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趁人之危吻她
第二十章:趁人之危吻她
不能一起活的话,就算能一起死……也好。
一瞬间,结束了。
她的身形顿时僵住,鲜血缓缓涌出,干涩的嘴唇轻轻一勾,笑得无奈而厌恨,“你竟真的……忍心下手……”
子笛惊异地垂下眼睛,看着她中途故意刺偏的剑锋,心脏骤然碎裂成一片一片。
无可止息地疼。
原来这就是撕心裂肺的感觉么?
“小妖……”
“我恨不能将你万剑穿心,使你尸骨无存,魂魄无归!可当我用剑抵住你的胸口,却还是不忍刺痛你一分一毫,所以我恨的,是我自己……注定要死的,也是我自己。”
“小妖,我……”
“不要叫我的名字。”蝶小妖神色很是厌倦,“你根本就不配叫我的名字。”
一股浓重的悲伤在子笛眼中流转,瞬息而逝。
“骗子,骗子,骗子……”她在弥留之际一再重复着这两个字。
意识恍惚之间,她却看见子笛为她落下了一滴泪,然后抓住她手中的剑,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他不顾她错愕的表情,竟难得温柔起来,“小妖,若我陪你一起死无错,你可会原谅我?”
他为了神界而活,却愿意为她而死。
她使劲拽着他的衣肩,狠狠地,不肯松手,气息断断续续:“我绝不会再原谅你!你不爱我,陪我死,又有什么意义……”
蝶小妖还没来得及带他去凡间逛市集,拉他陪自己去听戏,也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将屋前种满鲜花。
子笛感觉肩上一松,她的手无力坠下。
她睁着泪汪汪的双眼,倒在他怀里,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小妖,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雨停了,云灵山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水珠。
子笛拔出紧紧插在自己心间的长剑,任凭血汹涌地流下来,也不去管。
将她的尸首拥在怀里,封印住她的记忆,也封印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妖魂,只是……命魂不在,即便用法力封印,也会残留一丝记忆的吧。
罢了,仅凭一魂,也不是轻易就能够记起来的,该无大碍。
子笛抬眼看看昔日一起泛舟垂钓的小河,望望远处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你唱的歌有些跑调,但是我很喜欢。”
“你堆的雪人样子很丑,但是我很喜欢。”
“很多都在我的意料,唯独你,让我出乎意料。”
“很多都是假的。想杀你是假,讨厌你是假,无所谓是假,说不爱你也是假……不过也罢,你已经听不到了,就算能听到,也不会再相信了吧。”
这样也好。
一声叹息深埋在心间。
“小妖,从此以后,你便远离这些纷扰,欢欣喜乐,平凡度过一生吧……这是你一直想要,而我永远也给不了的。”
“可是现在我给你了,只希望……你我人间再不相逢。”
最后,印在她眉间深深一吻。
疏影自天宫逃脱,倾山灵君和倾壁仙子追至妖王殿,查无所踪,于是将妖王殿毁之。
自此,妖族几尽败灭。
白夜和祭雪赶到云灵山的时候,山上的神力已渐渐稀弱不堪,魔气更是没有一丝残留,祭雪惊诧之余,不由担忧起来,“已经……结束了么?”
