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再遇儒客飞黄鹤 初识巧女纵白马
罗真人问话,不愁不敢隐瞒,将前后事情一一道出,说到刺死明觉时,一清道:“他只受了伤,并未曾死。我随师父出关后,闻他对你所做之事和前面种种作为,已是把他逐出神霄派,赶下山去了,你不用担心。”不愁长出了一口气,他出仙人谷,还担心着五年前杀了明觉,不敢直接进观,只躲到院外树上窥探。正好乔道清领人进院,开始只是背影,又人多杂乱,还不知觉。后乔道清跳上阶偷袭一清,身体一侧,鬓边白毛一闪,却如五年前在树林中见到的样,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哪还忍的住,随手一根树杈扔去,人便跳进院中斗他,倒救了一清性命。
又说到灵清被乔道清害入深谷,一清看着罗真人道:“果不出师父所料。”又转对不愁说:“你坠谷之后你性清叔叔也带人崖边找过,但知道崖高百丈,落下断无生理,又无法下去寻你尸骨,就在近旁为你做了个小小的坟,把你以前穿的衣服埋在其中,再不许人靠近。师父出关后听闻道清和灵清都不见踪影,五雷玉书也丢失了,就算到灵清师弟必为乔道清所害,却不知死于何处。没想到你们都还活着,只是近在咫尺却不得救护,真苦煞了你们。”
再说到在谷中靠食鱼为生,罗真人细问了鱼的模样,微笑道:“怪道你修习五雷只五年,却能到如此境界。此鱼是养身助气之极品,食之大增功力,因生在深潭之中,罕有捕到,又人人不识,故见过的人便从《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的句子中给它杜撰了个潜渊的名字。习武练气的人一辈子碰到一条都是幸事,你们却拿来当饭吃,可见事在人为,缘由天定的话是不错的。”不愁心想:怪不得他是师父的师父,师父不知道的他也知道,学问更见渊博高明。
最后说到灵清死时情形,不愁从怀中掏出五雷玉书,双手呈上。罗真人接书戚然长叹,问:“你可是将他葬在谷中了?”不愁回答:“我把师父放在平日住的山洞里,用树木塞闭了洞口。”
“此是何意?”
“我不忍心师父孤零零的躺在地下,他日我如果死了,便叫人把我也葬在洞中,好象从前一样天天与他作伴儿。”不愁垂泪答道。
“好个有情有义的孩子,灵清得你为徒,不枉了他一世的英名。”一清赞叹。罗真人却站起身,道:“你们陪我崖边走走去。”走出大殿,一清和不愁赶紧跟随,三人向仙人谷走去。
路上,一清问罗真人道:“师父,今日乔道清引上山来的那个圆通和尚,本事甚是了得,又真气怪异,如火烧炭烤,不知是什么来历?”
“此人内功似少林却刚猛过之,走的是纯阳一路。闻得西域有神火功,发之如烈焰焚林,而少林祖师菩提达摩正是来自西域,想这圆通使的应该就是神火功无疑。不过‘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一味凭坚用强的功夫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倒是那姓杜的手段,深得‘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的真谛,不愧是世家高人。”
那瘦子和不愁动手时,一清正在与圆通竭力而搏,自然无暇顾及,听罗真人称赞他,不禁好奇问:“那人又是什么来历?”
“当年和冲和子论道时,他告诉我北方极寒之地有杜姓家族,于武学上独辟蹊径,专练奇经八脉中的阴脉,自成一套寒冰针指功夫,以柔化刚,颇合道家真义,是以术入道的佐证。但此功夫练时需服他家祖传奇药才能保得无碍,否则非死即残,外人修习不成,故此功只是家传,会的人一定姓杜,我今天脱口叫出,果然是了。”
“祖师爷爷,”不愁吃过那瘦子的苦,听说到他,憋了满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对罗真人如何称呼,索性加在一块的叫,“听灵清师父说五雷神功是功夫中的上乘,我却怎么敌不过这姓杜的?”
