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似曾相识破太极 无可奈何失无相
崆峒派乃唐初道家高人飞虹子看了瓜州石窟中的飞天壁画,悟出花架拳,开山授徒而立,所以这花架门的功夫是崆峒功夫之祖,但因其姿势柔美,近似舞蹈,故女子习学的多,男人修练的少。后飞虹子再经揣摩,又衍出神拳门功夫以补不足,却是柔中带刚,变化多端,适合传授男徒了。
飞天本是八部众中歌神乾闼婆和乐神紧那罗的化身,这神拳门和花架门又同出一辙,便常常合在一起御敌,本派中戏称“花拳绣腿”。但这花拳绣腿占着八门功夫中的五六高位,可见绝非平常。
性清见长袖划来,伸手去抓,那袖却如蛇一样,嗖的滑走,耳畔风响,又一条袖子飞到。这衣袖足有一丈多长,往返来袭,性清的五雷真气及不到那女子之身,只能反复来拿这怪兵器,却又到不得手,一来二去,两人扯锯般过了十几招,都赢不了对方。
“不来了,”女子忽的停手,扭身向抚琴的男子娇嗔道,“六郎,你也不来帮人家。这道士好色,老是要拉人家衣袖,怕是意图不轨。”性清本要贴近动手,听了这话,臊得脸皮通红,不敢移步。
六郎面挂微笑,按住琴弦道:“五娘也怕色鬼,真是奇闻。你去打发那两个小的吧,这可恶的道士就交给我。”我字刚出口,人就弓身窜起,象只大蝙蝠飞到,右掌直击性清的顶门。
性清被他俩调侃,气得肚皮发胀,见他来战,恨不能一招毙其性命,双掌运足五雷真气推去,却见他在空中一个翻转,身体游龙似的从身侧滑过,已到背后,忙起腿反踹,蹬了个空,他又游到了身侧。
原来这神拳门虽称神拳,其实登峰造极的倒在腿功步法,最为有名的是七十二式锦绣步,据说一套练完,能在地上画出一幅写意山水图,故称“绣腿”。这步法配合上三路拳掌攻击,虚实难辨,阴阳莫测,确是神乎其神。
性清前后左右被他绕的头晕,只好使出飞云掌对敌。飞云掌是罗真人从山间飞瀑流云中悟出,也是虚虚实实,意境飘渺,和六郎的功夫互为伯仲,又占了以静制动的便宜,两人战个平手。
这边五娘对阵不愁,刚一甩袖,便被扯住,吃惊不小,心想这小的怎比老的厉害这许多?脸上堆起媚笑,柔声道:“小弟弟,你看我美吗?你拉我衣袖,是不是喜欢我?”不愁哪经过这种场面,脸羞得红到脖子,忙放开手。
旁边韩雪儿见了,气得发抖,左手挥起,骂声“不要脸!”,五根蚊须针直射她面门。五娘看银光闪烁,知道不妙,忙低头躲让,五根针全插进发髻中,骂句:“好刁毒的丫头!”长袖舞起,径奔韩雪儿而去。
不愁知雪儿功夫不济,难以抵挡,挥掌击去,要帮她化解,忽想到衣袖柔物,如何推得开?叫声“不好”,已是迟了,长袖虽被真气逼得飘成半圈,袖口那段还是绕住了韩雪儿的脖子。
不愁欲待上前解救,五娘用力一扯,道:“你敢来我就拉下这丫头的头!”不愁见韩雪儿脸憋得通红,怕她下狠手,忙摇摇头,插手入怀,表示决不敢动。五娘略松了些,正在得意,见韩雪儿右手又一抬,急往旁闪,手臂一轻,长袖已被鱼肠剑斩断。
雪儿脱困,不愁再无顾忌,直取五娘。五娘只剩独袖,功夫去了一半,连连挥动,被不愁手中利剑片片削断,舞蝶似的到处纷飞,短到了手前,不得已使出看家的花架拳,一路香飘宇庭手纷点散戳,好象花瓣吹落般在不愁眼前弄影。
花架拳柔韧绵缠、飘健花实、用意不用力,以端庄秀雅著称,演起来美不胜收,不愁却无心思欣赏,以不变应万变,还是五雷内力配着游龙三手,连挫她数招,肩头一掌,推出十几步外去。
