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撞破他们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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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撞破他们的

    “我懒得陪你玩。”花隐轻哼一声,将手甩开。

    “懒得玩也要玩。”疏影死死揪住她不放,一路将她拉扯到外,命人备了两匹马,“上去。”他指了指其中那匹枣红色骏马。

    花隐无动于衷,见疏影松开了自己的手,钻个空子就飞身想溜。

    “既然这样。”疏影昂头看着半空中那抹如飞羽一般轻盈的身形,宽大的紫袍轻轻一甩,随她之后飞旋上天,张开手来温柔一揽,花隐的身子便全全被落入他的怀中,两人目光相撞,一股奇异的感觉霎然席卷,花隐匆匆别过脸,却听疏影道,“这就是你封印自己神魔之力的后果,怎么样,逃不了了吧?”

    语气似得意,似嘲讽,却用一种阳光般柔和的腔调说出来,唇边一抹笑意随声而绽。

    花隐心里不由暗骂他趁人之危。

    她就如此被死拽着上了疏影的马,两人共乘一匹,一前一后僵僵地坐着,疏影背弓负箭,手执缰绳将花隐死死揽在身前,大喝一声“驾!”双脚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

    行路上,疏影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收紧,每紧一下,花隐便被迫往他怀中靠近一分。

    似乎越发明显了,耳边{无}错{小}说袭过疏影的气息,一阵一阵,伴随着她的心跳,温暖而炽烈。

    一声呼吸,一声心跳。一声心跳,一声呼吸。

    路上,天山一色青,波光无穷碧。

    山林茂密成荫,遮天蔽日,马蹄哒哒哒步声渐轻,不多时,草丛深处有细碎的声动,疏影持箭弯弓,“兔子。”

    “不像。”即便兴趣不在此,花隐仍是忍不住揣测了一番,“看这动静,似乎长得身形很小,比兔子要小。”

    “……那不如打赌。”疏影笑了笑,低声说。

    花隐斜了他一眼,“赌什么?”

    “要是兔子,你就亲我一口。”说完他也不待花隐拒绝,拉弓用力一射,飞箭离弦,直中那道可疑的草丛深处。

    “驾!”疏影驱马向前,挑剑拨开草丛查看。

    花隐瞧着眼前这“异常恐怖”的场面……一支利箭,直直射穿了一条黑鳞大蛇的身躯,不由花容失色,“哇啊”一声起,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襟,闭着眼睛紧张兮兮哆哆嗦嗦地大叫:“蛇啊……师父快救……”说到此竟顿住了一下,像是忽然失神,不过紧接着又反应过来,继续叫道,“有蛇啊!”

    疏影一愣,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莫名其妙地问,“你怕蛇?”

    花隐哪里还搭理他,一个劲儿地揪着他衣衫前襟,将那胸口处攥成了一把褶皱也毫不放手,“快走,快走!”

    疏影已经介怀了,她见到一条蛇竟会如此惊慌,甚至……甚至会不由喊出了“师父”两个字。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身前的花隐已经不由自主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吓得像个孩子,连头上的簪子都掉了,一头青丝像流水一般温柔地披散了下来。

    扯住缰绳,马儿调转方向往回跑去。

    花隐定了定神儿,终于放开了疏影。

    “花隐你……”疏影瞧着她披头散发样子,喉头哽了哽,想说其实你还是爱着他的吧,那些恨埋在对他的爱里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吧,可是他半途顿住不愿再说下去,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只是她一时惊慌口不择言罢了,于是沉重的表情退去,换上几许微笑,“蛇君也是蛇,怎么没见你怕他?”

    “他不一样。”

    疏影忽然捧住了她的脸。

    “……你干什么?”花隐瞪大眼睛望着他。

    他俯下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花隐一阵窒息之后终于回神,双手向外推却他的身子,继而纵身跳下马,站在草地上气哼哼地指着疏影,“你!”

    气结,说不出话来。

    疏影歪头一笑,“刚才我们打过赌,你忘了?”

    “可那是蛇,又不是兔子!”