罗真人微微一笑,道:“你以后便随着那些道童叫我师公吧。”一清见他如此说,显是要收不愁入派,忙对不愁道:“孩子,还不赶快拜过师公,你就是灵清师弟的正式弟子,神霄派的第三代传人了。”
灵清不得师命,始终不敢收不愁为弟子,最后只勉强做他的兵法师父,这在不愁心中,一直是个缺憾。现在见罗真人肯收他,入神霄派有多大好处倒全然不管,告慰了灵清的在天之灵却是得偿心愿,忙跪下磕头,口呼师公。
罗真人双手扶起他,道:“你既入我门,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尽数来问,派中各种武功也全部可学,观中诸人啰嗦不得。但你凡尘缘深,又有师命未了,我不能收你入教修身,你只是我派的俗家弟子,以后在江湖上也不要说你是神霄派之人,你可知道?”
不愁不知如何作答,一清明白师父虽说的难听,却是一心成全他的意思,忙点头示意,不愁见了答道:“徒孙知道了。”
罗真人手捻白须,又慢慢行起,边走便道:“你刚才问为何敌不过那杜氏,因为你还只得五雷之大,不得五雷之微。灵清告诉你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这句话,驰骋并不是抗拒,入也不是击破,而是要自由出入。你道你是一堵墙,蝼蚁自有办法钻洞;你道你是一阵风,竹枝自会闪避。故‘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不愁在谷中跟灵清学过一些文辞,习五雷和兵法时又都会引用一些道家的理法,对《道德经》也不陌生,但听罗真人说来,还是不甚明了,只知道是说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便又问道:“听师父说五雷内功只有三重,但刚才听师公说的却好像还不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能学的便只三重,能悟的却是无穷。”罗真人忽停下脚步,道:“我来传你三手招式,是我和你师伯闭关悟出的,取名叫游龙三手,权当见面礼,你自从这招式中去悟五雷的奥妙吧。”当下一一演出,恰似春风拂柳,又如流云羞月,虽只三式,却好像含着无穷的变化,又巧妙到极点,在别人想不到的时候突生转换,幻象万千。不愁看了晃眼,一下再难学会,只能勉强记着招式,想以后再慢慢练习,心中嘀咕:师父说大巧若拙,怎师公的招数倒如此巧妙起来。
罗真人片刻演完,见不愁皱眉苦想之状,笑道:“你道这手段巧妙,不合道义是吗?其实你不必记招式,只要记着倘别人不动不架,你是一下都打不到他;若他一躲一格,却是一下都避不过去就行,这才是大拙的招数呢。”不愁恍然大悟,刚才所演的招式确是没一下正对对手所发,但都预先封堵了他躲避格架之路,他若不动,一下不挨,他如一动,处处受制。
罗真人教完,不再多言,和二人走到崖边,俯看寂寞深谷和木楔之梯,悠声念道:“尔号地魁,栖此地下,汝称神机,设斯神计,虚怀若谷,灵心洞明!”取出五雷玉书,又道:“身为五雷,困之五载,魂在玉书,教人玉成。灵清啊,你始终是我的好徒弟,这五雷玉书,为师便赐给你了!”双手一拍,那书散成碎片,一群蝴蝶般向谷中飞去。
黑风林位于通往泗州的官道旁,只是相连数里的一片树林,原本无名,因靖康之难后,各地纷乱,常有剪径的藏身于此打劫过路客商,取这个名字要显着吓人,慢慢传了开来。
此时金宋正在附近交兵,百姓早已逃散,强人也怕打仗,都躲得不知踪影,官道上杳无人迹,树林里尽显幽寂,传出来的声音就更觉清晰。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正在哀求一位披着猩红斗篷的少女,声调甚是可怜,惹得身后站着的十几个汉子尽皆想笑,却又不敢,纷纷用手去擦鼻头、捂嘴巴。
“姑奶奶,我给你跪下可成?求你就救小人一次,跟我回去吧。我若再不能带你回去,夫人非打折了我的腿不可。”壮汉真要下跪,被少女一把拉住。
“吴叔叔,你要折我寿啊。我也求求你,帮我干成这件事,让我在爹娘面前长长脸。完了我马上随你回去,骗你是狗。”
“我的大小姐,亏你想的出!那金人的粮车必是多人押运,防守严密,就凭我们几个人,连牙缝都不够他塞,还要劫它?你莫拿小命开玩笑吧。”
