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尸山
安德伦深刻地觉察到:随着雪鹰石雕碎裂的,还有很多东西。
“啪!”又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从不知名的角落深处传来。
这声碎裂如同重锤响鼓,猛地爆发开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动作一顿。
托德·瑞惊讶地看向地上的石雕,面上阴晴不定,思索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拂过安德伦的感知,就像情人的爱抚,毫不过分,却恰到好处地挑动了他的感官。
奇怪。
疑惑一时漫上了安德伦的思绪。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安德伦想道:但这感觉究竟是什么?还有,沃克尔所说的,“扭转局势”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破坏了这个石雕,然后呢?
但他没有疑惑很久。
青色的剑锋再次诡异地闪现在眼前!
安德伦捂着肩部的伤口,吃力地举起断剑横格,由于超凡之力的多次爆发,他浑身上下的伤口已经开始麻痒了。
但没有受伤的库拉斯,动作迅速地扑到安德伦身边,超凡之力爆发出速度增幅,替他接下这奇诡一剑。
“叮!”声响诡异。
显然,他无论在技巧还是在力量上,都远远逊色于西涛最年轻的高等骑士,短短一刻内,在库拉斯难以置信的眼前,青色剑锋飘忽不已,在他的长剑上连点三击。
“铛!叮!叮!”
库拉斯只觉手中一震,手中的武器仿佛颤动挣扎,长剑随即脱手而出!
托德·瑞眼色冰寒地,向着两个侍从踏步进击,誓要斩他们于剑下。
安德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库拉斯脱手的长剑,却没有第一时间交回给前方的库拉斯。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断剑‘锋锐’,心里升起惋惜与后悔,又瞥向步步紧逼的托德·瑞,咬了咬牙。
任务已经完成,要怎样逼退托德·瑞?或者怎样从他手下逃生?
库拉斯长剑脱手,但他仍然咬牙不肯后退一步,为了任务,他没有带北地人习惯的巨盾,因此现在,他空手面对着托德·瑞。
托德·瑞的影锋剑冷冷刺出,迎向库拉斯的咽喉,眼见要取下他的性命。
就在此时,安德伦猛地抓住库拉斯的左臂,狠力一拽之下,把后者拖离影锋剑的剑路。
托德·瑞眼中哂笑一闪,就要启动那飘忽的剑势,继续进击。
但下一刻所发生的的事情,让托德·瑞和库拉斯齐齐一震。
“嗤!”只听一声剑锋入肉的闷响。
一把长剑,从库拉斯背后的皮甲缝隙间刺进,刺穿了他的右肩!
鲜血流下,库拉斯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那里,他所掩护的战友——安德伦正脸色冷静地,执着库拉斯落下的长剑,刺穿库拉斯的右肩!
但剑锋没有停留,继续猛然前刺,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托德·瑞的胸口中央刺去。
出乎托德·瑞的意料之外,他没想过威胁会从已然缴械的敌人体内袭来,而且角度刁钻,无法以侧身或横避闪开!
这是必中的一剑。
托德·瑞反应不及,但高等骑士的素质与实力依然不容小觑,青甲骑士那大海扁舟般的超凡之力,在安德伦的感官中升起,只见他身形诡异地向后移动,像飘动的旗帜般,向后避开了这几乎无法应付的一剑!
托德·瑞退出长剑所及的五步之外,恼怒地抬头,却发现安德伦早已把长剑抽离库拉斯的身体,扯着后者冲出绞索间,冲上石梯。
安德伦紧紧咬着牙,向着内堡冲去,全身上下袭来的麻痒已经渐渐转化为微疼——药效即将过去!
仇恨必以鲜血清洗,只是绝非现在。——安德伦压下心中杀敌报仇的热切,这样想道。
“无论你逃到哪里去,”托德·瑞的眼神瞥过碎裂的石雕,步下急追,冷喝道:“北地领的失败都已经注定!英魂堡垒已经——”
“轰——”托德·瑞的话还未完,安德伦便觉脚下一震,耳边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似乎整个英魂堡垒,都在这声巨响下晃动!
安德伦和库拉斯都在一震之下,摔倒在地。
下一瞬间,巨大的轰鸣声与震颤感,从地下不住传来!
这一次,不是马蹄声,而是大地在真正地颤栗着!
地震。
安德伦竭力想在不稳的地面上站起,心中不住地想道:地震?难道这就是沃克尔所说的扭转局势?但他说“向内堡的方向逃命”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逃到内堡,就能逃过这地震?
身后的托德·瑞,也被这连绵的地震打得措手不及,他一剑刺进墙壁,满脸惊愕地看向安德伦:
“你们,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安德伦发誓,他自己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扭转了局势!”安德伦一把扯起库拉斯,大吼道。
狱河之罪再次自动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喀拉——”一种让人心寒的声音凭空响起!
站在内堡上的安德伦惊讶地看见,远处的堡垒外墙,越一半高的中线上,横向出现了一道可怕的裂纹!
