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节 十五年
饭後,我与了寻漫步走在山门之前,少林仍如以往一般都在练功。
望着诸多僧人,不惧夏天之炎热,光着上身在强身练体,我喃喃说道:「少林能成为泰山北斗,真不是没有道理。」
了寻身子一欠,说道:「施主过奖了,所谓泰山北斗只不过是个虚词而已。今日少林能如此尚武,不过即是因为我们遭遇过红巾之乱,知道如不夙夜匪懈,有一日大祸必然会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笑了,灭少林根本是个虚幻之冠,我说:「大师说笑吧,少林如果被攻击了,这天下还能安泰吗?」
了寻回问我:「这天下曾有永远安泰麽?」
我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了寻轻咳了一声,缓缓地说:「唐宋不过四五百年,可中间的战乱却将近三百多年,才等到了如今的安泰时期。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总是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偏颇而意图挑战於天下。」
我大表赞同了寻的说法,然而我又问了:「不过,少林是泰山北斗,佛门正宗,又有谁敢跟少林过不去?」
「就是因为我们是泰山北斗,翻船的机率高些。因为我们高高在上,才会成为被狙击的目标。」了寻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接话,只默默的看着成群结队的人,左右晃动练着棍阵,气势威武不凡,动作整齐划一,我记得那晚圆觉所率领的阵势,我道:「紧那罗大阵。」
「施主聪明。」了因赞许地看着我。
我想起了甚麽,故意侧身闭着眼睛不去看练武。了寻似乎看到全天下最奇妙的事情,纳闷望着我,我缓缓地解释:「我答应过师父不能乱学少林的武功。」
了寻纵声大笑:「哈哈哈…甚麽叫做学?只看其形不知其意不叫做学。」
我大窘,对着了寻说道:「不是这麽说。」
了寻摸着我的肩膀,柔声地说:「很多事情,不避嫌反而比避嫌还要好。」
「您的意思是?」
了寻解释道:「我说过,修佛有很多种,坐禅也是修,雕刻也是修,练武也是修。」
我说:「可…看别派练武不算完全是在修佛吧
?」
「我当初让圆觉带你回来,便是要渡化你。」了寻嗫嚅一声,继续说道:「你既有机会可以修禅,我怎能不让你修?」
我试探地问他:「大师是很怕我坠入魔道麽?」
「很怕。」他叹了一口气:「一旦坠入了,便回不来了。」
我沉思一会,心中万般念头闪过,他指着前面凉亭,对我说:「来,去那边坐坐。」
我们步入了凉亭,我扶着他坐下,随即坐在另一边。
他幽幽地说望着我,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的孙子,他说:「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不想要你成为那个人。」
我愣了一会,心底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随即问道:「上官麽?」
了寻轻咳一下,他一咳,彷佛是道出无限的婉惜。
「大师,你可以跟我说说他的故事麽?」我央求说。
「上官麽?你要他的故事做甚?」了寻不解地看着我。
「我…」我顿一顿,本来想跟他倾诉我与上官的渊源,後来想想还是不妥。只得继续说道:「他毕竟是我的师伯,我想要多知道他的故事。」
了寻叹了一口气,婉惜说道:「也罢,他…他是我看过最完美的人才。」
「可是他坠天了。」我看着他苍老地说道。
他摸着我的手,淡淡微笑说:「孩子,没人愿意坠天的。」
「你怎麽知道?」我心念一动,眼睛放亮望着眼前的老人。
了寻摇摇头,微笑说道:「我不知道,但是…若要我放弃爱我的人,与我爱的人…那还不如杀了我。就像要我放弃少林寺,那我便会舍身取义。」
我莞尔一笑说:「大师别触霉头了,少林寺怎麽可能会陷落呢?」
了寻说:「这只是个比方。」
我又问了:「那你认识上官麽?」
了寻淡淡地说:「不算熟,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我望着了寻的眼睛,问道:「喔?才一次面,甚麽时候?」
「十五年前。」他继续了下面的故事。
○●○
十五年前。
那是一个乱中有序的时代,我虽然在少林寺逐渐位高权重,但那仅止於山上。极少下山的我,在山下红尘,只是一位有年纪的僧人而已。
