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恩怨两断绝
第二十二章:恩怨两断绝
“呀,我好怕。”织梦嘴上如此说着,却带着十足的蔑笑,“不过我希望你明白,跟我作对就是跟魔尊大人作对,反正我魔界兵将比比皆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说完笑嘻嘻地朝花隐挥挥手,化光而去。
花隐僵僵地握住剑柄,一字也说不出。
这时梅小小上前,向疏影作礼问道:“少爷,我们也回去吧。”
疏影华丽的锦袍在腥风中微微摆动,他没理会梅小小,只伸手揽过花隐的肩膀,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就算你能阻止织梦,也无法阻止无邪。”
花隐看着脚下回去的路,一条曲巷蜿蜒百转,尽头是被层层障碍砖墙所阻挡住的墨云阁,而她,早已经回不去了。
她冷冷打下疏影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我替你拿回妖骨,你将命魂还给我,也算是一命换一命。”
毫无商量的语气,不是问句,而是平述。
疏影未道可否,此时天边的日头已经渐渐西斜,他轻轻叹息一声,收回妖剑,向身边的梅小小点点头,“小小,我们走吧。”
众人纷纷散去,再也没人理会她。
花隐独自一人,站在血腥的风中,默默伫无错立了良久,良久。
入夜。
墨隐还未醒来。
花隐拿出昔日疏影给她的毒药,她虽早早地接受了,可面对墨隐之时却始终无法狠心下手。
无邪并没有下达杀墨隐的命令,只是派织梦来除掉他身边的人,这一次真正想杀墨隐的,是疏影。
花隐料得没错,疏影果真派了另一路妖兵想偷袭墨云阁,只不过她临走前在这里布下了十足强劲的结界,才使得他计划破灭。
她这样做,算不算是……救了他一命呢?
既要救他,那这毒药还留之何用?
花隐想了想,顺手将那毒药扔出了窗外。
她恨他当年的绝情,却终究无法做到和他一样的绝情。
所以,只能远远地离开他。
花隐已经找到了墨隐房内的机关,就在当日他为自己画的那幅画像后,有一处极其隐秘的藏字咒。
最后拿到妖骨,她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她可以肯定,妖骨一定就被封在这藏字咒之后的墙壁中,只是藏字咒需要破解,破解的办法看似简单,实则却有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首先,此咒的关键是藏字,想要破咒,必须要先知道当初施咒者所设的,究竟是什么字。
得知能够破开的字咒之后,只需将那字写到纸上,于咒前念一遍,而后焚烧,这藏字咒就算被破解了。
只不过,那些字可能是一句诗,可能是一个词,甚至有可能是随手写下去的一个笔画而已。
极其难猜。
趁着墨隐昏迷不醒的间歇,花隐已经试过了很多字,将他平时爱读的诗词、成语、甚至口头语都一句一句地写上去烧尽,结果皆没能破开。
花隐原本只开了一扇窗散烟,待到午夜,墨隐翻了个身,似要醒来,此时一阵惊慌,连忙把屋子里的窗子全部打开了,欲将房内的烟尘尽快散出去。
墨隐睁开眼睛,看到花隐正忙着关窗,他闻到细微的烧烟味,也未多问,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花隐。
花隐似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扭过头来,与他温柔的眼神相视,倏忽一驻。
伤后略显虚弱的脸色,细长的眉眼微微挑着,双唇向上轻轻翘起,偏过头来,他向她淡淡一笑。
那样熟悉的笑容,映在阑珊的灯火下,像只躺在阳光下慵懒的小猫,周身弥漫着暖洋洋的味道。
“师父,你醒了啊。”她走过去,坐到他床边。
墨隐撑起身子,花隐忙上去扶他,让他靠着枕头坐下,他定定看了她良久,伸出手来,摸向她流泻的青丝,最后停在了她发上的碧簪上。
两指一捏,轻轻把那簪子拔下来,扔到了地上……“啪”一声,碧簪碎成两半。
她满头青丝全全披散下来,花隐心中一动,忙问:“师父,你干什么呀?”
墨隐仍旧不发话,只从自己的枕下摸出一支上好的白玉簪,又抬袖一挥,掀起一阵暖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把梳子,他手执木梳,一缕一缕地为她梳发,最后将那白玉簪轻插在她的发间,“为师不喜欢你戴那碧色的簪子,这是为师早就为你买好的白玉簪,此后你就戴着它吧,我觉得很好看。”
花隐抬手摸了摸,“嗯,谢师父。”
“你是从何时起,与我说话变得这般客气了?”墨隐目光一暗,“我听着很不舒服,从前那个喜欢和我吵架赌气的小花隐去哪了?”
