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节 山门
只见我与赵妘媃二人缓步出了山门,凉风瑟瑟,昂首望着天际,却是乌云一片,我二人猜测几时之後便会下雨。赵妘媃与後方僧人借了一把伞,便欲将他们撵开。
「你们不必送我了,方才劳烦你们了,阿弥陀佛。」赵妘媃胡言乱语,完全不理她是客人的身分,对着他们说道。
两位僧人迟疑一会,其中一位瘦小僧人躬身讪讪回道:「阿弥陀佛,昨日施主遇袭,方丈特别格令我等,务必送施主到五里坡住所才可离去。」
赵妘媃格格笑了起来,口齿伶俐的她怎麽会轻易言败,她对着两位僧侣,指着我问:「你知道他是谁麽?」
僧人望着我,不假思索地欠身,恭敬回答:「此人是独孤施主,昨日奋勇杀了不少袭击施主的恩人,小僧岂敢怠慢。」
赵妘媃楚楚动人地眸子一直闪动,可惜对方入定否则一定心猿意马。她暗送秋波,继续问道:「这就是了,他在昨日之前,早已於少林山门之外上下早已摸透,此时此刻,摸黑下山路已经难不倒他。若是遇袭,他既然昨夜可以保护得了我第一次,今日亦能护得了我第二次,你说是麽?」只见她伶牙俐齿,却是让少林木讷僧人无法抵挡。
我暗自窃笑。
僧人只能连忙点头说,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一步步落入眼前之人所布下的言语圈套。只见火光之中,僧人脸色格外凛然,他说:「施主说的是,只是独孤施主也是客,哪有客送客的道理?」
「这你就不懂了。虽说独孤施主是客,但是他是常客,自然对此地十分熟悉,现时是将少林当成自己家里在招待了。」赵妘媃嘻嘻笑道。
两位僧人无奈,却是无法回应。瘦小僧人只得抬手说道:「好罢,那就请施主务必小心,若有难事请即刻传令给山门知晓。」
「这个自然。」我接过了僧人递过的伞,我与赵妘媃同时双手合十的道别。
天逐渐暗了下来,只能凭着月光与记忆走着还算熟悉的路上。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下来。
赵妘媃一双妙目看着我,见我淋湿了半身,自己也不得幸免,暗自看我手中的伞,似乎有点不满我的迟疑,低声吩咐我说:「开伞。」
我虽然无奈的望着眼前佳人,但是也只能照她的吩咐将手里的伞打开,只见赵妘媃独自依偎在我身上。
我强忍心底心猿意马的涟漪,只能正色地望着前方。
想要讲一句好话题,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何时要启程回去?」雨声淅沥地落在伞上,我闻着她的发香,却是心中一荡,我只能踌躇的开口回避我的尴尬。
「回水华渊麽?」赵妘媃望着山下的火光,山岚之中,格外迷蒙却是耀眼,犹如鬼火般一闪一亮,又似这黑暗世间中的唯一引领之路。
我点了头。
她转过身来望着我淡淡笑了,如九天玄女的笑容让我恍若隔世,使我心神不宁。她嘴角噙上一抹微笑,轻声问道:「你惦记我啊?明日启程。」
我愣了一下,她的万般柔情我今日才能理解,明日不见可能永远不能再见,我的心中颇为惆怅,在心海哩,浮起了依依不舍。
「我会记得你。」良久,我才挤出了这句话。
「我也是。」
半晌,我们没有说话,只有静静听雨落下。
其实,我不讨厌雨,但是一次与一次离别之後,都有雨在其中作梗。看着伞外飘飞的雨滴,梳理自己烦乱的心情。找不到高兴,也抛不掉内心的忧伤。
她总算先开口,问道:「少林之後,你会回蜀山麽?」
我点头,纾了一口气说,只见口中热气变成雾气,它只是活在那瞬间,一切又化为虚无。一阵山上凉风一吹,让我缩了身子,我望了西方,回答道:「那是我的家,我得回去。」
「若你的家…不再是你的家,你还会回去麽?」一阵凉风吹袭之下,她却没缩身,反而身子挺更直了,然而手却没有离开我的右手臂。她听见了我的回答,没有立刻接问,而缓了一口气,迟疑一下才继续。
我停下了脚步,稍微沉思一会。
「如果我的家不再是我家,我还是会回去。至少我死在那边是值得的。」虽然我表面上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其实我心下感到一丝不安,为何她会如此犯忌?她暗地里骂了我一声:「傻瓜。」
「很傻吧。」我苦笑,仰望着天,却是乌云满布,似乎如同今时的蜀山一般。我心思飘到三年前,那一天,那一场雨,却是让我现在一直都是湿着。我只得涩声回答:「但如果你是从出生就是孤单一人,当你认定你的家之後便是永远的事情。」
「你是孤儿?」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倾诉一切,她愕然地问了。
「是啊。」
我只感觉手腕上有一股力道传来,手腕一紧,原来是她握住了手腕,她的表情似乎不清楚,但是在漆黑夜下却是不语。
「你…」我看着她,只见她怔怔的望着我,却是不言语,我左手不自觉得搭上他的手,安慰一下她,但我不知道她为何会紧张。
赵妘媃没有说甚麽,她瞥了我手上的斑驳,以及斑驳上的红线。
