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纠结: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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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妈妈一起,到房里看了看“父”,他呼吸均匀,看来今夜不会有危险。我要妈妈早点休息。妈说:“你过那边去同你‘叔’睡吧,你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我说:“我就守一夜吧,我一点也不累。”妈说:“你‘父’有我陪,不要紧的,万一有事,我叫小芳去喊你。”既然妈妈这么说,我只好告辞出门朝“叔”那里——也就是我原来的家走去。路上想,不是要划清界限吗?怎么办?……我站在堤上思考:是去?还是不去?自从那次收到小芳的信,告知我家里土改时划为富农,我主动地向学校报告以后,“与家庭划清界限”就一直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相伴着我,念念不忘。但是,学校没有派人跟着我,到家睡一夜有什么要紧?……古人云,“暗室不欺”,组织上没有派人来监督自己,就可以不按原则办事吗?是去?还是不去?

    今夜没有月亮,仰望夜空,繁星满天,大地朦胧一片,静悄悄的。暌违了近三年的故乡的夜啊!这氛围既熟悉,又陌生……

    有人向这边走来了,近了,我不愿意让别人此时看见我,就悄悄绕到堤边大树下藏起来。听声音是小芳在送王翠英和李梅珍。我巴不得她们早点走过去。可又怪,小芳偏偏就送到这儿不送了,他们互相道别后,王、李二人很快就走了。小芳却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起来,一会儿,她将两手屈成话筒,小声朝着我站的方向喊:“哥,你出来。”我以为她诈我:这么黑,她能看见我?就站着没动。她又喊:“你快出来,哥!”竟然还带着哭腔,我不得已,只好从暗处出来,走上堤。她一下子扑过来,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头埋我的胸前,真的抽泣起来。我哄了一会儿,她才停止哭泣。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看见我了?”她调皮的回答:“是你的气味告诉我的。”我惊讶:“我的气味?”“嗯!你的气味,我从小就闻熟悉了。有几年没有闻到你的气味了……哥,你怎么站在这儿?——哦,我明白了:你在想划清界限不是?”我更惊讶了,这个小精怪!她松开手,说:“哥,你是公家的人,吃公家的饭,是得要划清界限!走,到我家去睡。”我说:“你那里哪来的位置?”她竟然觉得我说的这话很奇怪,就说:“怎么没有位置,你跟我睡呀。”我瞪了她一眼,天黑,她当然看不见,我生气地说:“长的一人高了,还说小伢话,我们都长成人了,还能在一起睡?”她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我们是兄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坚决不同意,她说:“你硬要到那边去睡,不划清界限,小心我写信揭发你呢?只不过吓唬吓唬你。”她又严肃起来,说:“不划清界限,是政治问题,我们都学习过了的。——哎,我提三种办法:第一种,你我轮流睡觉;第二种,你我都不睡觉,坐着说话到天亮;第三种,你我一起睡,一是守兄妹之礼,二是都穿着衣服睡——妈妈睡着了,没有谁知道的。”我没有应声,经她这么一说,看来我今夜不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睡,是铁定了的。但是,虽然是兄妹关系(只难说是假兄妹关系),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多有不便,还是瓜田李下,各避嫌疑的好……她见我不做声,就催促说:“都长这么高了,象个大男人了,一点勇气都没有。——别这么傻站着。走,先回去再说。”不由分说,拉着就走,我回自己家睡觉的信心动摇了。只好听她摆布,跟着她轻轻走进门。她闩好大门,牵着我朝后面轻轻摸着走去。进了她的小闺房——也是我昔日读书的地方。她擦火柴点燃油灯,虽然一灯如豆,可此时看来竟然是这么亮堂!

    房里布置得清爽,壁上的泥糊得严严实实,贴了一些画纸。小桌上除了梳妆盒之外,还有一些书。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些铺盖。当然比起素秋房里的摆设是差远了。但是,小芳作为一个农村的穷小丫来说,能够注意整洁,布置得这样,也就算可以了。

    她坐床上,我坐椅子。房间本来不大,我们相距不过一米来远。一别近三年,小芳的确变化不小:她刚才搂我脖子时,我就估量她快一米六了,胸部隆起了,鹅蛋脸型,一边一个小酒涡,两眼像两颗黑宝石在水晶里滑来滚去……她长得更好看了。如果拿她和素秋比,素秋缺乏小芳的稚气和娇憨神态,小芳则缺乏素秋的较为成熟的女人的风韵,不过,我敢说,还过几年,小芳一定比素秋更美。

    小芳也在定定地看着我,她突然说:“你真的长成男子汉了。”这是我们进房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她伸了伸舌头,就用手在桌上写:“我们尽量小声说话,不让别人听见。”写完,她又突然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身子贴上来,我说:“你怎么这样?这不好。”我用手推她,她对着我的耳朵用气音说:“哥,让我多闻闻你的气味,有几年没有闻到了。我好欠你哟,这样对着耳朵说话方便,又能多闻闻,一举两得。”她又自顾自笑了。

