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芳的依恋之情
天完全黑了,于是告辞,朝“叔”那边走去。门虚掩着。“哪个?”是祖母的声音问。我回答:“我。”祖母说:“我起来跟你点灯。”我说:“您睡吧,我摸得到。叔呢?”祖母说:“你叔送信去了。”我不解地问:“送信,送什么信?”祖母叹了口气说:“你不懂的,地主富农分子,只要上峰有信要送,连夜都是要送到的。”我问:“叔么时候走的?”“吃了夜饭就走了。”“送到哪里?”祖母说:“村公所喊他去送信,没有说送到哪里。你先睡吧,唉!”我呆呆地坐着,为“叔”担心,这么黑漆漆的夜晚,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要是我早点过来就好了,我可以陪伴去,夜间多一个人壮胆也是好的……解放了,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照说该是不会有事的……我又宽慰自己……净胡思乱想。也许坐了很久,也许只坐了一会儿,突然,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看那黑影的神态,是在向室内观察着什么。我陡然一惊,问:“谁?”同时站起来走向大门。是小芳低低的声音:“哥,是我。”我说:“你快回去!小心妈妈说拐话。”她说:“我才不怕哩,我又没有做错事。”说着,她走进大门,反身把大门关上,说:“点灯吧,我们两家今天都换了不少的油,够点的。”祖母问:“是哪个?”小芳应了一声,并从身上掏出火柴,嗞地一声,燃了,灯就在小桌上,于是点燃,室内立刻充满了青白的光。她端起油灯,往西厢房走,说:“堂屋里说话,影响幺婆休息。”我一想也有道理,就一起进了“叔”的房。
我有些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叔不在家?”她说:“是王翠英告诉我的,她的爸爸也出去送信了。”我有点着急地说:“该不要紧吧?”她笑笑说:“真是少见多怪,在我们这里是家常便饭。”说完,她呆呆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闪射出一种异样的神彩。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说:“怎么?不认识我了?”她欣然一笑说:“哥,今天,我相信你‘更喜欢我’了,你说是不是?”我说:“当然!哥哥喜欢妹妹,还有假的!”她趁我不注意,一下子扑上来搂住了我的脖子,说:“哥,你真好!我也更喜欢你了!”我推她,说:“放开,放开!”她又来胡搅了:“我偏不,人家要亲亲你嘛。”我严肃地说:“昨天妈妈的话还说得不严重,难道你忘了?你这样做,让妈妈看见了,那还了得?”我用大力硬把她的手扭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这么着。妈妈昨天的话,象焦雷在我头上炸响,我能不这么着吗?小芳接受不了我的这种行动,只是诧异、不满地看着我。我见她秀目中汪满了泪水,又不忍心,就解释说:“你我都长大了,行为还是检点些好,免得惹妈妈生气。”她咬了咬牙说:“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地方不检点了?你一老拿妈妈的话压我,我背地里说了一句犯上的话:妈年轻的时候不检点,她以为凡是年轻女人都像她一样不检点,真是岂有此理!”她竟然越说越:“当然愿意,我不愿意做妈的罗裙带,却愿意当你的裤带!”我说:“你又说伢话了。”她赶紧分辩说:“这怎么是伢话?裤带只不过是个比方,就是时刻不离开的意思。你要是把我带出去,不是就能管紧我了吗?”真是个鬼精灵!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她原来提出的问题上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只好沉默。她见我没做声,接着说:“你昨天不是说要跟我商量的吗?就依你,商量商量吧。”说完,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对着她坦诚、信赖、热切的目光,我自责了:我怎么还能用小时候哄她不哭的办法对待她呢?但事已至此,只好扯别的理由。我说:“跟你商量,有这样几层意思:第一、我要到冬天才能毕业,现在还为时过早;第二、还不知道把我分配到哪去,那要等到明年开春时节才知道结果;第三、还要跟你爸爸妈妈商量,不知道大人们同不同意;第四、得要等我到工作岗位上站稳脚跟,安排好了才能接你去。”她静静地听着,像是在认真思索我的话。过了好一会,她问:“还有没有第五?”我摇摇头:“没有了。”她有些失望地说:“还要等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麻烦?”我说:“你以为蛮简单?现在,土改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还有三反五反,搞得热火朝天,可严哩!没有正式户口,到别处去根本无法落脚。”她听了我的话,竟呆了,怔怔地出神起来……一会儿,她又流泪了。