五娘先被格的手疼,后被震得心颤,哎哟连天,坐在地上叫个不歇。六郎听到,心有牵挂,扭头看时,脚底放松露了破绽,被性清拍到背后,趴在地上口角挂血,起不来身。
韩雪儿恼五娘嬉戏不愁,要去结果了她,性清拦住道:“我们来找乔道清,莫伤他人性命。崆峒大派,不要结深怨。”雪儿想乔道清也曾是崆峒派人,结果了他不一样结仇?但有些怯惧性清庄严,不敢反驳,只好对五娘扮个鬼脸道:“这回你还美不美?”见她垂头不语,消了几分火气,随着继续前行。
问道宫位于崆峒山顶,为崆峒派栖住之所,其正堂三皇殿规制严整,气势雄壮,是掌派人飞绥子授教传道的地方。殿外是座观天台,雕栏玉砌,宽阔平坦,容得下千人聚集,徒众平日就在此操习武艺。
性清三人沿石阶登台,见入口一个道人躬身相迎,道:“三位功夫高深,连过四关,实是崆峒立派来少有之事,掌派很是敬佩。但这最后一关是奇兵绝阵,并非靠着武力就能过得,且派中规矩,陷于阵内者必囚到后山石洞,一辈子也不放出。掌派让三位先行观阵,能破则过,不能破就请下山,切莫自误。”性清见他有礼,也稽首道:“多谢教训,待我等看了再定夺。”迈步入台,韩雪儿轻轻对不愁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先放出话来吓人,可笑。”两人紧紧跟从。
上到台上,见中间排得整整齐齐一队人,个个穿着短衣,强健非常,手中兵器奇形怪状,许多叫不出名来。韩雪儿细细数过,低声道:“横九竖九,共八十一人。”迎接的道人看了她一眼,道:“本派奇兵门以阵法为武,既布阵,便少不得这数,一人来敌是如此,一万人来敌还是些许人,并不是欺负你们人少。”
性清道:“贵派先让观阵看演,知晓底细,足见诚意,我等并无责怪的意思。”道人呵呵一笑,道:“看是尽看,这底细嘛,恐怕却难知晓。”将手举起,喝声:“起!”
八十一人瞬间聚成一圈,半空半实,转个不停,韩雪儿看了道:“好象太极图。”道人点头:“这正是太极阵。”又喝声:“变!”圆圈一下散开,化作八卦之形,却又聚散个不住。三人看不出端倪,正在琢磨,再听“变”声,八卦又排成条长龙,忽左忽右的乱扭。
片刻之后,演完了十套阵法,道人微笑道:“几位全已看完,是破是退,就请定夺。”性清还未开口,韩雪儿止不住好奇问道:“请教大师,那些人手中圆饼、方糕、火腿样的东西都是什么?”道人莫名其妙,顺她手指看去,禁不住哈哈笑起来:“你这娃娃可爱,那圆饼叫风火轮,方糕为翻天印,火腿是铁琵琶,俱是杀人之物,你道是吃的。”
韩雪儿吐吐舌头,道:“杀人的东西怎这般奇怪,我以为都是玩耍的物件。”道人解释道:“我派奇兵门一奇在阵法变幻莫测,二奇在兵器怪异难敌,便如那连枷,”伸手指向一人手持的一根长柄上挂着排木板的物件,“本是农家打谷之物,用在对敌中却威猛无比,防不胜防,让人意想不到。”
“那箩筐一样的东西又有何妙用?”韩雪儿又指又问。
“那叫挎虎篮,攻可罩敌头首,守能充盾当牌。”
“兵器果然奇妙,不知阵法又有什么奇处?”韩雪儿继续问。
“这阵法么……”道人正要回答,突然猛醒,沉下脸道:“这阵法是专捉鬼怪小丫头的。”韩雪儿见他识破,不好意思地撇撇嘴道:“道士捉鬼,一点不错。”道人不再理睬她,转向性清:“道兄请决断吧。”
性清原是占山为王的人,上梁山后、受招安时都曾带队征战,对排兵布阵本不陌生,看了一回,觉不出什么玄妙,大手挥起,豪气冲天地道:“我去试试!”
