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心存芥蒂惊白衣 身陷囫囵遁黑夜
霜降时节,梁庄庄头那几棵枫树的叶片已是火一般的红,映着旁边的“有悔”亭也仿佛在肃杀的秋意中有了生气。亭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练拳,穿着青衣的身影轻灵敏捷地闪展腾挪、窜蹦跳跃,带着周围的落叶纷纷飞舞,煞是好看。
亭中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也是一身青衣,虽只直立不动,却散发着一股凛然的英武之气。他便是梁庄的庄主——梁青。看到孩子练到精彩之处,他不禁微微颌首,心中暗暗称赞。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梁青抬眼望去,一匹快马驮着庄客梁信飞奔而来,转眼之间已到亭边。
梁信跃身下马,向梁青抱拳施礼。梁青点一点头,问道:“打探的消息如何?”
“金兵确已渡过黄河,不日将包围京师。小人沿途见北来的难民无数,全是避乱逃命。据说李纲和种师道大人俱被革职,朝廷现正任用一个叫做郭京的道人,准备出六甲神兵破敌。”梁信禀道。
“昏庸至极!”梁青双拳紧握,怒不可遏。孩子听他高喝,收住招式,愕然看过来。
“先是任用蔡京、高俅之辈搜刮百姓、残害忠良,今又罢黜贤臣,听信巫术,这样的朝廷怎能不亡?亏得我辈那时还想着忠君保民,唉!”梁青向那孩子招一招手,唤道:“不愁,你过来。”
不愁应命走进亭来,梁青握住他一只手,“孩子,记住。忠义虽是人之根本,但也要看忠为何人,义为何事,否则便是愚忠滥义,不如不为。”不愁似懂非懂,迟疑的点点头。
“刚才见少庄主的拳法精进了许多,真有点让人眼花缭乱。”梁信插科道,忽地一拍脑袋,“小人差点忘了禀报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小人在前面酒店歇脚时,见几个怪模怪样的人正在打探本庄路径。”
“怎生怪模怪样?又是几个人?”
“约有七八个,都穿着白衣,彼此称呼教友,却又尊称其中一个叫法王。所以小人觉着怪异。”
梁不愁觉得父亲握着自己的手一阵发紧,抬头看时,竟见梁青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他们离此有多少路途?”
“在离庄百十里的马家店酒肆中遇见,小人马快,路途又熟,估摸他们徒步寻来,也要有两日光景才能到。”
梁青对梁信的精明颇为赞许,点了点头道:“你立刻去安排十几个身手好的庄客,或两人成双,或三人结队,去庄外十里内巡视,若看见那伙人,即刻回来禀报,却不许滋事。”
“庄主,这伙人难道有什么不对?”梁信有些吃惊,不禁问道。
“不必多问,速去安排便是。”梁青牵着不愁的手,走下亭来,“叫弟兄们带上些防身的家伙,更安排些人替换,一刻不许放松。”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梁信躬身施礼,转身跨上马去了。
“唉!”一声长叹,不愁仰头见父亲正凝视着亭上的“有悔”二字匾额,口中低低念道:“有悔又如何,报应终是有。”
翌日清晨,刚刚可辨分明院中菊花枝叶的时节,一阵急促的脚步便响进院来,伴随着梁义近乎凄厉的叫声:“庄主,不好了!杀人了!”
