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崖边回马入绝境 谷中前事话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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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家枪法是杨业之父火山王杨衮根据东汉姚期所传的霸王枪、三国张飞所创的桓侯枪、唐朝尉迟敬德使的鼍龙枪这三猛枪法和蜀汉赵云创的子龙枪、隋唐罗成用的梅花枪、盛唐名将郭子仪的汾阳枪三巧枪法去除繁冗,融和在自家所传的杨家梅花枪法里创成,故又叫六合梅花三十六枪,每合两路,一路三手,变化无穷,最是精妙,马上横扫千军,步下对决常能一招毙敌。

    杨再兴见对手武功惊人,不敢怠慢,起手便使一路绝命枪法,唤做“磨旗枪”,枪决有云:磨旗枪,破秦王,轻换缓捉不用忙;诸式强,霸王防,顺敌提拿我更长;里把门,外把门,进退如风绝命亡!乃是杨家枪法里遇到强敌,险中求胜的招数。

    道士见他进招缓慢,不以为意,侧身一让,却不还手。哪知这手“太公钓鱼”正要勾人破绽,是以虚引实、以实伺虚之法。他身一侧,破绽已露,杨再兴的后式暴风骤雨样袭来,或上或下,时刺时挑,去如箭,收若线,顷刻间便已使了六路十八手。

    那道士前趋后避,左格右闪,虽能尽数让开,一时倒难以还手。心中佩服,不觉脱口赞道:“好枪法!”枪法招数过半,却伤不得他半毫,杨再兴不免焦虑,又使了两路,忽的收手,拖树干就走。道士见他要逃,喝一声“哪里去”疾步来赶。杨再兴双膝一跪,仰身弓腰,双手持平树干,力贯千钧向后猛刺,却是一招“回马枪”。

    这回马枪原是霸王枪中的一式,虽是武功招数,却含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兵法机谋,深得推崇,为各家枪法所收录,只是使得不尽相同:有自腋下出枪的、有反身出枪的,似杨再兴这种后仰出枪,腰腿功夫最是要好——否则自己先就仰倒,还谈什么伤人?但也最是突兀,让人极难料到。

    道士也是猝不及防,亏得功夫惊人,已练的身随意动,不待片刻迟疑,身形一侧,却被紧贴着皮肉刺破了胸前衣襟。与此同时,树林中一支箭迎面而来,急偏头时,还是被划伤了面颊。衣破血出,道士何曾如此狼狈过,气得发狂,破口大骂:“宵小鼠辈,专一暗箭伤人,爷爷先去结果了你!”猛扯树干。杨再兴正翻身跃起,力不由心,无法争夺,被他抢了去,“啪”地折断,提在手中,向树林来寻放箭的人。

    这箭正是不愁所射——他见杨再兴出林,便捡了丢下的弓箭,预备助他。开始见杨再兴枪舞如风,道士难于还手,以为必赢,放心观看,赞叹不已。待到杨再兴拖枪走时,心下着忙,也不清楚怎的就败了,急拉弓放了一箭。此时见道士气急败坏赶来,脸上带血,月光下面目甚是狰狞,心惊害怕,又不知所措。听到杨再兴大叫:“不愁快跑!”反应过来,转身撒腿就往林深处奔逃,刚跑几步,就觉背上如被大山砸中,扑的倒地,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不愁醒转来,刚一动弹,就觉背上剧痛,挣扎着翻过身来,已是疼的大汗淋漓。几缕阳光透过树梢空隙投在脸上,稍稍有些暖意,不愁知道天已大亮,两位兄长却不在身边,估猜定是遭擒竟或已经遇害,不由胸中哀痛难当,眼泪泉涌。急着想起来看个究竟,才刚用力,却又痛昏过去了……

    二仙山位于蓟州之北,虽无五岳般的盛名,却也峰峦叠嶂、飞瀑流云,自有一派不凡的景致。半山里一座紫虚观,楼台鳞次栉比,亭阁丹楹刻桷,是道家神霄派祖师罗真人修身授教之所。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观中道童都在前院围着看师兄明觉练武。那明觉是罗真人大弟子一清道长的爱徒,颇得真传,一套飞云掌舞的行云流水、气势不凡,不时引得大家齐声叫好。正显在得意处,忽听背后有人问答,人圈散了都跑过去看,便也停手走近拨开围挡,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与明远说话。

