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节 价值
早上,庄严佛声大起,我心知是芙蓉要走,心底一烦,便没去送行。
只见门上「叩」的一声,我正在纳闷是谁,匆匆的洗了一把脸,便打开了门。只见旼儿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望着我。
我伸了一个懒腰,不知道为什麽我对这位小丫鬟没有防备心,我纳闷的问:「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你今日不是要随你家小姐下山麽?」
旼儿笑嘻嘻地对我说:「公子万福,小姐方才下山,正惦记着你怎麽没去送行呢。」
我思绪飘到昨日的柔情,心中一荡,却不能跟眼前丫鬟道出,只能乾笑说:「我只是岷山上一个小小劈柴手,怎配得了去送你家小姐?」
旼儿如簧之舌倒是与平时不同,对着我说:「公子身手不凡,若只是一名小柴手,那神教上下不就是大柴手与小柴手的差别?」
我脸上噙一抹微笑,说:「那你家小姐已经下山了,你还惦记着我做甚麽?莫非…你不怕你家小姐作弄你?」
旼儿脸上一红,啐道:「你果然跟小姐说的一样,没正经,小姐惦记着你,特别还送一个件物事给你呢。」语毕,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小签。
「是信?」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张薄如蝉片的一张细纸。
「你读着就知道了。」旼儿直说道。
我将字签翻了过来,眯着眼睛读了起来:「落花荡漾愁空树,新欢宁似旧欢长。」心思却飘到昨日,心底不尽惆怅,当思念我们争辩的场景,嘴角不争气的上扬了。
旼儿在旁加了一句:「小姐很惦记着你啊,她不随意写词儿的。」
我轻微点头,微笑说道:「跟你家小姐说谢谢,独孤云受用不尽。」
目送着她离去,嘴角上的微笑随即消失,我将签纸放在桌上,整了一下衣衫,开了门,只见一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胖僧侣已经站在我的眼前。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如同空谷传声般令人凛然:「小僧可智,奉方丈之命,前来领施主入寺。」
可字辈,比圆字辈还要少一辈,是少林寺的第四辈分。
我点头双手合十说道:「有劳大师了。」
「阿弥陀佛。」
我随着可智,两人并肩走上山门,今日方丈款待的地方不比昨日,但是与方丈同桌共饭是何等尊荣?
只见山门之内,仍是有不少武僧练功,今日还多了不少俗家弟子,正在勤练功夫,一眼望去,眼花撩乱。
只见一个十分眼熟的高大身影在我目光之中晃来晃去,才醒觉他相处一个月的周参,只见他第一天入寺便努力练武,真是让我感到汗颜。
「周大哥。」我叫住了他的高大的身影。
周参回过头来,见是我心头一喜,与授业师父请了个小假,跑到了我的面前欣喜说:「独孤云,你怎麽在这?」
我随口回道:「我随可智大师上山寻方丈吃饭呢,你这麽勤劳,才入寺第一天便开始钻研?」
周参猛点头回答:「是啊,这是我一生的梦想,难得进来,得咬牙撑过。我说你真是福星,帮我实现了梦想。」
我哈哈一笑,问道:「大哥怎麽那麽说呢?」
「我当然得那麽说,我在少林山上十年,连山门都才进来几次,这麽巧,你才来几个月,我便上了山门当了俗家弟子,依我看啊,你真是个大福星。」
「格他老子的,你变这麽客套让我心里毛毛的。」
「格…唉,进来最困难之处就是要忍耐不能乱说话,你放心吧,一日是我的兄弟,一辈子都是咱兄弟。你有甚麽要做的事情,只要不是坏事,咱上刀山下火海也帮你受!」
我望着眼前傻大个子,虽然以前很讨厌他,但似乎现在这些讨厌都灰飞烟灭了。我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头说:「你也是,有甚麽需要我的,尽管跟我说。」见前方可智还在等候,我对他说:「你先回班吧,我回头再来跟你喝酒聊天。」
他尴尬万分,对着我说:「可…可寺内不能喝酒。」
我哈哈大笑,说:「那就是喝茶聊天了。」
「行,行,当然可以,还要找上李三呢!」
「当然要找李三,咱柴房出来的可都是兄弟。」
入了方丈院,只见阳光异常耀眼,进屋多了太阳的遮蔽,身子一凉,心情格外舒畅。
可智对我说:「方丈稍後就来,施主请先就座吧。」
我坐在蒲团之上,用眼神观察周遭的事物,墙上一尊达摩像,与一幅达摩一苇渡江图。只见可智悄悄的离去。掩门的声音让我心底一惊,只见房内只有我一人,宁静的氛围让我着实紧张了起来。
良久,门又开了,走进两位老僧人,原来是方丈了因与了寻大师。
我神色恭敬的说:「见过方丈,达摩院首座。」
「坐,坐…」了因面容十分和蔼,他解了袈裟,问说:「独孤施主想必坐禅很久了吧?」
「不,我方才来到而已。」
「今早忙碌的很,不少需要调解的事情。」方丈坐在蒲团之上,不久,房门又打开,送进了素菜素粥,他招呼我说:「快吃吧,你一定饿了。」