白夜垂下目光,瞥到屋前的地面上还有隐隐的血迹,虽被雨水冲刷过,却仍能辨别出,有一半是妖血,而另一半,是神血。
“快找神尊。”他顷刻间不见了原本平静自如的神色,语气霎冷,声音低沉而严肃,身影一晃便像骤风般消散,偶尔可见四处快速掠过的白光,正在焦急地搜寻。
祭雪听罢也化成一股清雪,升入天空俯瞰全山。
“在那儿。”祭雪一声说罢,与白夜共同飞去。
河畔草地上。
鲜血染尽了素雅的仙衣,子笛虚弱地躺在那里,手心捧着一只蝴蝶的尸骸,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便轻轻道:“你们终于来了。”
白夜心中无端端生出一抹凄凉,他俯身坐到子笛身边,看着他淡然若素的面色,强忍下心中的无奈,仿若平时一般笑道,“恩,我们来了,你可以安心了。”
“依照计划行事吧。”子笛缓缓说,声音已近模糊。
祭雪别过脸,喉中太过哽咽,以至于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枉你还是我亲自挑选出的祭雪神君,”子笛的语气中有嗔责,更多却是安抚,“本尊不过是暂时离开而已,又不会真的死去,只要魂魄还在,过些年头,总会再回来同你们一起喝酒的……”
“是。”祭雪咽下眼泪,面对子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之后,帮我为这只蝴蝶建一处塚。”子笛吃力地举了举手心。
“是。”
子笛又叮嘱了一句,“记得,不要忘记。”
“是。”祭雪的声音越发哽咽,“我一定记得,为这只蝴蝶建一处墓冢。”
子笛这才安了心。
白夜叹口气,“子笛,你要想好,这灵墨的威力你我从未试过,若此次失败……你便真的再也醒不来了。”
而后子笛笑了,安然而美好,他闭上眼睛,道出最后一句话,“备好杏花酒,待我回来。”
他说的平和,仿佛已经生无所恋,却又仿佛,对自己的筹划深信不疑。
“……好。”白夜只得如此。
子笛的意识渐渐散去,最后终于了无生息。
白夜捧过他手心的蝴蝶遗骨交给祭雪,不再悲伤迟疑,即刻幻出仙纸仙笔,上古灵墨,锁住他的魂魄,抽走他的记忆,将丝丝灵力注入笔下,试墨无误,继而绘出了他绝然于世的画像。
白夜将画像丢落在人间。
自那之后,画像流荡在凡尘之中,经过多手辗转,依旧不旧不灭,而他的魂魄,就在这幅画中积聚灵力,沉睡了多年。
有一年,他终于醒了,却什么都不再记得,便自画中走出,化名墨隐,开始寻找自己的记忆。
又有一年,他游走天涯,结交了几位游仙异士为友,其中包括九华山的白夜神君。
再有一年,他救下一名苏家的女天师,身中尸毒来到九华山向白夜求助,于千草坡上遇到一名误闯进来的流浪女童,即便得知与她之间曾有纠葛,却依旧因心中怜悯,不舍不弃。
那日,他收她为徒,为其赐名“花隐”。
后来……徒弟爱上了师父,师父也爱上这个徒弟。
前缘成梦,后世劫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窗外传来啾啾的鸟啼声。
花隐在一片熏香缭绕中缓缓睁开了迷朦的双眼,喉中酸疼难忍,目光有些呆滞地在房中游走,随即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疏影,不由一怔。
她竟一直用力握着他的手,以至于他的手背上一圈淤红。
花隐迅速地松开,冷着声音质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疏影抽回自己的手,随意揉捏着,“看来还没完全醒过来,小妖,难道你忘了,是我将你带来此地,然后让你服下了妖魂丹么?”
她想起来了,师父身在地府有难,白夜前去营救,疏影就在此时带着鬼铃儿和织梦闯进了墨云阁,织梦的蛛网很厉害,蛇君、小云还有无忧子老道都败在了她手下,为保他们几人的性命,她答应跟随疏影来到了此处。
在这里,她做了一场遥远绵长,锥心刺骨的梦。
师父就是子笛,而她,就是蝶小妖。
她全都想起来了。
“小妖,你睡了将近十天,现在醒来,也该都明白了吧。”疏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直到现在,她的眼角还噙着泪,可见前世那些记忆对她而言是多么的痛苦,可他必须让她想起来,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离开墨隐。
花隐坐起来,目光阴冷地看着他,“别再叫这个名字,那个天真的蝶小妖已经死了。”
疏影顿了顿,抚了抚x下华丽的锦衣,挑眉嘲讽似的一笑,“是么,那现在活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花隐不答他的话,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没错,蝶小妖已经死了,但是,花隐……还活着吗?
那个玩玩闹闹,戏弄学堂老先生,跟着墨隐一起开开心心练功,描花绘鸟,傻兮兮地问师父为什么要亲自己,被吃了豆腐之后还快乐地忘乎所以,完全不知“悲伤”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花隐,还活着么?
