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道是孤零落叶身 却逢同心射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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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明教创自波斯人摩尼,唐时流入中土,称摩尼教。方腊自传得此教,取其意改称明教。又因教义尊崇“清静、光明、大力、智慧”这八个字,所以手下得力头领便以此为号,称清法王、净法王;光明左使、光明右使;大力天神、大力地神;智尊者、慧尊者,合称“八大天王”。后方腊在江南举兵立国,设立了五府六部各项官职,各头领也均封显官,但教中却仍如此称呼,以为尊贵。梁山众人随官军南征,死伤于此八人手中的颇多。生还者听闻称号,都心存余悸。

    那戴宗在梁山军中排列正将,地位尊崇,靠的是一身神行本领天下无双,若论起拳脚厮杀功夫,倒是平常。听到对方报出名号,知是难敌,又兼背着不愁,只要尽快脱身,哪里还想接战。可对方挡住路径,又欲走不能。急中生智,摸出块银锭,攥在手中,袍袖一挥,叫声“着”,劈面掷去。

    路追风昏暗中只觉白光袭来,不知道是何暗器,不敢用手去接,忙往旁边田中一纵,急躲过去,却让出道来。戴宗要的便是这机会,身形闪动,似飞箭般一窜而过,直往前行。

    神行片刻,已进后山,戴宗料他赶不上,正要回头张望,却听背后不远处声音传来:“戴宗,听闻你独门功夫天下一绝,今日倒正好比试一下,究竟是你的神行法高明,还是我的追风术厉害。”

    戴宗心中大骇:自己倚仗成名的这身功夫,半是天生,半得高人秘传,别人看后都是神乎其技,佩服仰慕而已,却未曾听说有人能修习练成。梁山上轻身步行本领除了自己,最好的便是‘活闪婆’王定六了,虽也闻名江湖,尚不及自己的两成。今天此人竟能紧紧相随,且听他说话气息平稳、言语清晰,却似毫不费力,其技艺不在己之下。当下也不敢回头,忙着脚下努力,极尽平生之能,流星赶月般狂奔。

    不愁也觉惊奇,扭头看去,只见身后十数步远,身影急追而来,却不象戴宗的神行疾风扬尘、气势滚滚,而是如鬼魅般闪跃移动,一纵数丈,却又风尘不起,落叶无息。心中害怕,不敢再看,回头紧紧搂住戴宗的脖子。

    须臾间,将到山顶。路追风也是使尽解数,终是差着十数步赶不上,又见戴宗负着个孩子却能与自己不相上下,明着本领要高出一筹,心中生妒,嘴里讥讽起来:“我道什么梁山好汉,原来全是贪生怕死的主,不敢正经一搏,却会抱头鼠窜。我让你天下第一,却是逃跑功夫第一。你原也不应姓戴,倒应姓兔,兔宗,兔子祖宗!”夹七夹八,喋喋不休。

    戴宗正被他赶得焦躁,又听到他嘲笑,不由得的勃然大怒。他原是江州府的两院押牢节级,威风霸道,平日里只有他骂人,却无人招他;啸聚梁山时地位又尊,弟兄们都敬让三分;招安后充任军中正将,虽是职低,寻常军官和兵士却忌惮威名,哪个敢惹?一直多闻夸赞,少有恶语,今天既被追逃,又遭羞辱,惨景。

    不愁沿着官道,向北蹒跚而行。那日见梁庄被焚,再无归路,只好依着戴宗所指,去寻什么公孙。夜里也不敢在山林中安歇,顺着山间小道,一路滚爬,晨曦时分到了山下大路,向人打听才知,那蓟州却在北方,离此千里之遥。既有此地,他也顾不了许多,顺着所指,一路北行。

    初时身上有些散碎银子,他也知道打尖住店,还得温饱。十数日后盘缠用尽,却少不得露宿乞讨、忍饥挨饿。其时正是靖康之难,百姓纷纷避乱南逃,越往北行,人迹越是稀少,到后来连乞讨也难,只能以树皮草根为食,苦楚不堪。

    当日走了数里,不愁觉得饿的发慌,再也无力行路。看到不远有座小村,便挨过去,盼着遇人讨点残羹剩饭充饥。村上不过十几间残破房屋,却都是门户紧锁,不愁平日被燕青管教甚严,不敢做破门搜检的勾当,只得一家一家寻过去。

    找到村尾,见一匹马被杀死在院中,一条后腿没了踪影,血流满地。正屋的门却是虚掩的,里面传出咔咔劈木头的声音。饿极不顾怕,不愁直走过去,推开门,只见一个身材魁伟的壮汉正举把单刀在劈桌椅做柴,一条血淋淋的马腿扔在一边。

    壮汉见有人开门,吃了一惊,刀势一转,就欲砍过来。待看清是个孩子,忙收了架子,仍去劈柴,口中说道:“小家伙,倒唬我一跳。你是这村上的?”