她已经死了。
花隐心中默默地说。
“师父。”花隐唤了他一声,思量一番之后终于决定将一切告知于他,“你昏迷之时,发生了一件惨事。”
墨隐眉头蹙起,“何事?”
“老道、蛇君、还有小云哥哥,他们都被魔界的人杀死了。”
墨隐呼吸一窒,身子一松就朝后倒去,倚在靠枕上定定沉默了半晌,强强压下心中乍袭的苦痛,最后出口竟是平淡如水的问句:“尸首在何处?是谁出手的?”
花隐抿了抿唇角,“是……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女孩,听说名字叫织梦,我赶过去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说着眼圈一红,忍下哽咽,又继续道,“小云哥哥化成了墨,已经回不来了,我只将蛇君和老道带了回来,将他们葬在了后院的槐花树下。”
墨隐闭眼定默许久,继而起身披衣欲下榻。
“师父,你旧伤在身……”
不待花隐说完,墨隐早已自顾自地迈出了门。
待他的背影拐入回廊不见,花隐沉下心来略一思量,偷偷地将方才烧字所用的火盆移走,藏进了自己屋中,才随在墨隐身后下楼去了后院。
正值初夏,月色清清如许。
墨隐看着树下那两方墓牌,踏着满地的槐花走过去,夜色下,他的身影竟显得那样单薄,花隐跟在他身后,怨恨骤然退去,竟看得心中为他生生一疼。
“师父……”她上前一步。
墨隐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只兀自在石凳上坐下来,道:“花隐,你先去睡吧,我想一人在这里待会儿。”
“我陪着你吧。”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他。
他歪过头,迷蒙的月色下看不清他的眼睛,花隐只觉得他似是在对自己微笑,“不必了,你去吧。”
花隐又倔强地站在那里陪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眼都不再看自己,终于叹口气,背过身去。
走到一半,停下步子,悄悄掩身在一旁,静静看着远处的他。
月光下,墨隐的身体顺着古槐一点一点滑下去,从他深深垂下的脸,肩膀的剧烈抽动,花隐知道,他在哭。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肯发出一丁点哽咽的声音。
花隐藏身在后,一切尽收眼底。
她掩袖而泣,不忍再看下去,匆匆跑回了房间。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拂来阵阵槐花香。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隐终于自槐树下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墓牌前,用指尖轻抚上面的姓名,一笔一划地摸下来,又一笔一划地顺回去,最后靠在墓前坐下来。
“老道好友,你说你一个小散仙,不好好地去游山玩水修仙参道,一直跟在我身边做什么呢,吃的喝的你都蹭够了,还不肯走,如今又把命交给我……算是还钱么?可你知道,本公子一向只收银子不收命的……”
“小蛇,你如此一去,让我如何向白夜交待?”
“还有小云,你本该过与世无争的平凡生活,我却生生将你卷了进来……”
说罢,他飞袖一扬,一道白光闪过,坟墓刹那被掘开。
“我墨隐即便倾尽一切,也要为你们报仇。”
墨隐将无忧子和蛇君的尸体抱出来,细细检查,想查出一丝蛛丝马迹,可是当他看到他们身上那道致命的伤口时,不由愣住,脑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能杀出这种伤口的利器,他熟悉极了。
朱凤剑。
根本不是魔界的什么邪术,也不是疏影的妖器。
而是他送给花隐的朱凤剑。
昔日无忧子的话又重回耳边,“留下这只小妖终究是个祸害,你此刻不忍下杀手,待以后她若真做了孽,你再想弥补就晚了。”
当时他很不在意,只将这话当作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转而笑眯眯地招手将花隐叫过来作画背诗。
一语成谶。
再想弥补,已经晚了。
晚了。
她不再喜欢对自己笑,她行动怪异时常外出,她和疏影在街边卿卿我我,她在自己昏睡醒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关窗,她站在放置妖骨的藏字咒前神色紧张,她不等自己醒来就简简单单将老道几人的尸体埋葬了,她的朱凤剑在他们的尸体上留下了致命的伤口。
原来,夏夜的风也如此冰凉彻骨。
墨隐无声地将他们重新掩埋。
尘土盖住了飘落在他们身上的槐花,香气消散。
花隐,你已不再是我的花隐了,对吧。
我还在为你守着那葫酒,宁死不饮。可你已经都记起来了,对吧。
书房中墨香弥漫。
墨隐一个人在后院饮酒饮了整整,最后醉倒在外,花隐为他将房间整理了一遍,贴窗望见他颓倒在石桌上的身影,本想将他叫到房里来,转念却又想到时机珍贵,便又端来火盆,一条一条地尝试着破解字咒。
一句不对,换一个词,又不对。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烧得整个房间烟气弥漫,藏字咒依旧没能破开。
墨隐早已酒醒上楼,站在门外听她念着一句接着一句的诗经字词,心底结成了霜冰,终于,他推开房门,望着措手不及的花隐,表情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柔,换作了陌生的冷淡:“不必再试了,解咒之词……是你的名字。”
花隐看着他怔住,手中写好的字条飘然落地。
“师父……”
墨隐挥手打断她的话,眼中有透明的莹光微微闪动着,一步一步走向她,声音是彻骨的悲凉,“你要妖骨,我可以给你,你喜欢疏影,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开口说一句就好,可小云他们又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他像亲人一样待你,你如何下得去手?”
