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一言难尽切齿恨 五雷攒聚惊人功
不愁自然摇头不知,灵清又问:“昔日梁山上有个神机军师朱武,你义父可曾向你提过?”燕青在梁庄一直隐姓埋名,最后事到危急,才在不愁面前提起梁山,却是一带而过,并未曾细说各人情形,倒是后来遇到了杨再兴,几日同行中聊了不少梁山上的事情,其中就提到过一个神机军师朱武,说他精通阵法,足智多谋,是个诸葛亮式的人物。不愁不愿细做解释,只点头表示知道,犹豫地问:“你就是朱武?”
“不错,朱武是我出家修道前的俗名。我和戴宗一样,也是你义父的结拜兄弟,你却该叫我一声伯父。”
在不愁的想象中,诸葛亮似的军师都该是羽扇纶巾、潇洒飘逸的人物,而眼前这个人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哪有一点运筹帷幄的气质?不愁眼中满是困惑,沉默不语。
灵清见他狐疑地盯着自己,低头看看身上的破烂道袍,恍然大悟道:“是了,你看我的狼狈样,哪里象神机军师,分明是乞丐老祖,这一切都拜你遇到的那个带白毛的奸贼所赐。孩儿,伯父也把我的遭遇说与你听,看那狗贼有多可恶!”
不愁先就对那白毛道人恨得入骨,现在又听说灵清也是被他所害,同病相怜之下,没了疑惧心思,靠着灵清坐下,凝神听他叙说。
“这些事还要从我们梁山受了朝庭招安去征讨河北田虎说起。那田虎手下虽也兵多将广,真正有本事的却没几个,被我们一阵猛攻,连丢几座城池,慌了手脚,便派出他的国师乔道清来迎战。
“这乔道清俗名乔冽,自小到崆峒山学了一身的武艺,听说我师罗真人的大名,就到二仙山来拜师入教,被我师看出心术不正,婉言拒绝了。他便自称入教,取个道清的道号投靠了田虎,被封做什么军师左丞相,很得器重。
“我军在昭德城和他接战,这乔道清倒确实有些本事,崆峒派八门武功他学成了七门,尤精于奇兵门中的排兵布阵之法,一战下来,我军大败。”
“怎么可能?听我大哥说,梁山中我义父的主人卢俊义本领最大,棍棒天下无双,我来找的公孙胜是个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仙,还有鲁智深、武松,都是力能拔树、拳能毙虎的好汉,怎会打不过一个贼道!”不愁听着不服,插话打断道。
“傻孩子,”灵清微笑道,“天下武功纷杂,各树一帜,却有上中下的分别。那卢员外的手段,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威猛无比,却只能算下乘中的一流功夫;而鲁达、武松的本事,穷人力之极限,为凡夫所不能,是外家功夫的巅顶,但也只能排在中乘,无法窥到上乘武功的门径。”
不愁虽不太懂他所说的,但见他贬卢俊义、鲁智深和武松这些连杨再兴也佩服的好汉为中下,很是生气,顶撞道:“照你说的,那姓乔的狗道士的功夫倒是上乘了!”
“不错,”灵清并不生气,反问道:“你觉得你大哥杨再兴的本领如何?”
“哪还用说,自然是十分高强。”不愁没好气地答道。
“如你所说,他数招就连杀多人,比起卢员外来,本事也差不了多少,却为何败在那狗道士手上呢?”
不愁顿觉语塞,答不上来,却又不甘心,搔搔头道:“莫非狗道士会妖术?”
灵清哈哈一笑,道:“世人不明之事,皆以神妖视之,跟你这小孩的见识倒是一样,所以公孙胜能呼风唤雨,樊瑞也是个混世魔王。你坐稳了!”
