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牛
那是茫茫一片黄野,皎洁无暇的硬玉沉睡在黄昏的暖阳中。风低吟,牧笛声起伏,越来越近。
“秋实,你吹得真好听。”牵着牛环的男孩子说道。
“阿牛哥说笑了,我只是胡乱吹着玩罢了。”坐在牛背上的女孩子羞红了脸。
“哪是,你别笑我不会说话,我觉得你吹的笛声就像是初春的花唱,盛夏的蝉鸣,浓秋的叶落,寒冬的霜凝。”男孩子抓了抓头。
“这还叫不会说话?”女孩子吐了吐舌头,“阿牛哥,你去卖炊饼肯定要赚大钱的!离公田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的脚程吧,跨过这个坡再拐个弯就到了。”男孩子还嘟囔着“炊饼”和“大郎”。
男孩子不说话,牵着牛环,低着头慢慢走。风吹过耳梢,他感到一丝温柔。女孩子不说话,坐在牛背,笛子已插在腰际,眺着远方。看天上划过飞燕,她感到一阵怅惘。牛不说话,驮着女孩子,跟着男孩子。男孩子扯疼了牛鼻,它抬头看看前方。
“阿牛哥,你累吗,要不上来坐坐,我也给你牵牵。”秋实说。
“开什么玩笑!上天赐给男女不同的构造就决定了男女的分工,就像阿爹阿叔狩猎,阿妈阿姑种粮种茶,而你就乖乖地骑牛,我帮你牵绳就好。”阿牛哥着急地回应。
“瞧你着急那样。阿牛哥,你说,女孩子真的就比男孩子柔弱吗?只是因为要哺育后代,就要接受男孩子的保护,甚至成为某些男孩子类似的财产呢。李大叔有两个妻子,刘伯伯说当今皇上有七百多个妃子,那可是七百多个啊!”秋实说。
“男孩子保护女孩子是天经地义,可在我看来,夫妻之间是因为爱才相拥的。”阿牛哥说。
“阿牛哥看起来会是个好丈夫,不知道谁会成为你的真命呢……阿牛哥居然脸红了,脸红了!”串串银铃响。
近了,还有十几日,我便要成年了。岁茶已经含过十三片了,再过十几日,我就要完成自己的成人式了。为何女孩子的成人式非要穿着让男人欢愉的衣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着祭祀般的步伐,于茶园中找到最嫩的那芽,用嘴唇抿下,放入已装有叶片的小瓶子,在众人的恭贺中剪下马尾,成为一位成年女性。当天夜里还要在娘亲的指导下将这十四片叶子烘培成茶。茶和马尾将作为女子的信物,在成婚时交由丈夫保管。茶是女儿茶,马尾是妇人尾,丈夫喝过女儿茶,再收入妇人尾,这女子就为这男子一辈子所有了。我不愿意这样。
秋实,真的,我真的愿意,如果能够一辈子为你牵绳。你不知道,你早已在我心中,留下最最美好的影子。那天,是这样的:
“黑夜,父亲支我去查看水渠,我半个不乐意半个无所谓。通往山上的路,黑漆漆的,我乘着微弱的星光走着,脑子里空荡荡的。蛙鸣,一阵阵的,吵闹不堪。露水很重,沁湿了裤脚,手臂也是凉幽幽的。我的心突然一颤,觉得即便大半夜走这一遭,也没什么不好。像是在只属于自己的王国里,我是一个骑士,守卫。我不会想到,在紧接下来的那一个,我的世界被你轻易地打破。
“那是一个转弯,一个在耕种的日子里每天都会路过四次的转弯,路边长着一株开着嫩白色花朵兰草的方寸之地。我随着弯道侧身,然后上坡,然后看到我今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
“秋实,马尾已经拆掉,长发散着,坐在木桥上。星空,原来那么亮,夜空中漂浮着五彩的光,那光打在你脸上,让斑驳的杂影在你光洁的脸蛋上浮沉。你眼神凝重,思考着我所不知却极其想知的事情。蛙鸣似乎静了,在那刹那我只听到稀疏的流水声,在一刻不停的水流上,是你荡在空中玉石般的脚丫。玉石带着血肉的温暖,脚丫有着玉石的冷,那方肉玉乘着微凉的风划动或是划出微凉的风,流水边野草丛中的萤火虫全亮了。
“我从未发现自己的视力是那样的好,在黑夜中,在十米外的上坡的地方,能够分外清楚地看到你身体的每一处。隽秀的眉毛,温润的脸蛋,小巧的嘴唇,可爱的嘴角,尖尖的下巴,光滑的脖颈和弯弯的发梢。你的手拄在身子旁,十只葱根白是那样的细润好看,小指上还系着野草编成的指环。吹来一阵寒风,你的秀发飞舞在空中,竟让我想起了劳作后的归途上看到的炊烟。我分明看见你的身子不胜冷风打了一个寒颤,可你都头还是望着远方没有移动一毫,你的面容还是那沉思样,又让我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高傲’那词。
“我不自觉的想起了诸如灵魂、永恒、未来、人生之类的东西。复杂的事物填满我的脑子、我的心窝,在梦幻般的景色下我竟产生一种叫做难受的情绪。我不敢上前去打扰你,在此刻的你面前我是如此的卑微,这世界不是我的,只是我偶然路过了你的世界,却误认为那份美好是自己的。我相信上天让我路过,是让我陪伴那份孤独,让我守卫那份安详。
“我看得很清楚,虽然我的内心早已沸腾地如同迁徙的马群,不能平静地锁定视线。可是,那湿润的光泽是那样的刺眼地,那样的伤悲地划过你的眼角。时间静止,世间沉默,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拭去你的泪水,安抚你的难过。没有抽泣,静静的悲伤,我能看到你无助的面容却不能给予你任何帮助。我怕此刻上前,我这辈子都不敢面对你——我竟然看到了平日幸福小女生下真实的你。
“我狼狈地退去了,狼狈而又小心翼翼。我看过那朵兰草,向这片星空告别。而我的生命,也向完整迈进了一步。”
所以,你坐在牛背上,我牵着牛,对我来说,就是幸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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