“你已经知道了?”花隐掸手一声叹,“师父就是师父,什么也瞒不过你。”
“你为何要杀他们?”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确实是在我眼前死的,也确是死于我的剑,只不过动手之人不是我。”
墨隐别过脸,不再看她,“你竟也学会了狡辩。”
花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冷漠的脸,将手握紧,一字一顿问:“你不信我?你认为是我杀了他们?”
墨隐举起手中一瓶绿色的药罐,又指了指她脚下燃着的火盆,以及墙上搁置妖骨的藏字咒,苦笑道:“这药是在墨云阁外面捡到的,还残留着你的胭脂香,这是杀魂的毒药,凡人根本没有,你是为我准备的吧,不小心丢掉了,才一直没能杀我?加之此刻你的所作所为,你认为,我还能不能信你?敢不敢信你?”
花隐咬住下唇,双目含泪,却是辩无可辩。
墨隐走到她面前,熟悉的墨香扑鼻而来,他执笔在之上书写出“花隐”二字,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念出来,最后扔到火盆里焚尽成灰。
将她的名字焚尽成灰。
就像是将她从自己的记忆中硬生生抽开。
将星夜下的亲吻烧成灰烬,将昔日的笑声烧成灰烬,将师徒的情份烧成灰烬,将他的爱烧成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
她从不知道,当初的他,是用怎样温柔的情思,在笔下写出这两字作为诀印的。
花隐。
他曾在灯烛下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写,暖暖的声音,优雅的笔触,而后嘴角泛出淡淡的微笑。
而一切都在火光中毁去,化为乌有。
他轻手摘下悬在壁上的她的画像,扔到床榻上,而原本放置画像的墙壁忽然银光烁烁,随即竟生生破开一个洞,洞中所放,正是妖骨。
他将妖骨交到她手里,冷冷地说:“如此,你满意了?”
她惨笑着接过,眼泪已经滑下来,“满意,你做事,我又怎敢不满意呢?你骗我,欺我,杀我,我都很满意,你现在又想如何呢,再杀我一次,为你的朋友们报仇么?”
“你带着妖骨走吧。”墨隐背过身,“我已不想再见到你。”
花隐攥紧手中的妖骨,深吸一口气,“师父,你不信我,我恨你……子笛,我恨你。”
他只是沉默不语。
“好。”花隐苦笑一声,将朱凤剑扔在他脚下,“朱凤剑已还,你我恩怨两断,从今往后,子笛墨隐是死是活,开心或不开心,都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字句如针似剑,刺满了他的心。
她硬生生擦过了他的衣肩,夺门而去。
墨隐站在房中,打开窗扇,看着长长的曲巷之中她毫不留恋的背影,闭目一叹:“你还了朱凤剑给我,可我的心还在你身上,你又如何才能还得回来?”