“吴大有!”少女厉声喝道,“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要怕死就赶快走,本小姐不要你帮忙也一定能劫了它,到时到父帅面前把你贪生怕死的样好好说一说,让他知道手下还有这样的人。”
吴大有果然被,就不打你屁股了。”
另一个用马鞭一止,道:“别呀兄弟,瞧她小模样生的不坏,俺们一路押粮寂寞,正好把来开开心,教她成人如何。”说着,纵马上前,刚走几步,只见少女左手一举,眼前银光闪耀,右目顿时痛的钻心,扑通一声栽下马,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余下的军官大惊,不知小姑娘施的什么魔法,大吼一声,抽刀策马奔去,要一刀劈了她,还未曾近身,少女又右手一抬,他也一头栽于马下,却跌重了,抽了几抽便一命呜呼。
后面瞧着的人不知所以,正在呆看,忽听树林中一片喊杀声,冲出十几条手持钢刀的汉子,为首一个还在呼东唤西,不知藏了多少人马。那些赶车的原是强征来的民夫,见此情景都大叫着四散逃走,押车的金兵又要防备袭击,又要止住人跑,一时被搅的大乱。
队伍后面一骑马跑到,马上坐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却是儒剑士白文华——原来离了紫虚观,遭圆通一顿数落,又在完颜宗翰面前被告了一状,说文不能辩,武不能敌,大受轻视,被调来做了运粮官,是个副职,还成天骈四俪六,摇头晃脑。那些金人哪吃这套,终日受戏弄嘲笑,斯文尽失,郁郁的躲在人后,不敢出头。此刻正在肚中反复吟着几首怀才不遇的诗,闻听前面骚乱,忙打马来看。
老远就看到吴大有正在指挥,读过“擒贼先擒王”的诗句,径奔他去,隔着十数步就跳下马,拱手问道:“这位敌将,尊号如何称呼?”吴大有看诡计见效,正吆五喝六地叫得高兴,一时未听清楚,大声问:“你说什么?”白文华清清嗓子,朗声道:“汝尊号如何称呼,吾一战功成,日后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时,亦好记上汝名以备咨考。”
吴大有疑他是个疯子,瞪大双眼看了一回,神情举止又不象,迟疑地问:“你说的什么鬼话?”白文华摇头叹气,自语道:“俗人不可语雅。”复抬首叫问:“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吴大有听懂了,也高声回答:“俺叫吴大有!”白文华略一沉吟,道:“你这名字不伦,既已无,何大有?”吴大有看出他是个呆子,骂道:“不伦你娘个头!老子本无,劫了这粮车不就大有了吗?你个呆鸟,看刀!”扑上去举刀就剁。
白文华撤身躲过,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拔出长剑,使出一套太白醉剑,与吴大有斗到一块。这吴大有只是一个小武官,虽有勇猛,武艺却不精,本不是他的对手。但这白文华一心要舞出诗仙酒醉后的飘逸豪迈,翼左击、跨右击,逆鳞刺、坦腹刺,御车格、风头洗,花样层出不穷,口中还要念诵什么“将进酒,杯莫停”,三分象在御敌,七分倒象在表演。
饶是这样,吴大有也伤不到他,正在发急,又被念的烦躁,便砍一刀,骂一句,把他的祖宗三代外加旁系亲戚全问候了个遍。那白文华实是秀才遇上兵,文采再高,修养再好,也架不住如此羞辱,不觉大怒,招式一变,改用看家的追风三绝剑法,又快又狠,没了诗人情怀,皆是夺命招数,口中也夹七夹八的反击,但都是些匹夫、蟊贼之类,全没有吴大有的来劲。
吴大有嘴上占尽上风,手下却连连吃亏,片刻就伤了三、四处。这时押运的金兵早回过神来,把少女和那十几个汉子围住,枪刺刀砍,杀声一片。
十几个汉子皆是挑出来的精锐,把少女护在圈中,个个拼死格斗,无奈手中都是短兵器,架不住金兵的长枪大戟,又人少力孤,一会儿就倒下四五个,剩下的人人挂彩,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正在危急关头,忽听敌后阵阵惊呼,包围圈阵一下散开。少女抬眼去看,一排七八个金兵尽皆飞起,又摔落地上,烟尘消处,一个青衣少年卓然而立,英气夺人。
白文华胜券在握,心正得意,听到叫喊声,一剑逼退吴大有,偷眼去瞧,从身材招式上隐约辨出那少年就是紫虚观中打伤多人的疯小子,顿时三魂走了两魂,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边在口中念叨:“功败垂成,惜哉,惜哉!”