这时,我觉得突然理解了她。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小时候,受到两家大人的疼爱,后来,她无意中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方面,只有我是知情人,从小我就安慰她,迁就她。现在家庭又是这么个情况,见我回来了,她对我产生依恋之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可以断定,有关自己的身世,她绝对不会向外人说;就是妈妈限制她自由的事,她也不一定会向别人说。也就是说,她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真正知已的朋友。她想离开这个偏僻的乡村,到外面去寻找自由发展的天地,是很自然的。设身处地,我要是像她这样,我也会有离家外出的想法的,人往高处走嘛。
小芳低下头暗暗垂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相对无言。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同情、怜悯的感情油然而生。我总得要安慰安慰她呀,我还应该给她以希望,让她在希望中度过这一段岁月呀!现在还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把她带出去,即使将来能够把她带出去找个事情干干,而这中间还有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心中如果失去了精神支柱的话,那么她能够坚强地有滋有味地生活着吗?想到这里,我一改先前严厉的态度、严肃的口气,用充满温情的话说:“小芳,好妹妹,别哭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就是!快别哭了!”她突然抬起满面泪痕的脸,用略带哭腔的声音小声说:“哥,真的?你不骗我?”我诚恳地说:“我怎么会骗你呢?只不过现在还不能。你还小,等几年,好吗?”她嘟哝着说:“是啊,我还要四、五年。”我说:“什么?四、五年?”她慌张又带点羞涩地说:“没有什么。”我说:“也许要四、五年,也许还多一点,也许不要四、五年。”她又突然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面对着我娇笑着,小声地说:“哥,你真好!不过……你好傻!”我推她,说:“快放开!别人看见了不好!”她说:“现在就我们两人,有谁看见?让我多亲你一会儿!你过两天就要走了,晓得几时才能见到你,才能闻到你的气味!……”正在这时,有人打门,祖母带着睡意的声音喊:“贵娃,你叔回来了,快开门。”我瞪了小芳一眼,她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我。我端灯和她一起走出房门。她打开门,不禁愣住了,原来是妈妈站在门外。我喊:“妈妈,快进来坐!”妈妈并不答理我,只是怒目瞪着小芳。小芳竟然这毫不示弱,沉静地和妈妈对视着。这时祖母从东厢房出来了,说:“大姑,快进来坐!”妈妈脸色才好一些,说:“幺婆婆还没睡?我来喊小芳回去,不坐了,屋里还有个病人哩。”小芳随妈妈走了。临走,她那双大眼睛还回头向我忽闪了一下。
我睡在床上作出决定:提前回校。家里人和我,都把“父”的病看得过于严重了,现在看来并无大碍。一想到回校,就想起了素秋。哎呀,她不是有事要等我回去说的么?这几天忙昏了头,也被小芳缠昏了头,竟然把素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得快些回校,回到素秋身边去!这样想着,巴不得马上动身才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下周,我班和兄弟班有一场篮球赛,我是主力中锋,得赶回去参加练球……
我睡得好沉,竟然没有听到鸡叫,“叔”回来(是祖母开的门)把我弄醒的时候,鸡子已经叫乱了。反正快要天亮了,我索性穿衣进来。我对祖母和“叔”说:“我打算提早回学校去,‘父’的病看来没什么大碍。”“叔”虽然跑了一夜路,但精神还蛮好。他到厨房喝了一气凉水,来到堂屋说:“你的学业要紧,早点回学校也行。不过……”他停住不说下去。我追问:“还卖关子?‘不过’什么?”他说:“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能说给你‘父’和妈妈听,也不能告诉小芳。”听他这么一说,我紧张起来,问:“究竟是什么?您快说呀!”“叔”说:“那个医生跟我很熟,也可以说是老交情。他昨天悄悄对我说:他怀疑你‘父’是癌症,这里无法确诊,只能试着治疗看看。如果真的是癌症,那就糟了!”这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震懵了!癌症是人类现在尚未征服的不治之症,如果“父”真的得了这个鬼病,照现在的情况看,他很可能活不过今年。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叔”安慰我说:“王医生只是怀疑,并不一定就是真的。”