墨隐拎起腰间贴身不离的酒葫芦,看了许久,终是未能饮下。
手捧着她的画像,躺在床榻上,抚摸宣纸中那一抹好看的眉眼,他勾了勾唇,惨惨淡淡地一笑,随即轻阖双目。
隐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南石巷,夏天蝉声阵阵,听得她心中有些烦闷,正不知何去何从之时,眼前出现了一道紫色的锦丽身影,疏影站在人潮中朝她微微一笑,“等你很久了。”
花隐恹恹地走过去,“你是在等妖骨吧。”
“是在等你。”疏影语气平和地纠正了一句,而后打个口哨将马儿唤来,先一步骑上去,又向花隐伸开手,“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吧。”
花隐犹疑着不肯上马,疏影便又将手伸得往下了一些,“来吧。”
于是花隐就将手给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坐着,默默穿过喧嚣的长街。
“你不是一直喜欢坐轿子的么,少爷?”她故意强调着少爷二字,用极为嘲讽的语气。
疏影也不理会,只笑笑说,“自从上次与你一起骑马过后,我便再也不坐轿了。”
花隐不再回应他这话,远远地似是听到哪里飘来了戏曲声,定定听了半晌,不料那戏文也是如此熟悉,便侧头问道,“诶,你喜欢看戏么?”
疏影摇摇头,“人间的那些故事么,不曾听过。”
花隐目光飘渺,声音轻荡荡的,像是在说给疏影听,却又更像是说给一个再也不得见的故人听,“陪我去听戏吧,牡丹亭,很久以前我去看过,那时你不在,只有我一人,我见戏场中的看客都是成双结对的,便觉着孤单走了出来,也没能将那戏看完……如今想来,很是遗憾……没有你在,很是遗憾。”
疏影在她身后笑得开心极了,“好,我陪你去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嗯。”花隐出了神,喃喃念着,“一起买些花籽吧,种在回家的路上,以后花开遍地,定很美丽。”
“好啊,我知道你不喜欢生活在妖殿,便早已经为你在那附近购置了一处人间的小宅院,你可以种花种草,惬意生活。”
花隐终于回过神来,想了想说,“罢了,不听了。你将命魂交还于我,我将妖骨交还于你,从此你我两不相欠,我也好离开,神妖魔三界之事,我再也不想插手了。”
“驾!”疏影驰马扬鞭,携她匆匆离去,“我从未答应过要将命魂还给你,即使你得到了妖骨,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你交换。”
耳边风声呼啸,花隐诧异地歪头,抬眸,看着他无波的双眼,“疏影,你到底怎么想的?”
马儿疾驰过街,行人纷纷为其侧路,疏影一直不发话,直到将花隐带到远离市井的一间宅院门前,方停了下来,将她一把抱下马,指着面前的宅院,道:“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这院子,是专为你买的。”
花隐挣开他的怀,摇头说:“我只要你还我命魂而已。”
“你离开他,又能到哪儿去?只要你乖乖住下,这命魂我指不定哪日高兴便会交还于你,反正你手中也攥着我的妖骨,又已经恢复神魔之力,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像几百年前那样往我体内注入一道魔气也成,总之,我只要你在这里,其它一切都随你意,这样,若是我……若是我想见你,至少还有地可寻。”
花隐冷冷淡淡地看着他,目光中有些惋惜,在她的记忆里,从未见这位妖族的疏影少爷对谁如此低声下气过。
心蓦然就是一软。
她推开门,懒懒地说:“看你派人把这里收拾得这么干净,我就勉强住下吧,不过你可别忘了,你的妖骨可在我这儿,你要是哪日不高兴想杀了我,我还是可以让你陪葬的。”
疏影竟然高兴得拍了拍手,“你答应了,真是太好了,我马上叫人来收拾,你想购置些什么?跟我说,我叫人去买!”
花隐听这话怎么都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他了一样。
一个大大的白眼横过去,花隐冷着一张脸往里走,“什么都不用,你如果不打算奉还我的命魂那就走吧,没事不要来烦我,等你哪日想通了,要把命魂给我了,再来此地跟我做交易。”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妖骨。
疏影眼疾手快欲上前去抢,花隐却灵巧地一躲,让他扑个空,随即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抢到,怪不得我。”继而又用灵光一化,好好收了起来。
“真是狡猾的女人。”疏影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笑。
花隐迈步进了院子,喃喃念着,“狡猾么,我若真是狡猾,又岂会被他冤枉到委屈至死,却连辩驳一番都毫无言辞?”