也已经死了吧。
此时此刻的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经历之后方才明白人世间的仇恨,她如今最想做的一件事,无外乎两个字:报复。
想起那个人,心中竟会是如此的痛苦和幽怨。
爱透了他,恨透了他。
花隐闭目测了测自身的灵力,服下妖魂丹之后,原先的神魔之力已经尽数恢复了,她想了想,捻指在几处灵穴上重重一点,封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妖力。
疏影蹙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隐自床榻上披衣走下,冷蔑地瞥了他一眼,“知道当初为什么你计划得那么好,却仍败给了子笛么?”
疏影不发话,饶有兴趣地示意她讲下去。
“你设了很多计,劫持我也好,诱使我背叛子笛也好,利用我取地图也好,看起来很完美,可子笛只用了一计,便让你全盘皆输。”花隐也不再防备,径自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哦?”
“他用的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疏影瞧了她半晌,“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花隐先是反问了这一句,随后饮口茶,慢慢道,“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才让我记起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取回妖骨么?其实,有一点我现在很不明白。”
“什么?”
“据我所知,你的妖骨,是我们在梅雪之巅时,祭雪交给我师……交给墨隐的,那个时候你明明就身受重伤,连只有一半妖力的我都能轻易给你下达蚀骨咒,那么以祭雪的神法,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为什么他只取下你的妖骨为筹码,却不干脆直接杀了你呢?”
疏影觉得她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的花隐也好,蝶小妖也好,都是心思纯正,不懂算计的姑娘,可是眼前的她,已经开始变得淡漠,疏远,心机深沉起来。
花隐将茶杯重重一搁,沉闷地响声敲在桌案上,她拎起桌上的朱凤剑,“不管他们是不是还有筹划,妖骨我都会给你拿回来,不止如此,我还要那些欺骗我的人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我要将他们……骗到一无所有。”
“花隐。”疏影用沉静的紫色妖眸凝望着她,“你当真这么恨子笛?”
“是。”
“那……对我呢?”
花隐回头奇怪地望着疏影,“对你怎么?”
他迟疑了一番,缓缓问道,“你不恨我么?”
花隐不屑地甩起眉眼,淡淡道,“你有什么好恨的?”
疏影的心瞬间凉了下去……他也曾经想杀她,劫持她,甚至后来也曾威胁她,利用她,可她如今却说,对他根本就没什么好恨的。
无爱便无恨,她肯站过来,只是想利用他的力量,报复子笛吧。
就算子笛已经变成墨隐,她也已经变成了花隐,这浓浓的恨意却有增无减。
疏影一把拉住她的手,不顾她的错愕将她一把挣入自己怀中,花隐贴着他的胸口,虽有些难言的忐忑,却只静立不动,冷淡地开口问,“你想干什么?”
“花隐,这世间值得你爱、你恨的男人,不止他一个。”
疏影的话像是温暖的春风,轻柔地拂过耳畔,只是她心中桃花已败,再也吹不开。
一梦十来日。
从疏影那里被放回来,花隐走过曾经日渐熟悉的南石巷,这条幽深的小巷两侧是高高的砖墙,犹记得当初师父将她从九华山带回来的时候,她看到师父因为不同于凡人的绝美容貌而太过引人注目,当即心中便起了一股酸意,将他的手拉得死死的,就是不肯放开。
那时他问怎么了,花隐便说:师父,这个古阳城人太多了,来来往往的,我怕咱们走散了,所以……想将你抓紧一些。
墨隐当时只是随口笑笑,回答她说:别怕,走不散的。
她也知道,可就是想将他的手抓紧一些,再紧一些,还要紧一些,五个小巧的手指将他的修长的食指用力攥在中央,永远都不想放手。
以为这样,就一辈子都走不散了。
那不是孩子气的霸道,而是骨子里原本就深深埋藏着的执着。
可他们终究还是走散了。
一路神思飘渺地回到了墨云阁。
推开雕花的木门,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看到大厅中正忙碌的身影,花隐愣了一愣,“苏……苏姐姐?”
苏吟风闻声回过头来看着门下站立的花隐,一瞬间的失神之后,又开口责问道:“花隐!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天都没回来,我托人在古阳城四处找你也找不到,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忧子他们怎么都睡着了,怎么叫都醒不来?”
