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冲虚楼前弹绝曲 崆峒山上过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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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智卿等都认识他是二仙山紫虚观的性清道人,已来了多日,天天陪师父在冲虚楼里谈论。圆通却从未见过,看他威风凛凛的样子,以为就是王真人,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神霄众人都对他前面的一个道人施礼问安,甚是恭敬。仔细打量,那道人身材偏瘦,面皮白净,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不禁奇怪:传说王真人神通广大,和罗老道并驾齐驱的本事,怎的这般模样,看也无多大能耐。早知不要那老杜前来,倒分了功劳去。幸好他还未到,我一举打发了这道士,让他难看。

    到底有些心疑,问道:“你俩哪个是冲和子?”

    王真人走上前来,恬然一笑,道:“你不认识却来请我,倒是合了佛门普度众生的意思;但又杀人放火的,全没有菩萨的慈悲心肠,只知有合不知有善,确是一个生人。”

    圆通听不大懂,不知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拿眼睛去看侯景,侯景正在琢磨,见他来询,低声胡乱解释道:“他说你是假和尚。”圆通虽然素来就没拿这佛门弟子的身份当回事,但听人说他是假的,还是勃然,叫道:“你这老道胡说,我这和尚是大金国皇上封的,还能有假?”

    王真人点头道:“原来是金国皇上封的,确是真疯,不会有假。”徒弟们素来知道师父爱做隐语,平时都多做揣摩,所以一听就懂,纷纷笑起来。

    圆通见他众人发笑,知道不是好话,自己又被耍弄,气冲牛斗,双手一招,高吼:“动手!”王真人伸掌止住:“且慢!你们既来请我,可曾带些礼物来?”

    圆通一愣,见他说话转弯,似有妥协之意,伸手拦住后面的人,道:“礼物倒不曾带,不过你要是和我们回燕京,金银财宝任拿。”

    “唉,”王真人叹口气,“无礼之物来请我,我不能没些回赠,就弹首琴曲聊表心意,和尚莫嫌轻薄。”圆通先见他说有礼要送,有几分高兴,待闻道只是弹只曲子,大失所望道:“要走就走,莫要磨蹭,这曲子有啥听头。”

    王真人抚掌笑道:“要听要听,你听的完,我就随你去;你听不完,我就不去。”圆通见他愿跟自己走,心下喜悦,心想:一只曲子要不了多少时间,外面有燕赵十八骑守护,就是来了救兵也尽可应付。自己若真能把老道带回燕京,元帅面前必是声名大增,定能盖过杜瘦子去。便道:“就听你的,不过曲子弹完就得走,可不要耍赖。”

    “不会不会,老道岂是癞头。”王真人依旧和颜悦色,招呼朱智卿等,“抬我的琴来。”朱智卿应命和平敬宗走进冲虚楼,连着几案抬出一尊瑶琴来,放在师父面前,躬身退开。王真人正了正衣冠,席地坐下,唤性清到身后,道:“你不是一直想听我的奇曲吗,恰好今日要打发贵客,便为你弹上一曲吧。”轻拨琴弦,声如野地风鸣,飘散开去。

    圆通耐着性子看他拨弄,不懂音律,辨不出高低,听王真人说道:“风起”,闻那琴音,确有些象刮风的声音,正要细听,忽见四近的树纷纷落下叶片来,大觉奇怪,又听他说:“云涌”,一阵气浪迎面而来,狂风样把衣袍逼得向后乱舞,心知不妙,欲运气相抗,王真人的“雨注”声又到,真气立刻化成乱箭般,往他身上疾射,疼痛难忍,忙双臂一推,炎火气成一道无形墙,挡住来袭。

    王真人见他相抗,双手停下收了真气。圆通立刻也收气移步,要近前搏斗,王真人右手突在弦上一挥,喝声“电闪!”琴声顿起一道肃杀之音,真气刀锋般横扫过去。

    圆通尚不知躲闪,身侧一股大力把他连着旁边的侯景齐推倒在地,成堆儿滚在一起,甚是狼狈。坐起看到不知何时杜先生已站在人前,这一下是他推的,正要发作,却见原站在身后的人已倒下一排,才知是被他救了。