疏影欲跟进去,花隐却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任凭疏影在外怎么敲打,就是不开。
“你回去吧,想交换妖骨的时候再来。”
终于,门外再无声音,疏影悻悻地离开了。
花隐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来回荡了几下,终觉无聊,仰头看看天空,蔚蓝蔚蓝的,万里无云,似乎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她有些怀念记忆中久远的金色而已。
只不过身边少了一个人而已。
那日清晨,苏吟风刚一走进墨云阁,便觉出了有些异样。
以往自己每次来,小云都会在楼下一边打盹儿一边迷迷糊糊地问她是不是来买画的,花隐和蛇君两个人跑上跑下打打闹闹得好不热络,今日如何这般冷清?
“花隐?小云?”她朝楼上唤了几声。
叫了一遍无人应声,她又叫了一遍,“花隐?小云?”
她手拎桃木剑一步一步上了楼,整条回廊空无一人。
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记得很久以前,那时她第一次来到墨云阁,被这间画坊的布局深深吸引,整条回廊都是来回飘荡的画卷,她追着画卷来到一所房间,站在门边望见墨隐懒懒洋洋地坐在桌案前,拎着画笔对她微笑,那样俊美的眉眼勾起来,直直摄走了她的心魂。
从此就把他的名字深深刻在了心底,忘也忘不掉。
可是今日,那些飘飞的画卷早已不见了踪影,整间偌大的画坊清清冷冷,沉闷之极。
她推开那扇房门,一阵扑鼻的酒气夹杂着墨香,浓重袭来。
“墨隐!”苏吟风冲上去,扶起昏昏沉沉躺倒在地上的墨隐,“你怎么喝这么多酒?他们人呢?”语气担忧而焦急,她架着他的手臂吃力地移到床榻上。
墨隐张开双目,看着眼前为他忙碌的身影,无力一笑,“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在?”
苏吟风一愣,随即将湿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握住他冰冰凉凉的手,“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墨隐看她的目光第一次带了些温暖。
“你受伤了。”苏吟风为他盖上薄被,他手指冰凉,衣襟上有点点黑色的血迹,显然身体极为不适,她虽心疼,嘴上却依旧强硬,“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在这里,你赶是赶不走的,所以你最好老实养伤,不然我……”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他忽然插了一问。
苏吟风怔了怔,“诶,你没说过么?”
墨隐想了想,说:“我只是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女。”
刚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譬如“我从来都没讨厌过你”,甚至“其实我一直还挺喜欢你的”之类的好话,不料他居然说出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苏吟风不禁一愣,“啊?”
“……你又不是美女。”
“你……”苏吟风的脸一阴。
“不过,”墨隐瞧着她,先前的颓败模样尽然不见,似是恢复了从前毒舌的黑心老板,他叹口气,“……倒可以算得上‘自以为是’吧。”
苏吟风气结,狠狠地将手中的另一块湿毛巾丢在他的脸上,“墨隐你这个黑心鬼你去死吧!我再也不管你了,全天下最讨厌的就是你了!我到底为什么要管你啊,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啊?我精神不正常了才会爱上你这个随便亲人家,亲完又不喜欢人家的淫魔吧?”
一连串的气愤。
墨隐酒喝得虽多,却没有醉,这番话听得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完全不知该回些什么。
他只不过,不想让她担心,才将那些苦涩的情绪埋起来,勉勉强强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一下子,满屋寂静。
两人对视,随即各自又都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苏吟风一脸气急败坏加羞涩之极的绯红。
“你这,”墨隐苦笑着问,“算是表白么?”
一阵静默之后,两个声音同时开口:“算吧……”苏吟风说。
“不算吧……”墨隐说。
出神之间,似有乌鸦嘎嘎叫着飞过头顶的感觉,两人额上各自冒出了几道黑线。
“我……”
“你不用说。”苏吟风匆匆打断他,像是生怕触到什么难过的字眼一样,佯装着一脸轻松开口道:“我知道,你喜欢你那小徒弟花隐嘛,少来假惺惺地安慰我拒绝我,我没打算怎么着,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嫁个比你好上一千倍的男人,到时候气死你。”
墨隐一怔,随即点点头,“好,你说到就要做到。”
苏吟风一听此话眼眶便不由得红了红,她别过身子不再看他,“用不着你管,总之,在没人回来照顾你之前,我是不会走的,你也就别费心思地,到底是强颜欢笑,还是已经释怀了呢?