门声响处,青光一闪,梁青已跃到梁义身前,全身穿戴整齐,不知是早已起床还是彻夜未眠,倒唬了梁义一跳,不由倒退几步。
“休要慌张!到底怎么回事?”梁青低声喝道。
梁义定了定神,躬身禀道:“回庄主,小人昨日听梁信传庄主话,今晨和梁礼去接梁武、梁威的班,巡视庄右,找了一转,也没看到俩人。后来折回到庄边,却看见两人靠在稻草堆旁,开始还以为他们是躲懒偷睡,上前用手一推,却直挺挺倒下去,再探鼻息,一丝气也没了,好不吓人!小人让梁礼去叫弟兄们,自己就赶来禀报。”
“带我前去。”梁青迈步欲行,忽又转身进了屋,片刻,一手牵着睡眼惺忪的梁不愁,一手提着根棍棒走出来,对梁义道:“快快前去。”
梁义一溜小跑在前引路,梁青牵着不愁大步相随。不愁梦中刚醒,正在恍惚之间,起初步态踉跄,若不是梁青牵扯,几次险些摔倒。待得定下神来,仗着几年练得的功夫,脚下蹦跳纵跃,虽则年幼,却也不慢于大人。
片刻,三人已到庄右,见十数个庄客在草堆前围成半圈,议论纷纷。
“庄主到了!”梁义大声喝道。
人圈立刻分成两行,庄客们躬身请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不安。两行人前,梁威和梁武一左一右倒在草堆边。
梁青丢开不愁,将棍棒交给梁义,走上前去,蹲身查看尸体。
“禀庄主,小人刚才查看了一回,觉着这两个兄弟死的好生蹊跷。”挨着最近的梁信俯身禀道。
“如何蹊跷?”梁青并未抬头。
“两个兄弟身上一丝伤痕也无,却不知是如何死的。”
果然,两具尸体面容安详,衣服齐整,一丝搏斗挣扎的痕迹也没有,竟似睡着了一般。
“解开衣服查看。”梁青立起身,命道。
“庄主,是否先去报官,私验尸体可是重罪。”一旁的梁义插话道。
“官?若是官府有用,天下早就太平了。如今金人攻来,这些酒囊饭袋还不知慌成怎样。不必多言,天大的干系自有我担着,快快动手就是。”
于是两个胆大的庄客和梁信一起动手,解开尸体的衣裤,却见两人身上干干净净,莫说伤痕血渍,连青紫印迹也无一处。
众庄客面面相觑,主人在前自不敢相互议论,但个个心中都是惊疑难定。
梁青又蹲下身去,在梁武的尸身胸前细细看了一回,又用手按一按心口,对众庄客道:“取小刀来。”
梁信从腰上解下护身短刀,连刀鞘一齐双手递上。
梁青拔出短刀,划开尸体心口的皮肉,刀尖一挑,拔出一根发丝般纤细的钢针来,若非晨光下闪闪发亮,肉眼极难看见。梁青短刀连挑,转瞬间,尸身的肚腹上就排了五根钢针。
梁信走到梁威的尸身前俯身细细查看心口,却见五个细微的红点呈梅花状散排,若非刻意找寻,又哪里能注意的到。“庄主,梁威也是这般送命的。不知这是什么凶器,这般诡异?”
“这叫蚊须针,由机括发射,一发五针,着物现梅花状,故又叫梅花针,发射之机叫梅花筒。据说是墨家巧匠造成,专做行刺之用,为墨教至宝。但两发俱中心窝,如此精准,绝非一般人所能。”梁青若有所思,半似回答,半似自语。
“到底是什么人杀了梁威、梁武,难道和小人昨日见的那些白衣人有关?”梁信情急,脱口直问起来。
梁青凝一凝神,正要开口,忽听庄内一片嘈杂,叫声传来:“不好了,死人了!”
庄后约五里的小道旁农田里,散落着五具尸体和几件兵器。
梁平脖项上中刀,血流了一地,手中的朴刀似被磕飞,插在不远处的地上;梁福和梁喜手中各有兵器,身上也无伤痕,却都口鼻出血而死;梁猛最惨,左右手各攥着半截棍棒,面门上深深一道刀痕,显是格挡对手刀剑时被砍断兵器又及头脸,庄客中梁猛功夫最好,可看此情景竟是一刀毙命的。
离着十几步的是梁安的尸体,面向庄内,后心中箭直贯出前胸,手中草叉摔出数步之外,眼见是逃奔庄内时被射杀的。不远处道边的指路杨树上挂下一条白布竖幅,上书“离庄者死”四个血字,秋风吹来,翻卷飘扬,恰似招魂幡一般,让人寒到心底。
庄客除了巡视的几人外已全部闻讯聚拢至此,见了此情此景,个个目瞪口呆,心惊胆寒。管家梁仁最是胆小,已吓得浑身哆嗦,禀报时声音发颤,言语混乱:“小人……小人安排这两个替班,久不见那……那两个回来,便带人来寻,寻到这里,就是如此了。天呐,却是招了什么祸事,一夜就……就死了七个。”梁青也不答话,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且带人把尸体埋了,再作理会。梁信!”
梁信正护着不愁站在远处不让他靠近,听见叫唤,疾步跑来问:“主人有何吩咐?”