祖母叹了一口气,说:“老天爷哟,怎么不让我们两家走点好运呢?”又劝我说:“你莫伤心,百人生百病,各人修各人的阳寿。但愿老天保佑!”走不走呢?这时我反倒犹豫了。最后我决定陪“父”一天,尽一点孝心。这一次分手,说不定就是永诀!我赶忙冼了一把脸,跑到“父”门前。门未开,天空逐渐出现亮色,路上已有行人。我不愿别人看见我被关在门外,就走下堤坡,弯到小芳的窗下,轻轻喊:“小芳,开门!”小芳也真警醒。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就迅速起来打开了大门,我闪身进去。妈妈也醒了,喊了我一声,就起来了。我站在房外问:“‘父’的情况还好吧?”“父”用他无力的声音喊我:“贵娃,进来。”我走近床前,尽量说些让他高兴的话。天已大亮,妈妈对我说:“你照护你‘父’,我跟小芳上街去卖菜。”我说:“这么大一担菜,还是我挑去卖吧!”小芳快嘴快舌:“你又未卖过菜,晓得在哪里卖?卖么价钱?”我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妈妈迟疑着不表态。“父”说:“就让他们……去吧。”这一下我们如得圣旨,笑看着妈妈。妈妈这才点点头。我挑起担子试试斤两,觉得看起来一大堆,实际上没有多重。就对小芳说:“这没有好重,你再去弄点菜来。”小芳高兴地说:“哥真是个大力士!”说着往后跑了,随即妈妈也跟着往后去了。
我用一担大摊篮挑了满满一担各种蔬菜,小芳还用小篮子挎了一篮辣椒。挑担子的跑得快些,她跑得气喘吁吁,赶不上,直叫“哎哟”。我干脆把她的篮子捎上,让她空手跟着跑。卖菜的场口李集离家只有三、四里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我刚歇下担子,小芳好听的声音就吆喝开了。对拢来买菜的人,按顾客的年龄“大娘”、“大婶”、“大姐”、“大伯”、“大哥”、“大爷”……喊得清甜,温言软语,礼貌周到。跟别人称菜,秤尾翘多高,我只忙着跟她当助手。她可以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照护好自己的摊位,还招徕生意。有的人本来在自顾自走路,小芳就有本事几声一喊,把顾客叫到摊前。她滔滔不绝地向顾客宣传自己的菜如何好,甚至说吃了她的菜长生不老……她人长得美,嘴又甜,就是不想买菜,经过她身旁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爱美是人的天性么!她的菜摊前,自然地集聚了一堆人。不一会儿,我们的菜就卖完了。嘿,小芳还真行,看来她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我掏钱割了两斤肉。小芳争着要付钱。我说:“我明天要回学校了,让我为大人们尽点心吧!”我这样说,她才没有争了。但她坚持要请我过早。看她态度认真,只得由她。吃完早点,她提议会坐茶馆。我说:“还是早一点回去吧!”她说:“让我们坐茶馆说说话儿,一回去,我就不能跟你说话了。”我说:“回去迟了妈妈要见怪的。”她笑着说:“你真成了书呆子!这卖菜儿,时间是没准儿的,谁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卖完的,今朝菜卖得快,还早着咧。”她总是有理,只得依她。
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茶馆,不免有些新鲜感。茶馆里人不多。已经坐着的,多是些老人。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就着热茶吃早点,还有的在边喝边瞧街上的热闹。小芳把我引到一个偏静的角落,将摊篮朝墙角一靠,然后叫来两壶茶。她不倒茶,坐下来就问:“哥,你明天要走?”“嗯!”“你的假就要到了?“嗯”“你骗人,你回来的时候说是一个星期——到今朝还只三天。”她说着,好像生气了。我不想对她多解释,只默默地喝茶。这些年,我一直是喝白开水的,今天来喝这香喷喷的绿茶,觉得别有风味。她见我不作声,就夺过我的茶杯,把半杯茶泼了。她胡搅蛮缠的病又犯了!反正我快要离开她了,我当然不会怪罪她。她瞪圆杏眼说:“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请你喝茶的?只不过是花钱买个地方跟你说说话儿!你好,竟对我装起哑巴来!”我笑笑说:“小姐息怒,我润润嗓子了再说话也不迟嘛。”她又变成笑脸,赶忙跟我筛茶,直陪小心:“哥,对不起,你瞧我这急性子,我只是想抓紧时间多说些话儿。要知道,你这一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说着,她的眼圈红了,里面汪满了泪水。我被她的一番真情感动了,说:“我们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很长。再说,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分分合合是很自然的事。你千万不能哭,这是在街上。”她突然又来气了:“你说么事呀?