    杜先生也不说话,左手一抬,寒冰真气直射王真人而去。他神功盖世,心高气傲,对寻常人瞧也懒得瞧一眼,但如遇到真正的敌手,却常心生敬爱、惺惺相惜,上次礼待罗真人,回去完颜宗瀚元帅未道不是,圆通众人却一再议论,啰嗦个不休,他虽不屑,但也觉无功而返,有几丝愧然,所以今天怕生枝节,不再开口,直接动起手来。

    王真人设了机谋,本欲以奇术一举毙了圆通,解眼前之困,见被这瘦子识破,知道不凡。见他动手,也不多话,真气注弦,拨琴出招,两人斗在一起。

    圆通见杜先生出手,站起来掸掸衣服,恼王真人使诈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大吼一声,双臂抬举,运气在掌,意欲从旁侧袭。真人身后性清上前,也是双掌贯胸直推,二人手未碰到一块,都被对方的真气震得各退数步。这性清的五雷内功还在两重,亏得未入紫虚观前已有他派根基,勉强敌得住圆通,但也双臂发麻,胸口气滞。旁边朱智卿见了,忙使五雷剑指上来助阵,以二敌一,前后夹攻。

    圆通这边诸人见了,齐冲上前来群斗。王真人门下熊山人、平敬宗、袁庭植、高子羽和上官英五位二代弟子率着百十徒众皆迎过去,捉对儿厮杀,战成一团。

    神霄冲虚门下看似人多,个中也就六个徒弟算得上一流功夫,其余三代徒孙多是入门不久,未得真传,应付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但对战圆通带来的这些高手确是不敌,再加上墙头上燕赵十八骑不时放箭射杀,顷刻间便倒下十几个。

    燕赵十八骑都是同姓叔伯兄弟,自幼在北地放牧练射,弓马功夫超群,能在快马疾驰间把箭射进杯盖大小的铁环中,被完颜宗翰重金聘到,要用在战场上做一支奇兵,这次因圆通请求,遣来助阵,原是怕深入宋地,万一有官兵来搅扰,让他们施神技退敌的,这会见众人乱战,不觉手痒,尽开弓瞄射,让冲虚门下更觉被动。

    性清见乱箭纷纷,自己这边死伤惨重,心里愤怒,得了朱智卿援手,对敌圆通占着上风,趁他俩缠斗,捡了块石头在手,对着墙头上一人尽力砸过去。那人是燕赵十八骑的老二,正在聚神射箭,未提防正中脑门,被砸的脑浆迸裂,咕咚一声掉下墙死了。圆通瞄见大怒,一掌拍来,性清忙挥掌相迎。

    墙头上剩下的十七人见兄弟被杀,各又悲又忿,全拉弓对准性清,要射死他报仇。眼见十七支箭就要一齐飞来,忽听一声巨响,右侧院墙倒塌了半边,骑在墙上的四五个人都栽倒地上,剩下的目瞪口呆,去看出了什么事。

    烟尘弥散处,不愁和韩雪儿跳了进来。两人路途不熟,探摸来时听院内已杀声一片,又见墙上坐着人在射箭,知道是圆通一伙,不愁心急,运气推倒了院墙,不意解了性清之危。

    韩雪儿左右手分举,两支梅花筒齐发,把骑在未倒处剩下的两个也射翻落墙,院右的箭手全被扫清。院左墙上的人回过神,八九支箭向两人飞去。不愁急挡到韩雪儿前,两掌一推,气浪把来箭阻住,纷纷落到地上,紧跟着捡起一张弓,数支箭,拉个满月,喝声“去!”,三矢同发,把对面墙上射落下去两人。

    十八骑精于骑射,个个臂力惊人,所使的弓全是桦木制成,弓鞘等处加贴兽骨,再以精钢为胎,一般人拉开都难,更别提满弓发射。余下的人先见他凭空挡箭,复看他一弓三矢,俱疑是鬼神。瞧着又弯腰捡箭,知道不好,皆跳到墙外躲避。