走到台中刚站定,道士叫一声“起”,众人立刻合成太极阵,把性清围在虚空处。太极阵是自太极生两仪的道义中化出来的,人分两队,各属阴阳:阴队主守,俱持九齿钉耙、连枷之类长兵器,围住入阵者不让出,把他往阳队处赶,;阳队主攻,全用翻天印、风火轮样的贴身家伙近搏,更有挎虎篮防身,太统法铃混淆迷惑,让入阵者防不胜防。
性清人在阵中,并不在意,向前几步,要使五雷神掌先打翻几个用短兵的,好破他阵。只听道人叫“朱雀三”,背后七八件长器袭来,忙回身格架,刚要还手,道人又叫“玄武定”,身后又有短兵击到,左边闪躲,“青龙二”声再到,前后长短兵器齐攻,慌的在地上一滚,总算未被伤到,却已显狼狈,还未跳起,“太极中”,四面八方家伙铺天盖地而来。
不愁见性清在阵中险象环生,暗暗着急,听道人在旁“青龙、白虎”地叫个不住,知他在指点方位,忽想起灵清之言:无论怎样古怪的布置,都有一个指挥的号旗或是金鼓,就如人之要害,你只需夺其号旗、毁其金鼓,则其阵自乱。灵光一现,径直走到道人面前,拱手道:“道长,此阵晚辈已破了。”道人吃惊问:“如何破的?”“不光此阵,奇兵门的十套阵法,我俱已破了。”不愁成竹在胸,朗声道。
“痴人说梦!”道人以为他急火攻心,胡言乱语起来,摇头不屑地道,见阵势滞顿,正要开口再叫,不愁一掌推去,道:“我破了你,就破了全部阵法。”
这道人是奇兵门掌门道玄,和乔道清是师兄弟,功夫自是不弱,见不愁掌来,身体往后飘去,贴在台边石栏上,袍袖一甩,两只飞爪直抓不愁双肩。
不愁出五雷真气震落飞爪,欲上前相搏,见飞爪在地上游动,又来缠他双足,忙跃起避开,谁知爪也弹起,从两侧绕裹他腰,竟象两条活蟒一样。他不再躲,由着飞爪缠住,就势直奔道玄。
道玄见他中招,正要用力扯拉,见他主动跑来,脑中念闪,急呼上当却已迟了,被五雷真气震在胸口,痛得弯下腰连连吸气咳嗽。
那边太极阵失了指挥,阵势大乱,队形参差不齐,兵器纠缠碰撞,被性清借机打倒了七八个,合围立解,心中欢喜,便放开了手脚,这边起掌震飞两三个,那边出腿扫倒一溜排,弄的四处是呼唤哀叫声。
正打得快活,大殿中一条人影飞出,苍鹰赶兔般自空中出掌直击他头顶。性清急出掌迎,还未接到,就被一团罡气冲倒,同时胸口小腹接连中掌,口喷鲜血躺在地上。
不愁看到大惊失色,跑来救护,看他慢慢撑着坐起,虽有痛苦之色,还不至于毙命,稍稍放心,定睛去观来者——是个和性清年纪相仿的道士,银冠紫袍,双手背在身后,满面怒容地站在那儿,貌不英武,自有一股凛然气;衣非华丽,却显满身雍容态。
不愁正要发问,见众人纷纷稽首施礼,口称“掌派”,知道他就是崆峒掌派飞绥子。飞绥子余怒未消,瞪着性清和不愁道:“你等破阵便了,却伤我这么多徒众,莫不是欺崆峒派无人?”
性清也知道做过了火,扶着不愁站起,躬身道歉:“小道一时性发,下得手重,实是养气功夫不够,断不敢小看崆峒功夫,还请恕罪。”飞绥子见他有礼,顺了气,道:“既是如此,你也受伤,咱们就算扯平了,你也莫怪我。”又转向道玄问,“他们如何破了你阵?”
不愁手下留情,道玄伤的不重,这时已渐平复,站在一边指着不愁,垂首道:“他们哪里破得了阵,都是这小子攻击于我,扰乱号令,才使那人得手。”
边上韩雪儿听了,生气道:“你这道士歪说,你既发号施令,难道不算阵中一员?破了你不就是破了阵吗,非要搬白马非马的理由,真是可笑!”
飞绥子微笑起来,道:“这小姑娘说的不错,白马本就是马,发令者也算阵中人,莽夫攻阵,总是身在其中,哪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这少年有大智慧。”转问不愁,“我也有个阵,不知你破得破不得?”