“我……”花隐的思绪在一时之间迅速搜转,“我担心师父,想去救他,可老道他们不让,所以,我就用法术偷偷把他们迷昏了。”
苏吟风丝毫没有怀疑,只冷眼瞪着她,“你真是胡闹!”顿了顿忽又从她的话中觉察到什么,“你说,你想去救你师父?”
花隐迟疑地点点头。
苏吟风心中一沉,“墨……我是说你师父,他怎么了?”
花隐本以为苏吟风从自己的话中得出了什么漏洞,心刚刚提起来,却听她只问出这一句,又松了一口气,回道:“师父在烟花巷中查不出那几名死者的线索,便想暗中去地府探查一下他们在生死簿上的记录。可不料却被疏影发觉了,疏影联合魔界查出了师父的下落,打算对付师父。”
苏吟风的眸子豁然黯淡了下去,怪不得,他临走之前要将防身的金面具送给她。
是觉得亏欠吧,又许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下地府离开的太久,怕她惹祸上身?
“诶?苏姐姐来了啊。”正说着,小云自楼阁上揉着眼睛走下来了,问候了一句就开始喃喃自语,“奇怪,我怎么睡着了呢?”
花隐紧紧绷着心弦看向小云……十日已到,他醒了,那么蛇君和老道应该也快了,他们真的会忘记疏影、鬼铃儿和织梦三人曾来过这里吗?
果然,没一会儿,无忧子老道和蛇君也走了下来,好像根本不记得之前那场打斗一样,见到花隐和苏吟风便随口问候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那么……她曾经离开墨云阁一事,就只有苏吟风知道了。
花隐转头警惕地看着她。
苏吟风被花隐奇怪的眼神看得一惊,“你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花隐拉过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苏姐姐,我偷跑出去的事,你别告诉别人,不然让他们知道是我迷昏了他们,指不定要怎么骂我呢……”
苏吟风点点头,“嗯,安心吧,你回来就好,我不会多说的。”
花隐眨着晶莹的眼睛,眉头弯起一抹好看的曲线,笑容清浅至极,却又藏着一道不可察觉的伤怀。
已经又过了十日,春时将过,他却还没回来。
花隐看着外面空旷的街巷,暗暗握了握拳……师父,欠我的你还没有还清,所以,绝对不能死。
像是与从前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以后的日子,小云还是喜欢为花隐做香喷喷的烧鸡吃,从来不问她有没有胃口。蛇君依旧像个影子一样时刻守在她身边,依照白夜临走前的指示……保护她的安全。
其实,根本就已经无需保护了啊。花隐心中暗暗想,他如此贴着她,让她根本就无法脱开身去寻找墨隐藏匿妖骨的地方,唯恐一不小心就会露出什么马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挨到了五月。
那日墨云阁的后院漾起一阵阴凉的香风,其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神灵气息,惹得众人纷纷涌去看,结果一只漂亮的大鸟从天而降,正是仙禽水神鹤,紧接着,两个人影从水神鹤的背上跳下,稳稳落地。
苏吟风因担心墨隐的安危,自从花隐口中得知他去了地府之后,便每日来墨云阁和众人一起等消息,今日一见那道久别重逢的身影,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随后又见跟随墨隐一起的,竟是个白发若雪的少年。
苏吟风怔了怔,这不是那个,把她从雪山上扔下去,又把木剑丢到她脑袋上的可恶大神,祭雪么?
他怎么会来?
花隐苦苦地将情绪酝酿了一番,告诫自己,一定要将那些不满和怨恨藏在心底,决不可表露在脸上。
她一路小跑着到了后院,扑进墨隐的怀里,“师父,你可还好?那个无邪有没有伤到你?你不是说春天回来吗,可是现在都夏天了,你骗人!”
墨隐拍拍她的脸,半眯着眼睛看看她,温柔的目光真是要多桃花就有多桃花,“啊,这次难缠了一些,为师简直是九死无一生啊,还好关键时刻这只奇怪的大鸟……”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水神鹤,根本不理会水神鹤倍受打击的眼神,依旧滔滔说着,“就是它突然出现,帮我抵挡了一阵,没多久你白夜哥哥和祭雪哥哥又都来了,才勉强算是化险为夷。”
“主人受伤了么?”蛇君关切地凑过来问,“为何没一起回来?”