不愁倒不去追他,双掌一起,地上就多具敌尸,大是过瘾。这些金兵中一大半原是投降过去的宋军,得势时狐假虎威,失利处鼠窜狼奔本为习惯,现在看主将已是呜呼哀哉,副官又黄鹤一去,哪有心思再厮杀,全都抱头逃命,带着那些正宗的金人也都顾不上军令严苛,心想:法不责众,要罚也是这伙汉兵先死,犯不着先把命丢在这儿。于是弃了粮车,大家一齐奔离。
吴大有骤脱险境,心神刚宁,本无意追杀,见不愁要去赶,想想既蒙人救,不跟着相帮太不仗义,但身上带伤,精疲力竭,又懒得去,灵机一动,高叫道:“好汉止步,穷寇莫追!”
不愁顿了下,听话不追,却又闲不住,去金兵尸体中翻寻查看,找到最先倒地的军官身畔,见还在挣扎,挥掌拍在天灵盖上,送他归西。忽觉他右眼有异,细细看了,伸手拔出一根发丝般纤细的钢针来,疑道:“蚊须针?”回首惊问诸人:“你们是明教的?”
少女一直在斜觑他所为,听到问话,白了一眼道:“你才是魔教的呢!”
原来这明教之名是教中自己的尊称,外人见他们尊崇摩尼,又不断滋事造反,大多蔑称作魔教,还有什么二桧子、四果、金刚禅和揭谛斋等等,各种叫法,无一尊敬。不愁听一清详细讲过,见她出语轻蔑,知道定不是明教中人,不再说话,自去搜检。
吴大有歇息一阵,回过劲来,知道不可久留,起身看着一溜排的粮车,倒犯了难——弃之可惜,运走又断断不能,走去询问少女怎么办。少女本意定要拉回去炫耀一翻,但见身旁剩的八九个人个个带伤,走都勉强,更别提拖运粮车了,只好不情愿地道:“全烧了吧,不过回去以后你们都得给我作证,是我劫了金兵粮草的。”
众人赶紧点头答应,都起身去烧车,少女叫住吴大有,用手指着不愁道:“你去告诉他,本小姐看他武功不错,要重金请他回去做老师。”却看也不看不愁一眼。
吴大有莫名其妙:小姐声音本就不小,料那少年也听得到,却要自己去传什么话?不敢不听吩咐,大声叫道:“好汉,我家小姐看上你的功夫了,要重金请你回去教她。”又怕不愁不知道重金是多少,自作主张添上一句:“每月二十两白银!”他每月军饷只得二两,翻了十倍,在他看来,确是“重金”无疑。
少女眼一瞪:“胡说!每月二百两。”把眼去偷看不愁举动,见他似未听到,还在忙着自事,扭过头来咬着下唇生气。
吴大有全无觉察,伸了舌头半天缩不回去,高喊道:“二百两?小子你发财了,教了一月便能娶回个媳妇去,还不快来谢过我家小姐!”
这回不愁好象听见,答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转身去牵散在路旁的马。少女大怒,喝道:“这厮无理!一不请教本小姐的大名,二不询问本小姐的家世,却急急的要走,太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了!”
吴大有两边瞅瞅,恍然大悟,叫道:“小英雄慢走,我来介绍,这是我家小姐姓韩名雪儿,是……”还未说完,不愁已跨上马,扬鞭而去。
韩雪儿更是愤怒,也跑去牵了一匹马,翻身骑上,气道:“姑奶奶不教训你一下,此恨难平!看你跑到天边去。”双腿一夹,策马追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吴大有愣了一会,突然捧腹大笑,直笑到眼泪都要出来……
不愁骑马先行,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回头看是那少女追来,不明何意,也不想和她纠缠,加了一鞭,要快跑甩开她。
韩雪儿见他加快,也连连晃鞭,快赶过去。不愁在梁庄时,也跟燕青学过骑马,因为年幼,都有人扶持,现在虽勉强会骑,却不得骑乘的要领。要马快跑,原也有讲究,叫夹不如打,打不如吓——上马后双腿一夹,马觉难受,就起步快跑,但跑了一阵,夹也是难受,累也是难受,它便松劲不愿再快了;这时打一鞭,它觉疼就又跑,跑着跑着慢下来,你再一鞭,它再快跑,往返重复,忽快忽慢;若想它一直快跑,你倒不用打它,只需在它眼前晃鞭子,能骑乘之马都受过训练,驮你之前,不知挨过多少鞭打,自然知道鞭子的厉害,心中时时当心它突然落下,所以亡命快奔,不遗余力。
韩雪儿生在将门之家,自幼以马背为摇篮,骑术要高明不愁百倍,须臾间已赶上和他并驾齐驱,温声问:“你为什么要跑?”