    不愁摇头,道:“叔叔行好,我饿的不行,可能给口吃的?”却是他一路常说的话。

    壮汉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恨恨地一刀将条椅腿劈成两半,道:“这造孽的世道!现成的倒没有,你去生火,我们把这马腿烤来吃。”听到有吃的,不愁精神一振,忙将劈的柴火抱堆到屋中空旷处,寻些破布条、烂棉絮做引,向壮汉讨了燧石火镰,片刻升起一堆火来。壮汉将马腿上割下一块肉,用刀挑着在火上烤,一时肉香扑鼻,引得两人馋涎直咽,不等到全熟,便取下切分作两份,各自大嚼狂吞起来。

    正吃在快活处,忽听到官道上一阵马蹄声跑近,稍顿之后,径往此间而来。少时就闻人声:“那里有烟,去搜搜看!”壮汉叫声:“不好,收饭钱的来了。”提着刀,从屋中一纵而出。

    四个金兵随着一个军官牵马走到院外,见到壮汉和马尸,呼喝一声,齐冲进来把壮汉半围在屋前。军官抽刀指着壮汉道:“你这厮太过大胆,本将军的宝马也敢盗杀。今天拿命来偿!”

    壮汉一舔嘴唇,道:“宝马?却也滋味平常,倒比不上驴肉。”军官大怒,举刀直扑上来,未及砍落,被壮汉紧进一步,使个“推窗望月”,挥刀横扫,正剁在脖项上,“呯”的倒地,血如喷泉,抽搐着挣命。

    四个金兵见官长被杀,又惊又愤,四把腰刀同时出鞘,迎头齐砍。壮汉闪身躲开,刀光闪过,一个金兵臂膀断落,惨叫着回身就跑,却绊倒在院门槛上,翻身呼痛,总爬不起来。余下三个心惊,正在愣神,其中一个面门又着,连皮带肉被削去半边,倒在地上。

    原来这金人生性凶狠,不惧生死,军令又严,凡临阵脱逃者皆斩,所以能在十数年间就灭了强盛一时的辽国,又连下宋城,直抵汴京。此时顷刻间三人死伤,但余下的两人却不退逃,只将刀乱剁,舍命来搏。壮汉手段虽高,一时乱刀下倒难以出手,后撤几步,想寻破绽,不料天气寒冷,地上的马血早结成了冰,一脚踏着,仰面滑倒,刀也摔脱了手。

    两金兵见势,齐扑上来,举刀欲劈。突的两物飞来,正砸在两人面门上,火星灰屑纷扬,迷了他们的眼睛。原来不愁自壮汉出屋,便想上前相帮,苦无兵器,便抽了两根带火的木柴握在手上。待看到瞬间便尸倒血溅,吓得傻了,只呆呆观望,忽见壮汉倒地,性命攸关,心中一急,把两根柴火猛扔过去,却是正着。

    壮汉趁他们揉眼,双脚并起,狠命踹在俩人肚腹上。两人大叫倒地,壮汉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捡刀在手,连剁几刀,结果了两人性命。

    再看余下的,军官和面门着刀的已是僵挺,断臂的虽还在抖动,却叫不出声来。壮汉也不留情,上前一刀捅死,回身对不愁道:“小兄弟,今日多亏你相救,不然我已是刀下鬼了。且让我拜你一拜,谢过救命之恩。”说毕,扑的跪倒,磕下头去。

    不愁慌了,不知如何应付,便也跪倒磕头。壮汉抬头看见,不觉哈哈大笑,道:“这成什么规矩,倒象我俩拜堂。”一拍脑袋,“既是共过生死,不如我俩结拜兄弟如何?”