不愁听他高声吩咐,下意识地挺腰端坐。只见灵清双臂由上至下画了个圈,猛向自己胸前推来,手掌并未触到身体,却有一股气浪排山倒海般袭到,迫着他仰面摔倒。
灵清伸手拉他起来,狡黠地问:“你看这可是妖术?”不愁不敢相信灵清还有这样手段,揉一揉眼,仔细看去——阳光下有形有影,虽有些象鬼,倒确实不是妖。
“人品善恶跟武功高低并无干系,乔道清那时的功夫比我现在还强,军中诸将无人敌的过,连我二师兄樊瑞——就是你说的那个师叔——那时虽已在修五雷神功,到底根基尚浅,也非对手。”
不愁自杨再兴处也听说过樊瑞,外号叫混世魔王,也是一个神样的人物,暗想:这些人怎么都聚在这里,莫非那罗真人是个老神仙不成?可这灵清又分明说这些本事是上乘的武功,那罗真人定是个武功高人了。我若也能跟他学习武艺,却不也成了传闻中的神仙,好不羡慕煞人。
灵清不知他在神游,继续说道:“几次打下来,我军将领被俘好几个。那时我大师兄公孙胜正在守卫衡州,诸人知他手段神奇,觉着只有他才能敌的过乔道清,宋公明大哥慌忙派人去调请,大师兄不负众望,一阵打败了那贼道,攻破昭德城。接后又连破数城,乔道清见田虎大势已去,怕遭擒被杀,便要投降我军。我大哥宋公明历来仁义,收录了他,他也尽卖田虎底细,出谋划策,助我军攻下好几处地方。
“那时朝廷招安只为权宜,对我们并不放心,诸将都是有功不赏,白出辛劳。乔道清助我军灭了田虎王庆,不见封官赐爵,自然心灰意冷,推说要云游修道,来辞别我大哥。我大哥知他意思,无奈奸臣当道,赏罚不明,也不好挽留,只能帮他脱了罪身,由他离去。
“后来我军又被征调去平方腊,那明教中倒的确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最后虽被攻伐剿灭了,我梁山兄弟却也三亡其二,伤了元气。这次朝廷开眼,赐了存下的弟兄官职,但我等都已是九死一生,看透世事,大多辞官归隐,我也弃了武奕郎兼诸路都统领的官职,因羡慕大师兄的武艺神奇,便约了樊瑞一块来二仙山寻他引荐拜罗真人修习。
“大师兄见是自家兄弟,自然答应,引我们去见师父,却看到乔道清也站在师父身旁。后来问了大师兄才知道,原来那厮自输给大师兄后,深慕神霄派的功夫,辞了宋公明大哥后,径上二仙山来拜师。我师父仍不肯收,他便长跪观前,苦苦哀求。正巧大师兄回山,见到此景,因是故人,就在师父面前求了情,师父碍不过面去,才答应收他为徒,仍用他本号道清。罗真人对我和樊瑞倒无为难,立刻应允了收留,还赐了道号性清、灵清,从此大师兄一清、二师兄性清、老三道清和我这灵清四人同门学艺。
“那道清待我们兄弟甚是亲热,又口勤脚勤,处处讨师父欢心,和大师兄收的那些小徒弟也随和说笑,并无师长的架子,一来二去,全观上下人人都喜欢他。只有我师父,虽一般无二的教我们各样功夫,但本门的绝学——五雷神功,却只指点我一二,并不传授与他。这门功夫,大师兄早已得授,性清却得大师兄传授,只有我和道清不会,现在只教我,不传他,道清自然不喜,又不敢显露,私下里悄悄向我打听缘故。
“我依着师父的吩咐回他:‘师父说,这五雷神功以邪入正,要先从邪法起修。若修习之人根正心清,自可抵抗,不入邪门;若是心有杂念,极易走火入魔,大害其身。师父定是以为你还存杂想,怕你入邪,才不传授。你只要潜心修道,还怕不得真传。’他不以为意,道:‘明明是师父偏心,却编这么多说辞。’又缠着要我教他,我却哪里敢?昔日大师兄碍不过宋公明大哥的情面,传了些入门心法给二师兄,师父知道了要逐他出师门,亏得几个兄弟苦劝,又见樊瑞一心向道,旁无杂念才饶恕过,我既入师门,是断不敢违命的,于是坚拒不应。
“他见我不肯,只得作罢,大约也去求过两位师兄,均遭拒绝,从此倒不提此事了,依旧勤勉做事练功,随和待人接事,我以为他悟通道理,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大约在去年此时,一日师父招呼我们聚齐道:‘为师近来悟到一些武功新法,想要闭关修创出来,也是光大本门的一件美事,但恐怕要耗日颇久。我带你们大师兄去护法,观中之事尽由性清做主,一年之内,任何事都不准打扰我们。期满我自会出关,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们皆知闭关修炼时最忌搅扰,弄不好就会让人走火入魔,所以都齐声应诺。师父带着大师兄进到后山去了,我们也各司其事,一如平时。