“喀嚓——”
裂声震耳,只见裂缝不断地增大,在数个呼吸后,英魂堡垒面向西南方的一半外城墙,便横着裂开!
在这一侧内堡上的北地战士,包括安德伦和库拉斯在内,都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灰石垒就的坚硬外墙,居然裂开了?
外墙和石梯上的西涛人,也从地震的阴影中回过神来,恐惧而惊愕地看向英魂堡垒的外墙!
而刚刚从外墙大门处攻进堡垒的数百西涛骑兵,则竭力控制着受惊的马儿,同时心怀惴惴地看着城墙。
“退!撤退!”安德伦听见西涛人中,有人这样命令道——正是青甲骑士托德·瑞,只见他早已下到地面,在坐骑上气急败坏地喝令。
“喀拉——喀拉——嚓——”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第一块灰石,从城头掉落地面,然后是第二、第三块。
“啪!”石块砸落地面,声响细碎。
安德伦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地看向他们的指挥官,沃克尔骑士,但后者只是眼神淡漠,催促北地战士撤离石梯。
终于,八个城垛中的一个,化作数十人高的巨石,轰然塌落!
说是堡垒,但英魂堡垒却被建筑得无比巨大,城墙最矮处,也高达三列丈!(注:1列丈约等于666米)
在这块城垛上的几十个西涛步兵,惊慌地喊叫着,随着它摔落。这块城头上,而断后的二十几个北地战士,正与仿佛海浪涌来的数百西涛人惨烈厮杀,要拼尽最后一丝北地人的荣光,却被脚下的地面一震,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在刹那间随着外墙的猛然崩塌,而遽然下坠!
它的正下方,一队西涛骑兵惊恐地大喝,竭力拍马,想要避开这块巨石。
“轰隆隆!”
惊天的巨响,如平地惊雷般炸起。
巨石碎成好几瓣,其上的人们被掀上半天!
下方的十几个西涛骑兵闪躲不及,被砸成了肉酱!
但更可怕的情景还在后头。
“喀拉——轰——”
安德伦满心颤栗地,看着西南面的一半城墙,从中断裂,轰然塌陷!
他打碎的那个石雕,究竟是什么?
然后是南面、西面,到整个城墙。
四条石梯也从慢到快,逐渐塌陷。
地面仿佛晃了一下。
只见历经千年的英魂堡垒,那灰石垒就的外墙,猛然崩塌!
“轰!!!!”
城墙落地的一刹那,前所未有的震撼从地面袭来,安德伦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地面上狠狠掀起,又重重地砸下!
“轰!轰!”
城墙落地的巨响,不住传来,无数城墙上下的西涛人,包括少数还在抵抗的北地人,在哀嚎中被砸成肉末,被掀上半空,被石砾埋葬——至少有千人之众!
“不!”
“明神啊,拯救我!”
“队长,队长!”
哀嚎与惊呼充斥每一个人的耳中。
“轰!”
终于,最后一截城墙,砸下地面!
激起沙尘无数,漫天袭来。
安德伦惊呆了。
在内堡中的许许多多北地人也惊呆了。
眼前的壮景与惨况,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扎克·里德和托德·瑞——安德伦不安地想道:他们也死在这城崩石裂之下了吗?
内堡中,目睹了这惊天一刻的北地人中,没有人说话。
安德伦只是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烟尘散去,城外,劫后余生的西涛人惊魂甫定,派出小队策骑查看。
但安德伦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们伤亡惨重。
通过城垛攻上城墙的,足足有数百人,加上通过城门驰进堡垒的骑兵,足足有千余人,被这场天灾也似的城崩殃及。
这一刻,英魂堡垒,外城,陷落。
并不是为敌人攻破,而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地,陷落。
安德伦张大嘴巴,在烟尘散去后,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了,这让他从惊愕与恐慌中回过神来:要回去找哈卡了,停尸房坐落在内堡的地下室中,应该无虞。
但在烟尘散去的时刻,经历了惨灾的英魂堡垒,那城墙的废墟景色,让安德伦再一次震撼。
“不可能。”安德伦无意识地自语道。
不可能。
只见,那如山崩塌的灰石城墙中,塌出了建造它的原料。
不是灰石,不是韧石,不是沙砾。
而是成千上万,无穷无尽的——
白色尸骨。
安德伦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再也合不上了。
建造英魂堡垒城墙的,不是石头,不是砖块,不是沙土,而是灰白色的骨堆。
人头骨、大腿骨、脊椎骨、手骨、肋骨。
甚至还有奇怪的巨型人骨,奇形怪状的头盖骨。
所有北地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昼夜奋战,食宿于其上的英魂堡垒外城墙,那坚硬的墙中,居然是成堆的尸骨。
那小山般砸落,拯救北地人,为他们扭转局势的白色干枯尸骨!
安德伦无力地后退,只觉得心中失去了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个沙坡上,一个几乎融入黄沙的身影,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从城墙中迸出的尸骨,无意识地喃喃道:
“无尽的尸骨。。。”
“落下人间。。。”
“尸骨再现。。。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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