    不愁既蒙赐食,又见他武艺高强,早对这壮汉十分好感,心下万分愿意,却又不敢应允,踟蹰道:“叔叔说笑,我怎么敢……”壮汉手一摆,道:“再莫叫叔叔了,兄弟无大小,以后你就叫我大哥。现今头也磕过了,却不能推辞。”“大哥!”不愁叫了一声,心中,生怕分手,听闻此说,忙不住点头答应。想了一想,又道:“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大哥的事情?”

    杨再兴一边在金兵尸体上搜检,一边答道:“我有甚事,只不过看这些金狗到处杀人放火,欺凌我汉人,心中不平,想要报仇又势单力孤。听说南边各州府正在招募义勇,便寻思去投军,好杀个痛快。走到这里盘缠用尽,正偷了匹马在此杀吃充饥,却好遇到兄弟。投军当兵的事,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妨碍。”说着,将搜到的银两、干粮打一个包挎了,把单刀背在身后,牵着不愁出院。

    那金兵骑来的马都还在院外,杨再兴又拣了两副马上挂的弓、几袋箭,一并拴到挑中的一匹马上,抱了不愁上马坐稳,自己踩着马蹬,跨跃而上,双手扶住不愁,一纵缰绳,急驰出村。

    行了数日,已近蓟州。一路上杨再兴不时让不愁讲些燕青所授拳脚的招数,又问到戴宗神行的情形,听到精彩处,禁不住心花怒放,手舞足蹈;他也说些梁山好汉的传闻轶事,比划几下家传的刀枪功夫,听得不愁津津有味。两人聊的融洽,颇为相投。

    不愁忽想到再无几日两人就要分别,不免黯然神伤。这几日或是干粮充饥、夜宿林间,或是逢店打尖、开房安歇,杨再兴都对他关心备至、照顾有加,真比亲哥哥还要体贴,不愁心中感深,恨不得把全身功夫尽数传授,这箭法绝技也免不了倾囊相教。而燕青的拳脚功夫,乃自相扑演化,最讲究脚稳手狠,借力使巧,臂力腿劲最是要好。不愁五岁随他练习,颇下了一番苦功,所以十岁小童,也拉得开强弓,射的出的矢。倒让杨再兴吃了一惊,夸赞道:“想不到兄弟还有如此手段。”

    不愁面带得意,问:“大哥看我可能帮些忙?”

    杨再兴沉吟一下,一跺脚道:“兄弟有行侠仗义的念头,我做哥哥的怎好阻拦。今日我们兄弟把金狗杀个痛快,让他们知道宋人也不尽是好欺负的。不过待会兄弟只可远射,却不要近前厮杀,你体小力弱,又无兵器,会吃亏的。”

    不愁点头答应,杨再兴也去取下弓,提两袋箭置于俩人身前,抽出背的单刀放到地上,还不放心,又叮嘱不愁:“若有人寻来,你就藏到树后,莫让他看到就好。”

    正说话间,已看到人影晃动,押着囚车的队伍慢慢行来。两人都握弓在手,搭箭上弦,屏息以待。杨再兴细数人数,原来是十个步卒和三个骑兵:步卒均是持枪,围绕着囚车,一片红樱乱晃;两个骑兵各握着一根狼牙棒走在前面,为首的显是一个将官,刀挎在腰上,手里提根马鞭摇来摆去。

    杨再兴欲讨不愁高兴,低低道:“一会儿待他们走近,我叫射时,兄弟就射那当官的,这叫擒贼先擒王。先杀尽骑马的,步兵却好对付。”看看距离已不足六十步,两人都拉个满弓,杨再兴叫声“射!”两支飞矢挟风而去,瞬时军官和一个骑兵便栽倒马下。

    不愁惊讶杨再兴的箭法竟也是如此精准,侧头看时,见他又已满弓搭箭,叫声“着”,箭随声去,急扭头望,又一个骑兵翻身落马。他不甘示弱,也搭箭扯个满月,射倒了一个步卒。

    那群兵初时突遭偷袭,惊乱纷纷,待看清箭是树林中射出,都大叫着挺枪扑过来。杨再兴对不愁吩咐一句“继续放箭”,弃了弓拾刀跃出树林,迎面冲去。奔在最前的两个金兵见有人来斗,两支枪都平端着,当胸直刺——此招唤做长蛇出洞,军中操演最常练到。招式虽平常,但冲锋时成排结队的千百条枪一齐刺来,却是惊心动魄、当者披靡。