韩雪儿先闻他称赞不愁,心中正高兴,又听到还要布阵,忙摇双手道:“说好破了阵就可以过关的,怎又来布阵,太是耍赖了。”飞绥子道:“这阵只我一人,破得破不得皆请你们入殿奉茶,相商所请,切莫多疑。”
韩雪儿从未听说过一人也能布阵,颇为好奇,但又存担心,迟疑地望着不愁。不愁躬身道:“大师之命晚辈不敢不应,但若出丑,还请不要见笑。”把性清交给韩雪儿搀扶,走到空处。
飞绥子站到他身前,双臂舒展画了个圈道:“我布阵来。”瞬间好似多出了十几只手,在不愁上下左右挥舞,有成拳的、有成掌的、有成勾的、有成指的,影动叠叠,像幻重重,分不出真假虚实。不愁暗自惊奇,正要后躲,心念突闪,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飞绥子见他静立,开始挪步绕圈,先还缓慢,渐渐越来越快,众人只见其影,不见其形。不愁立在当中,如处身在旋风窝里,被真气带得摇摇欲倒,忙闭目凝神,攒簇五雷,身边气场愈聚愈厚,觉得他的力道慢慢弱下去,忽然蓦地消失了,睁眼一看,飞绥子还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
“了不起,”飞绥子拍着他肩赞道,“年纪轻轻就明白动极而静,静极如动的道理,他日必是不世奇才,就请一起入正殿品茶吧。”
一干人进到三皇殿,拜了神像,分宾主坐下,道童奉上茶来。“听说三位是来寻道清的,不知找他何事?”飞绥子问。
性清一直在养气调息,胸腹中淤积渐去,已是舒服了不少,便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飞绥子听完,皱眉望着道玄问:“怎的如此胡闹,搞出这大误会!”道玄低头道:“山门误报,此事定要追究。”转向性清等说,“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早知三位是来抓那道清,崆峒绝不会阻拦。我等一直以为你们是来接应救他的,所以重重设关。”
性清三人一头雾水,俱看着道玄发愣,不明白他说什么。飞绥子见状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三位可有心情听我慢慢告知?“
性清道:“大师尽管说,我等洗耳恭听。”
“若说到这些瓜葛,还要从我当这掌派讲起。”飞绥子道,“我崆峒自祖师飞虹子创建以来,虽功夫门类渐多,徒众愈盛,日趋光大之势,但数百年来都无掌派人,所以每五十年,派中都要挑出十个人为掌教候选,称作开山门弟子,由各掌门亲授功夫,待学成后,由七位掌门人公选出一位做掌派人。”
“我曾听乔道清说崆峒派有八门武艺,想是骗我的。”性清道,他们上山闯过五关,见识了飞龙、追魂、夺命、醉拳、神拳、花架和奇兵七门功夫,又听飞绥子说只有七位掌门人,故疑并没有第八门。
“这他倒未曾骗你,崆峒确有第八门,但第八门只有一个人,且必须既是掌教又是掌门。”飞绥子道。
“这就奇怪了,”韩雪儿搔搔头皮问,“大师的意思,如果没有掌教,也就没有这第八门了?”
“正是,”飞绥子点点头,“我派祖师飞虹子晚年得到两本秘笈,一本是内功心法,叫《无相神功》,另一本是医术宝典,叫《易通疗法》。祖师见其中所载博大精深,奥妙无穷,非奇才不能练成,便立下派训,历代只有掌派人才能修习这两本秘笈,而要当掌派,必先练成前七门中全部武功,再以秘笈上的功夫成立第八门,称玄空门。所以,玄空门只能有一人,且定是掌派人兼掌门人。”
性清听得云里雾里,问:“照这般说,这玄空门岂不是大师当上掌派后才有的?”