    不愁见箭手尽去,再无袭扰,嘱咐韩雪儿避在一边,纵身跃入战团中。先遇到一个大汉正在追杀小道士,上前双手一花,那大汉忙往旁躲,却不知他怎么手已预先在这等着,当胸一掌,嘴里喷着血飞了出去。不愁在人群中穿梭,逢着和道士对敌的就打,运着五雷内力在掌,使的却是游龙三手,精巧中蕴着威猛,所向披靡,片刻间就打倒七八人。

    这冲虚神霄派和紫虚观中不同,并非全是道教中人,有一半的俗家弟子。不愁战到后来,见道俗相斗渐少,辨不清谁是敌友,抬头一看,见圆通还在和性清等周旋,便径奔他去。

    圆通也是功德不小,本来斗两个高手,已累的气喘吁吁,勉强招架,不愁上来一掌,他不敢再硬接,侧身避让,正落在游龙手的套中,面上挨了一记重重的五雷嘴巴,饶是他脸肉多皮厚,也吃不住这一下,打得牙齿飞落,满口流血,叫声“哎呀!”,撤步就跑,一溜烟从塌倒的院墙处窜出。

    他带来的众人原本已是占尽上风,被不愁一搅,形势急转直下,想要撤走,又都不敢,都在竭力而搏。现在有人看到领头的跑了,一声招呼,大家纷纷奔逃。侯景被高子羽缠住,脱不开身,正在着急,又见平敬宗和上官英走了对手,上来夹攻,大惊失色。想着保命要紧,拼了背上挨高子羽一下,转身就跑。高子羽见他急转,不知何招,倒停下细看,见是逃跑,出手已然不及,大叫:“拦住他!”

    侯景本是猴精,蹿蹦敏捷异常,从断砖破瓦处一跃而出,心中得意,回头笑道:“谁能拦的住老子?”一直避在墙边的韩雪儿刚装好梅花筒,见人跑光,正觉失望,听到笑骂,闪出来双筒齐发,十只蚊须针尽数钉进他屁股中,疼的侯景惨叫声声,连滚带爬急奔,好象比那匹中针的白马还要快些。

    院中剩下的冲虚神霄诸人和不愁、性清等都围住王真人和杜先生观望,他俩好象都已置身世外,对周围情况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凝神对战。王真人琴声一响,杜先生必出指相应,好似拨落无形之箭;杜先生每一出指,王真人也必和之一音,恰如挡住虚幻之锋。二人头上俱是烟气袅袅,显见已竭尽全力。

    众人不得真人之令,不敢上前援手,又看不出胜负,跺脚搓手的干着急。只有不愁、性清几个高手见杜先生出指虽多,真人却琴声不乱,音律悠扬,已是占了上风,放心观看这一难得的高人对决。

    王真人琴调忽的一变,曲中多是金戈杀伐之声,左手或撞或起压弦不停,右手时擘时打拨弹如飞,杜先生初时还双指如飞的拨挡,后来难以招架,疾退数步,出了琴气范围,拱手道:“我输了。真人以五音驭五气,奇术天下无双,佩服。”

    王真人起身还礼,道:“杜大师的神功技绝天下,老道不过是赢在器具上,胜之不武啊。”杜先生一怔,心想:难道这些道士都能掐会算不成,自己从未见过他们,怎的一个个都知道我的姓氏?

    王真人见他满脸狐疑,解释道:“寒冰针指的功夫除了北地杜府,天下还能有谁会使?老道有幸在三十年前也遇到过一个杜姓高人,所以知道这门神功,先生莫疑。”

    杜先生恍然,躬身问道:“我刚才听真人曲调如剑似刀,摧人肝胆。本人也略知音律,却从不曾听过,不知真人可否告知此曲的名字,好让我知道是如何输的?”

    王真人点头微笑,答道:“这是老道数年前得到的一本秘谱,揣摩之下才知道竟是传说与嵇康同葬的《广陵散》曲,心爱不已。刚才奏的是冲冠、长虹、寒风和发怒四节,倒是现丑了。”

    “好个聂政刺韩王,绝曲配绝技,我输的心服口服。”杜先生又一拱手,转身拔开人群,头也不回的从大门径直走出。

    众人见他输了还如此傲气,心中皆有不平,但人家的神功也都有目共睹,虽是恼怒,却没人敢上前阻挡。王真人看到大家神情,呵呵一笑,道:“高人自有狂处,不必与他计较。此人虽为金国出力,但不失大家风范,也算得上是个君子。”又转向不愁问:“你这少年时哪里来的?若非援手,我这清心居怕是难保。”