    杨再兴本是名将杨业的后代,自幼苦练祖传的杨家枪法,在他面前使枪,恰似班门弄斧:见他侧身让过枪头,伸臂夹住枪杆,手中刀一个斜劈,就剁翻了一个金兵。另一个还在用力拔枪,却被一箭贯中前胸,也倒在旁边——正是不愁在林中射的。

    剩下的金兵均是一怔。因是平日训练有素,临阵倒也不乱,立刻分成两路:三人径奔树林去寻射者,其他的依旧挺枪簇刺,来战杨再兴。杨再兴见那三人奔树林,怕不愁遇害,闪身拦去阻截。有枪在手,如虎添翼,一招横扫千军,把三人都扫翻在地,却不收式,杆转半圈,枪锋正好对着赶来的四人,虚点实戳,或勾或挑,顷刻间便全刺中倒地。这招叫做“秦王磨旗,梨花摆头”,是杨家枪法的精髓,非同一般。

    旁边扫倒的三人还在挣扎起身,杨再兴回枪连搠,尽皆杀死。不愁也出了树林,两人赶去囚车救人。何元庆在囚车中尽观明细,也不顾尚在囫囵,大声称赞:“哥哥真好枪法,何元庆可是开眼界了。”杨再兴挑断囚车锁链,不愁去开囚车门。正在忙时,那个军官忽的爬起,跨上马就跑。原来不愁箭力稍弱,他又身着厚甲,伤及皮肉,未中要害,这会见事不妙,挣扎着逃命。

    杨再兴喝道:“不好,不能让他走脱!”纵身去赶,相距本远,他又骑马,如何赶上?何元庆已出囚车,双臂一挣,把绑缚的绳索全绷断了,拾一根狼牙棒在手,大叫道:“看俺的!”用力掷出。

    此时相隔已有七八十步,狼牙棒呼的飞去,正砸在军官身上,连人带棒落于马下。何元庆和杨再兴大步赶到,那军官还躺在地上乱挣。杨再兴举枪欲刺,何元庆叫道:“哥哥且留给我。”捡起狼牙棒,高高举起,连头带脸砸了个稀巴烂,“这厮一路辱骂我够了,现时才出这恶气。”丢了棒子双膝跪倒,对杨再兴道:“多谢哥哥救命之恩。还请哥哥告诉姓名,俺好以后报答。”

    杨再兴扶起他,道:“莫先说闲话,此处一刻也不能久待,我们快走,找个躲避处再叙说。”何元庆点头,牵了匹马,和杨再兴、不愁去树林取了包裹、弓箭。杨再兴和不愁还骑原马,三人转上小路,一溜烟地去了。

    连奔十余里,三人又拐进野地再行数里,在一片荒丘上的树林边停下,拴了马,进林中歇息。杨再兴和不愁刚坐定,何元庆又跪倒称谢,请教姓名。杨再兴笑着扶起,道:“这般一条硬汉,却如此多礼。你如果一味这样,我们倒不好叙谈了。”

    何元庆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俺平日也不是这样,但救命之恩,怎能不谢?今日若不是两位舍命相救,怕这颗头,明天就挂在燕京的城门上了。”

    “你倒底做了何事被抓,还要送进燕京砍头?”

    “前几日一队金狗到俺住的庄上抢掠,俺气不过,使铁锤打死了领头的一个小将。他们敌俺不过,便使了绳索将俺绊倒拿住。又说俺打死的是驻在燕京的什么元帅的儿子,所以送来燕京让元帅砍头。奶奶的,若不是天黑未看见绳绊,俺把他们都打死了,还容他砍头!”何元庆不服气的一拍身边小树,竟将树干折断,倒了下去。

    “果然是铁锤何元庆,力大无比,名不虚传。”杨再兴不禁赞叹,不愁更是惊讶,暗自佩服。

    “哥哥知道俺的名号,却不告诉你的姓名,岂不是要急煞俺了。”

    杨再兴见他一片率直,也不隐瞒,将自己的姓名告知,正待介绍不愁,何元庆一跃而起,瞪大眼睛,问:“你可就是杨老虎?”