「你爱人给的?」她又问了,眸光一动,言词犀利。
我却没有回避,迎向她的眸光,只有简短的回应:「算是吧。」
「好,某日我会把它剪断。」她嘻笑地看着我,但是眼神透露出一股坚定,相处一日,见过她做过她的事情,也看过她的嘻笑,但我就是害怕她的坚定,她的坚定会害死了不少人。
「啊?」我愕然地望着她,却是真切的害怕。
「随意说说,你在怕甚麽?」她望着我愕然的脸孔哈哈大笑,却没有继续戏谑地看着我,只有继续往前走,眼前烛火通明,是个有人烟的地方。
眼前便是五里坡。
我道出我心底的恐惧,那是我面对她最深层的情感,我叹了一口气,解释说道:「我怕甚麽,我真的怕你说到做到啊…前几次遇到你都没好事情。」
赵妘媃心思一动,思绪却是飘至我们的相会,在衡阳中的客栈相遇,与我第一次下岷山任她摆布的故事,她嘴角微翘,只能哈哈大笑的嘲讽我说:「那是你自找苦吃。」
眼前灯火通明,看来是告别的时候。
赵妘媃看着我,柔情似水,搭着我的手却是更紧了。良久,她只说:「我说,如果你哪天遇到危难的时候,我会把你救下。」
我有点愕然,有点不安。我心中有种恐惧,很怕她说的问题在未来的某一日会变成一个事实。我思索了一阵,试问於她:「何以这麽断定?」
她轻蔑地摇摇头,彷佛一切都在她的算盘之中,她是如此聪明的人,聪明的令人可怕。我敬佩她,也敬佩她的算计。我也不解她是如何长大的,有这麽不合年龄的心计。
她没有微笑,也没有表情,只有坚定的言词,她沉吟了一声,说:「你手上拥有的东西其实跟不如没有一般。如今的你是站在汪洋中一条船上,随时都会被浪花吞噬。他们不会容你,因为你是一个威胁。」
她说的彷佛是真的事情般,我却不愿意去动脑思考。我只故意问道:「少林?」
她不知道我是真傻还是假聪明,但她却没轻蔑的嘲笑我,只真切地说:「少林不可能,是在说你的家。」
我的不安显然化成为一个事实,我不知道她居然会如此的算计,心中所在意的事情却是一年之後。我只讪讪地问道:「蜀山?」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不屑回答,她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想讲的话。她说:「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吧,在帝释之下没人敢动你。」
在帝释之下,莫非你要我叛门而出?
我尝试纾解我自己的忧虑,只好装作正色道:「我说过,我这人甚麽都敢做,就是不敢做…」
「我知道,我只是给你一条路走,如果你不走那是你的自由。」赵妘媃不解我的执着,但是她却不想让我死,是为了一个不解的谜。她咬牙:「但我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
我戏谑地看着她,在晚风之中她是格外动人:「是不舍,还是不想?」
她叹了一口气,却没有阻止我的轻薄,只说道:「你这人,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呢。你知道自己的处境,却还是要回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的回答就似飞蛾为什麽会扑火?」她难以理解我的执着,只低声一问。
我愣了一会,望着她的秋波思索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因为光亮对於飞蛾有与生俱来的吸引力,难以抗拒,无法排斥。那光亮即使是危险的,但是那是仅是我回家的引领。」
她端详地望着我,问道:「所以你舍得?」
我苦笑摇头,只说:「师父不会杀了我,师娘不会忍心。」
「不是仲亦心夫妇的问题,而是…」
我的眼光阴沉,黯淡夜光之中却显得寒栗,我问:「青城的问题?」
芙蓉点头,她知道我会接受如此的事实,她只说:「你会坏了宗家的谱。」
「那就让他杀吧,反正我也苟延残喘三年。」
她欺身近了我的眼前,望着我的眼睛,我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却是万年。她的言词毅然坚定,却又如此柔情:「我不会让你死。」
她毅然的双眼,让我想起某个人。
眼前的芙蓉靠在我的胸前,轻轻抚摸着我的斑驳,彷佛有极大的魔力吸引着她陷入,她拾起了我的右手,轻轻地在斑驳之间吻了一下。
「如果诸天神佛要将你天谴,我会把你救回来。」
我看着她柔情的双眼,却是无法摆脱她的眼神,只能苦笑:「你怎麽那麽确定?」
「因为,我是芙蓉。」
这夜,我一眼没阖,心底思念的都是那柔情的一吻。那烛泪早已在烛台上堆了几层。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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