“花隐,我要带领妖族离开人间一阵子,你……”
“去哪儿啊?”花隐不等他说完便心不在焉地打断了,问出这一句。
疏影表情似有迟疑,紧了紧手中的妖剑,背过身去,“去救我父王。”
花隐眉心一蹙,匆匆走到他面前,“你要带兵去闯天宫么?就凭你妖族那些残兵想破锁妖塔?你别做梦了。”
“当然不止是我妖族。”疏影一脸邪笑,随即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花隐,你知道么,其实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事到如今,我们都不知真正能使墨隐恢复神力和记忆的方法是什么,若是知道,还能毁去,可他和神界众仙都十分保密,我和无邪皆是查无所获。而我为了将你留在身边,已经让你服下妖魂丹记起从前,你又离开了墨隐,这个时候,墨隐一旦对凡尘没了眷恋,他定会配合白夜他们,恢复神尊之位,到时候再想攻破神界就难上加难了……所以,我们必须利用这点时间,在他没能恢复神力之前,除去他。”
花隐忽而想起了什么,手一颤,画笔掉落在地。
恢复神力的方法么……她也许是知道的。
她偷偷听过他和无忧子之间的密谈,其中有一句是无忧子对他说的:这酒中全是你的记忆,你又为何不喝?喝下它,才能想法子化解这场命劫。
那个酒葫芦!师父贴身带着,连睡觉都会放在里侧枕边的酒葫芦!
花隐又想起了曾经和师父的那段对话:“师父为什么从来不喝腰间那壶酒?”
记得那时候墨隐的眼神很深邃,花隐几乎看不懂他的心。
他笑得风轻云淡,“是因为……舍不得。”
花隐当初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而他也从不解释什么,年华流走之间,他留给她的,只是数不完的回忆和痴念。
直至此刻,她方才恍然大悟。
他舍不得喝。
是因为……他舍不得她。
所以他不愿再当神尊,只想安然陪她度过人间的流年么?
怪只怪她被回忆的怨恨冲昏了头,一心只想报复,而忘记了去感觉他真正的心意。
如今,他们早已被对方伤透,再也无法回头了。
“花隐?”疏影见她兀自出神,便拍拍她肩膀,“你在想什么?”
花隐摇摇头,“你不要去,太过危险。”
疏影吃惊地看着她,“你是在担心我?”
花隐一怔,那句话是一时想到就随口说了出来的,听得疏影这一问,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默默思量了半晌,方说:“废话,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命魂而已。”
疏影脸上绽出明媚的笑容,张开双臂将花隐拥入怀里,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管那句话是真心是假意,花隐,我都谢谢你。”
花隐紧靠着他宽厚的胸膛,刚想挣脱,他却已经放开了怀抱,自身上摸出了一个颜色发旧的彩色面人,塞到她手里,道:“它对我来说太过珍贵,我不想在破锁妖塔的时候不小心弄坏它,所以,你暂且替我收着,待我回来,再还给我。”
花隐缓缓接过那一小尊再熟悉不过的笑脸面娃娃,心中不由萌生了一丝微小的感动。
已经有三四百年了吧,他竟将它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连一丝一毫的损坏都没有。
“疏影你……又何必呢?”花隐将那面人紧紧握住,垂下眼睫深深地叹息。
疏影只是一笑,“因为它是你送的。”
花隐低头瞧着手中那方永远都是一脸笑眯眯的小面人,眼眶蓦然一酸。
疏影不会知道,这尊面人,是她在九华山之时,依着子笛的模样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只不过她一向手笨,不止雪人堆得不像,就连面人也捏得连一丁点儿相似的地方都没有……子笛从未笑得如此开怀过。
正因为如此,她才肯将它拱手送人。
最后,它落到了疏影手里,而疏影竟视如瑰宝一般,贴身珍藏了这么多年。
冥冥之中,阴错阳差。
距无邪灭神界七十二宫宫主及前任天孤神尊五千五百二十三年之后,魔界再次发兵天宫。
疏影率妖族部众,联合魔界无邪所派出的几万魔军,直杀神界九天。
时值子笛神尊下世历劫,神界大局天帝独撑。
天帝传白夜神君,得报,白夜在夜玄宫交予弟子一封写着“天帝亲启”的旧信之后,便与祭雪率领三千弟子下凡深入古阳城,原因不明。
天帝启信读来,方得知此信乃三百年前子笛神尊下世之时,留下的最后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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