    “所以啊。”疏影也跟着跳下马,好心地为她解释着,“如果是兔子,罚你亲我;现在不是兔子,那当然要罚我亲你一下才对。”

    “啪!”花隐扬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她微微仰着头,用警告和责骂的语气凌厉道:“我告诉你,你想玩,就找其它姑娘,惹上我,我会让你死。”

    拔出朱凤剑,架到了他脖间。

    疏影撩起长袖,用手指抵住她的剑锋,移向自己的心口处:“这里有你的命魂,刺下去,你我也算是‘生不同衾死同穴’。”

    “你别以为我不敢。”

    疏影放下手,不躲不避,静静站在那里,似是笃定她不敢下手,便就这么微笑着看她。

    花隐越看他的笑容便越发气愤,也顾不得许多,手一用力,剑下一扫,朝着他的心间就猛然刺去。

    一股血光喷溅而出,朱凤剑的妖力顺着剑锋直直冲入疏影的身体,剑入三分,花隐急急收手,疏影脸色一白,身体不稳就要倒下去。

    他一边用手按着伤口止血,一边抬眼瞧着她,哑声道,“我不过逗逗你,你还真想杀我?”

    “又没刺到你心脏。”花隐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

    疏影坐下来运作灵力疗伤,不再与她搭话,确实没刺入心脏,但她的剑只距心脏短短一寸,若不是她收手快,自己方才真就没命了。

    花隐想走,可瞧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树下疗伤,衣衫破开,心口处被自己刺成一片殷红,终又有些不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从怀中摸出一条长长的素色绸带,扔到他面前,“诶,用这个包一下伤口吧。”

    他张开眼看了看,问:“是墨隐买给你的?”

    沉默了一下,花隐遂点头,“嗯。”

    疏影两眼一闭,面无表情道:“那我不用。”

    “爱用不用。”花隐弯下身将绸带捡回来,重新揣起,“反正这点伤对你来说不过是皮肉之痒。”

    疏影站起来,伤口的血已经用灵力自行止住,他将手放在自己破开的衣衫上轻轻一抚,血迹便渐渐隐去。

    花隐见状朝他挥挥手,表示自己要走了。

    疏影望着她的背影,那一抹淡紫映在整片森林的绿色当中,一点一点地远去。

    他策马追上了她的脚步。

    “还想怎样?”她不耐烦地瞪着他。

    “你瞧,你的簪子掉了,头发也乱了,这样回去多丢人啊,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我送你吧?”

    “啊?”

    “我想送你一程。”

    他说得真挚,手掌伸下来,向她缓缓地摊开,失血之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完全不见了昔日那股邪魅阴沉的少爷架势,反而换上了一抹难得的温柔,紫袍随风摇摆出美妙的姿态,宽宽的长袖倾顺垂下来,“让我送你,好吧?”

    花隐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位妖族的疏影少爷,看起来大概,可能,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吧。

    午后祥和的人间市巷,络绎的人流中晃出一袭雅致的白袍,手间折扇挥转成羡煞人眼的技艺,他在街中游走半晌,最后在一家名为“文宝轩”的店铺前停下来,迈步踏入。

    “呀,是莫老板。”铺子的里阁走出一方人影,见到墨隐连连上前笑道,“莫老板许久不来了,今日是来挑些墨锭?”

    此铺专卖文房四宝,做的都是文人的生意,墨隐一向喜欢来此买些砚纸,渐渐熟识,这家的掌柜曾问他的姓名,墨隐随口道出来,那掌柜不知墨隐身份,只当他是姓“莫”名“隐”,后来听闻他的店铺是大名鼎鼎的墨云阁,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一幅画能卖到上百两银子的画师,从此便改叫他“莫老板”了。

    “掌柜,将上好的端砚摆出来看看吧。”墨隐随口说着,手伸向袖中掏银子。

    掌柜的将砚台取出,墨隐细细摸着手感,心中觉得不错,便将大锭银子交到掌柜手中,掌柜迎过,揣进袖中,不经意地抬眼一瞥,望见铺外街巷上那熟悉的女子,便笑吟吟地向墨隐打趣道,“怪不得莫老板今日如此豪爽,原来是徒弟要嫁人了,才买这方上好的端砚给她当嫁妆吧?”

    墨隐一脸奇怪地抬头,“什么?”