    她吹气如兰,她的发香和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成一种特殊的气味,直冲我的脑门,我被她搅得心旌摇曳,六神无主,赶忙收摄心神,直推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再闹,我要生气了。”她噘起嘴说:“我知道你忘记你的誓言了,不喜欢我了。”我奇怪地说:“我忘了誓言?什么誓言?”她说:“你发的誓都忘记了,还有什么说头。”我一定要她说,并且用再不理她相威胁,她才说:“你都忘记了,有一天我们在窗外偷听幺爹爹和我爸的话,我哭,你赌了咒的,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我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我究竟说了些什么誓言,就记不清楚了。我点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你且说说,我赌了什么咒?”她说:“你当时对我说,我会比以前更喜欢你,你不记得了?”我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只好装出恍然的样子,“对、对,我是这么说过。”她噘着嘴说:“人现在就不喜欢我了?”我赶忙说:“谁说我不喜欢你了?”“还喜欢哩,人家亲亲你,你就直推,一点情份都没有!”我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批评她:“情份?你就讲情份!”她奇怪地反问:“我不讲情份?你说个具体看。”我说:“你爸病得这么重,你刚才还笑,一点都不担心,这叫情份?”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半响不作声。过了会儿,才低声地说:“哥,我见到你回来,高兴地把什么都忘了,我错了。”

    油灯的火渐渐小了,原来油干了,我要她去拿油,她说:“瓶子里已经没有油了,明天上街去用菜籽换。”灯火跳了几下,熄了,顿时,黑暗吞没了一切,能见度几乎等于零。农村有早睡的习惯,如果没有特殊的事,谁愿意白熬灯油,家境好些的点煤油,家境差的点菜油,更穷一些的人家根本就不点灯。这时大约整个村子都差不多进入梦乡了。

    我们相对无言,这时,远远近近的蛙声显得特别响。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小芳用气音在我耳边说。我们脸贴着脸,她的嘴在我耳边,我的嘴在她耳边,我也用气音说:“我累了,想睡觉。”她撒娇起来:“不嘛,不嘛,我要你跟我说话儿。”她将身子更向我怀里偎了偎,双手仍然搂着我的脖子。

    我学过,对男女之间的情况,已经懂得不少,像小芳这样个子泡、发育早的女孩子,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已经是情窦初开了,对两性关系充满神秘感和好奇心——这是一定的。虽然我们从小一块长大,耳鬓厮磨,但现在,我已在青春期中,小芳提前进入了青春期——她身上出现的一些女性特征,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的相处就得要慎重,要避嫌了。可小芳,不知是她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竟然还像小时候一样。不让她这么做吧,她就任性、行蛮、撒娇、胡搅,真拿她没办法。我和素秋虽然多次单独相处一室,但多是在白天,在明灯亮火下,而且还没脱离别人的监视。现在,黑灯瞎火的,同小芳这么单独相处一室,要是别人知道了,谁也不会相信你是清白的,而且还有兄妹关系这一层——虽然我和小芳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不是真兄妹。外人是不明究竟的……我有些后悔不该随小芳来的。这样想着,被小芳撩拨得有些骚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哥,你几时毕业呀?”她用气音问。我说:“今年冬天。”“你毕业了到哪里工作?”“这要由政府分配。”“你参加工作了把我带出去吧,我去帮你做饭,洗衣服。”“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家,跟着我怎么行?”她认起真来,身子扭动着:“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在,还说‘更喜欢我’!”我想像她的小嘴巴已经噘起了,就辩解说:“喜欢你跟带着你是两回事,我在外面工作,心里还不是照样喜欢你。”她又是老一套:“不嘛,不嘛,我要你带着我!”我摆出哥哥的样子教训她:“现在又不是解放前,户口制度好严哪,再说你出去了,把爸爸妈妈丢下不管吗?”她横蛮地说:“那你就回来,那边还有幺婆婆和叔,你打算丢下不管吗?”我想了想说:“你不是说我是公家的人吗?我吃公家的饭,公家培养我,我毕业了当然得听公家的调派,这道理都不懂?”“那你是坚决不带我去,也坚决不回来了?”我说:“你看了很多书的,这句话你该懂吧——‘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事情并不由我自己作主的嘛。”我见她未应声,就接着说:“我按月寄钱回来,我还希望你帮助照看两边的家庭哩。”她不做声,我以为她被我说服了,谁知她竟然哭起来了。我最怕她哭,她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饮泣,身子微微颤抖着。我说:“你只会哭,哭有什么用,快别哭了!”她不理我,只顾哭。我只好拿出老一套来哄她,我说:“你这么好哭,谁敢带你出去,你快别哭了,我们来慢慢商量,你要还哭,就不商量了。”她果然慢慢不哭了。平静下来以后,她幽幽地说:“你又把我当小孩来哄不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么容易好哄的。”我本来就打算哄她的,她这么一“揭穿”,我感到很尴尬。但是我迅速镇定下来,决定假戏真做。我说:“你这就让我为难了,跟你商量吧,你说我哄你,不跟你商量吧,你又说我不喜欢你。你说吧,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她松开双手轻轻捶打我,当然捶的不疼,我乘势捉住她的手说:“别搂着我的颈项了,你不累吗?你先睡吧。”“你呢?”我说:“我就坐着伏在桌上睡就行了。”“那怎么行?”我解释说:“我在学校睡午觉经常伏在桌上睡,习惯了。”她溜下来,说:“我去一下就来。”她熟门熟路轻轻摸出去了,我知道去厕所了,我也有此需要,但不宜同时去,只好等她回来,一会儿,小芳回来了,我说:“我也出去一下。”她说:“上厕所?”我说:“嗯,还是那个厕所吗?”“当然是,我带你去。”我说:“我熟。”心想,上厕所怎么能让女孩子陪去,不料,在通过厨房的时候碰到了木桶,夜深人静,声音特别响,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前面传来一声喊:“小芳!”原来是妈妈被惊醒了,我像做错一件什么事一样,感到不好意思见妈妈,就听见小芳答应了一声,我迅速地钻进了厕所。