墨隐神神秘秘地摇头,“他确是有些小伤,不过也无碍,只是他一向喜欢狐狸,想必目前正跟一只狐狸玩捉迷藏。”
蛇君听罢与小云面面相觑,全然不解。
此时无忧子搭着拂尘缓步走来,作问:“雪神不是去寻找天宫遗失的神剑了么?又怎么会在地府出现?”
祭雪举了举手中之剑,“此剑是天帝的佩剑,一直安置在天宫,五千年前被盗,我一直在暗处调查,最后得知此剑已经落于冥界亡灵之手,深埋在忘川河底,便去了地府。”
“原来如此。”无忧子又问,“无邪如今的实力如何?”
墨隐定下心神,与祭雪相望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察觉出一些端倪,无忧子更为疑虑。
祭雪摇摇头,负手走向屋中,留给众人冰冰冷冷的一句话,“无邪根本就没有出现。”说罢,身影已经在屋中安然坐定,随手端起了一杯茶。
墨隐依照白夜教授的方法,将水神鹤封印至自己的掌心,抬眼看了看众人疑惑的神色,很是优雅打开折扇,闲闲一笑,“他虽没出现,但烟花巷一案的真相已是昭然若揭,杀人者确是与魔界相关,那几位凡人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魂魄皆极其属阴,又属阳,定是无邪早就选中的牺牲者,而且他们丧命之后,不仅尸骨尽碎成灰,就连魂魄,也被掳去了。”
苏吟风惊问:“为什么要掳走魂魄,难不成……”说到此,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墨隐的话,“生辰八字相同,魂魄极阴,他在修炼‘魂灭’么?怎么可能练得成?”
墨隐抬眸看了看苏吟风,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一年前,他一时好奇拉着小云去查烟花巷之案,遇到了这个善于排法布阵的女天师,从前他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怨灵作祟的事件罢了,由着她去查也罢,直到在梅雪之巅听了祭雪所讲的那一番话,之后又在九华山遇到急欲逼杀自己的魔尊无邪,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即便他不喝下那葫酒中的记忆,在旁人眼里,自己也永远都与子笛的身份相重合,这副枷锁,将拷在他身上一生。
将白夜亲手打造的防身面具送给她,就是想让她从此离开这些神魔界的是非,可她却又硬生生地卷了进来。
在路上听祭雪说,在修仙修道界中,“魂灭”之术是千古以来最为禁忌的邪法,一旦练成,不但无人是他对手,而且将有不可预兆的大灾降于天上人间,如若无邪当真在练习此术,神界务必要在他练成之前将其诛杀。
所以,他们希望墨隐尽快恢复记忆和神力。
墨隐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光滑的触感,一点一点拭过指尖,他将目光望向身边的小花隐,一声叹息之后,放开了手。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花隐的手,“来,小花隐,让为师瞧瞧这些时日不见,你的画技有没有进步?”
随着他掌心传递过的温柔,花隐的心重重一颤。
假的,不要忘记这些都是假的,不要忘记他曾经是怎么欺骗你伤害你的,花隐用力想摆脱掉心头的迷恋,最终却仍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任凭他牵着自己,走上了阁楼。
子笛和墨隐,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书房之中窗隙半开,桌案上宣纸长铺,墨隐手中画笔轻转,冲站在门边的花隐招招手,“傻傻杵在那里干嘛?还不快过来。”
花隐“哦”了一声,小走几步,到他身边。
墨隐将画笔递给她,“来。”
花隐接过笔之后,神思依旧游荡在过去的回忆里,只是有心无意地在宣纸上轻描着线条,也不知自己想画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师父,你让我画什么呀?”
墨隐懒懒靠在一边,“随心所欲就好。”
花隐就很听话地在纸上随心所欲地画着,一笔一笔散散淡淡,墨隐在旁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收笔,便起身凑过去看,先是一怔,随后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听到他的笑声,花隐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昂头望着他,“师父,你在笑什么?”