“到了晚上,我还往日般欲品过茶再打坐修习内功,谁知一杯茶下肚,困倦的不行,倒下就一无所知。第二天早晨醒过来,口中发苦,舌尖带麻,我以前向神医安道全讨教过些药理,知道是中了迷药后的症状,却不知是谁下的药,又为何下药,所以隐忍不言,晚间依旧作被麻翻的样倒在榻上,偷窥动静。”
不愁初时有些心不在焉,只顾遐想那些仙术神功,待灵清讲到奇怪处,惹起了兴趣,双手托腮,凝神而听。
“约到子时,听有人拍窗低叫了两声师弟,分明是道清的声音,我心知有异,便不应声。他见无动静,歇了片刻转身离开,我估摸他已走远,就起身悄悄开门跟踪尾随。
“远远见他各处探听了一遍,然后直往后院去了。那后院是师父静修的地方,我们不得召唤,都不敢擅入,他深夜前往,定有不轨,我欲待唤人,又怕惊动了他折回,无凭无据,反倒不妥,就一直跟着,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等我进到后院,他已潜入了师父住的松鹤轩里。我伏在窗边探听,只闻里面传出四下翻找的声音,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道:“这老道,难道把秘笈带进关里不成?”我顿时明白,原来他要找的是我神霄派的至宝——五雷玉书。
“记得还是我入派不久,有一次师父召我们师兄弟品茶谈道,我们见他难得的喜色盈面,纷纷请问原由。师父道:‘我自数十年前逢到冲和子论道,谈起雷法,他精在术,我专于功,然各有所悟,相约共创神霄派,我授北地,他传南方。今我这紫虚观中已有三代为继,脉脉相传,我派必有光大之日,可惜一直没有传世之物以为镇派之宝。为师耿耿于此,穷十年光阴,把五雷内功和我派的一些上乘武功撰成一书,取名为五雷玉书,以为派中相传秘笈。今日已成,故不免喜形于色,可见清净无为的功夫还未入化。’我等也都欢喜,却未专意于此,没想到这贼倒记在心上,趁着师父闭关,药倒我们就来盗取。
“我原想此宝定是藏的隐秘,他翻找不到只得罢手,等到明日我用话点拨他,让他自省,也是一桩救人的好事。谁知刚要移步离开,又听他低念:‘五雷者,分属五脏,气自脏出,是为五气。’接着惊喜道:‘终于被我找到了!这狡猾的老道,竟藏在《道徳经》中。’我闻他得手,心中着急,也顾不了其他,趁他出门不备,一把抢过他所持的书,喝问:‘师兄半夜行窃,意欲何为?’
“他惊呆了,愣着半天,才缓过神来。见我只是一人,满脸堆笑道:‘原来师弟也有意于此,我们好商量。且去找个无人的地方慢议,免得在此被人撞见反是不美。’我回道:‘谁说我对秘笈有意?只不过不想它落入歹人之手。你既怕人知,便消了此念,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我就不对人提起这事。’他嘿嘿冷笑起来,说:‘莫装正人君子了。听我话去商议,大家好说。你若固执,我大不了不要此书,叫将起来,书在你手,看别人会以为是你偷还是我窃?’
“我听了猛醒,暗怪自己鲁莽。这厮竟是如此奸诈——若是声张,他必诬我为贼,书在我手,有口难辨;若是弃书,他定要抢逃,我的功夫不如他,料难夺回,就算叫人帮忙,二师兄恐已被药倒,那些道童又不济事,也是不成。我骑虎难下,又想到师兄弟数载,也算有情有义,不难劝他回头,就是真闹翻了,书在我手,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抢走的,就道:‘你莫使诈威胁,天理昭昭,我却不怕。但既是同门,你有话说,我就给你机会,听你有何道理。’
“他见我答应,又变亲热,引着我往山上去,到了一处崖边平地,站下问我道:‘师弟,你上山修道,究竟为何?’我回答:‘学艺养身,还能为何。’‘那学艺又为了什么?’这倒把我问住了,平日在观中,只知埋头习武,一心悟道,却哪里想过这些。
“他见我答不上来,忽仰天叹道:‘大丈夫立于世间,就该建功立业,扬万世威名,享天下荣华,怎么能隐身沟渠、老死山林呢!’我道:‘怪道师父说你心根不正,不肯传你五雷神功呢。你既有此想,就不该来拜师入教。凭你本事,想谋个一官半职倒是不难。’
“‘芥豆小官,岂是我愿。想当初我在田虎手下,就贵为国师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田虎虽弱,但如能苦心经营,慢慢扩充,立国建制也非不能,到时我取而代之,九五之尊唾手可得,却不料被你们梁山一顿剿灭,却也让我知道功夫缺欠,不足以争天下。师弟,这五雷神功是世间奇技,我在崆峒熟学了七门绝技,却还敌它不过,你我若是照此书修炼成了,必是天下无敌。到那时,还愁什么荣华富贵?’