不愁不意她会如此和气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也问道:“你为什么要追?”
韩雪儿婉然一笑,回答:“你跑我就追。”
不愁脱口道:“你追我就跑!”两人突觉好象对禅,不由都开心笑起来。停了一下,韩雪儿道:“你刚才救了我们,还未道谢,不知道你的姓名是什么?”
“我名叫不愁,但不知道该姓什么?”
韩雪儿又笑起来,在马上乱颤,不愁觉得象花枝摇曳般晃眼,忙把目光向前看路。“怎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是不想说还是故意要逗我笑?”
“真不骗你,”不愁见她不信,赶紧解释,“我义父姓梁,我一直叫梁不愁,后来知道他原来姓燕,却未叫我改姓,反要我随着娘亲姓方,所以我也不知到底该姓什么了。”错综之事三两句哪能说的清,不愁急得搓手。
韩雪儿忽闪着大眼睛,如听天书,但见他发急,不象在撒谎,反安慰道:“你不必心急,慢慢说给我听就是。”不愁正要说起,忽想到她对明教的轻蔑之意,忙道:“这些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也不要姓了,你就叫我不愁便是。”
“喔,”韩雪儿略有失望地点点头,片刻又抬头问道:“你刚才使的功夫真厉害,叫什么名字?”
不愁窥她神情正心有不忍,马上答道:“这是五雷神功,是道家神霄派祖师罗真人创的武功。”罗真人不让他在外说是神霄派弟子,故不敢以师公相称。
“你教我好不好?”韩雪儿不知道神霄派,未听过罗真人,也一丝不感兴趣,但让不愁教功夫,却是要的。
“这功夫可不好学,我练了五年还是不成。”不愁摇头犯难。
“那就教我五年,不行就十年。”韩雪儿脱口说道,不愁吃惊,侧头去看她,见她垂下了头,脸红的象桃花一样可爱,不觉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又温又软感觉。
俩人都不再说话,也不催行,任由马儿载着在大道上悠闲漫步。忽听身后蹄声纷乱,似有大队人马,忙回头看,数十人骑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胖大的和尚,一边策马一边大叫:“那前面的,让开让开!”不愁认识是圆通,忙回头一拉韩雪儿马缰,两骑马让到路旁,这帮人一闪而过,烟尘滚滚的向前去了。
依着韩雪儿的性子本不会让,但见不愁关心自己,便温顺依从,到底心有不甘,嘟囔道:“这些人真是无礼!”不愁道:“他们是金人。”
“你认识?”韩雪儿问。
“那个胖和尚和我师伯交过手,武功非常高,不知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如我们跟过去瞧瞧,看他们搞什么鬼。”韩雪儿见不愁若有所思,忙建议道。
“也好,不过我们要加倍小心,那和尚领的必都是高手,打起来可不好对付。”不愁刚才见过韩雪儿的武功,很是平常,特地叮嘱道。
“放心,我有这个。”韩雪儿衣袖一抖,每只手上都多出根尺把长的暗青圆筒,比拇指略粗些,上面凸着些龙纹云影,显是青铜铸成,好象已有不少年月了。
“梅花筒?”不愁在金兵军官眼中找到过蚊须针,见到此物马上想到义父在梁庄说过的话。
“你怎么知道?”韩雪儿大奇,给她此物的人说过这暗器天下罕有,连见过的人也是寥寥,怎的一拿出来不愁便认识。
不愁见猜中了,道:“我小时候义父曾说过这种东西,没想到就是了。你却如何有的?”
“说来话长,”韩雪儿抬头看看前方,“不愁哥哥,我们还是快去追那伙人吧,晚了怕赶不上。这事我以后慢慢对你细说,好不好?”