墨隐一手摸着下巴,一手用折扇轻轻点在她的画上,“你是饿了么?画的这是……骨头?”
花隐匆忙垂下头去看,天哪,她在画什么?方才一直在想怎么才能从师父手里骗到妖骨,居然下意识就画出了一堆不伦不类的骨头,她要无地自容了。
“这、这是我的大智若愚之作!”无力地辩驳。
墨隐又瞥了两眼,淡淡道,“……我看是‘大愚弱智’吧。”
“师、师父,这幅不算!”她尴尬地红着脸,将那幅画一把扯到一边,举着墨笔信誓旦旦地说:“我再来给你画一幅,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成,你说画什么吧?”
说完这话之后她心里又是一冷,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恨他恨到要死,却还是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好啦。”墨隐自她手中拿过笔,笑眯眯说,“你就乖乖在那里坐好,尽量不要动,我来画一幅像。”
顺着他的指向,花隐气馁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好,又按着他的意思,摆弄了好几个姿势,却总觉得肢体硬梆梆的,“这样成了吧?”
“花隐,你是不高兴么,为何自我回来之后,你连笑都没笑过?”墨隐歪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是棋子一般,凝视着她的脸,语调深邃悠长。
花隐弯起唇角,冲他笑了笑。
“这样才对,”墨隐温和地点点头,开始起笔,偶尔抬头见她姿势不对,便会道一句“不要乱动”,她听罢又赶忙重新摆好,时间长了,姿势便越发显得僵硬起来。
终于画好了,墨隐吹了吹微湿的墨迹,使其干透,而后让花隐过来看,花隐趴在桌案前,看着宣纸上那明丽动人的女子,出神的大眼睛,小巧的唇瓣,静坐在那里,美得像是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墨隐将它贴入卷轴,挂在了他书房的墙上。
“师父,你不送给我吗?”花隐指着那幅画。
墨隐奇道,“诶?我说过要送你吗?”继而又扬眉一笑,“先前送过你一幅了,这张画我要自己收着,若是哪日你不在身边了,有这幅画像在旁,我也好留些念想。”
花隐心头一紧,“师父你……为何这么说?”
墨隐把眼神转向窗外,应着清风闲闲散散地一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气无奈却又含着笑意,“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些时日经历得太多,突发感想吧,人间多好啊,若是能和小花隐一直待在墨云阁,什么也不用管,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就好了。”
花隐走过去,挨在他身边,闻到自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墨香,挽住他的胳膊,“那就不要去管了啊,就我们两个在一起,难道师父想离开我么。”
“不说这些了。”墨隐长长呼出一口气,哗啦啦翻起折扇,笑说,“还没听过小花隐的歌声,来唱一曲听听吧。”
花隐的脸一僵,“师父,还是算了吧,你若是听我唱歌,恐怕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哦?”墨隐奇道,“你的歌声能让为师绕梁三日而茶饭不思吗?”
“……应该也是可以的。”花隐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很可能是被吓得不想吃饭了。”
“咳咳,”墨隐苦笑了一下,“不至于吧,不如你唱来试试看。”
花隐见自己越说师父的兴趣就越大,索性认命了,清清声音,先哼了几声找了找调子,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放大声音唱道:“南方有高树,阴小难乘凉。汉江有游女,令吾思断肠。汉江宽又广,无可游对方。长江长且远,竹筏怎通航……”
墨隐闭目听了许久,待她唱完之后才缓缓睁开眼来,脸色有些异样,犹豫了一番,问道,“这是什么歌?”
花隐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沉下去,“就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民谣。”
不过……是很多年以前的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唱了罢。
她的眼神黯然悲伤。
“很熟悉啊。”
花隐猛地歪头看向他,目光吃惊地问,“什么?”
墨隐茫然地摇摇头,眉头紧蹙,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相关的只字片影,却终是一无所获,沉默了半晌,方又说,“不知为何,这首民谣我以前似是听过,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感觉很熟悉,又很……”说到此刹住了句子,没说下去。
“又很怎么样呢?”花隐逼问。
“又很……难过。”
花隐一愣,“难过么?”
“嗯。”
“为什么难过呢?”