你要跟我‘散筵席’?我偏不准你跟我‘散筵席’,你答应过我的,你将来要带我出去的!”我只好用笑来缓和空气:“那是将来,现在得暂时散一散。如果现在我窝在家里不出去拿毕业证,不分配工作,我又怎么能带你出去呢?连这都不懂。”她听了之后又笑了。这鬼丫头,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天睛,真拿她没办法。她说:“哥,明天我送你走吧!”我摇摇头说:“你送我,路上热闹。可你转来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单身走十几里路回家,我还不放心哩。”她显得勇气十足地说:“哥,我不怕,我的胆子大着哩。”我想了想说:“我嘱咐你几件事,你听不听?”她赶忙应声:“听,别人的话,我高兴听就听,不高兴听就不听。哥,你的话,我听!是什么吩咐,你说吧。”说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说:“要是我的话引起你不高兴,你还听吗?”她想了想说:“你说你‘更喜欢我’,难道会让我不高兴吗?你快说吧。”我说:“你在家要听大人的话,不能惹他们生气。这是第一桩。”她笑着点头:“这是当然的,我保证做到。”“第二,要勤快,大事小事,只要自己能做的,绝不推给大人做。”“这我老早就做到了。”“第三,古人说‘女儿要藏’,通过今天同你来卖菜,我理解了妈妈为什么要象防贼一样防你的道理了。”她噘了嘴说:“你还帮妈妈说话。”我说:“你长得好看,年纪小,不懂事,又喜欢引起别人的注意,这能不让妈妈担心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刚才说我长得好看,这是……你认为的吗?”我点点头,说:“大家这样认为,我也这样认为。”她忍不住笑起来:“大家,你说大家认为我好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是从别人看你的眼光中知道的。我是男人,我懂得男人的心态。”她瞪我一眼:“你懂得男人的心态,你懂得我的心态吗?”我说:“别打岔……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以后要谨言慎行,守身如玉!”她严肃地点点关:“这何消要你嘱咐?女儿家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只要是上街卖菜,我就不得不抛头露面,引起别人的注意。你说这怎么办?”我说:“是啊,我们穷人家的女孩,比不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家闺秀。我只是嘱咐你注意这个问题,多实行韬晦之计。”她不懂,反问:“韬晦?哪两个字?”“我用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给她看。她想了想说:“啊,这两个字,我见过,意思我也懂:就是尽量少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意思,对吧?我一定为你守身如玉就是,这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说:“你怎么是为我守身如玉呢?又来胡说!”她狡黠地笑着说:“你要我守身如玉,我就听你的,坚决守身如玉,这不是为你守身如玉吗?”我说:“还有,你有空记忆读书时,不要光、诗歌什么的,还要向妈妈学习数学、化学、物理,还要学习写作文,学习了这些知识,说不定将来会派上用场的。”她严肃地点点头:“好,我听你的!那,还学不学英文呢?”我说:“现在都兴学俄语,不学英文了。”她笑笑说:“那不正好吗?都兴学俄……俄语,那英文不就走俏了?”我不解地望着她,她笑着说:“这道理就跟我卖菜一样,越是稀缺的东西越走俏。”对呀,这鬼精灵!现在一边倒向苏联,兴学俄语。那总得要和说英语的人打交道的吧?物以稀为贵,那将来学英语的人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就说:“那你就继续学英文吧!说不定将来会象你所说的那样,能够走俏。”
回到家,小芳将卖菜所得的钱交给妈妈。妈妈点了点数,就装进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子。那数目不对。我点过数的,我默算了一下:“除去过早钱、茶钱,她还“贪污”了一点小数目。难怪她有私房钱——大概就是平时这么一点点抠省下来的。小芳特别对妈妈说:“这两斤肉是哥掏钱买的。哥说他明朝要回学校,今朝接大人们的客,尽一尽孝心。”说完,朝我一笑。妈妈看着我说:“你不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吗?怎么要提早走?”我正要回答,小芳说,爸喊哥。”我进房子,“父”要我陪他说说话儿。正好,这也是今天我对自己的安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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