“他自侃侃而谈,却惊出我一身冷汗。相处数年,他的泼天野心丝毫不露,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性之坚忍。‘荣华富贵非我所愿,当年我就是弃官上山的。至于武功,师父自会传授,我也犯不着偷学。’我要绝他念头,冷冷回答。
“他哼了一声,道:‘统制小官,还不一定坐的稳,师弟当然不稀罕。我却不信,你当年外号神机军师,韬略满腹,就不想再过那种指挥千军、叱诧风云的日子?至于说到武功,老道稀罕的是大师兄,连闭关都带着他,你我勤勉一万年,怕是也难得真传,想继衣钵就更是做梦。俗话说的好:宁为鸡口,不做牛后,在这神霄派中,永远不会有我等的出头之日。但凭你我的才干,又哪里打不下一片江山来,师弟,和我一起走吧,下山一展抱负、开创伟业!’
“若不是知他过去,我定会疑他已近疯癫,但这番议论,还是让我大觉不快。我在梁山,和大师兄他们就亲如兄弟,入教以后,更感师父大恩,从未想到过背师离教。现在见他一味拉拢,当我是重利轻义的小人,就厉声回道:‘师兄住口!你若要下山寻富贵便自去,我是绝不相从的。五雷玉书是我派传世秘笈,也是师父心血所凝,却断不能给你带走。你自好自为之吧!’说完回身就走。
“他在我身后阴沉地道:‘我好言相告,要引你坦途,你却一意孤行,这就怪不得我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劲风袭来,我早有防备,躲闪过去,转身面对他问:‘你真要动手?’
“他怪笑连连:‘亏你还称什么神机军师。我伏此数载,忍辛熬苦,就是为了五雷神功。今日眼见到手,又怎会放弃?你若在观中,我倒莫奈你何,难道真的张扬开,让前功尽弃?既到此处,却由不得你,乖乖把书交出,万事好讲,若是不交,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他武功高我不少,忙把书藏进怀中,凝神运气准备招架。他见我不应,就使开拳脚,上来拼斗。我的神霄派功夫他全会,他的崆峒招数,我却一无所知,数合下来,便处下风。他料我不会主动交书,见我势弱,更是狠手不断,必欲置我于死地。无奈之下,我只好使出五雷神掌来应付。这五雷神掌,一定要配合上乘的五雷内功才显威力无比,我初习五雷神功,内力有限,使出来倒不一定强过其它功夫,但他往年败在此技之下,心存余悸,见我出掌,不敢招架,只是连连后退躲让,一不留神,滑下了悬崖。
“崖边多有藤蔓野草,他一把揪住,才不至于粉身碎骨,但悬在空中,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甚是狼狈,哀求于我:‘师弟,悔我不该存心不良,与你动手。看在你我往日情义,救我一救。’我道:‘救你上来,你又逼我交书,我却斗你不过。’他正色道:‘荣华富贵,世人皆想,我也不能超脱,料是难再在观中静修了。以我现在本领料也不难立足江湖,谋取功名。师弟如果救我上来,我自下山,断不敢再存盗书之想,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这厮如果发誓痛改前非、继续留在山上修道,我还存疑。现在直言下山,不掩世俗贪念,倒见得几分真诚。怨我心善智短,又一次落他套中,伸手拉了他上来。
“他一脱困,立刻跪倒拜谢。我上前扶他起来,不料他猛抱住我双腿,反把我撺下崖边。我头朝谷下,眼见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惊惧万分,大叫道:‘师兄莫开玩笑,快拉我上去!’他提着我脚,阴笑道:‘这倒不难,师弟只要交出秘笈,我马上就拉你上来。’我知又中他计,怒道:‘刚才我怎救你的,你又发了什么誓?如此恩将仇报,真是卑鄙无耻!’
