之人并不想我们将目光集中在世家,想转移注意。又因为准备匆忙,只能嫁祸他。这招更像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异曲同工。正好粮草已到,或许朝廷派的官员也成功说服楚欢休顾大局,背后之人主心骨只能率先处理西北之事,吴家剩下的人急中生智拖延时间,等主心骨回来。所以只能是吴家。”
“那你对齐家布的局?”
“暂且放弃吧。齐家若能一直避世也无妨,若不能也有孟家盯着。我现在只想早日把此事解决。——既然吴家已有防备,就从楚家入手!”
朝廷派去的人是两位丞相和皇帝商量的,也参考了王辅盛的意见,最终选了严晔祯。这人薛木熟,楚欢休也熟,毕竟都是老薛相带出来的人。
三人算是一起长大,又因为老薛相个人教学风格,三个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楚欢休最乖,性子也单纯,待人接物的能力被率兵作战超了十个薛九岁。至于严晔祯,皇帝曾笑言只要看到三个人排排罚站,去严家告状就对了,肯定是他家小子惹的事。
严晔祯不喜政事,不像薛木是“整天好忙不想管但是布局用计不在话下”的“不喜”,是真的厌恶朝堂权术,当了个清闲的小官就止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