“你速带几个人去接应庄左和庄前巡视的弟兄回庄,莫要再出人命。”梁信答应,便点起人名,被点到的虽然应声,却不挪步。梁青喝道:“莫要如此惧怕。离庄者死,休听他的鬼话!现在大伙俱已离庄,他敢来杀?”几人惧怕他威严,动起步来,却是迟迟疑疑,待听到点了十余人名,正是人多胆壮,不再犹豫,呼啦啦去了。
这边梁青看着梁仁带人掩埋了尸体,垒起几座坟包,插上辨识之物,好日后再做安排。收拾完毕,携着不愁和众人回到庄内,见梁信等人已将巡视的两拨人召回,俱各平安,大家才稍稍心定。
梁青吩咐大家稍作休息,午后在庄中大院集聚,众人散去。梁青带不愁回到正厅,让他坐下,问道:“不愁,今天的情景你看了怕吗?”
不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错。你还年幼,该是怕的。但你曾看过的,又要比这惨烈多少倍,你又怎会害怕。”梁青喃喃自语,忽的蹲身扶住不愁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道:“不愁,难道你真的今生就不再说一句话了吗?”
不愁眼中一阵惊疑,梁青惨然道:“开口吧,孩子。你定也知道你娘亲不会来了,又何必如此苦了自己。”
不愁垂下目光,梁青立起身来:“为父不逼你,我知道你心中的痛和恨。想我一生以仗义磊落自诩,却作了这么一件天大的错事,每每想起又何尝不是痛入心底、恨断肝肠啊。”顿了顿,转身道:“好在今日讨债的上门了,为父也可以清了旧账,从此安心。待会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这是非志地,你我虽是螟蛉,五年来却情同骨肉,当此分别,我真是割舍不下……”正说着,觉得有人扯着后襟,回身一看,见不愁立在那里,双眼泪落如珠,不住的摇头。
梁青也不禁悲从心起,蹲下身,一把抱住不愁,眼中涌出泪来:“可怜的孩子,即便逃脱,这以后的衣食冷暖、世道艰辛,让为父如何放心。”
少顷,梁青定下神来,从胸前掏出一柄短剑,插入不愁的衣襟内,道:“今日出庄,若是遇到白衣人要害你,就把这剑与他看。能不能逃过此劫,全凭天意和你的造化,为父也是实在无法了。”见不愁仍是摇头,便霍的起身,“你要知道,我虽于你有恩,却更是你的仇人,你若缠绵于此,定会玉石俱焚。”
正说话间,听见门外梁信叫道:“庄主,梁仁和梁义逃走了!”
“怎么回事?”梁青开门问道。
“刚才小人们在大院中聚齐,独不见他二人。小人问起,有人说看见他俩背着包裹向庄头口跑了。”
“不好,两人性命难保。”梁青提起棍棒,拉着不愁从屋内一跃而出,“快带人随我追。”
梁仁和梁义的尸体倒卧在距庄口约三里远近的大路边,都是咽喉中箭,梁青领众人赶到时,伤口还在渗血,可见刚死不久。梁青将眼光远近一扫,虽有几片树林草丛,但多是叶尽枝疏、萧瑟零落,很难藏的住人,竟不知杀人者如何能在这片时逃躲的无影无踪。
梁信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道:“庄主,我带几个弟兄去搜寻一番?”
“莫去,”梁青摇手制止,“我明人暗,再说对方尽是高手,搜到也是白白送命。”见梁信还欲再言,便解释道:“梁威、梁武心口中针,一瞬毙命,精准至如此,定是暗器高手所为;梁福、梁喜我虽未曾验看伤势,但口鼻出血,料是被拳掌击中要害而亡——两人各有兵器,却无争斗痕迹,显见得被一击而中,是拳脚高人的本领;梁猛格架兵器,却被劈断手中棍棒,对手不是使的宝刀便是力大无穷;再是梁安、梁仁和梁义均是一箭正中要害,杀人者是神射。这些手段,我庄上有谁能敌得?”
