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 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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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日夜耳闻少室山下的暮鼓晨钟,见苍茫天光与闪烁灯火,心中仍然是做不下一个决定。要我一个稚嫩的人,舍弃原本仅有的一切,似乎太过於霸道。

    我朝夕覆诵明心见性,这是在一头烦躁之中才能舒缓我的头痛欲裂的小脑袋。直到一日天明,我终於狠下心来割舍一切。

    我眼望着地上明性见性的注解,决定将它掩埋於这个尘世,既然它注定与我有缘,等我回眸一看不过才五百年,哪也许是该在埋个五百年等候下一个有缘人。

    我看着右手的信物,颤抖着左手放在上面,压在红色信物之下便是片片斑驳。

    我咬着唇,似是下一个决心,扯断了它。将它与明心见性的碑文放在一起,若是百年之後有缘人看见,恐怕聪明如方丈也无法知道原委。

    我淡淡地微笑,喃喃念着小时候听人传唱的福州童谣,静静地将它埋起来,用碎岩石盖住了它。重重的纾一口气,身子伏在了岩石之上:「若你我有缘,定能相见。兴许,我们正在同个天空下望着同一个日头,享受同一场天光吧?」

    却也没想到若没缘,此生连回眸一笑的机会都没有,就跟我父母一样。想到一生从没见过我的父母,我的心更沉了。

    也许这是我最大的诅咒。

    我站了起来,理一理凌乱的头发,望着我肮脏的衣衫,不知已经在洞穴中待了多久了,藉着身旁的清流溪水看见了自己胡乱长的胡子,心中莞尔,虽然自己不过十七来岁,一脸大胡子看起来道是年长了十年。

    手握着长剑,虽然在劈石时已经钝去,但仍可当作削胡器具使用,只见我小心翼翼地刮下了胡子,在见溪水时,虽然还残留一些,但是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我脸的轮廓了,这才满意下山,。

    漫步下山,在路上遇见一位送饭僧人迟疑地看着我,良久他才大声惊呼:「孤…孤独施主,您下山了啊!」

    我纳闷看着他,对他倒是毫无印象,问他:「你是…」

    「贫僧可容,便是每日送饭於你的那位小僧,怕进洞穴扰了施主清修,便时常将乾粮放置在外头,待施主发现的时候,贫僧已经离去了,施主自然是不识贫僧了。」

    我心底暗骂,原来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把我的馒头放在外面又不用东西帮我遮蔽,还落雪下雨的时候我只能吃湿烂的馒头充饥。但嘴上还是欣喜道:「多谢小师父帮我照料三餐。」

    「哪里哪里。」可容摸着头说道:「施主是参透了麽,要下山了麽?」

    「是啊,敢问大师,我是在上头多久了啊?」

    可容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共闭关五个多月了,达摩院首座太师伯还称赞您道心合一呢。」

    我心底大吃一惊,原来在上头已经一季,那自己转眼间就要回到蜀山了。

    可容又继续说:「太师伯若是知道您下山了,想必会欣喜不已呢,我得赶快转告太师伯。」他正要走,我却拉住了他的衣襟,说:「大师慢着,我…你看我身上不成人形,怎麽好参见了寻大师,总要待我梳洗之後吧?」

    「不愧是独孤施主,心思缜密。贫僧立刻帮您安排。」

    梳洗之後,随着可容到了达摩院侧堂,一阵阳光照下,格外耀眼,看着路上百花丛生,我喃喃念到:「是夏天了啊…」

    上去洞穴之中,一望之下是皓然白雪,下山之後却看到生命重生,心底真是格外舒爽。

    我进达摩侧堂,看见了寻一身白衣,缩在主座上看着我:「阿弥陀佛,施主出关了。」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躬身行礼,一屁股坐在蒲团之上说:「是啊,大师。」

    「施主气息匀称,看来是看破很多事情。」了寻递过了一杯茶。

    我接过了茶,淡淡的微笑说:「不敢,离看破还很远,只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了寻问:「舍得了?」

    我叹了一口气,默默点头说道:「不愿也得舍得,否则只是一种羁绊。」

    了寻欣慰的点了头:「很好很好。」

    我默默不语。

    了寻又问了:「所以你在山上有听到甚麽话语麽?」

    我双眼无神的望着地板,思考着过去三个月的一切,却换了一次摇头,我淡淡地说:「佛没给我一个完整的话。即使我已经在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仍然听不到一丝一语。我只能舍得一切,莫非诸天神佛已经抛弃了我?」

    了寻咀嚼我的话语,回答:「我没耳闻过。」

    我苦笑地望着这个年过八旬的老僧人,涩声说道:「似乎…我已经被苍芎抛弃了。」

    了寻微笑,他欠身面向我,接过了我喝乾的茶杯,又斟了一杯茶,缓缓地说:「我从没把佛放在心底。」

    我蹙眉,堂堂一个达摩堂首座,少林高僧居然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不怕被下地狱麽?

