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为我开门，我忙问“父”的情况。妈妈说：“还是那样。”我说：“能不能借只船，把父送到医院看看？”妈妈迟疑了一下，说：“你最好去幺叔家借，我借了几次，不好意思开口了。你刚回来，说不定比我面子大。”我问：“哪一个么叔？”妈说：“就是虎臣的父哇！”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小不点，我匆匆向虎臣家走去……

    船到细柳镇，太阳已经一树高了。就是小芳，磨磨蹭蹭：她摘了两大篮蔬菜带去卖，装上船之后她又飞快地跑了。一会儿，她提了个小包裹赶来，妈妈直朝她瞪眼睛。“父”今天气色要好一点。他用被子围着靠坐在中舱，头上还用一件单衣罩着，只留两只眼睛，妈妈紧偎在“父”身边，便于照顾他。祖母坐在二舱中间，我坐在桅板中。面对“父”和妈妈，小芳偎在“父”脚头，面朝后。“叔”在后艄盈桨。我们两家合共六个人，全来了。清晨的河风，新鲜带点湿润，吹在人身上，微带点凉意，妈妈瞪着容光焕发的小芳，斥责她：“这丫头越过越不晓事了，让你爸等你在船上吹河风，感冒了怎么办？”小芳微笑地低着头不吭声。“父”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瞧着小芳，低声说：“不要紧，别生伢……的气！”祖母回过头，说：“清早，图个顺喜，不说了！”这明明在卫护小芳，芳回头对祖母投去感，引得妈妈探究的眼光直瞥她。小芳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显得有点寒伧，但她那身材和脸蛋儿，确实美到恰如其分，她的稚气和娇憨神态更增添了她的妩媚。而此时她那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把她的美貌更提高了一个层次，即使用“容光照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临离开医院的时候，妈妈带着小芳和我，去见那个为“父”诊治的医生。我是穿的学生制服，这在解放初期是很打人眼睛的。医生看着我对妈妈说：“这是您的相公？”小芳抢答：“是我哥。”言下不无骄傲之意。妈妈说：“王医生，请您记下我们当家的病情，以后药吃完了就由我的丫头找您开药。病人不来，可以吗？”王医生大约四十开外了。他搔着他的半秃头，说：“照说呢，应该诊断了病情才能开处方。既然您弄病人来有困难，就照您说的办吧。”临走，我和王医生握了握手，说：“谢谢您！”后来，小芳问我：“你跟那医生拉手，是什么意思？”我说：“只是一种礼节，就象从前拱拱手一样，没什么别的意思。”小芳说：“我看到一些人见面拉手，分别时也拉手，还有一些男人和女人也当着很多人的面拉手，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一说，我明白了。”妈妈对小芳一瞪眼睛：“你以后不准随便跟人拉手！姑娘家要自重。”

    船到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白天，我当然只能在小芳家呆着，“父”服了药，躺着休息。妈妈带着小芳，我也参加，去侍弄菜园。她们锄草，我挑粪施肥。一直干到天黑。妈妈高兴地说：“回来了你这个大力士，好得很！”小芳说：“哥挑一大担粪，轻飘飘的，真是个大力士。”因为厕所就在菜园旁边，运距近，一个下午，就把粪池挑空了。我在学校，参加过一些劳动，所以还干得有模有样。从菜园旁边走过的乡亲们，在跟我打过招呼之后就跟妈妈打趣：“您快要享福了，儿也大了，女也大了。”妈妈就笑着回答：“谢您的金言。”妈妈虽然三十大几了，为“父”的病弄得有些憔悴，但笑起来仍然很美。这是我回家来第一次看见她笑，显然，今天她的情绪好多了。

    晚饭后，到那边去还早，我就坐在“父”的床边，守着他。“父”要我扶起他来靠坐在床头。他要我喊小芳来陪他。妈还在忙前忙后，“父”问：“你请了几天假？”我说：“一个星期。”他问：“一天能赶到吗？”我说：“要是顺利搭上船了，一天就能赶到。”小芳说：“哥，我送你去搭船。”我摇摇头说：“我上船以后，你一个人走这么远回来，我不放心。”她噘噘嘴说：“你当是解放前？现在解放了，太平得很！”“父”说：“你回来……看我，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了！你过两天了，就……回学校去吧，打过了……昨天那一关，看来……阎王还不会收留我！”我看到“父”有点喘，就示意小芳不要再说话，扶他躺下来。

    小芳拿个小包裹，说是找王翠英有事，出去了。妈妈在后面追出一句话：“早些回来！”我知道她是还衣服去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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