“庄主如此说,那我等竟是必死无疑了!”人群中有人带着哭腔叫道,一语说开,几个胆小的便哭喊起来:“不知是怎么惹了这些瘟神,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正是人逢绝处,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规矩,一时间哭的、喊的、叫的、骂的,乱成一团。梁信几次喝止不住,急的没有办法。
“休要吵闹!”梁青将手中棍棒在地上一跺,他平日待下虽宽,但素存威严,众人被这一声喝,顿时静了下来。“谁说我等必死?这些人如若能将我们赶尽杀绝,为何不进庄杀人,只在庄外伏击?且不闻人多势众!本来欲召集大家商讨对策,不想这两个胆小之徒擅自逃走,却白白丢了性命。从此大家俱要聚在一处,切莫私逃,我自有办法保你等平安。”一番话,让众人又涨了胆气,个个点头称是。
“那是什么?”梁信忽的一声惊叫,梁青顺他手指看去,只见一团黑影从大道远方滚滚而来,开始还模糊难辨,片刻便能看清原是个黑袍人在奔跑,只见他双足纵跃,快若疾风,分。今见你隐居却改姓梁,可见对梁山恋恋不忘。草木名号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小乙依旧是一条重情重义的好汉子。”
“公明哥哥义薄云天,于朋友之情自是无话可说。受了朝廷招安,也是大家应允的,但众兄弟的心意都是保国护民,却被征调着去平明教方腊,死伤大半不提,还惹得自己和我家主人尽被奸臣所害,至今仍为江湖人士耻笑,想想痛心。我想这愚忠一条,确是他大错了。”
说话间,已走到庄口,戴宗看着亭子上的“有悔”二字,问:“兄弟悔的,可是当年帮源洞之事?”
“正是。明教总坛向来隐秘,若非我和柴大官人化身细作,又怎能探知洞口和洞内机关,可怜害的那几万老弱妇孺尽被屠戮。血腥惨状,至今让我昼夜难安。”
“是啊,战场厮杀,死伤自是平常。可连降兵和妇孺也杀,确是天理难容!若是清平世界,谁会造反?这些人不也和咱们一样,被逼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的吗?想来我等兄弟在此事上真是铸成大错了。”戴宗也不胜嘘叹。
归到庄内,燕青让庄客们聚在大院中歇息待命,自和戴宗、不愁进了正厅。奉戴宗上方落座,便让不愁上前行礼。戴宗诧异道:“先不曾听闻兄弟娶有妻室,怎么孩子都这般大了?”
燕青笑道:“哥哥不要笑话,小乙至今也未成家。这孩子是我收养的,唤做不愁。”
“名字有趣。看他身形步伐,却是有些功夫底子。”
“小乙闲暇时指点他些拳脚枪棒,可惜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燕青坐定,问道:“哥哥怎的到此?”
“说来话长。平灭明教方腊以后,剩下的兄弟辞散颇多,我也知朝廷不会善待我等,便辞了兖州府都统制的封赏,将些积蓄纳在泰安岳庙中求得陪堂修道,每日焚香参禅,虽则寂寞,倒也自在。近日金兵北下,战乱纷纷,我料想再难清净,便辞了住持,南下游方。前几日走到一处村镇,见墙上新鲜画着些日月图案,知道这是明教的联络暗号,却是通知午后集结,心中好生奇怪,便随着暗号所指,到了镇外一片树林,隐蔽藏身,看是捣什么鬼。不多时间,却见有白衣人陆续到来,都以教友兄弟相称,待到聚齐十数人,一个被尊作大力天神的人道:‘光明右使已打探清楚,害我教主的奸人燕青住在习镇东边的梁庄,化名梁青。清法王已安排地神和慧尊者先去他附近埋伏,只等我们大队一到,便诛杀了奸人,为教主报仇。’
另一白衣人插话道:‘量他燕青又不是三头六臂,有光明右使、大力地神和慧尊者在那儿,定能诛杀,又何必劳师动众的大队前去,反倒拖延时日。’
那大力天神道:‘也莫小瞧了他,再说他那庄上还养着百十名庄客,平日也操习些枪棒。清法王的意思,定要合围了他庄上,莫论老幼,全部诛杀,让人知道当年帮源洞的报应。’
我正要细听他们布置安排,突听有人高叫‘有人!’知道行藏暴露,忙撒腿就跑。这干人在后紧追,亏得我这身神行功夫才得脱身,慌忙赶来报知兄弟,却是路径不熟,耽搁了不少功夫,估摸着这些人已距此不远,兄弟要快做准备。”
燕青拱手道:“哥哥高义,小乙感了。’正要动手,听见室内女子叫声:‘梅儿住手,带他进来。’那女兵立刻住了,领我进到室内。
“石室不大,却比其它地方洁净许多,桌椅用具摆放齐整,围着纱幔的床上斜倚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角落处坐着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在玩耍……”
戴宗知是说到不愁,和燕青一齐去看他,只见不愁目光迷离,似也在追忆当时情景。
“‘你是何人?既是洞寨已破,你不去逃命,却偷进禁地,意欲何为?莫怪我的侍女要杀你!’那女子见我是教众打扮,只当我是要乘乱行奸的教徒,大声叱呵。“小人是奉尉云璧,特来保护。”此时官兵还在中、下二洞厮杀,我不敢大意,仍诈称应对。
“‘云璧?可是随着驸马柯引的那个云奉尉?’