“他哈哈大笑道:‘怪道你梁山上人死的死,散的散,一个军师,竟连兵不厌诈都不懂得。你尽管骂,我的力气却是有限,若不赶快,如果我支持不住,你就是想交书赎命也晚了。’
“我已洞悉他的为人,知道就是交出秘笈他也不会放过我,今晚是必死无疑的了。但这奸恶之徒一再的羞辱欺骗,真让我愤恨难平、死不瞑目,便死也要报复!决心一下,我倒没了害怕,对他说:‘师兄莫怪,我也是一时气急。料想一本秘笈而已,再是宝贝,也不值为它送命。你且把我翻转过来,我好掏取给你。’
“他见我屈服,很是得意,说:‘师弟想明白就好。你可不要使诈,如此险地,我万一失手,却难后悔。’此时我面贴崖壁,确是难以掏书传递,他便不疑,双手轮转来翻我身体。
“我一被翻过,立刻弓腰上悬身体,运全身内力到双掌,叫道:‘师兄接书!’猛拍过去。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恐之色,听到了他的惨叫,这是我此生最觉痛快的一件事了,哈哈哈哈……”
灵清说到此处,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声彻空谷,回音却变得如诉如泣。不愁紧握树枝,恨不能立刻寻到那白毛道士,用手中的矛捅他几十个窟窿,杨再兴的往事加上灵清的述说,在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一个世间最坏的恶人——乔道清。
“那后来又怎样?”到底好奇,不愁虽恨的牙痒,却又忍不住打听。
“后来?后来我就掉进深谷,亏得有藤蔓树枝扯挂,没有摔死,却也没你这般命好,跌折了双腿,移动不得。开始只能靠身边的野果树皮充饥,晚霜晨露止渴,幸好练过辟谷之法,维持得数月不死。后来腿虽残废,却不痛楚了,就练着以手代步,慢慢行走。春夏倒还好过,野菜野果颇多,勉强可活。进了秋冬,寻食困难,难免忍饥挨饿。就如今日,我已饿了四五天,若没你的鱼吃,怕是熬不过去了。”
“这湖中鱼儿很多,怕是几年都吃不光,你为何不捞?”不愁奇怪,问道。
灵清白了他一眼,道:“你是傻还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一个瘫子,又不会水,掉进去如何挣扎的上来?你当是浪里白条和活阎罗他们,就是手脚俱断了也漂浮的起。我每日看见湖水清澈,却不敢靠近,只能喝些雨水草露,这才真叫望洋兴叹呢。”
不愁见他说的可怜,有心要取水给他喝,却无器皿,只好去湖边用手捧了一把,跑过来凑到嘴旁喂他。灵清就着他手吸了两口,无比惬意的咂咂嘴,复又叹道:“好心善的孩子,可惜命运多舛,关在这天生囚笼中,不知何时才能飞出去。”
不愁看天已昏暗,肚中又饥,去湖边叉了四条鱼上来,抱到灵清面前,正欲再去,灵清止住道:“这是异物,最能固本培元,午间我食了两条就精神复原,料是多食无用。我们困在这儿,不知何日能出去,也要长久打算,不必多捕。”
不愁听话停下,两人相对而坐,一人两条,却不似中午时的狼吞虎咽,细嚼慢品,滋味万千,食罢都是疲乏顿解、遍体舒泰,说不出的快活。
灵清对不愁道:“孩子,我前时寻见一个山洞,虽不宽敞,倒强似在外面受冻。你随我去,就在那里歇息。”“我听伯伯安排。”不愁应道,弯腰去背灵清。灵清起初不肯,经不住他殷勤再三,由他背着。
“你此时倒愿叫我了?”灵清伏在不愁背上,调笑问道。
“听伯伯讲了这么多事,必是梁山上的朱武了,我怎么不叫。”灵清骨瘦如柴,不愁背着轻松,朗声回答。
两人说笑片刻,进到山洞,却是在崖壁下,有大半人高,两丈来深,洞中铺着些枯草落叶,又阴又暗。他们身在此间,无可计较,躺下片时,便都入梦乡。
不愁一觉醒来,见洞口外亮光透入,知道已到晨时了。看看四周,灵清却不在洞中,忙起身找出去,见他正面对朝阳而坐,背影越发显得枯瘦,头上隐隐有雾气升腾,虽是无风,身上的破布条却飘动了起来。
不愁正犯疑,灵清长吐了一口气,问:“你睡的可好?”倒也奇怪,他一开口,那些布条又垂了下来,披回到身上。不愁绕到他前面,仔细看了,却也无异样,不禁诧异问道:“伯伯刚才是在练功吗?”
灵清微笑点头。“这是什么功夫?”不愁追问。“当然是五雷神功。”灵清答道。不愁昨日听了半天的五雷大名,今天见灵清不过是在端坐鼓气,神奇倒是神奇,却不见得有什么用,就又问道:“这就是伯伯说的上乘武功了,却怎么伤敌?”