    “怎么回事?”明觉问道。

    “他说要找公孙胜,我告诉他观中没这个人,他却不信,说什么是戴宗让他来寻的,定不会错。”明远答道。

    “什么公子公孙的,眼见的是个乞丐来骗饭吃。明远,你和明月该看着大门,怎么跑来闲玩,却放了这个要饭的进来?”明觉被败了兴致,正没好气,大声训问道。

    “是你让我们进来看你练拳的,却又来训我。”明远撅起嘴回道。

    “好你个小厮,还敢还口,看我禀告了师叔后怎么罚你!”明觉是道童之首,向来做大,见明远顶撞,愤愤喝道。

    明月乖觉,忙出来打圆场:“明远憨直,不会说话,倒不是有意顶撞。师兄不要生气,我们这就去看门。”拉着明远就走。

    明觉稍稍气顺,道:“慢着走,把这个要饭的一起赶出去。”

    这孩子正是不愁,那日躺在树林中,亏得一个好心的樵夫遇到,背回家中将养了十数日,伤势渐渐平复。不愁辞谢了那家人,依旧寻二仙山去,走了几天,摸到紫虚观,问了半天,却没有公孙胜这人,正觉焦心,又见明远为己受责,对明觉已有八分不自在,再听他一口一个要饭的,着恼道:“走便走,你却不要恶语伤人!”

    明觉又遭冲顶,勃然大怒:“世道变了,一个要饭的也敢回嘴。道爷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作人的规矩!”左手虚画半圈,右掌蓦地直推不愁前胸,正是飞云掌中的拨云见山。

    不愁见着掌来,身体一侧让过,双手拿住他右臂用力一扯,趁他上身前倾,脚下使个勾绊,将明觉俯摔出去,却是燕青教的扔包式。

    这扔包式的口诀是:既是出手,却莫留情,扔包一出,足踢脚踹。是一招得手,跟上去就置敌死地的意思。不愁久经练习,已成习惯,反转身,提脚就向明觉正撑爬起的后背踏去。

    “住手!”忽的一声高喝,就如半天里响个惊雷。不愁一怔,停住脚,顺声看去——正殿台阶上,站着个道人,头发披散,目光炯然,一身威风凛凛的气魄,“好漂亮的小厮扑,你是燕青的什么人?”道人便走下台阶边问。

    不愁记着离梁庄时燕青交代过不要再提两人关系,遇到杨再兴时因已结拜兄弟,义父也说过“兄弟有事不相瞒”的话,所以全然告知。今天这道人问起,却是个陌生人,不愁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时茫然,摇了一摇头。

    道人也不继续追问,却对着刚爬起身的明觉揶揄道:“平日不是自以为功夫很好,不愿下苦功练习,却一味在师弟们面前显摆吗?今天被这小你许多的娃娃摔倒,却该知道天高地厚了吧。”明觉听了羞恼难当,摆个姿势,又要与不愁放对。

    “罢了!”道人喝止,教训道:“怎的这么不识趣。卖弄本事还是你孩子家心性,其情可恕,现在输赢已分,还一味歪缠,可是修身养性的德行?素日自有师父教诲你,我也懒得管。今天若还是如此,休怪我这做师叔的无情。”一番话,叱得明觉俯首垂臂,不敢再动。

    “你这娃娃,倒好身手,只是忒狠一些,我若不拦,你岂不要他性命?”道人转向不愁问,“不知道你来此有什么事?”

    “他来找个叫公孙胜的,我告诉他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他却不信。明觉师兄又赶他走,所以打斗起来。”明远见明觉既斗输又被训,心中高兴,倒有几分喜欢上不愁,抢着代答。

    道人点头,对不愁道:“你随我来。”引着他上了大殿台阶,又回头吩咐:“你们都好生做事去,莫再吵闹。”众道童都散了。

    穿过大殿,走进侧旁一间敞轩中,道人让不愁坐下,道:“你要找的人是我师兄一清,俗名原唤作公孙胜,已是多年不用,所以外面道童一个不知。他此刻正陪我师父在后山闭关修道,打扰不得。你有什么事,先对我说吧。”

    不愁却难说起,只回答道:“是戴宗伯伯让我来找他的。”

    “哦,”道人点头,“怪道你会燕小乙的功夫。你伯伯现在又在何处?”

