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超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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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伦的双眼布满血丝,使他看上去越发咄咄逼人,他以指认罪魁祸首也似的痛恨眼神,望向內堡中的每一个人,而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安地低下头或者转过目光,唯有库拉斯,这个曾与他合作的侍从,毫不客气地盯回他。

    “如果,如果我是那些战士之一,”只听安德伦声带怒意地质问道:“在我面对恐怖的敌人,奔赴必死的绝望战场后,我的遗体居然还要被腌制成骨头干!我的尸骨,与异族的尸骨堆在一起,摞成小山,做成墙砖!我连最后一丝尊严也不留下,无人知晓,不见天日!——这样的我,即便是死去,也必然带着最恶毒的诅咒,最恐怖的怨念,要那些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做出这些决策的先人们不得好死!”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众人中蔓延,但没有人回答他。

    “而你们呢,要是你们是那些战士们呢?”但愤慨的安德伦依旧不依不饶,只听他怒气冲冲地继续道,“你们呢?你们呢?你们会甘心吗!”

    斯克莱正入神间,听见安德伦的质问,他看向內堡外的白骨尸山,猛地摇了摇头。

    而更多的许多战士,都把头偏过,不愿面对这个问题。

    沃克尔骑士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发怒的侍从,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此时,安德伦的脑中,高尔的无头尸体和史蒂芬的独眼同时出现。

    他颓然地坐倒,强忍着不让泪水滑出。

    “他们是最英勇的战士,他们的死亡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安德伦继续着,眼中尽是悲怆,高尔小队先后阵亡的情景相继出现在眼前:“他们应当在最伟大的史诗里,面对最尊敬的对手,战死在最壮烈的战斗中,在鲜花与哀伤之下,葬进永恒的丰碑里,然后有一天,后人们才能秉着他们的英魂,继续披挂奋战。”

    安德伦紧紧地闭上眼睛,捏紧了拳头。

    高尔和史蒂芬都是伟大的骑士,但他们却像彗星一样,一闪而过,仿佛从来不曾出现也似地,失落在永恒的星空中。

    毫无意义。

    我不怕死亡,我熟悉死亡,但我却见过毫无意义的死亡,那让我无法忍受。

    “但现实中,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呢?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一无所有,死得一文不值!”安德伦痛苦地道,“唯有英魂堡垒被敌人攻破,北地人一败涂地之时,他们才能在城墙的崩塌中,以骇人的白骨形象重见天日。这是讽刺,对战士舍生忘死战斗的绝佳讽刺吧。”

    安德伦缓缓地睁开眼,眼中除了晶莹外,还有可怕的决绝。

    “就像诅咒一样。”

    气氛不大对头。

    所有人都知道,安德伦的指责是对的。

    但在目前,似乎有些不妥?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情绪都低落下去。

    “这种真相确实不好听,”沃克尔骑士仿佛也受到了影响,他的情绪也不怎么高,但身为指挥官的他,却在此时转过头,叹气道:“但别忘了,这个真相,正是英魂堡垒还未陷落,而我们还存活至今的原因。”

    听到这里,安德伦的眼皮猛地一颤。

    沃克尔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太压抑了,他直起身,猛地一拍剑柄,洪亮的嗓音在內堡中回荡:

    “在缺少守城器械的英魂堡垒,外城是赖以为生的唯一屏障,反言之,如果西涛人夺取了英魂堡垒,他们也能通过坚固的外墙,在围攻下坚守数月甚至一年!看,这就是他们的打算,通过固守堡垒,以在未来的谈判中攫取更大的利益——是的,谈判!”

    看见一些战士不解的眼神后,沃克尔骑士解释道:“西涛人资源贫乏,能支持一次越过沙漠的长途作战已是极限,到最后,他们必然会展开谈判,而战争,就是为了夺取谈判的筹码,在西部的筹码中,英魂堡垒就是最大的一个!”

    沃克尔转过身子,环视了周围不多的战士一圈,他目光灼灼,却与安德伦的逼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与鼓励。

    这让为数不多的北地战士们精神一振。

    受过高尔教导的安德伦,若果用他自己的知识与逻辑,也是可以推出这些的,但高尔的死,让他不愿再去旁顾其他,复仇让他撇开了一切。

    “但我们成功毁弃了堡垒的外城——这意义不仅在于给他们以杀伤,而更在于,我们夺走了他们垂涎的筹码,根绝了西涛人的狼子野心!这样,他们即便攻占英魂堡垒,也不能通过固守城墙,来达成谈判桌上的目标,我们根绝了他们继续战争的动力!我们为北地赢得了谈判的筹码!”沃克尔的情绪越发高涨,他的语气沉稳,安抚着每一个北地人的心。

    就像重围的高尔一样。

    听到这里,许多北地人的眼神亮了起来。

    “这样,哪怕里奥雷斯的西涛军队,哪怕扎克·里德夺得了英魂堡垒——”沃克尔骑士的语气一寒,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恭谨有礼的北地贵族,而是一位自信强大的剑座骑士。

    他双目中的可怕神光,让安德伦心中一凛,只听他道:“——他们得到的,也只能是一座用来埋葬与祭奠的坟墓!”