灵清哈哈笑起来,道:“你定是还在耿耿我昨天说卢员外武功下乘的话,看来不跟你说清这番道理,你定是不能释怀的了。你且使几个你义父教的招数来看。”
不愁对灵清昨日的评点自然不满,又不好直驳,见他要自己演技,便把燕青教的拳法练了一路,刻意小心仔细,舞的是行云流水、眼花缭乱,要让灵清刮目相看。
灵清看了微微颌首,待他练完,问:“为什么你右拳打人,却先要用左手去花?为什么你双手擒人去摔,却又要用脚去勾?”
这倒难不倒不愁,义父当时教授时都解说过,当即流畅作答:“左手花为虚,要诱他不备,右拳才好打到;双手擒住时,脚下使勾破他下盘,借力打力,方能摔倒。”
“那为什么要使诈借力,才能打到摔倒呢?”灵清继续问。
这个义父却没说过,不愁搔了搔头皮,不知如何回答,心想:武功都是这样,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这叫使巧,因为自己的力量不够打倒对方,必要使用招数上的花招来补救。你若去打一个小娃娃,也用这样吗?所以说使巧的武功,只能排到中乘,象鲁智深、武松的功夫,刚猛无比,往往直来直去,常人难以抵挡,已是很少要使巧克敌,是中乘武功中的一流;而象卢员外、林教头的本事,要倚仗兵器、马匹才能发挥,就叫借巧,虽能横扫千军,但离了马快枪利,却不一定斗得过使巧之人。若去了这些外力,单从自身修为上说,借巧的不如使巧的,使巧的不如无巧的,武功的上下分别,全在这巧字上。”
不愁似懂非懂,问:“照这么说,谁的力大谁就是上乘了。我二哥何元庆力大无比,却敌不住那乔道清一掌,又是为何?”
“我说的无巧,其实是至巧——巧妙发挥到极致,就像没有一样的看似笨拙,却让你防不胜防,无可招架,所以《道德经》中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那乔道清的功夫能排在上乘,全凭他的快,招数看似平常不过,却能后发先至,你二哥的力气再大,也要靠兵器拳脚使出来,但你还没打到他,他先伤了你,力大又有何用呢。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就是这个道理。”
不愁渐渐有些明白了,那夜何元庆、杨再兴斗乔道清的场面又浮到眼前:何元庆手慢,被乔道清一掌打倒;杨再兴的枪快,乔道清却也半天奈何他不得。
“你又要问我谁快谁就是上乘了吧?”灵清见他若有所思,笑问,不愁知他还有下文,笑而不答。灵清果然又道:“那乔道清虽是占了快字,却也只能排到上乘武功的下流中去。再快的手段,都是有影有形的,既有影形,真正的高手就能抵挡击破之,所以他败在我大师兄的手下了。”
“这世上还有无影无形的功夫?”不愁惊问,突然想起昨天被击倒的那一幕,伸了伸舌头。灵清知他醒悟,大笑起来,问道:“你可读过书?”
不愁不知他是何意——自己以前习武之暇义父也会教着识几个字,也能认认拳谱,背背古诗,该算是读过吧?便点了点头。
“那我考你一考,‘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愁立刻苦了脸,拨浪鼓似的摇头。灵清若考“床头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还可应付,讲出一堆至柔、至坚和有啊无的,却到哪里知道。
“来,我告诉你,”灵清原本也没指望他能答上来,见他发窘,招他坐下,解释道,“这是我们道家的老祖宗老子说的话,意思是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够穿过最坚硬的东西,再滴水不漏的防守也会被无形的力量击破。你想想,天下什么东西最柔软?”
“羊毛?棉絮?”不愁不敢肯定,但梁庄椅子上垫的羊毛毡确实柔的可爱,自己盖的棉被也软的舒服,却再也难得。
“呸,羊毛棉絮可是无形之物。”灵清啐了口,又启发道,“再想想,存于世上却看不见、摸不到的是什么?”
不愁灵光一现,脱口道:“是气,你昨日推倒我的那种气!”
“对了,”灵清连连点头,“吸之呼出,你可见它的影子?身旁腹中,你又怎知它的形状?天下至柔,莫过于气。”不愁忽然想到大寒的时候也能看见呼出的白雾,但怕坏了他的兴头,憋着不敢说。
“你这孩儿,资质倒还说的过去,又很心善,根本不邪,是块修习五雷的好材料,不知你想不想学这上乘功夫?”