    “他和明教的光明右使路追风拼命,两人都死了。”不愁难说渊源,只是直答。道人听后,脸色一变,随即又缓和下来,念道:“生生死死,原是定数,人在劫中,在劫难逃。”

    不愁不知念的什么意思,见他态度漠然,心里十分不快。道人再问什么,一概摇头不答。道人也察觉几分,哈哈一笑,道:“尘俗之事,于我何干?道士倒确是多嘴了。好在师兄随师父不久就可出关,有什么事,你到时对他说吧。”出门把明觉叫来,吩咐道:“他是你师父当年一个朋友的孩子,现在来寻你师父有事。你把他领去,换套衣服,洗漱干净。以后便随你们吃住,等你师父出关在做安排。”明觉答应,领不愁出去,道人在身后又道:“你却不要欺负他,否则你师父知道,也不会轻饶了你。”

    数日找寻跋涉,不愁已很疲惫。到道童住处洗了个澡,换上了明觉丢过来的一套干净道袍,立时觉得浑身舒爽;傍晚随众道童斋堂吃饭,虽只是些米面素菜,却觉得胜似山珍海味,饱餐了一顿,无比惬意。回房刚刚躺倒,就已入梦。

    朦胧中母亲方百花忽到面前,面容虽是模糊,却也认得,大叫娘亲,上前欲抱住哭诉几年来的苦楚,却听她说:“你既已开口说话,娘这辈子就再也不能和你见面了。”瞬间便没了踪影,正在惊慌,义父燕青又缓步走来,身上都是火焰,大声道:“不愁,你原会说话,却不和为父言语一句,倒是害死了我。”正待解释,又寂无人影,心中悲痛,想大叫出声,又见杨再兴和何元庆满身是血的奔跑,叫着:“兄弟要为我们报仇!”匆匆而过。后面却是那个道士赶来,提着断树,一下打在腿上……

    不愁自梦中惊醒,只见几个人影围在榻边,腿上疼的钻心。刚要发问,听明觉声音:“看你小子再逞强!”又一下打在胳膊上,知他报复,要跳起身,却被几只手摁住,动弹不得。

    原来这明觉白天被他摔倒,又被师叔训斥,众人面前出了丑,心中怨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想到不如趁他初到观中,人地两疏,正好合力暴打他一顿,只要将他打服,就不敢去师叔处告状,以后还会乖乖听自己吩咐,不难找回面子。主意已定,叫醒几个平日要好听话的道童,悄悄说了。那几人惧他位尊,不敢不应,商议下来,却是众人摁住了不愁,由他动手。

    明觉知是他们畏惧,却倒也合心意,寻了根扫把上的竹棍,便来行事。

    不愁被打了几下,痛的厉害,愤恨已极,瞅准头边的一只手,张嘴狠咬了一口。那个道童大叫一声,吃疼放开手,不愁既得半边手臂活动,翻身一拳,把另一边摁着的道童打得口鼻流血,捂脸高呼救命。

    剩下的几个见事不妙,怕惊动师叔遭罚,都松了手,退到一边,上也不是,走又不敢,踌躇无措。明觉见不愁脱困,倒不慌张,仗着手中有竹棍,还劈头来打。被不愁一把攥住,双脚齐踹在他肚腹上,痛得放手捂住倒退数步。

    不愁竹棍到手,大叫一声,发了疯似的狂扫乱舞起来。刚才一梦,勾出他往昔的伤悲,近来的哀愤,现在突遭这些人欺负,就把他们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必欲除之后快。众人见他发狂,都惊叫着往外跑,只留下明觉兀自抱着肚子靠墙发愣。不愁迎头一棍打去,明觉惊慌闪开,虽未挨到,却把身后的板墙打出一个大洞来。

    这一棍打到岂不是要了自己性命?明觉见他下手无情,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顾不得其他,从墙上摘下一柄铁剑,道:“臭小子,有种外边拼个死活!”持剑跳到屋外,见众人还围着呆看,更要显威风,又大叫:“不敢出来的便是孬种!”

    不愁朦胧中突然遭袭,惹急了性,此时略定下神,见四下一片狼藉,祸闯不小,倒有些踟蹰起来。听他叫喊,又形,一些胆小的撒腿就跑,边跑便嚷,更多的却都惊慌不知所措,哄乱成一片。

    不愁已经站起,先也惊愣,听到叫声,才如梦初醒,知道闯下了塌天大祸,心中一横,回身往乱石上攀爬。几个道童喝叫:“你不要走!”却又不敢来追,爬了百十步,听到后面一片叫声:“不要跑,师叔来了。”

    不愁回头,见人群后不远一盏灯光急奔而来,知道日间见的那个道人赶来,心里更慌,急爬十几步,可幸到了一片平地,忙站起就跑,那道人雷鸣似的声音传来:“娃娃不要再跑,前面危险!”