“确是如此,”对面道玄应道,“本派武功纷杂,刚柔兼济,又多奇兵妙阵,单是花架门功夫,男子就很难学成,而醉拳门手段,一个女子又怎会成天晕乎乎的去练?因此虽历代高手尽多,但能练全七门功夫的,只有我师兄一人。”
“师弟抬举我了,”飞绥子的神情颇不以为然,“你却忘说道清了。当年被挑中的十个开山门弟子中,”他又转向性清等道,“除我之外,还有师弟道玄、道清和道冲,就是你们遇见的醉拳门掌门。而最后学成七门功夫的只有我和道清,平心而论,道清的手段还要高我一筹,但七门公选,却有五门选我,大家都说道清尘心太重,不适于专心教授武功,昌大门派。”
“幸好那时没有选中这奸贼,不然现在崆峒派可要名誉扫地了。”韩雪儿道,她虽从未见过乔道清,因为不愁的缘故,倒把他恨的入骨。
飞绥子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清很不以为然,心中不平,一怒之下就离开了崆峒派,后来听说投靠田虎造反,又降了宋军,就再无消息了。刚才听你说了才知道原是拜到神霄派,却又做了这许多坏事,早知何必救他!”一拍台案,茶碗杯盖全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不愁看了心道:这飞绥子倒是正直,只是养气功夫差了些,比不上我两位师祖。
道童闻声来收拾了桌子,飞绥子接着往下说:“前些时候,几个人抬了道清上山,说要找我救命。我见他气息奄奄,已经将死,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回说遭人暗算,被打成重伤,丢下就走了。我一来念在曾是同门,二来对当初之事终有些抱歉,便施了易通法为他疗伤,医到后来,觉得奇怪起来。
“不是我对三位吹嘘,我这易通法治疗损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不需两日,定能起死回生。但若要学得此法,必先修成无相神功,以先天罡气打通伤者受损淤脉,大耗元气,所以轻易不用。我为这厮治了三天,察他身体脉理皆已正常,却仍昏睡不醒,大是不解。
“因是夜里还要为他疏通筋脉,晚上我便在他卧房外休息,一时困顿,伏案打了个盹,忽被阵凉风吹醒。我疑他卧房窗未关紧,病人又最怕风寒,就起身去查看。看后倒吃了一惊,卧房窗扇果然敞开着,床上却已无人。我联想这几天他久治不醒的怪事,恍然大悟,急往自己的卧堂赶去,进门和他撞了个满怀,这厮果然使着金蝉脱壳的诡计,趁我不备来盗秘笈。
“他见我发现,索性动起手来。我早修习成无相神功,他还只是些外家功夫,若在平时,本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为他治伤几乎耗尽元气,使不出内力来,反差点被他打伤,幸好自己耗数年之力,琢磨出了一套太极幻影手,就是刚才和这少年演过的那功夫。”手点不愁,并不停语,“道清不识其中奥妙,被我打倒擒住,一直囚在后山石洞中,已有十数日。今天三位上山寻他,守门的误以为是来接应解救的,赶来通报,才有这许多误会,还请见谅。”说罢倾身施礼。
三人听完,更憎恨乔道清,又见飞绥子态度诚恳,连忙还礼,都称“不敢”。性清问道:“大师预备如何处置这厮?”
“我本欲将这忘恩负义之徒关一辈子,永不放出,免得再生祸害。现在知道他已然作恶多端,于贵派更是仇怨难消,便把他交给三位带去,任凭处置!”
“那就多谢大师了,”性清再抱拳施礼,“大师通晓事理,深明大义,令我等感佩不已,我们这就去领那恶徒。”说罢便欲起身。
飞绥子抬手止住,立起走到性清身旁,道:“且请稍歇。”两手扶肩一拨,把他转成背对自己,蹲身把双掌一上一下,贴在他后心和腰胯上。
性清觉得两股温暖真气由他掌中传出,在自己胸腹间游走,畅快异常,知是为自己疗伤,忙大声道:“这可使不得,些许小伤并不妨事,大师何必为耗元气。”
飞绥子边施治边道:“错在我派,如此或可补救万一,道兄莫辞。”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站起身来道:“已是无碍,咱们这就提人去吧。”
几人随着道玄指引从偏殿绕道后山,韩雪儿见飞绥子额上汗津津的,知道他为性清治伤费力不小,心有感形,但若尸体在外面,一定会被发现。”道玄度猜道。
“以他的轻身法,两个时辰已跑的无影无踪了,还要费这手脚?所以在跑之前,一准还有其他事情要干,可这是什么事呢?”飞绥子突然猛省,高声道,“不好,这厮贼心不死,还要盗我秘笈。快随我来!”话音未落,人已纵出洞外,旋风般奔去。
大家惊愕瞬间,都明白过来,拔腿紧紧追随。性清、道玄虽轻功有所不及,脚下努力,距离也差着不远,韩雪儿却哪里赶的上?被不愁拖着,跑得气喘吁吁,连叫“不行了”,不愁无奈,只好慢下来陪她,两人被甩在后面。
好在飞绥子的卧堂并不太远,两人跑跑走走,一顿饭的功夫还是到了。老远看到院中飞绥子正跺脚生气,性清在一边解劝,道玄却象做错了事样低头不语。
两人知道秘笈定已被盗,走近想要安慰一番,听飞绥子向性清抱怨道:“我派规森严,不得传召无人敢入此地;山上又守卫得颇紧,常人断难潜入,所以放心把秘笈放在明处,何曾想到终被这恶徒盗走,叫我如何对的起祖师和前辈们!”
