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父” 病危
我将她轻轻地抱放在床上,她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疲倦地闭上了。她轻声地说:“就这样……陪我……睡,我好……累啊,我……好幸福啊……”轻微的鼾声说明她睡着了。我拉熄电灯,只好陪着她躺下来,对这个蜷缩在我怀里的美丽的躯体,我是又爱又怜,更有一份深深的内疚……
在我读到三年级的时候,大概是阳历四、五月间,天气开始热起来,人们都脱下棉衣,换上夹衣了。我突然收到一封电报,上写:“父病危速回”。这五个字犹如睛天霹雳,一下子把我震懵了。我呆呆地站在教室外,一时像是失去了思维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上课铃声惊醒了我,我走回座位上,犹自愣愣怔怔的。是过继的“父”病危呢?还是我生身之父“叔”病危呢?如果是过继的“父”病危,就好理直气壮地请假,因为他是工人成份。要是“叔”病危,就麻烦了:他被划为富农,得要划清界限才行……就说是“父”病危吧,反正要回去一趟才好。我远离膝下两年多,病危都不回去见上一面,将抱恨终身,何以为人子?不管是哪一位父亲,我都应该回去!
这一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她平时很慈祥,四十多岁了,我们同学都把她当妈妈看待。她以女老师特有的细心,大概已经发现了我神不守舍的样子。她突然喊我,要我回答问题。她讲的什么,我一句也未听进去,只好呆呆地站着。她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你今天怎么啦?”我默默地将电报纸递给她,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扫了一眼电文,问:“你打算怎么办?”我带着哭腔小声说:“我想请假回去。”她随即对同学们说:“你们认真地把课文读一遍。”然后对我说,:“你跟我来。”班主任把我引到教室外,直走到操场中,大概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了,她才站住,我也站住。我比班主任高半个头,快窜到一米八了。她很严肃地对我说:“你知道你家庭是什么成份吗?”我早就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就说:“我以前跟您报告过,我有两个父亲:一个是工人成份,我喊‘父’;一个是富农成份,我喊‘叔’。电报上说是‘父病危’,我想应该是工人父亲。他在两年前就被砖窑倒塌砸成了残疾。……”她不等我说完,就说:“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回去吧!——你来回要几天?”我说:“这说不准,如果‘父’没大碍,病有转机,来回一个星期。万一…那就十天半月了。”“要这么长时间?”“我们那里偏僻,道路不通,有机会,能搭到木船,机会不好,只有步行”。
我请准了假,回到寝室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把仅有的一点钱全带上,就直奔素秋家里去。不知怎的,我每遇到重大的事情,都得要找她拿主意,甚至养成了一种依赖性。自从我们决定把假的变成真的,私订终身以后,这种依赖性就更强了。
还只上午九点多钟,正上第二节课,估计商店正在营业,我就直奔素秋的商店。柜台前没有顾客。余伯伯在桌边打算盘,素秋面带愁容坐在柜台里边,像在想什么。我奔到柜台边,大概是动作太大了,她一惊站了起来,脸色略带惊恐,等看清是我,像是放下了包袱。“是你!”余伯伯抬起头来,对我笑着点头。我喊了一声“余伯伯!”素秋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有些异样,就说:“你提的什么?有什么事?”我把电报递给她,她展开看了,想了想说:“你要回去?”我点了点头。她说:“你等等,”就进到后面去了。我就跟余伯伯搭讪:“伯伯,生意好啊!”余伯伯叹了口气,“好什么啊,混呗!”神色有些凄然。我心中一动:“余家出了什么事?”素秋发愁,伯伯叹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没等我想出个结果,素秋轻盈地出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两盒点心,说:“爸,我出去一下。”她跨出柜台,对我点点头说:“我送送你!”我跟余伯伯道了别,就跟着素秋走到了街上。我赶上几步,说:“这不好吧,要是碰到姓黄的……”她带着恨意说:“碰到他才好哩!就说你来看了我的,今天我送你回去,——万一碰到他,或者是妇联主任,你就对我更亲热些,气气他们!”我问:“他们是不是又在找你的麻烦?”她恨恨地说:“岂止是找麻烦——噢,先不说这些,等你回来再说吧。现在说你的事,你得几天回来?”我把对班主任说的话告诉她,她把我引到内河客运码头,正好有一个人在拉生意。他说他的船马上就开,他把船指给我们看,一只木船,大概可坐8—10个人。中舱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了。船上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在忙乎,大概是女老板。我上船以后,素秋把信封和两盒点心递给我。她说过了的:点心就在路上吃,信封嘛,不能当着外人拆开。我当然要听她的,就把信封往怀里一揣,和她挥手告别。