    不愁哪里肯听,边回头张望边加力奔跑,突然脚下一空,惊叫一声,滚下了悬崖。

    几滴晨露落在不愁脸上,他猛张开眼,半边天空颜色娇媚可人,朝霞背后,一轮红日正呼之欲出;半边却是抹平的绝壁,也不知有多高,直插进红云里。记得自己正是从这绝壁掉下,半空里好象抓住了根藤蔓之类的物件,荡了几下,却又脱手落下去,就再无知觉。动动身躯,不似在实地上,心中大骇:莫非自己已死,是魂飘在这儿看天。

    欲往旁看,又是不敢,闭目想了一会,咬牙道:“死就死吧,倒好去寻娘亲、义父和大哥他们。”睁眼四下一瞧,原来掉在一片乱藤中,挂着离地约有丈余,晃动着倒仿佛飘在空中,不觉笑起来。小心移动几下,抓住边上一根垂到地上的藤条,慢慢爬下。脚落实地,心中得安,看看身上,除了道袍撕破几处,枝条划擦出些伤痕外,并无大碍,肩臂上的剑伤已是凝痂,也不用再做包扎,坐在一棵树下歇息了片刻,起身延着绝壁行走,要找路出去。

    走了半天功夫,全是斧劈刀削样的岩墙,高不可攀,根本无路可出,又走一刻,竟回到了原来地方,不愁大惊:这难道是个大坑洞,再出不去了?哪肯甘心,又直着走去探寻。

    约走了两三里路,见到一潭湖水周匝数里,镜面般泛着光。他正渴得难受,忙跑过去捧着喝了几口水,清甜甘冽,很是爽快。刚立起身,腹中一阵鸣叫——开始尚不觉得,此时凉水下肚,回答,只将手中树枝忿忿地敲击石块,短剑落处,碎石纷纷乱溅。

    “娃娃,你也不必太过难受。想我到此时,孤独一人,又断了双腿,真是凄苦非常。你现在还有我陪着,总不寂寞,比我当初可是强得多了。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你手脚俱全,有一天机缘到了,便能出去也不一定。”那人知他怨愤,安慰道,“此时左右无事,我又太长时间没人说话,跟你聊了几句,勾得话瘾都犯了,你且说说来历,比生闷气强的多。”

    不愁见他语气亲切,态度和蔼,不好意思不睬,就将到了紫虚观后这段经历略略述说,那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插话评点,讲到摔倒明觉时,道:“这小子一贯两面三刀,师父面前恭敬顺从,师弟们中间飞扬跋扈,我早是看他不顺,亏你摔的好!”说到刺倒明觉时,又道:“他欺你在先,你不过一时失手,倒不能全怨你。”不愁疑他对观中人事如此熟悉,几次欲问,却被他催着讲下去,等到讲完,忙问道:“道长认识明觉,又认识那个师叔,难道原来是观中的?”本来叫他老人家,见他不然,又穿着破烂道袍,便改了称呼。

    那人诧异道:“我原本以为你早猜到。我若不是紫虚观中人,又怎的能掉到这仙人谷中来?你找的一清是我大师兄,你说的那个师叔叫性清,是我二师兄,我叫灵清,和他们同是一门。”

    “那你又为什么掉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灵清眨了眨眼,“不过孩子,你只说了到了紫虚观这段,却不说为何要到二仙山,让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好生难受。不如你把它都说了,我再告诉你我这事的来龙去脉,大家都听个完全,可好?”

    不愁记着燕青的交代,并不愿说,又找不出理由来回绝,愣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

    灵清见他支吾,笑道:“不是我存心探人底细。你我既被困于此,各说清了来历,便无多疑,以后也好相处。再说此处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就算你是钦犯,我难道还能报官拿你不成?切勿多疑,说说无妨。”

    不愁听着觉得不错,想来义父交代时断没料到他会落到如此境地,再加灵清斥责明觉、为他开脱的评论让他很觉亲切,便不再疑虑,把姓名身世又述说一回,不过还是隐去了帮源洞的那段。

    这次灵清却不再多言,只是聚精会神地听讲,听到戴宗身死,不愁见他眼中略有悲色,心想:这道士倒比他师兄有情。后又讲到杨再兴在树林斗那带白毛的道人时,灵清勃然大怒,骂道:“这厮竟投了金人,还在作恶,可见天不长眼!”一掌拍下,竟将身边的一片石头击成碎块,惊得不愁瞪大眼,不敢作声。

    灵清见他骇异,哈哈笑起来,道:“到底是太上老君可怜我,派个故人之子下来陪我,也好叫我满腹韬略有授,一腔仇恨可雪。不愁孩儿,你可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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