    不愁上前行礼,因同时神霄派,不敢隐瞒,道:“晚辈是紫虚罗真人门下灵清的弟子,名叫不愁。在路上听到这伙人要来打扰,所以赶来帮忙。”

    旁边性清听了,吃了一惊,他见过不愁一面,但时间久远,少年人成长变化又大,故认不出来。现在仔细端详,隐约有几分当年的印象,再听说灵清,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着急问道:“你不是坠崖了吗,怎么还活着?灵清现在又在何处?”

    王真人这几日和性清闲聊,也听到过罗真人灵清、道清两弟子失踪的事,见不愁说起,知道必有曲折,便道:“这儿不是叙谈的地方,你二人随我进楼慢聊,外面就交给他们打理。”吩咐众弟子报官的报官,善后的善后,打扫的打扫,片刻功夫安排的井井有条,见韩雪儿站在人圈外,知是与不愁一起的,招手唤来,领着三人进了冲虚楼。

    待王真人和性清坐定,不愁又携着韩雪儿给他二人行了晚辈之礼,方坐下把一干事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个明白。王真人和性清不断摇头叹息,韩雪儿却象听故事般聚精会神,双眼盯着不愁眨也不眨,直到他讲完。

    “没想到乔道清这厮如此可恶,他日如果遇上,一掌劈死了他!”性清原和灵清交厚,悲其遭遇,听罢怒不可遏地道。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王真人道,“这奸恶之徒倒成就了不愁的一身好功夫。少年人中,谁又能有这样的身手?可见机便是缘,缘就是机,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是一点也不错的。”韩雪儿听不太懂,但见他夸奖不愁,忽闪着大眼睛,不住的跟着点头。

    “不愁,你刚才使的手法甚是巧妙,是什么招数?”王真人问。

    “是师公传我的游龙三手。”不愁原以为他和杜先生凝神交手,根本无暇他顾,听见问起,才知道刚才周围之事他尽数知道,不由心生敬佩,赶忙回答,怕不周全,又起身舞了几式。

    王真人看后捻须哈哈大笑道:“拙,实在是拙,但天下有几人能识破其拙?大巧若拙,大拙又似巧,逍遥子真神人也。”

    崆峒山峰峦雄峙,危崖耸立,似鬼斧神工;林海浩瀚,烟笼雾锁,如缥缈仙境,自古就有西来第一山的美称。

    “世传崆峒勇,气,只用了五成内力。

    饶是这样,高道人也难受住,咕咚一声扔了铁铲,双手捂在胁上,蹲下来大声呼痛。性清不再理睬,和不愁、韩雪儿绕过他,继续上山。

    又行里把路,见道路两旁草地上各坐着一个道士,左边的精瘦,眼睛紧盯着三人,阴森森的很是吓人;右边的滚胖,只顾拿衣袖擦汗,口中嘟囔着:“这飞龙门太也不济,这么快就放人上来。”

    性清抱拳问:“两位也是来拦我们的吗?”

    胖道人不情愿地起身,拍拍衣袍上的草叶,道:“那是自然。”

    性清收拳抱臂,傲然道:“那就一起来吧。”

    胖道人头一歪,冷笑一声:“笑话,莫以为过了飞龙门就很了不起。我们的规矩,历来是我先夺命,他再追魂。”话音刚落,脚便撩起,向性清裆下飞来。性清后退躲开,他双拳又直奔太阳穴挥到,均是攻击致命之处,又狠又快。

    性清让了数步,正欲还手,旁边不愁赶上,啪啪声响,两掌都拍在胖道人的手背上。这游龙三手本是以两仪辨动静,八卦定方位的奇功,对方身形一动,阴阳已知,手脚一出,爻兆已现,只要依着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个方位去挡,无有不中。

    胖道人收住了势,疼的双手直甩,问道:“你这是什么怪招,打的道爷好痛,还怎么动手?”