    许多北地战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坟墓?

    呵呵,这里本来就是一座坟墓,不是么?下面可是埋了那么多的尸骨。

    安德伦于心底暗暗冷笑的时候,就在他张口,准备出言讽刺的时候,他的背后,一只手突然搭了上来。

    是特立波,仅剩独臂的他,和劳雷一起,站在安德伦的身后,默默地摇头。

    安德伦愣了一下,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特立波是高尔生前尊敬的人之一,他不想忤逆对方的意思,尤其在这位老斥候断臂之后——当初,史蒂芬也是断着一臂,把他抢出了重围。

    沃克尔沉默了半晌,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从,也许这些尸骨怨恨满腔,愤懑满怀——但那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在今天,这些可敬的死者——”

    沃克尔走到城墙边上,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城下成堆的白骨,其中还有许多正忙碌着救人的西涛人。

    安德伦的目光随之转下。

    “——他们拯救了我们,拯救了生者,而这,就够了,这比他们曾遭受过的所有痛苦都更加重要。他们所做的,已经超越了痛苦和仇恨所能赋予的意义。”只听沃克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因为在这一刻,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早已超越怨恨和愤怒,不平与不甘,从而升华成伟大。”

    在那一刻,北地战士们觉得,原本城下的可怖白骨,是那样的神圣而庄严。

    比遭受过的痛苦,更加重要?超越了仇恨所能赋予的意义?

    安德伦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沃克尔的眼睛射向每一个人,而安德伦却觉得,这位剑座骑士灼灼的目光,主要在看着自己,他的那番话,也是对着自己所说的。

    一位三十余岁的北地战士拍了拍胸甲,自发地走上內堡的缺口,站岗巡逻。

    斯克莱扭了扭脖子,小心翼翼的擦拭起自己的剑。

    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兵——安德伦记得他叫达克,嘿嘿笑了两声,搀扶起一个受伤的同伴,前往疗伤。

    北地人很快就斗志昂扬地四散而开,大家都各安其职。

    哪怕他们仅仅剩下数十人,困守着仅余一半的堡垒。

    唯有安德伦,依然颓丧地坐在地上。

    直到沃克尔经过他的身旁,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

    “死亡总令人心生感慨、恐惧、迷茫与痛苦。”沃克尔骑士眼神坚定,直直地望着安德伦,仿佛要望透他的内心,“总而言之,它就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经过、遇过、见过它的人拉入深渊。但是侍从安德伦,你要记得——”

    沃克尔骑士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道:

    “生者,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改变。”

    安德伦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停了整整一个呼吸

    沃克尔松开在他肩膀上的手,轻笑着摇摇头。

    “至于仇恨与怨愤,”他笑道,“别让它们,成为你生命的主角,因为它们不配这么亮丽的舞台。”

    第一次,安德伦觉得,眼前的指挥官沃克尔,眼前的北地贵族沃克尔,眼前的剑座骑士沃克尔,他的笑容,是如此可靠而真实。

    在那一瞬间,安德伦的心中生出愧疚——他先前还想着,要利用沃克尔对付里德,从而完成复仇呢。

    而现在,他却生出了愧疚——对沃克尔,这位现在看来,闪光之处与高尔不相上下的骑士。

    他在劝导自己,去超越痛苦,超越仇恨。

    但是我的复仇呢?高尔的死亡呢?我在史蒂芬面前发下的誓言呢?

    那些又算什么?

    而超越痛苦,超越仇恨之后呢?

    我还能剩下什么?

    安德伦心中越发痛苦,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但全身上下剧痛袭来——他的药效终于过了。

    安德伦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他勉强在特立波的搀扶下,保持着清醒,冷汗淋漓地转过头。

    在沃克尔看来,安德伦丝毫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但指挥官也不以为意,他只是招牌也似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毕竟,英魂堡垒还是战场。

    只余下朵拉之月的光芒,照耀在粗糙的灰石上,把晚上的温度再次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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