不愁闻听欣喜,连忙点头,但一转念,却迟疑地摇起头来。
灵清诧异,问:“为何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难道是怕修学不会?”
不愁道:“上乘武功,谁不想学?昨天看伯伯使出来,我就羡慕的不得了,所以点头;但想到咱们困在这仙人谷中,一辈子也出不去了,学成了又有什么用,不如不学,所以又摇头。”
“原来是这样。”灵清点头,“囫囵之中,难有大志,人皆如此,更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家。但世事无常,你又怎么知道这一辈子注定出不去了呢?再说五雷神功奥妙无穷,你若练到最后,能白日飞升也不一定,到时还愁出不去?”
不愁虽是听不太懂,但练功就能出去倒十分明白了,将信将疑地问:“伯伯说的可是真的?我要能飞,就带着伯伯一起飞出去,再找那乔道清算账。”
灵清哈哈一笑,道:“你不是说那公孙胜会腾云驾雾嘛,他可是也学了五雷神功的。”不愁本大概清楚了所谓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不过是平常人对上乘武功的谣传,但小孩子家原多幻想,又见灵清以气击人的手段确是神奇,倒又有几分信了,忙道:“我愿拜伯伯为师,学这五雷神功。”跪下就要磕头,却被灵清一把拉起。
“你先莫拜,”灵清道,“这五雷神功修炼起来辛苦异常,你既要学,就要持之以衡,如果半途而废,我却不饶你!你可受的住苦?”
不愁想:自己自离了梁庄,哪一日不在吃苦,这练功又能苦到哪里去?大声道:“师父放心,我定能吃得住辛苦!”又要下拜,仍被灵清拦住不许。
“你既答应,便可修学,但不要拜我为师。”灵清道,“我们神霄派规矩,不得师父应许,是不能收徒授道的,我虽在困中,也不能违了师命。再则我的五雷内功还在一重,现已成残废,无法更进,也不配做你师父。我这本五雷玉书先借给你,你权当捡到,照着上面来练,若有不懂,尽可来问,我也只当教你识字,你我仍是伯侄相称。我既不背门规,你也可学神功,正是两全其美。”
不愁见他说的坚决,不敢执拗再拜。灵清从怀中掏出本书递过来,不愁双手接了,认得封面上道德经三字,知道就是灵清拼死护住的五雷玉书了,忙翻开一页,见上面写着:五雷者,分属五脏,气自脏出,是为五气。五气朝元,一尘不染,能清能净,是曰无漏,肝为东魂之木,肺为西魄之金,心乃南神之火,肾是北精之水,脾至中宫之土。是以圣人眼不视而魂归于肝,耳不闻精在于肾,舌不味而神在于心,鼻不香而魄在于肺,四肢不动而意在于脾。故曰攒簇五雷……字倒大多认得,意思却一点不明白,只好乱搔头皮。
灵清看他一副作难的样子,知他不懂,解释道:“这是总纲,也是练功的法门所在。五雷其实是股混元之气,此气一出,攻无不克,坚无不破,不用再凭借巧妙之术谋胜。但要达到这种境界,必要一气充盈,要从五脏中攒聚。五脏的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才能源源不断的生出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气,会聚为一,为我所用,这就是攒簇五雷,是五雷之法的大道所在,自是难懂。知道了这道理,后面的却好明白。”
不愁大致听懂,又翻两页,全是练气导气的方法,文字浅显了很多,还画着图示,一目了然,很是欢喜,照着练习起来。
……
正是春浓时节,二仙山上花红草绿、燕语莺歌,一派生机盎然。
一清背剪着双手,立在正殿台阶上看前院里徒弟们练拳。眼见一班懵懂无知的小道童已长成个个生龙活虎的棒小伙,一丝满意的笑容悄悄挂上嘴角。
“师父!”院门洞开,明月叫着一路跑来。一清略皱了皱眉,待他站定,和声问:“什么事情这样慌张?”明月紧喘两口气道:“有十几个人说要见师公,不容通禀就闯来了。领头的好像是……”却欲言又止。
“是谁?”一清并不着急,依旧平和地问。
“好像是道清师叔。”
“哦?”饶是一清的养气功夫到家,也不禁一愣,还未转过神来,道清已走进院门,边拱手道:“大师兄一向安好啊?众位师侄都已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语气中虽然添着殷勤,调子却依然又阴又冷。
一清稽首还礼道:“师弟安好。”见他身后跟着的一干人个个横眉冷眼、趾高气昂,还夹着一个胖大的和尚,笑问:“师弟昔时不辞而别,今又旧地重游,还带着一群随从,想是要衣锦还乡,炫耀一番?”