不愁听她叫自己哥哥,浑身一阵温暖,点头答应。两人夹马跑起,扬鞭追去。
赶到天黑,却始终不见这伙人的踪影,两人颇觉奇怪,想他们定是拐到岔路去了,要不要回头再去寻找,正在踌躇行着,看到路旁不远处有座破庙,门前拴着一群马,韩雪儿道:“他们一定在庙中歇息。”不愁点头,两人跳下,把马牵到对面林中拴好,悄悄潜过去,在庙墙外探听动静。
这伙人在院中正支锅做饭,叽叽喳喳嘈杂一片,忽听圆通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各位兄弟,且静一静,我有几句话说!”人声顿止,圆通又道:“这次去南丰办事,到底是在宋人的地界,不便太过张扬,大家就将就将就,等办成回去,金银财宝随取,美酒好肉管够。”人声又起,都是马屁颂扬、誓表决心一类的话,个中一个尖嗓音问道:“国师,料这冲和子又不是天神下凡、三头六臂,要我们这么多人去收拾他,还劳烦您和杜先生大驾,未免小题大做。”
“你莫小看了这些臭道士,”圆通道:“上次我带人去二仙山,和那什么梁山的入云龙公孙胜斗过,他虽敌不过我,却也本事了得。更可笑他师父罗老道一出来,老杜就吓得跑了,再也不敢上山去。听说这冲和子和罗老道是一对,宋国的皇帝赵构几次请他出山都不答应,恐怕是个厉害角色。”
“这杜先生不知什么来历,”另一个声音不平地道,“可狂的紧,从来不拿正眼瞧兄弟们,这同出办事,也不和我们一路。”
“人家是帅府的上宾,平时元帅见他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会看得起你们。”听话语圆通显是在捻酸吃醋,“至于来历,倒要问道清这厮,都是他招来的。”
“听说乔国师上次被一个疯小子给打成重伤,不知现在如何了?”那个尖嗓子又问。
“谁知道?被人抬着崆峒山治病去了,不知死没死。”圆通似乎对乔道清招来杜先生之事大是不满,语气冷漠地说,“提他作甚,赶紧吃饭歇息,明早还要赶路。今夜值守之事就交给燕赵十八骑的弟兄,咱们明日再轮换。”一个声音答应了,接着就是一片锅瓢乱响。
不愁在墙外听得分明,知道这伙人要去南丰找冲和子的麻烦。冲和子的大名,他听灵清和罗真人都提到过,知道是师公的好友,也创了一个神霄派,下山时一清师伯又告诉他,性清师伯因冲和子生辰,奉师公之命去祝寿了,也定会在那里。心想此事要去帮忙,正准备和韩雪儿离开,又听到提起乔道清在崆峒山,又要去崆峒找他报仇,思考掂量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南丰,轻轻扯了扯韩雪儿的衣袖,示意她撤走。
韩雪儿一把握住他手,拉着他向马群走去。不愁不知她要干什么,只觉小手滑润温暖,脸一下涨红起来,幸好天黑,没被她瞧见。
两人来到马群旁,韩雪儿略一打量,便去解马缰绳。不愁顿悟,也来帮忙,嫌解的太慢,怀中掏出鱼肠剑来,三两下全部割断。缰绳尽开,可这些马儿还是原地不动,只顾喷鼻低鸣。不愁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去赶,韩雪儿拉他到一旁,衣袖挥处,银光闪烁,几根蚊须针都钉到一匹白马的屁股上。
白马吃疼,一声嘶叫,撒蹄就奔,群马见它跑走,也紧随其后,一时间蹄声大作起来。原来这马和人一样,无论是从来待在一起还是临时凑到一块,都要选出一个领头的来,大家跟随,它跑就跑,它停就停,唤作头马。韩雪儿深通马术,一辨就知那匹白马是头马,所以放针赶它。
趁着大乱,韩雪儿又拉不愁躲回庙旁,缩到墙角暗影里。不愁不知她又要干什么,又不好出声问,只得随她行事。
庙中众人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都惊呼乱叫;“马跑了!马跑了!”纷纷跑去追赶。片刻后,四周一片寂静。韩雪儿跳出墙角,笑着道:“不愁哥哥,我们去吃饭。”
两人走进庙里,见几口锅中都煮着大块牛肉,香喷喷的冒着热气。韩雪儿挑了两块好的用手绢包了交不愁提着,伸脚把锅全踢翻,牛肉滚落满地,汤汁流得到处都是。又捡起一块石头,把锅都砸烂了,说声“痛快!”扯着不愁就跑,兜了一个圈子,绕回到拴马处,见两匹马还在安静吃草。
二人解开马骑上,怕撞见圆通他们,拐到岔路,边吃牛肉边慢行,想到那帮人回庙后的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开心,无拘无束,仿佛这片天地就是他两人的。
南丰城东有一处宅院名唤清心居,里面矗着座冲虚楼,真是“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建造得气势雄伟又极具精巧,门柱上两块黑漆金字竖匾,左书红尘富贵无心恋,右题紫府真仙有志攀,字体龙飞凤舞,寓意飘然方外,正是冲和子王真人的修道之所。