一会儿,客人凑齐,开船了,天公作美,一路顺风。船到目的地,太阳还很高,,还有十几里路,估计赶到家,天还不会黑。我付了船钱,吃下了最后一块点心,动身往家赶。走着走着,记起了素秋给我的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正好开拆——这个素秋哇,写了什么话嘛,不能当着外人拆信我撕开信封,掏出来竟是钱,一数,80万(旧币)!另外,还有一张纸,上写:
你回家,正需要钱,我手头现在只有这些,你如果回去之后还要用钱,就打电报来,我给你电汇。盼你速回,我有极重要的话对你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这成了我们之间写信的常例。我又欠了她一笔钱!现在想起来了:我接过信封时,就有些特殊的感觉,当时因为又想她家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又担心“父”的病,竟没有往深处想,她也乖觉,硬要我上了船才给我。
已经是炊烟四起了,和加快了脚步,用“大步流星”这个成语,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时赶路的速度。
在离家不远的时候,仿佛听见了“爸爸呀爸爸呀爸爸呀”的哭声,是小芳的哭声,果然是“父”,哭声越来越清晰,是小芳在哭!我跑进家门。
祖母、“叔”、妈妈,还有同族的几个人,都围在床前。小芳在一旁哭叫。我一下子扑跪在床前,喊了一声“父!”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父”正在弥留之际,还有一口气在悠。妈妈哭喊:“小芳爸,你儿子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看看!”“父”好像是听到了,他那枯黄的脸上,表情显得特别温和了。他慢慢睁开了眼。我止住哭泣,把头伸到他视线之内,喊“‘父’,我回来了!”“父”的眼中突然射两道亮光,嘴唇在动,可听不见声音。我把耳朵凑上去,听得断断续续的话:“盼你回来,我不中用了,你要好好待你妈妹。”“父”喘了几口气,看得出,他是在用仅存的全部力量在讲话,妈妈也把耳朵伸过来。“我对不住你们”。“父”又闭上眼睛,嘴唇也不动了。妈妈用只有妻子才有的温柔的声音说:“你别胡思乱想,你会好起来的!”:“父”像是睡着了。
几位族中的人说了些吉祥、安慰性的话之后回去了,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正是吃夜饭的时候。祖母、“叔”、妈妈,简单地问了我一些情况之后,妈妈留饭,就去烧饭去了。祖母和“叔”明显的见老了。变化最大的是小芳,看上去像是个大姑娘了,大概有了一米六,她个子泡,发育得很丰满,已经纯乎是个大姑娘的体态了。她说:“哥!你长这么高了,真像个大人了。”“叔”说:“这年把没有接济你,你在外面吃苦了,你是怎么半工半读的?”我只好按照素秋跟我编的话搪塞。
草草吃完夜饭,我和妈一起,扶起“父”喂了几口蛋汤。“父”又沉沉睡着了。我要祖母和“叔”过去休息——这几天他们太累了,免得都搞病了。祖母和“叔”又到床前看了看“父”,见他表情平和,也就放心地走了。
妈妈显得很憔悴,我劝妈妈休息,我来陪“父”。妈说:“不要紧,再坐一会儿。”妈问了我在外的情况,我又照先对祖母、“叔”说的话说了一遍。这时我强烈地感觉到:说谎骗人,太不光彩了。我赶忙转移话题:“‘父’得的什么病?医生怎么说?”妈说:“医生也没查出什么来——唉!怪我,我不该听你‘父’的话,他总说不碍事,拖成这样的。”说着,妈滚下泪来。我说:“明天我去请医生。”小芳说:“医生请不来的——细柳镇都只有四五个医生,天天忙的不得了,只能病人到医院去看门诊。”“那就用船去。”妈发愁地说:“要借船不说,你父这样子,还背上背下闹腾得。”“那平时怎么在吃药?”“有个医生记得我爸的病,药吃完了我就去找他开药。”唉,难怪,这样去找医生开药,医生只好开一些不疼不痒的药来应付,怎么能对症下药!
这时,有人拍门。小芳打开门,进来两个女青年。她们喊我:“贵娃哥回来了!”我答应了一声,可就是一下子认不出来。小芳见我诧异的样子,就说:“你不认得她们了?她们就是我最要好的同学王翠英和李梅珍呀!”哦,是她们两个,真是女大十八变,都变得好看了,不像原来的黄毛丫头了。她们问了“父”病,小芳又点上一盏菜油灯,把她们引到后面小房里去了。
我掏出四十万元递给妈。妈的眼睛放出一种喜悦的光,接过钱去,说:“这是你半工半读的赚来的?”我只好点头说:“是!”妈说:“这可好,不瞒你说,家里实在无钱跟你父看病了。你父一年多没有做事了,那边也穷了,借了债也没还,再不好找人家开口借了。有了这笔钱,说不定你父有救了。”说着,她又流泪了。我忙着安慰她。心想,真是一钱赌住英雄汉!素秋给的这笔钱,居然能救命,真得要好好感谢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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