    掌柜含笑朝外面一指,“对面玉饰店里正在挑簪子的姑娘,不就是你常常带过来一起买墨的花隐徒弟么?莫老板眼光不错,给徒弟挑了这样一位俊朗少年,一瞧便是绝配啊,只不过男女婚嫁之前还是不见面为好,不然怕惹了不吉祥。”掌柜好心地解说着。

    墨隐听罢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看,而后,紧紧捏死了手中刚刚买下的上好雕花端砚,紧到连骨节都咯咯作响。

    掌柜说的没错。

    的确是花隐,除了她,还有隐藏了妖力的疏影。

    “这个吧,青色的不错。”疏影手中拿着一支素雅的碧簪,举给花隐看。

    花隐点点头,“嗯,好了,那就这个吧,银子我下次会给你的。”

    疏影顿了顿,狡黠一笑,“……你的银子哪里来?跟墨隐要吗?他的银子我可不会收。”

    花隐白了他一眼。

    疏影买下那簪子,用手指勾住花隐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搭上去,最后用簪轻轻一插,笑说,“这样就好了,不然披头散发地回去,他定会心生怀疑。”

    “好了,我得回去了,不然他真会怀疑的,你也快回去,若是被发现,计划就不保了。”花隐冷声催促着他。

    疏影又抬手帮她整了整衣衫,趁她不耐烦地别过脸时,迅速下唇在她颊上轻轻一点,花隐反应过来火山又要大爆发,他却笑眯眯地走开不见了。

    罢了,花隐忍气吞声地安慰自己,以后还要利用他的力量,闹得太僵总是不好。

    自己抬手将发上的簪子插紧了一些,转身离开玉饰铺,往南石巷走去。

    就是这一日。

    他在文宝轩,她在玉饰铺,一条长街,生生隔住了两个人的一生。

    “莫老板?”文宝轩掌柜见墨隐动也不动地呆呆站着,久久也不走,便上前推了推他的身子,“莫老板还想买些什么?”

    墨隐心口一阵剧痛,昔日在九华山下无邪出手那一击所留下的旧伤竟瞬间发作,一口黑血自喉中溢出,整个人身子一晃,吓得掌柜一惊,赶紧上前扶住,慌张道:“莫老板,你这是怎么了?快、快坐下……”

    墨隐一声不吭,被搀扶着坐下来,暗自涌动灵力调息了一番。

    那掌柜还在一个劲儿念叨着,“莫老板是生了什么病吧,怎么会吐出黑血来……这也太吓人了,你等着,我去叫大夫来!”

    墨隐摇摇头,“不必了,我没事。”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白夜的神血已经用光,自己不食神血快有一个月了,再如此下去恐怕将有性命之忧,他只想着花隐和疏影。

    那些亲密的动作,可疑的言辞,让他惊觉原来一向平静自如的自己竟也会感到如此狼狈。

    手还在死死握着那方坚硬的端砚。

    忽然……端砚竟生生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在他的手中化成了细沙一般的粉末儿。

    他掸手抚去指尖的残留,像是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摇晃地起身,默不作声走出了文宝轩。

    文宝轩的掌柜呆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瞧着地上一捧砚台的碎末儿,不由傻了眼。

    这端砚乃上好砚石雕成,他竟能把石头揉成灰?

    回到墨云阁之后,小云跑过来问砚台买好没有,墨隐摇头说一句“忘记了”,便扶栏走上楼,在廊中看到迎面走来的花隐,花隐叫他一声“师父,”他便停了停步子,目光望向她头上插着的碧簪,沉默了片刻,道:“回来了啊。”

    “嗯。”花隐点着头,“师父你脸色不大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不答这话,只问,“你这簪子看得有些眼生,是刚买的?”

    花隐犹疑了一下,继而再次点头,“嗯,是啊,刚刚买的。”

    “不好。”墨隐淡淡说。

    花隐并未觉察出什么,只抬手摸了摸那细簪,喃喃念道,“是么?我觉得还不错呢,以前总戴师父买给我的白素色簪子,这回换一换,也图个新鲜吧。”

    墨隐心一紧,那道明媚的碧色让他觉得极其刺眼。

    他再没回话,径自走回了房。

    自他归来后花隐笑容渐少,夜里起卧不安,门开门闭,上楼下楼,加之今日被他所撞见的一幕恰似恩爱成欢,打情骂俏的场景,这所有一切,连成一条细密的线,紧紧缠在他心里。

    原来如此。

    他长袖一挥,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拂倒落地,墨汁倾洒,浓重的墨香四溢,他的心却依旧生疼不息,手握成拳,按倒在桌上重重一捶。

    “嘭……”长桌碎裂,拳下见血。

    无忧子和蛇君一行人闻声而来。

    敲门声大起。

    “小墨,你在干什么?”