这王真人俗名王文卿,少时便聪明好学,尤喜悟道,成人后入教修行,取号冲和子,游历江湖,逢到逍遥子罗真人,论道数月,悟出五雷正法。罗真人修成五雷神功,他修成了五雷奇术,两人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便约定同创神霄派,各以神功奇术传教,等三代后再叙正统,合学并派。
今日正是王真人五十大寿,一大早清心居里就热闹非常,徒子徒孙百十号人齐聚冲虚楼前,等着给祖师磕头拜寿,个个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谈论个不停,喧哗一片。
门口一声呼传,“县尊大人和两位都头来给祖师贺寿!”众人马上安静下来,王真人的首徒朱智卿忙拨开人群,走上去迎接。
原来这王真人在宣和年间曾受徽宗礼聘,受封为冲虚妙道先生,主管教门公事,后因屡屡进谏修政练兵,徽宗都不采纳,算到国家将有大难,于是拂袖还乡,专心闭门教徒。后高宗复国,知道他的手段,数次遣使来召,都请辞不赴,但已是名播乡里,所以官府也多来巴结。
知县和两个都头和朱智卿对面施礼毕,朱智卿客气道:“师父正陪蓟州远来的道友叙话,不知县尊和二位大人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我这就去请他老人家出来相见。”三人虽心有不满,却不敢露出半点颜色来,都哈腰拱手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朱智卿转身欲行,听到倒地声响,又看众人目光惊异,回身一看,三人已全伏在地上,每人后心都插着一枝箭羽,血渍沿伤口在衣服上蔓延开来。
正吃惊间,两边院墙上现出十几条身影,俱是满弓待发,瞄着院内众人,门口又是一声呼传:“大金国师圆通和武安阁诸位好汉到了!”却不是门房的声音,话音才止,圆通领着二十多人闯进院来,和大家相对而立。
朱智卿不认识这和尚,但听对方是金国的,又射杀了三人,显是来者不善,手一招,师弟熊山人、平敬宗、袁庭植、高子羽和上官英五人都跳出人群,在他身后站成一排,虎视眈眈地瞪着来人。
紧挨圆通左手的一个矮个子跨前一步,抱拳道:“诸位请了,都不要误会,我们此来并无恶意,是奉大金国完颜宗翰元帅之命,请冲和子王真人到燕京讲道传法,光大门派的。”此人名叫侯景,会使猴拳,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同乡口顺之人给他起个外号叫“铁嘴猴精”,后在江湖上渐渐混出名声,这外号越叫越响,原名倒很少有人知道了。圆通上次在二仙山遭一清冷嘲热讽,大是丢脸,自知嘴上功夫欠缺,特地带他出来以为口舌。
朱智卿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愤怒地道:“墙上设伏,进门杀人,我从未见过如此的请人之法。这是我大宋地界,你们金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侯景一笑,道:“闻得当年的梁山好汉,十个倒有八个是被逼迫上山的。我们杀这些狗官,不过是想仿你们宋人故事,敦真人出山的决心,勿罪勿罪。再说宋庭昏庸无道已久,民不得恤,土不能守,迟早为大金所灭,有道是先入为主,真人不趁此时得利居之,还等亡国之后再谋进取吗?”一席话,说得身旁圆通连连点头,心中甚是佩服。
师兄弟中以高子羽口才最好,听了侯景说辞,忍不住插话:“可笑之极!听你所言好像算准了我师父要想官做,莫说他老人家修身方外,视荣华富贵如粪土,即便想要入世,也决不会做你们这些蛮夷戎狄的官。我大宋朝廷虽暗弱,但不乏良臣猛将,黄天荡交兵、和尚原之役,不知是谁丢盔卸甲、狼奔鼠窜?大宋和金谁灭了谁,真未可知也。”他提到的黄天荡与和尚原之战,是金国自侵入宋土以来最大的两次败仗,又发生在不久,让来的这伙金人个个有羞愧之意。
圆通忍不住了,不等侯景开口,高叫道:“你们这帮南蛮,怎个个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请不走,非要死了拖去?”
“你倒拖拖看!”冲虚楼前忽然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震得大家皆是耳鸣,众人循声看去,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高大道人立在那里,一身霸气,八面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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