    不愁笑道:“我也没叫你动手。”“那我动脚!”胖道人乘他分神,抬腿就踹,又听啪的一声,脚面又被拍到,这掌带着五雷内力,差点打断骨头。

    胖道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伤脚揉捏,口中嚷嚷:“不打了,不打了。”又对瘦道人道:“你也别去斗了,我夺不得命,你到哪里去追魂。”

    瘦道人早已起身,一直在旁冷眼看着,听到他话,嘴里挤出两个字:“试试。”走上来面对不愁,不动不语。

    不愁见他不动,倒不好使游龙手,正欲用五雷神掌打发了。忽见他身形左偏,便出手封阳位,不料右边拳风袭来,下意识挥手挡去。

    原来这瘦道人是个演卦的高手,一部《易经》研习的透熟,刚才见不愁动手,瞧出些端倪,就用声东击西的策略,意欲击破。眼见就要击中不愁,突觉到一股大力迎来,手臂偏了向,人也站不稳,一个趔趄却正好绊在胖道人身上,两人摔到一块。

    本来这招常人再难挡住,不想不愁五雷神功已是三重,气随意发,距达三尺,恰如手臂又长长了数截,所以后发先至,破了他招。胖道人撑地坐起,瞧着瘦子,问道:“试的如何?”瘦道人瞪着眼睛,好象未弄明白刚才之事,想了一下,吐出个字:“过!”

    胖道人转向不愁,道:“你这孩子功夫不错,可惜了,可惜了。追魂门和夺命门的关算你们过了,上山去吧。”

    三人不知他可惜什么,听见让过,也不多问,继续前行。山路越走越险,韩雪儿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时要不愁扶拽一把。性清见前面似有块平地,指着道:“走到那边就歇歇。”

    努力攀爬一阵,来到平地处,抬头已见到正殿之顶,金灿灿的甚是气派。三人见前面有棵大树,正要过去歇脚,看见树下竟朝天躺着个人。那人也穿着道袍,却不戴道冠,和性清一样披散着头发,听见人来,翻身看了看,大声吟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性清低声道:“这是醉拳门。”韩雪儿觉着好奇,也笑着大声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那人似来了精神,一下坐起,身边拎起个大葫芦,拔了塞子,抱起来仰头灌了数口,放下一抹嘴,继续吟道:“爱酒知是醉,难与性相舍。”韩雪儿脱口而续:“未必独醒人,便是不饮者。”那人思索一番,又吟:“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韩雪儿再答:“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那人跳起,跑近前,冲韩雪儿眨巴着眼道:“好个博学的女娃娃。”满脸红光绽放,一身酒气袭人,脸上顶着个大酒糟鼻,一看便知是杜康的本家。

    韩雪儿道:“既然夸奖,就放我们过去吧。”“酒糟鼻”摇摇头:“这可不成。一杯颜色好,十杯胆气加,正是显手段的时候,却不能败了我兴。”扑通一声,仰面倒地。

    “醉了?”韩雪儿要上去查看,被性清一把拉住,只见“酒糟鼻”耸起腰胯,一点点慢慢撑立,双手成扣,象握着两只酒杯,跌跌撞撞而来,嘴里也不闲着,念的是“将进酒,杯莫停”。

    性清近身双掌合推,真气发去,却未着物。低头一看,“酒糟鼻”又躺在地上,这回却是前摔,双手径奔自己小腿抓来,忙纵身来让,不意他前滑数尺,身体翻正,双腿向上弹踢,快如电闪。

    性清身在空中,无法变化,真气凝于肚腹,拼着要接他这腿。突旁边一阵气浪推来,借着这势闪到一边,总算避开。“酒糟鼻”眼见成功,却被不愁推开了道清,心下大怒,身体一转,一腿风扫,一腿撑地而起。

    不愁让过他的扫腿,见他单腿竟能立起,腰胯下盘力量惊人,很是佩服,欲要称赞两句,“酒糟鼻”身体一斜,靠了上来,端杯拳、柳叶掌、五指勾、酒瓶指,手法层出不穷,勾、挂、盘、剪、提、缠脚步变幻难测,恰似饮到深处,癫狂大醉。

    醉拳功法源于地趟拳,其口诀是“地龙真经利在底攻,全身卧地强固精明,伸可成曲停亦能行,屈如伏虎伸比腾龙,行停无迹伸曲潜踪,身坚如铁法密如绳,翻猛虎豹转疾雏鹰,倒分前后左右分明”,讲究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以醉形、醉态迷惑对手,运用虚守实发,逢击而避,乘隙而入,指东打西之术来制胜,是一种蕴含着很深机谋的功夫,若只知其形不知其意,或只熟其招不熟其机,往往倒象真醉一样,只是耍给人看,谈什么破敌?