    “墨隐哥,刚才什么声音啊?你没事吧?”

    “师父……”

    墨隐一听这声称呼,眉间一冷,打断她的声音漠然答道:“没事,只是不小心将砚台碰掉了而已。”

    “怎么不开门?”门外的无忧子不依不饶地问着。

    墨隐无力地躺倒在床榻上,“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敲门声终于平息了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面色渐渐平和,只是目色中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哀伤。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为什么要骗他?

    她爱上了疏影吗?

    还是……

    墨隐的目光移往自己腰间贴身带着的酒葫芦,他不愿再想下去。

    也许是真的累了吧,他闭上了眼睛。

    一睡不起。

    鬼铃儿将手腕上的铃铛摇了摇,两只小铃铛滚落到她的手心,依照无邪的指示,她在那两枚铃铛上各自布下一道咒决,随即吹口气,它们便朝天空飞去,像是血珠一般。

    一袭黑袍在她身后显形而出。

    鬼铃儿听到声响即刻回身作拜:“魔尊。”

    无邪点点头,因躲避神界的追查,他鲜少在人间露面,偶尔现身也是隐去自己的魔力,变作凡人的样子,这次出来,他也只带了织梦一名随从。

    “消息已经传达给疏影了吧。”

    织梦嘻嘻笑着,“魔尊放心吧,鬼姐姐做任务从未失败过,太子府交给她,她三天就控制住了,这才联络到逃亡人间的妖族残留;让她去试探白夜,白夜就当真没忍心下手杀她;还有啊,上一次去抓那只小妖,都是一举得成,嘻嘻。才不像那个疏影……做一次,败一次。”

    “织梦,这次由你去配合疏影,一定要把墨隐身边的杂草铲除干净。”无邪命道。

    “那鬼姐姐呢?”

    无邪看了看鬼铃儿,“她还有其他事做。”

    “喔。”织梦点了点头。

    鬼铃儿在无邪面前从不多话,她和织梦虽然都深受无邪宠爱,可她知道,无邪心中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又或者说,早已经被填满了。

    再也没有谁能走进去,因为那里,有一座坟。

    她不知那女子生的是什么模样,不知她从前是怎样陪他在魔界渡过了这漫长的一朝一夕,也不知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被神界的前任神尊……天孤,杀死的。

    无邪将她葬在心坟里,不到至痛,绝不提及。

    鬼铃儿得知此事,也是在他一次醉酒之后,其实说不上是醉吧,只是因为他从未这样对下属敞开心怀过,所以鬼铃儿便觉得,那一次他也许是醉了。

    她问:“魔尊灭除神界七十二宫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来到魔界,不知魔尊究竟为何偏偏要对付神界呢?”

    他只说了三个字:“为报仇。”

    于是她才明白,当无邪还不是魔尊的时候,那女子为助他登位而偷入天宫盗取昔年被天神封印的魔器,不慎被天孤神尊觉察,交由天帝处决,魂飞湮灭。

    所以他自那之后心中埋下仇恨,披荆斩棘登上了魔尊的宝座,所做的第一件惊天泣鬼之事,便是灭了神界的七十二宫宫主,并杀死了神尊至尊……天孤。

    可是天孤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徒弟,他登位称尊之后,一心要为师父报仇,受天帝之命,开始追讨魔界。

    天孤的徒弟很是厉害,他计谋战法与神力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邪中他之计惨败而走,率领魔界从此隐秘不出。

    这一躲,就躲到了现在。

    子笛,便是天孤的这位爱徒。

    只要子笛不除,魔界便无法安生。

    墨隐就是子笛。

    九华山下一场交手,加之地府之内一场试探,无邪已经成竹于胸。

    欲除大树,必要先除杂草。

    “谁?”无邪倏忽回身,挥掌朝身后一击,魔流眨眼而出,掠过里长路,一声爆破之后,方才止歇。

    织梦和鬼铃儿急忙凑前问:“怎么了?”

    无邪思量着,目光中有些许不确定,“方才,我觉察到五里外有一股稀弱的气息……是神。”

    一阵惊诧过后,鬼铃儿迟疑道:“那么远,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散仙游仙?”