“是啊,为什么呢。”他手掌一握,扇骨吱吱作响,心疼得像是被什么死死捏住了。
花隐无声地笑了笑……难过么,还远远不够,你还不懂什么是绝望,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怨恨。
师父,这些心情,我都会一点一点,让你明白的。
将墨隐送回墨云阁之后,祭雪便回了梅雪之巅,白夜迟迟未归,花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打闹了,安静地像是变了一个人。
墨隐睡得极轻,每到夜里便会听到隔壁花隐的房间中有细碎的响动,他曾好奇地想推开门去看,可他又觉察到花隐的脚步声轻轻的,甚至不点灯烛,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一样……开门、关门、下楼,每次都是天快亮之时,才会回来。
以至于墨隐想去查看她的妖灵封印都一直找不到机会。
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墨隐白日里问她,“睡的好么?”
她连想都不想随口就说,“很好啊,师父睡得不好么?”
于是墨隐便不再问下去。
整间墨云阁花隐都已经找过了,完全没有妖骨的踪迹,只剩下一处,她一直没能进去搜,那就是墨隐的睡房。
“师父,我想一个人上街转一转。”
“一个人么?”
花隐点点头。
墨隐沉吟了片刻,最后同意,“也好,你去吧。”
花隐溜出墨云阁,找到了疏影。
梅小小铁青着一张脸将花隐领到疏影身边,疏影摆摆手,梅小小站在一旁无动于衷,最后疏影蹙了蹙眉,“小小,你可以下去了。”
梅小小不冷不热地回了声“是”,顺带着用很不屑的目光瞥了花隐一眼,这才退出去。
“她好似很喜欢你。”花隐望着门外梅小小渐渐远去的背影,“你看不出来么?”
疏影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继而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举起茶壶,为花隐斟上一杯,随着臂弯的上下晃动,锦丽的紫袍中甩出一阵特有的熏香气,他笑了笑说,“我也很喜欢你,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花隐收回目光,“是么,难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这样对待自己心上人的?”
“当初我是光明正大地和你谈判条件,他不一样,他是在彻彻底底地骗你。”
“够了。”她笑意乍收,面容冷似冰,“我找你来不是为说这些。”
疏影摊摊手,“说罢,遇到什么困难了?”
“墨云阁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发现妖骨,所以只有两个可能,或者他一直都将妖骨贴身带着,又或者妖骨藏在他的房间里。白日里他总在房中教我作画,我无法行动,晚上他睡觉太轻,灵力又强,我无法轻易潜入他房里。”
“这也好办。”疏影自袖中摸出一罐药,“其实你想报复他又何必那么麻烦,直接毒死他不就好了?若是能在他身边安插人手,我和无邪妖魔两界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早将他暗杀了。不过现在好了,这是专为神妖魔三族研制的剧毒……”疏影说着将药递到她面前,“你亲手做的菜,他一定会吃,到时别管妖骨是在他身上,还是在他房间,随意去搜就好,到手之后逃来此处,神界目前仍然忌惮无邪的力量,只要你来,定可保你无事。”
花隐颤抖着接过那翠绿的药瓶,握在手心,脸色变得煞白,呼吸也开始变快,犹豫了半晌之后,将它揣进了衣中。
疏影放心地呼出一口气,“你打算何时动手?”
“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这毒……有解么?”
“若是真想他死,又何必要解药?若是不想他死,又何必收毒药?”疏影所答非所问,语气渐渐凝重,“你若下不去手,大可将这毒药还给我。”
花隐淡看他眉宇间露出的一丝邪气,晶莹的眸子黯淡了一瞬,继又迅速恢复原状,“我会寻机动手的。”说罢起身要走。
“花隐,”疏影唤一声,情急之下伸手攥住她的腕系,随着她转头望来的锐利目光,疏影又无奈地将手缩回去,只询问道:“你既已来见我,又何必如此急着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吐字如刃,不留一丝余地。
疏影看着她的脸兀自出神,今日她穿着淡紫纱裙,将她原本就快乐无多的目光衬得更为悲漠,疏影已不知自己心中是喜还是哀,他以极慢的动作,试探一样牵过她的手,“后山林子里有很多野兔,想不想狩猎?”
</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