韩雪儿悄悄问道玄:“两本秘笈都被盗走了?”道玄低低答道:“《易通疗法》还在,《无相神功》丢了。”飞绥子已是听到,恨恨地道:“这种奸贼当然只思恃武为恶,哪想悬壶济世,他要医书有什么用!”
不愁劝道:“事已至此,大师不必着急上火。这厮投在金国一个叫完颜宗翰的元帅门下,专和一伙败类在江湖各门派中捣乱滋事,怕是不难遇到。他日若撞见,晚辈定格毙了他,夺回秘笈奉还贵派。”
飞绥子试过他的武功,知道这少年说的虽缥缈,倒并不虚妄,点头道:“少侠若果能如此,就是我崆峒派最大的恩人。”
马蹄声慢,性清三人由着坐骑缓缓行走下山,壮气前来,无功而返,他和不愁都有点心灰意懒,闷闷不乐,只有韩雪儿依旧兴高采烈,双手比划个不停,温习些招式。
飞绥子坚留他们小住几日,以尽地主之谊,三人推辞不得,在山上歇了数天。韩雪儿和几个掌门混得熟了,羡慕花架门武功姿势漂亮,缠着五娘要学,五娘也喜欢她机灵,请得掌派准许,传了一套花架拳给她,把她高兴个不行,生怕忘记,下山路上还在练着。
“不愁,你和雪儿还要到哪儿去?”将近山脚,性清问道。
“我预备先送雪儿回家,再去寻明教踪迹,完成灵清师父遗愿。”不愁答道,韩雪儿听见,大叫起来:“不愁哥哥,我可不回去。我要陪你一起,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不愁看着她道:“你偷跑出来多日,父母定然担心,应该回去看看。就算要陪我行走飘荡,也要告诉过他们,免得多生牵挂。”韩雪儿想了一下,道:“那好吧,我先回去告知了爹爹和娘亲,再陪你出来。不过你始终要陪着我,可不许一人偷跑。”
性清见他俩缠绵,笑道:“你俩既有安排,我也就放心。我也离开二仙山日久,颇思念师父和大师兄,要回去探看,就先走一步,不妨碍你们了。异日若有事要帮忙,就传信给我。你们这师伯虽是个道士,但还有些血性,断不会见事就躲的。”
不愁、韩雪儿两人和性清相处时日虽短,却亲密非常,都喜欢他的直爽豪气,见要分别,均是依依不舍。性清怕越是流连,越是难分,狠狠心,道声“一路小心”,拍马奔驰而去。
两人直目送到看不见背影,才又行路。韩雪儿问不愁:“听你对性清师伯说要去寻明教,是为什么?”不愁未跟她提过自己和明教的渊源,也不愿多说,便道:“我想说服他们举兵抗金,收复大宋失地。”
“这怕是难办,”韩雪儿道,“听我爹爹说,明教一直是领头造反的,他们教中很多人都被朝廷处死了,怎会帮着朝廷打金兵?”
“不是帮着朝廷,是帮着天下苍生。”不愁道,“我遇着事越多,越明白些道理。性清师父说过,无论怎样的阵法,都有一个指挥的号旗,号旗动则阵形聚,号旗倒就阵势散乱,其实世间好多事都是这个道理:我罗、王两位师祖清心明理,创立的神霄派虽不问尘俗,但不失浩然之气;飞绥子大师正直,崆峒便不容奸邪;我大哥、二哥豪侠,所行的就都是义薄云天的事。明教和朝廷虽有深仇,却也不乏正直明理的人,只要这些人能象号旗般指挥引领,就一定会使它变成救民于水火的侠义之师。”
“不愁哥哥,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抱负。”韩雪儿道。
“这不单是我的抱负,更是师父、大哥他们未了的心愿。”不愁抬头远望,碧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悠悠的白云,更显得博大宽广。
“好吧,我就陪你一起,完成他们的心愿。”两人会心一笑,各策胯下骏马,向着远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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