    杨再兴刚点头,何元庆又直跪下去,连着磕头。“你又做什么怪?”杨再兴问。

    “俺要和哥哥结拜兄弟。俺早闻哥哥神勇侠义的名声,一直想见却不能得,今天遇上,就再也不能放过。哥哥既救了俺,就再成全了俺吧。”

    不愁初和杨再兴结拜,只觉好玩,继而蒙他照顾,仰他为人,却多了感分上,必会传你些功夫。那公孙胜是人中之龙,你若得他真传,将来定是闻名江湖,自有一帮好汉跟随着你,你却该如何做?”

    不愁茫然地摇摇头,此刻能和杨再兴多呆几日便是他最大的心愿,又哪里想到过这些遥不可及的事。

    好在杨再兴也不等他回答,又说下去:“你告诉过我你义父后悔当初的作为,教你不要愚忠滥义的话。但你可知道,当初梁山好汉打败辽军的时候,是何等的威名远扬,让大哥敬佩万分。而今金狗灭我国家,杀我百姓,正是英雄好汉该为国出力的时候,大哥要去投军,也正是为此。兄弟,他日你若成名,也要杀尽金狗,保国护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一席话,说得不愁血往上涌,挺胸直腰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学着你,做个好汉!”

    正说话间,忽听林边拴的马一阵嘶鸣。杨再兴跳起身,一脚将火堆踢散,又连着几下尽皆踩灭,摁着不愁一起蹲下身,摇着何元庆醒。何元庆正在好梦,朦胧中跳跃而起,大叫道:“出了什么事?”杨再兴一把扯他坐倒,低声道:“莫作声,有人。”

    三人聆听半晌,却一无声息。何元庆长嘘一声,正要站起身,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林外飘来:“劫囚犯的和做囚犯的,你们都出来受死吧。”循声看过去,依稀有条身影站在林外,树掩光暗,甚不分明。

    何元庆捉了单刀就欲出林与他拼斗,杨再兴拖住轻语道:“小心埋伏。”摸索弓箭在手,瞄个大概,从树隙间射支箭去。那人影一闪,不愁只见一缕白发在月光下一恍,声音又飘过来:“我原以为是什么好汉所为,却原来是暗箭伤人的鼠辈,还给你们。”当的声,羽箭带着劲风,钉在三人身侧的树干上。

    三人都吃一惊,此人飞掷的箭枝好像强弓射出的一般,却是多大力道。那人也不敢贸然进林,继续道:“我只一人,你们莫怕有诈,出来我每人让你们三招。量你等微末功夫,不够我三拳两脚,还用设伏?”

    何元庆哪经得住激,大叫一句:“爷爷要你让!”提刀冲出林子,劈头就砍。杨再兴遮拦不住,怕他吃亏,要跟着去,却苦无兵器——那些长枪、狼牙棒因太显眼,都未曾带,恰看到晚间何元庆拍折的小树,掰了下来,三两下捋去枝杈,提着当做枪使,也纵出树林。

    林外清亮,看清那人是个道士打扮,身材瘦长,鬓边一绺白发甚是招眼。手无兵器,正让过何元庆的一刀横劈,口中说道:“三招已过,我要还手了。”何元庆数刀砍他不到,胸中气急,破口大骂:“日你娘的臭道士,爷爷未叫你不还手。”那道士身形一晃,已欺近身来,左手格住他持刀这边臂膀,右手平推,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何元庆从未见过这种招数,哪及避让,胸口觉得如被大锤砸中,身体倒飞出十几步,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杨再兴不禁失色:何元庆的本事一借力大,二凭威猛,招式巧妙上倒确是平常,但能在一招之下就将他击伤的,天下又有几人?看来今天是遇到绝顶高手了。见那道士回转身,便抱拳道:“这位道长,你我素昧平生。我等杀人劫囚,惹的原是金人,你一个养心修道的人,却为何与我等为难?”

    道士嘿嘿一笑,道:“你若怕了,就乖乖就擒,我自让你少吃些苦。我是大金国完颜宗翰元帅礼聘的护国法师,专一擒你等作乱之徒,你却啰嗦个什么?”

    杨再兴闻言大怒,双目喷火:“听你口音、看你举止原是个宋人,我道是误会了,不想却原来是一条卖身的狗!似你这种东西,就算本领高过天去,也只能得个被人耻笑、遭人唾弃的骂名,我怎会怕你!”

    道士被骂得恼羞成怒,喝道:“小贼莫逞口舌之能,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我不食言,还是让你三招。”

    “谁要你让!”杨再兴端平树干,梢头直指道士咽喉,正是一手“太公钓鱼式”,稳步缓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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