「多谢方丈招待…」我才发现了寻和蔼的眼神也望着我。
「师兄说你是一位很特别人物,特别是范施主往生之後,你继承了他的功力。」
我心中一凛,伸出了右手,卷起了袖子,露出了阵阵斑驳。
了寻重重的吸了一口气,了因眼神凝重地看着我。
良久,了因问:「你在认识范施主的时候,就有想到这样子的後果麽?」
我咬牙摇头,无奈说道:「小徒…小徒在面对范大哥的时候,从不知道他有如此高深且怪异的功夫…」
「欲吞日月者,必遭诸天神佛之天谴。」了因说:「你今日今时,想必是知道这个後果了。」
范月君的死状历历在目,无论是受天谴而死,还是被正道中人杀死,如此结局早已了然,我点头说道:「是。」
「昨日的那位芙蓉,她的兄长便是幽冥圣皇…」了因沉吟了一声:「你的功夫更他同如一脉,他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了。」
「想必是十分凄惨。」
「他弱冠十六岁便力抗六大派围攻,护住了水华渊,从此奠定了不败传说。至今已有十五年…据说,他全身已经几乎不得动弹,活不过三十五岁。」
我心底一惊,如此伟大的人物居然也有这一刻。
了因叹了一口气,却是格外可惜这人的生命,他说:「正派人士自然是说他遭受天谴,天理昭彰。可我看,不过就是令人婉惜的生命。」
「令人婉惜?」我望着方丈。
「能超然面对怨恨,恐怕世间少有。他居然会想要与正派结为友好,但又不失威仪,更是一次又一次护住了帝释神教可能面临的干戈…他,懂得世间疾苦。」了因抿了嘴唇,继续说道:「也许是身上的伤痕,让他醒悟到人生的常理,对於生命宝贵的注重。」
我对超然的面对善与恶格外敬佩,只说:「这麽说,他不是凡人呢。」
了因哑声说道:「他是帝释的化身,这少林寺便是紧那罗的化身。在苍芎之下,我们两个尝试将这个原本已经混乱不已的混水,修复成它该应有的清澈。」
我思念起范月君,他是死在了偏颇之言之下,但少林却没有替他伸张甚麽,我问:「那范大哥呢?他在你们所言的和平之时死於偏颇之见,这样子也是你们所希望的麽?
「范施主会将他的功力传给你,我想你有点眉目了。」
「小徒不解。」
「他看中了你的心,你有一颗诚挚的心。」了因叹了一口气说。
「那当如何。」
了因站了起来,神情严肃,思绪却是飘到另外一人的言论之上,他正色说:「百晓生说你千人一面,道你机缘是世上少有,我看这一半是神佛旨意,另一半是你的缘分。也许…这范施主,是希望你日後能成为一个超然的人,能化解正邪二派的纷争。」
我面对眼前的和善老人,我问道:「这不是方丈正在做的事情麽?」
了因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不是一时之见就可以解决的,只能由时间慢慢度化,只见他说:「唉,我等虽是衷心於武林和平,但因为我们的出身,所以还是对彼此有些偏见。就似黄河与长江的水都是灌溉於天下,但却因为黄河泛滥我们就觉得它是条害河,却忘了是它在灌溉北方的生活…偏见与傲慢,是导致我们无法真的找到和平的线啊。」
「那小徒…」我不解,那与我之间有甚麽关系。
「你不一样,你出身不是名门正派,且也入门才三年,受过的教导亦浅,对於正邪之分倒不似我们如此偏颇。你以正派之身负邪教之内功,这是大福,也是大难。」了因道出了他的心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淡淡地说师父常常念的一词。
「是,你是聪明人,自然更能参详此句的重点。」
我看着我的斑驳,默默不语。
「你身无包袱,自能大胆济世,从前我不能说定,可今日你负有帝释之神功,又有蜀山之剑术,论之前,恐怕没人有你如此机遇。但范施主铁定不是要你靠它一统天下,而是做一些他做不到的事情。」了因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神说道,他有点聪明,却是有时太过於迂腐,相信凡事都会依着他的计画而走。
但是我喜欢。
「是啊,他与巴的爱情,明明最真诚,却死在那些偏颇之人手上。」
「巴小姐的事情我们也耳闻了,虽然出家人不识爱情,但是我耳闻之後随之动容。」
我叹了一口气。
「这是为什麽之前我不让你见我的原因。」了因认真地说道。
「方丈…您这是甚麽意思?」我愕然。
「我想要让你晚点再入世,这样子待我出关我可以慢慢地渡化你。」了因笑了,却是嘲笑自己的失算,他继续说道:「很多事情,需要雪藏的,但我没想你会这麽快获得芙蓉的注意。」
我眼神黯然,心念一动问:「莫非…当日袭击…赵妘媃的…」
了因正色,摇头说道:「不可能,我虽然有意雪藏你,可决不可能算计他人,况且若是有万一,我的心血不就赴诸东海?」
我望着我的手腕,看来我现在十分值钱,跟那几张地图一样。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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