    “也许吧,那股气息不大,应该是小路神仙,不过也可能是他故意隐去了自己的灵力。”说完看了看鬼铃儿。

    鬼铃儿一怔,随即有些担忧地转头望着身后的长路。

    “墨隐和祭雪都不可能来,白夜曾经答应过他那只狐仙妻子从此再也不杀狐狸,所以就算是白夜,你也无须惧怕,只管甩掉他就好。若是其它小路散仙应该难不倒你,今日就到此,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尽快解决掉他,然后依计划行事。”无邪道出最后一句,消弭了身影。

    织梦向鬼铃儿告别了之后,也随之不见。

    鬼铃儿却愣在原地,喃喃念了一句:“他还有个妻子?是……狐仙么?”

    白夜静静坐在五里之外的短亭里,抿一口自己随身带着的陈酒,闭目细细聆听着什么,不待多久忽又睁开眼睛,轻抛灵绡化出了朝向自己袭来的强烈魔流,而后朝前方懒懒望了望,心不在焉地一笑,“好像被发现了啊。”

    收好酒,他起身负手走下亭,轻步踏碎了满地的斜阳。

    墨隐自那日从街中回来之后,便没再出过房门。

    三日两夜过后,无忧子终于发觉出异样,小墨如此不吃不喝不说话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担忧之下便与小云一并去敲他的房门。

    “墨隐哥!开门啊?”用力叩打门框,小云焦急地喊着。

    许久过后,房内都无人回应。

    无忧子摇摇头,拍拍小云的肩膀,道一句“别叫了”,然后对门内说:“小墨,你若再不开门,老道我就要自己开了。”

    依旧安静如斯。

    无忧子无奈,只得扬起拂尘化出仙法,屋门吱扭一声开了,两人瞬间被房内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素来一尘不染的房间,此刻竟变得惊人的杂乱无章,木桌残破,宣纸,字画,还有墨水,砚台全都翻倒在地,像是经历过一番打斗一样,书卷都被歪七扭八扔着,入眼处尽是狼藉。

    唯一一件不知是侥幸还是刻意没有被波及的物品,便是墙壁上高高悬挂着的那幅花隐的画像。

    墨隐面色煞白地倒在床榻上动也不动,手背上渗着点点血迹,不知是击打桌案还是击打墙壁而破开的伤口。

    无忧子紧忙上前摇动他的身子,“小墨?小墨!”

    他眉心蹙了蹙,却没醒来。

    不对,无忧子心中暗自一急,伸手去探知他的灵脉,随后面色凝重地起身踱步。

    小云一看无忧子如此,更是心忧不堪,“老道,你别来回乱转了,墨隐哥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时花隐也过来了,看到狼狈不堪的房间和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墨隐不由一愣,心情说不准是庆幸、还是高兴、又或者是难过,顷刻间变得极其复杂。

    却听无忧子正说:“去年,白夜请小墨和祭雪神君到九华山,小墨在九华山下遭遇无邪的拦截身负重伤,一直是靠着白夜的神血为他净化体内的魔气,如今白夜神君离开许久仍旧未归,他无神血可食,魔气深入肺腑脏穴,旧伤自然就复发了。”

    “啊?”小云从不曾听墨隐提起过此事,“那怎么办,要赶快去找白夜大神才成啊。”

    花隐不由得就想起,那日无邪朔风般猛烈的一击向自己袭来,正是师父挺身如石雕般傲然立在她身前,方使她保住了一条命。

    想到此,几许忧虑浮上心头。

    可当她抬眼瞥到他熟悉的面容,又转念忆起当初九华山二百年来的欺骗,还有云灵山上他毫不留情的刺骨一剑,那抹忧虑即刻散去,换成了铭心之恨。

    “花隐!”小云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花隐,便开口唤她,“蛇君呢,让他快去将白夜大神找来!”

    “……哦。”花隐点点头,走开了。

    “花隐,神尊怎么样了?”蛇君迎面走来,他还是习惯叫墨隐为神尊,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若像祭雪和白夜老道他们一样直呼墨隐的名字太过不敬,即便他现在不是神尊,也改不过口。

    “师父不好了,老道让你去赶快去找白夜哥哥!”

    蛇君犹豫地瞧着她,“可我不知道主人现在在哪儿啊。”

    花隐眼睛一眨,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地方就快去找吧!”

    蛇君一脸苦恼,“唔,好好,我这就去找。”

    花隐一个劲儿地点头催促着,“快去啊!”

    就这样送走了蛇君,她内心仍有不安,回到墨隐的房中,看到无忧子正划破自己的血脉,将血滴到墨隐的口中,不由皱眉问道,“老道,你这样做管用吗?”