    这“酒糟鼻”少入崆峒醉拳门学艺,数十年只攻此一技,闲时也吟诗作赋,却只吟带酒字的词句;暇间又煮茶论道,煮的全是迷魂黄汤,心魂尽醉于此,自然领悟深远,成其大器。

    不愁见他身形一路飘逸洒脱,招式却是步步杀机,不由对这门功夫很是喜欢,只是招架闪避,全不还手攻击。韩雪儿见他前面动手只是一招半式就挫败对手,这次却接连退让,以为不敌,偷偷摸出梅花筒,要助一臂之力。性清觑见她动作诡秘,伸手拦住,道:“不愁好学,你莫捣乱。”韩雪儿仔细看去,才发现他虽是退避,却无丝毫慌张之态,顿时明白,着急叫道:“不愁哥哥,不要再和他纠缠,早点上山寻那乔道清要紧。”

    不愁听闻,双手成扣,击在他“太白邀月”的手腕上,道:“我也敬你一杯。”“酒糟鼻”哎哟一声缩了手,要使个拨浪式出腿,被不愁又一掌推在肩上,后退十几步,一个盘腿跌坐到地下。韩雪儿见他摔倒还要用醉拳招式,揶揄道:“道长,这会儿可是‘对影成三人’?”

    “酒糟鼻”一愣,继而笑骂道:“死丫头!醉后各分散,你们走吧。”三人再上山道,听见一阵琴声传来,曲调感人,悠扬动听。背后“酒糟鼻”啐了一口,道:“阳关三叠,这一对男女倒是骂人不吐脏字。”

    三人顺着琴声而行,不愁不明乐理,先在冲虚楼就有个好大疑问,一直不便开口,这会乘机询性清道:“师伯,前时王师祖和那个姓杜的动手时,说道什么《广陵散》,还有什么政刺韩王的,究竟什么意思?”

    性清看看韩雪儿,问:“丫头,你可知道?”韩雪儿明白他欲自己在不愁面前显示,忙道:“还是师伯说吧,雪儿知道的不清楚,会误人子弟。”

    性清一笑,解释道:“战国时有个叫聂政的,他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了日期被处死。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韩王召他进宫奏曲,聂政藏剑于琴,一刺成功,完成了报仇夙愿,自己也毁容而死。后人根据这个故事,谱成了琴曲,就叫《广陵散》。”

    不愁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姓杜的说绝曲配绝技呢。”

    韩雪儿笑起来,道:“不愁哥哥,你可错了,那姓杜的讲的绝曲可不是这个意思。据说这世上弹《广陵散》最好的是晋时一个叫嵇康的,琴谱也在他手中,后来他得罪了皇上司马昭,要杀他头。他临死时最后弹了遍此曲,掷琴道:‘从此天下再无《广陵散》了’,把琴谱也带到了坟墓中。所以就叫绝曲。”

    性清问韩雪儿道:“丫头,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我娘也爱弹琴,我碰巧听她说过,所以知道一点。师伯这样问,不知是夸我呢还是损我?”韩雪儿歪着头笑吟吟地道。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损你?你们两个年纪轻轻,一个武功盖世,一个聪明过人,真叫我们这些老辈汗颜啊。”性清也笑着说道,已近琴声出处,却看不见人。

    三人奇怪,又走几步,绕过一棵松树,才看到路边伸出块巨石去,仿佛悬空搭了个平台,又象伸出座连着云朵的天桥,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桥通天”四个字。石边临崖端坐着一个峨冠宽袍的男子正在抚琴,前面一个华衣长袖的女子翩翩而舞,山风吹来,袍飘袖飞,好似是一对神仙。

    不愁和韩雪儿看得有些发呆,性清嘀咕道:“又弄什么鬼?他不挡道,我们就走。”抬腿欲行,一条长袖如鞭子般划空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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