    「当我看到每一位因着佛而狂热投机分子,将『佛』一字疯狂解读成苍芎之意志…就觉得十分恶心。」了寻哑声说道,他并没有停止他的惊悚话语,苍白的脸难得红润了起来,继续说:「我也从太多凶手眸中看过太多的信仰,令人欲欲作恶。」他又把茶递给了我。

    我接过了茶水,瞬间看他站了起来,我也赶紧站了起来,我们相隔不到一丈,他一手拍着我的肩膀说,微笑的看着我的眸子,说:「所谓的信仰,也就是我们参详的佛,只在於你的义举,以及你身为弱者而体现出来的勇气。我想你在过去也是崭露得过多了…」他望着我的眼睛,嗫嚅了一下继续说:「以及作为一个义人该有的仁慈,我想这很多人都懂,一切皆存在於你的心与你的脑。」他指着我的心脏说。

    「每天做好自己的本分,你就可以成为一个好人…」我喃喃念道,这是师父常常的教诲。

    「是,就是如此。但凡事都有人会反其道而行。」他微笑了。

    我点头同意,望着了寻说道:「师父也常常这样教我们,作为一个自由的人,若没有一颗仁者之心,只是一块躯壳而已。」

    「你师父果然是侠之大者。」

    我望着西方,不知道师父现在是否在岷山之上,还是下山采办了。多了一位待罪徒弟是否让他很困扰,只默默点头说道:「是。」

    他吞了一口唾沫,拉着纳闷的我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到偏房之中,一进去就是很重的木柴味,我问:「这是?」

    「我还没入道的时候我是一位木匠之子,小时候我最喜欢雕刻木材。」他踌躇地望着满地的木屑说道:「即使入了少林,少了很多红尘往事,我还是如此专注。」

    我从架上拾起了一尊佛像,面望着了寻问道:「这是您刻的?」

    了寻微微低头,说:「是的施主,全部都是。」

    「好壮观。」

    了寻拾起了架上的另一尊佛像,粗糙的手抚摸着佛像上的木纹与表情,呢喃说道:「修佛如修身,当我沉浸於雕刻佛像之中,也默默在修我心中的佛。每个人的禅念不同,有人打坐有人苦行,有人静默绝食,但他们都在探索更深层的自己。」

    我似乎得到了甚麽,点头说道:「心中有佛便是佛。」

    了寻欣慰的点头,说道:「心中有念便是念。」

    我将手上的那尊佛像放回它应该回去的地方:「没想到了寻大师除了见识惊人,也是一代雕刻宗师。」

    「岁月的痕迹,都在刀上,跑不掉的。」了寻也放回了佛像,一只手指头在所有佛像上清算数目,苦笑说:「我不能教你武功,但是却只能告诉你很多修佛的法子。」

    「也难怪方丈会如此倚重你。」

    了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数算作业,搓着自己的大手说:「倚重却不然,当初我们两个师兄弟也是火里来的。小时候常常听着老僧人道红巾乱是怎样捣毁少林,又如何看到紧那罗护法现身护教。那时大家都怕会有第二次少林之祸,个个勤奋不已…自然每个师兄弟是互相手拉手帮忙对方。如今到这个年头,老僧这个「了」字辈的只剩下不到六人,其中同门师兄弟的,也只有我与了因相互扶持。」他又叹了一口气,似乎怀念那逝去的时光,声音有点哽咽:「我老了,这世间只能交给你们了。就像我稍早跟你说的,你心中有仁者之念,有佛心,自当入世救世。」

    「救世麽?」我望着门外的太阳,却是格外耀眼,淡淡笑着。

    了寻坐在了雕刻的座位上,喃喃说道:「在这个苍芎之下,我们应当保护这已经骚乱的世间,海上有倭寇,山上有马贼。若是江湖乱了,天下便乱,这是为什麽我师弟会力排众议,单独与帝释神教结盟的原因,我们不愿看到苍生再为了权谋而死亡。」

    我忽地想起了月君,我咬牙说道:「可他们杀了范月君。」

    了寻点头,不可否认这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计画,然而他欣慰道:「是,但幸之赵妘媃还是来了,代表一切还是照着计划走。若帝释想开战,即使达不成他的目标也能将这天下弄得生灵涂炭。」

    我又说道:「可他们亦袭击了赵妘媃,代表这世间没有一定的顺利。」

    他望着木做的屋顶,淡淡说道:「这就是了,偏颇之念让他们狂热。但在这个寺中,这个殿上,我与方丈,努力的在保持这仅有的小小和平。」

    我叹了一口气,说:「即便是转眼瞬间,这和平确实是存在的。」

    他望着我的脸,又问:「是,就是。你们蜀山是怎麽教你们成为一个入世之人?」

    「那就是成为一位仁者,一个好人。」

    了因微笑了,淡淡地说:「我会欣慰,如果这个世间可以容下如此完美的仁者。」

    我淡淡微笑,虽然他的话有些吐槽,但是却对我抱持更大的希望。了寻拉着我的手说:「来罢,想必你在山上没有办法好好饱餐一顿,来个清淡的粥饭如何?」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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