    “我的血自然比不上夜神,但至少也算是仙血,可以先让小墨恢复神智,撑上个日,也好等到夜神来救他之刻。”顿了顿扭头问花隐,“蛇君去找夜神了么?”

    花隐微微颔首,“恩,去了。”

    食用过无忧子的血后,墨隐眼睫微动,虽不明显却也似有些好转,无忧子摇摇头,道:“小云,你去买些清热的药材来,先给他退了烧再说,这儿交给我和花隐吧。”

    小云应一声,赶紧揣上银子出了门。

    整间墨云阁就剩下了花隐、无忧子老道、和躺在床上昏睡的墨隐,花隐这时才开始有些矛盾起来……明明是盼着他早些死的,为何一到关键时刻却又不忍心了?

    花隐未及多想,便见窗边出现了一道紫色的光影,妖剑一晃直直射向了守在床边为墨隐疗伤的无忧子,她惊诧之间似将前仇旧恨全然忘记了,只下意识地喊了句:“老道小心!”

    无忧子闻声侧身一闪,险险避过了疏影的剑锋,疏影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了望花隐,却也不及多说,无忧子的拂尘已经反守为攻,仙力浮动直直追随他掠出了窗外。

    糟了,疏影怎么会来?看样子又只引不攻,小云和蛇君也刚刚出门,难道……她慌忙趴到窗台朝外望去,眸中泛出一点血红,透过层层叠叠的砖瓦石墙,遥遥望到了南石巷口。

    心思一动。

    南石巷口,梅小小带领着妖族的几位心腹,已将外出的蛇君和小云重重围困了起来,而就在梅小小的旁边,正站着一个周身纯白的邪异小女孩,正是无邪的第二宠侍……织梦。

    花隐忐忑地坐下来,垂下目光看到墨隐紧闭着的双眼,不觉有了些进退两难的心情。

    墨隐睡得并不安稳,似是连梦中都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眉头微蹙,双唇紧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可即便如此,他的脸仍是如画一般的俊美。

    就是这张脸,让她迷恋了这么多年。

    就是这张脸,让她痴恨了这么多年。

    她该拿他如何是好?

    放下他不管么?还是放下外面的老道他们不管?

    正是思索之间,花隐察觉到南石巷口的交击已经逐渐激烈起来,再次不安地起身去望……织梦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一道道的蛛丝正向与疏影几人交手的无忧子蔓延而去!

    她踌躇了一番,终于拎起了朱凤剑。

    白色的蛛丝像是漫天飞雪,织梦咯咯地狞笑着,天真的面容下衬着一双邪异无比的眼睛,花隐于半空之中将朱凤剑狠狠一挥,一道紫气闪过,暂时阻住了织梦即将封死的蛛网,织梦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她,“小妖姐姐,我看在疏影哥哥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隐拦在她和疏影面前,剑光流溢着浓烈的冷意,“杀墨隐可以,但不许动他们。”

    织梦像是听笑话一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那不成,无邪大人下达的命令是‘解决墨隐身边的杂草’,他们这些人啊仙啊蛇的,就是那些杂草,实在是太碍事了。”

    花隐将朱凤剑又逼近了几分,“你敢动他们,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已服下妖魂丹,恢复神魔合体之力,封印随时都可破解,你若不怕,尽可来试。”

    织梦跟随在无邪身边,又与妖族有着密切的联系,她自然知道花隐已经恢复了神魔之力,听她如此威胁,便不由往后退却了几步,“好嘛,先不杀他们,让他们睡一会儿总可以吧。”

    花隐这才收回了剑。

    随即蛛网散去,无忧子和蛇君都已经躺在地面睡着了,只有小云还有一丝清醒,只不过也已经全身乏力一头倒地不起,他的目光一转,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花隐,启口吃力地说出几个字:“花隐、快跑……”

    花隐的心猛然震动。

    “你就不用担心了,花隐早就是我们的人啦。”织梦极其不屑地哼笑一声,用戏谑的语气给小云解释着,随后别过脸看向花隐,“你拿的就是传说中的神界双剑之一,朱凤?”

    花隐并不搭理她。

    织梦脸色冷了冷,继而又堆起了笑容,“大家现在一条船,应该和睦相处才对,小妖姐姐能否把剑拿给我看看,也好让我这小蜘蛛开开眼界不是么?”