那天师弟把我叫去方丈院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师兄,有一件大事情。」
「师弟,若有重托,尽管说没关系。」
师弟将一封信提在我的手上,我翻开了信,上头写着:「少林寺方丈敬启。」
我心念一动,却迟迟不敢打开信件,我默默地又将它放回了师弟的台上,师弟制止了我,对着我说:「你看。」
我打开了信件,只见上头只写了大大的五个字,字体写得非常漂亮:「水华渊相见。」
五个字却是格外气魄,但也掀起了我心中的恐惧,水华渊是何等险恶地方?怎敢如此约定。
我颤抖地望着师弟,问说:「这是?」
师弟将手放入怀中,淡淡地回答我:「蜀山剑派的信件,是要纠结六大派围攻水华渊。」
我的信纸陡地落在地上:「围攻水华渊,这…这是大事啊。」
「是蜀山集结的,这才是重点所在。」
「可…可十年前,师兄上了水华渊便一败涂地,一怒之下便在外往生,死不瞑目。这水华渊岂是说去便去的?」
师弟没有理会我的疑问,只缓缓地徵求我的意见:「师兄,上个十年你才六旬,这次你也过七旬,你见识广,这次由你率领少林下山可否?」
「可…」我心底却是格外的恐惧,师兄死不瞑目的状历历在目,如今又让我率领少林一代弟子上山,若是失败了,我又该怎麽办。
「此次蜀山亦会派出菁英弟子,一切後果将由他们承担。」
「有谁会去?」我颤抖地问道。
「三山、四阀、五岳、点苍派、天山派、江南江北的豪族都会在开封碰面。」
我沉吟了一声,对於大败後十年还是可以集结这麽多人显然有点不可置信,我问:「这麽多人?」
「这次上山的人,不一样,据说是蜀山七代之中最菁英的一代。」
我苦笑了,涩声说道:「每次都是精英一代。」
师弟翻弄着信,对着我保证说道:「师兄放心吧,这次也许会不太一样。」
范月君死前对我说过,说他是在开封第一次见到我。一位堂堂神教右使十余年後跟我这麽提起,但是我却没有印象。
我只记得我遇到了他。
上官澈。
那时我被人簇拥着,不少人因着少林的名号而跟我打招呼,我不喝酒,只能以茶与他们互相介绍。
那时外面突然一阵马啸,一阵轰声雷动。连我都不禁蹙眉,好奇是哪一号人物要进城了。
我探头出了客栈,问了身旁的人说这是哪位。
「上官澈啊,你不知道麽?这次讨伐水华渊的盟主。」
我不解,上官澈名字在山上似乎有听过,但是年纪轻轻,勘能从此大任?我问:「蜀山的代表?他是宗继麽?」
「甚麽蜀山宗继,他的声势早已超越宗继,他简直就是宗梧再世。」那人的语气有些崇拜,让我着实惊讶。但更让我讶异的是,在「问蜀山,上青城即可」的蜀山剑派,这次的首位居然是由堂堂剑宗弟子作为领导。
盟主居然如此夸张,竟然还出征之前如此浩浩荡荡进城,完全不怕邪教知道自己要来。
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何在这个红尘世间之中,累积如此人气的?
只见八人风尘仆仆地纵马走进来。
那时候的上官澈才二十八岁,而我已经过了七十岁了。
他拥有一切。
武林四大门阀上官家族的继承者、蜀山剑宗的首席弟子、俊美的容颜、强壮又勇敢的身体、令人望尘莫及的剑术、以及最令人依赖的师弟师妹。
当然,还有那时最懂他的女人。
那时的他,年仅二十八岁,却是灭亡帝释的最耀眼之星。
没有人会怀疑他会是一个传奇。
而我与范月君,仅是一个山上的高僧与神教的一位长老。
那时候我便相信,灭亡邪教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那之前,大家相信,没有人可以活着出去水华渊,也没有人可以站着离开。
在开封城外西北方,沿着官道一起走,那里就是水华渊。水华渊立在太行山之下,茂密丛林之内,由於是前朝余孽聚集,不少教众更是懂得行军布阵之道,他们设下重重关卡与陷阱,依着山林优势,部属了埋伏。每当冲入一阵茂密丛林反而会与自己的夥伴分散。
邪教以逸待劳,早已知道我们的意图,故意等我们入了山脉之後,再分头狙击。导致先行部队的点苍、华山死伤惨重,侧翼的嵩山、江北家族们则是因为遭受伏击而大乱,还没挺进水华渊,却後退连连。
少林派位於中枢,与蜀山派同枝连气,虽然前左右侧受到保护,但是声势大乱中,还是可以看到远方自己的战友不断倒下。
只见水华渊地势不利於正道联军,前侧遣人至我们之中万般拜托请求援军,我面有忧虑地望着这次的盟主,然而他却淡淡地没有说甚麽。
他的表情十分高傲,无法臆测他心底的意思是甚麽。他的嘴角永远噙着一朵微笑,彷佛世间万物皆在脚底之下。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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