    屋内透出了灯光,大概是妈妈起来了。我想,躲不是办法,越躲,越说明有问题,不如大方、坦然地说明一切——本来就没有什么嘛,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我坦然地走进屋。妈妈显然不高兴地说:“你不是过那边去睡了的吗?”小芳接口说:“哥要划清……”妈妈怒声呵斥:“不许插嘴!”转向对我:“贵娃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见妈妈的凛然神色,心中已明白,知道此时说话得谨慎,于是坦然陈词:“我原来打算到那边去跟‘叔’睡的,可走到半路上想起了老师的话:要站稳立场,要跟富农家庭划清界限,这是政治问题。这回能够请假回来,还多亏‘父’是工人成份,要说是那边,说不定请不动假。我在路上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过这边来。恰好碰到了小芳送王翠英她们回来。妈妈已经睡着了,我就没有喊醒您,就跟小芳坐着说话儿。”妈妈口气依然严厉:“怎么不点灯?”小芳噘着嘴说:“先点着灯,后来没有油了。”妈妈不吭气儿,端着灯就回房去了。我知道她是去看“父”的情况的,于是就跟着进去,小芳也跟着,昏暗的灯光下,只见“父”双目紧闭,脸色枯黄,已丝毫不见昔日的风采。但呼吸平匀,像是睡着了。妈妈注视了一会儿,见无大碍,又端灯转身出房,我和小芳也跟着出房。小芳轻轻地打了我一下,又用眼色示意,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事情还未过去,要小心应付。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妈把灯一直端到小芳的房里,我们也当然一直跟进去。妈妈静静地站着,我知道她在观察: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垫单平平展展,只在床沿有一个人坐过的皱印,桌上的灯油是烧干了……这时,她大概相信了我们的话,她把油灯搁在桌上,她坐床沿,叫小芳坐在她身边,要我坐椅上。小芳低着头,噘着嘴弄辫梢。我坦然地对着妈妈,我知道这时越坦然越好。妈妈看看小芳,又看看我,慢慢说:“你们兄妹,本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又分手了两年多,这回见面,自然应该高兴。可是……”说到这里,妈妈用严厉的眼光看着小芳,又看看我,继续慢慢说,像是在字斟句酌,说得很费劲:“你们现在都长大了。贵娃在外面住学,应该知书明礼;小芳虽然未上学,可在家里读了不少书,也应该懂事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相处了!我说话的意思……你们懂吗?”妈妈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还有听不懂的?我点点头。可小芳象个木头人,不作任何表示,依然低着头,噘着嘴。妈妈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小芳,好一会儿,小芳既不改姿势,也不说话。妈妈把目光收回,说:“小芳跟我去睡,你就睡小芳的床。”我知道小芳的怪癖,她跟妈妈是睡不好的,何况床上还有个病人。于是,我说:“我还是过那边去睡。万一以后有人来调查,就都统一口径说是在这边就行了——明天我早点起来,不让别的人看到就是了。”

    ……

    原来祖母和“叔”都还未睡着,像是在等我。我轻轻一打门,门就开了。祖母点燃油灯,我们祖孙三代人在小桌边坐下来,屋还是那间屋,可是真正是家徒四壁了,一些家俱都大概是卖了,这是小芳在信上告诉我了的。祖母和“叔”迫不及待地问了我许多事,我都简单地回答了。我也把要划清界限的话告诉了他们,原来他们都懂,“叔”说:“要是有人来调查,我就说你没有进屋就是了。”我给了二十万元(旧币)给“叔”,“叔”说:“这是你半工半读赚来的?”我当然只能点头说是,并且告诉他们,这一年是毕业的一年,功课紧,恐怕不会半工半读了,也就是说这一年赚不到钱了,要他们省着点、悠着点用。祖母说:“我们没指望你给钱到家里用。你不必记挂我们,你的前途要紧!”“叔”说:“我没有寄钱给你就已经感到不安了,谁还指望你给钱贴补家里。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放心了,你在外面还能混个肚儿圆,亏了你了!”

    鸡叫三遍,“叔”喊我起来,洗了脸,就朝小芳家跑去。这时对面看不清人,大概是所谓黎明前的黑暗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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