    花隐依旧不说话,只随手一扬,将朱凤剑扔到了她怀里。

    织梦拔出剑来细细地看着,脸上越发惊奇,“果真是神界第一剑,想不到他竟真能把这剑给你,这等仙界玄铁真是稀奇罕见……”忽然,她白色的眸光骤然一凛,幻出蛛丝持剑以不及错目之速,向身前晕迷的三人重重一挥。

    妖力大作,花隐猛冲向前急欲阻止,却已来不及。

    织梦眨着眼睛继续咯咯地笑了起来:“姐姐,我执行无邪大人的命令,从来都不允许不会失败,所以只能对不起你咯。”

    三道血光喷溅而出!

    “不要啊……”花隐含着泪光大叫一声,飞身夺过朱凤剑,一掌将织梦打倒在地,扑过去喊:“小云!老道!蛇君……”

    蛛网散去。

    蛇君气尽身亡,变回了倒在血泊里的小绿蛇。

    小云,早已化成了一汪水墨。

    身体的剧痛使得无忧子在临死前撑着已近衰竭的灵力,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

    “老道,你怎么样老道?”花隐催动神魔之力想为他疗伤,可织梦那雷电般的一击却是直中要害,花隐死死噙着眼泪为他输入灵力,也只能让他多痛苦一段时间而已。

    “好了,别忙了,你这小妖……我老道早、早就让小墨杀了你,可他就是不听,我也想过不如帮他除去你这小祸害好了,却也一直没忍心下手……”无忧子虚弱叹口气,竟又笑了,沧桑的面容透出一股平和的慈祥,“到头来,我还是栽在了你这小丫头手里。”

    “老道,你撑住啊,求求你千万不要死,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

    “你还叫我老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这丫头,就、就不能……叫我一声爷爷么?”

    花隐埋下脸,声音呜咽地唤道:“无忧子爷爷……”

    他没能再答应,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花隐苦苦撑着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昔日种种声音回荡在耳边,为他们敲起了悠长的丧钟。

    “……什么老道!你这小丫头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老朽跟你算起来那可是爷爷辈了,再如何你都该叫我一声爷爷才对。”

    “什么爷爷啊!师父还没收我做徒弟的时候曾经让我喊他哥哥,这样说来我和师父也算是一个辈分了,方才听师父唤你老道,我自然也要唤你老道才对。”

    “……天刚破晓,我就被你这死丫头抓着来做烧鸡,我怎么这么苦命啊?”

    “小云哥你做的烧鸡最好吃了!”

    “那我天天给你做。”

    “……哼,我乃堂堂九天之上的堂堂白夜神君的座下堂堂灵兽之一的堂堂小绿蛇是也!”

    “你这条臭蛇,不在九华山好好地做你的灵兽,跑来我家干什么?还有啊,你吃了我的肉,你卑鄙无耻下流!”

    “本蛇君只是吃了你的肉,又没吃你豆腐,有什么无耻不无耻的?再说,我可是来保护你的。”

    我可是来保护你的。

    我们都是来保护你的。

    被结界封住的南石巷口偶尔行人路过,他们是凡人,穿不破幻化的结界,看不到残忍的血影,听不见死者的呢喃。

    笑意阑珊,孩童肆意,和乐融融之下,无人得知,有一只被人厌弃的小妖,正寂寥地站在血泊中,泪如雨下。

    安静了许久,无人作声。

    织梦掸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方才花隐的那一掌确实不容小觑,她不能再待下去,以免生出意外,想到此,悄无声息地收回蛛丝,便要退去。

    冷不防花隐忽然飞剑回身,剑锋直冲织梦,织梦正心惊瞠目之际,却见疏影上前出剑与朱凤剑生生一击,拦道:“花隐,不可以!”

    “我要杀了她。”花隐眼中闪烁着莹光,重新将朱凤剑收于手中,一步一步向织梦逼近。

    织梦匆匆放出蛛网,欲困住花隐。

    “花隐,他们死于朱凤剑,无忧子是逍遥山的仙道,蛇君是白夜手下的神兽,神界一定会追查,这件事已经与你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你只能继续与魔界合作,若在此时杀了织梦,无邪是不会放过你的,到时你两面受敌,谁还能保你?”

    花隐脚步一顿。

    原来,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缓慢地收回剑,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血腥,狠狠咬住唇,走到织梦身前,恨恨道:“我绝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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