乔道清略带尴尬的笑笑,道:“大师兄还是这么爱玩笑小弟。来,我与你介绍,”手摆向那个和尚,“这位是大国师圆通长老……”
“倒不知是哪国的国师?”一清打断他话,依旧笑着问。
“你这道士无礼!”不待乔道清回答,圆通便喝道,声如洪钟,“天下除了大金还有哪一国?”
徒弟们见有人闯观,早聚到一清身后观望,见这和尚呵斥师父,个个眼中喷火,但平日规矩严谨,都不敢开口训责。一清却不动怒,只学着圆通的语气道:“你这和尚无知。南有大宋、大理,西有蒙古、西夏、回鹘和吐蕃诸部,怎的说天下只有大金?看来你圆倒是圆,通却不一定了。”一番话说的众徒尽皆乐起来,都有意笑得大声,气那和尚。
圆通果然被激,挽起袍袖就想上前动手,被乔道清一把拉住,劝道:“大师息怒,莫因小失大。”复转向一清道:“大师兄莫再玩笑,我们是有天大的好事找师父商量,你可请他出来相见。”
“却是不巧的很,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入定,不好搅扰,你若有什么事,就与我说吧,我自会转达。再说你的好事,未必师父喜欢;师父欢喜的,却未必是你的好事。”一清淡然说道。
乔道清脸色微变,但马上又堆起笑道:“说与师兄也无妨,大金国完颜宗翰元帅久慕师父大名,又承小弟一再举荐,想请师父出山就任国师一职,从此得万人景仰、享无穷富贵,岂不强似在这荒山苦熬。当然,大师兄和众位师侄也可一同前往,同沐荣华,这难道不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但好似也要背一辈子的骂名,遭百世的唾弃,却也不是一件天大的丑事吗?”一清正色答道,“此事倒不必再转告师父了,免得污了他老人家的耳朵,我尽可作答——我等皆是化外之人,一心修身,荣华富贵如云烟,心正道真是至宝,断不敢应承这天大之事。”
乔道清正欲再言,背后人群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走到身旁,摇头晃脑道:“道士此话大谬也,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有化外之说?尔等既居君土,又食君禄,就当忠君之事,又哪里有不赴君招的道理呢?”这人姓白名文华,原是大宋的一个太学生,却又会武,使的一手好剑,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儒剑士”。因见圆通和乔道清屡被驳回,很是难看,仗着熟读四书五经,要上来辩难一番,找回几分面子去。
一清一阵冷笑,道:“你这书生既读诗书,就该明白大道。你所立之地,原是谁的王土,你又是谁的王臣?国破如此,你就是不能学伯夷叔齐,却也不该为虎作伥,丢了读书人的脸。”一顿抢白,说的白文华面皮通红,无言以对。
圆通见状大吼道:“这话不是要造反?你这厮原在梁山就是叛匪,现在又要作乱,真是贼性不改!”
一清笑道:“原来和尚也以为背叛大宋的都是贼。”圆通一愣,挠了挠后脑,觉出味来,怒道:“我不和你多嘴,叫你家老道出来!若再推三阻四,惹得佛爷性起,一把火烧了你这巢穴,倒看他跟不跟我走!”
一清闻言,心头火起,道:“既是秃驴乱吼,扰我清修,那就不必多言了。明月送客!”一拂袍袖,转身向正殿内走。
乔道清向前一窜,左手一挥,把正挡来的明月扫倒一边,右手成掌,运力往一清后脑拍下,口中叫道:“大师兄请留步。”
一清早存戒心,觉身后风响,急回身推出右掌,他的五雷内功已到三重,气随意发,混元之气雷霆般滚滚而来。乔道清知道厉害,纵身急闪,背后圆通跃上,双掌齐推,来接一清的招。
一清掌气过去,只觉先被一股气浪挡住,接着又被逼退半尺,那股气浪直侵到身前,恰似火焰一样,热烫难奈。心知遇到劲敌,不敢怠慢,忙将左掌也举起,运全身真气尽力推去,也把那热气逼回半迟,却不得再进。乔道清见他二人相持不下,趁机自一清身侧出拳击去,使的是崆峒夺命门中的夺命拳手法,卯足了浑身力量,必要一拳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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