“‘正是。’
“‘你不是什么云璧,是梁山派来的奸细。既称好汉,就不要藏头缩尾,明说了吧!’我被她道破,倒有些吃惊,却也不愿再隐瞒,道:‘不错,我就是梁山好汉,江湖唤作浪子的燕青。不知姑娘是何人?又是如何识破的?’‘当日圣公提起你等投靠,我便疑有诈。只听过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军势危,除了生死与共的老弟兄还紧紧相随,其他人唯恐逃之不及,又怎会主动来投?’她全不害怕,娓娓而谈‘可圣公以为盘诘再三,一些江湖隐秘你们也对答如流,官军中绝不会有如此人物,又是紧急用人之时,反怪我疑心太重。那时我便八分猜到你们是梁山中人,现在见你打探禁地,那就十分是了。我是永乐大元帅、明教圣姑方百花,你速拿我去请赏吧!’
“我在明教军中多曾听说,教中除了圣公方腊,便以这位圣姑方百花为尊。她官拜大元帅,节制八大天王,曾杀死都监蔡遵、颜坦,名震一时,攻取杭州时中箭重伤,一直在调养将息,不想密室中藏的竟是此女。今见她胆大聪慧,不由得倒有几分敬佩之意,道:‘你一个女流,又是有伤,我拿你做甚么?传出去吃人笑话。你快带孩子走吧,免得官兵杀来,却没什么道理可讲。’
“‘果然是梁山好汉,重义轻利,名不虚传。’她赞道,又叹口气‘可惜大家志异途殊,不然若能联手,何愁不得天下。将军是道义中人,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将军可否答应?’我以为她要我助她藏匿,人逢绝处,官兵又残暴不仁,妇孺皆屠,救人一命也是应该,便道:‘你们自去躲藏,我绝不说出便是。’她摇头道:‘将军猜错了。官兵进洞必然仔细搜查,藏匿怕不是易事。我自杭州中毒箭后,便瘫了双腿,寸步难行,更是难以躲藏,再说我辈举兵起事,成则王侯,败则捐躯,理所当然,我也无须偷生。只可怜这个孩子,今年刚才五岁,人事不知,甚是无辜。如将军能垂怜一二,将他携出洞去,送与人家收养,觅一条活路,小女子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来世定将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燕青说到此,长叹一声:“不瞒哥哥说,我初卧进明教,便有些悔意。明教虽行事诡秘,规矩怪异,但其中多有重义轻生的好汉子。今番又见她不惧生死,竟是不输于我等,怎不叫人感佩。我便道:‘身做细作,原本无奈。引官兵破洞,现今我亦甚悔。如能救公子脱困,也算赎罪万一。但我等只身而来,今携他而出,必遭怀疑,只怕无法逃脱出去。’
‘将军若肯,便好办了。’圣姑叫侍女搬过两个密篾大筐来,道:‘这其中一筐,装的是些金银细软,权当将军的谢仪;另一个筐,叫小儿蜷进去,上面盖些绫罗绸缎。外人看见,也只作将军掠些财物,官兵个个如此,不会让人作疑。况且将军是梁山头领,又是军官,平常人绝不敢问。攻城战斗之时,当官的都惧死躲在后面,将军出洞不会遇上,断不会有事。’她又从床头摸出一把短剑,交给我,‘将军若是遇到明教中人阻挡,可把此剑给他看。这是号令之物,教中无人不识,莫敢不从。’
“我佩服她计划缜密,忽想到若是孩子哭闹,岂不泄露,正待发问,却见她边叫过孩子让他坐进筐里,边对他说:‘不愁,你听着。今天你坐在筐中随这伯伯出去,任凭怎样难受,你都不能动一下,出一声。你若做到了,娘不久就能来与你相会;你若出声乱动,娘这辈子就再也不和你见面了。你明白了?’那孩子点头道:‘娘放心,孩儿绝不出声说话,娘可要快来,不要丢了我。’……”
说到这,燕青眼眶发红,戴宗也叹息不止,不愁却已泪如泉涌,不住用衣袖擦拭。
“事态紧急,我既应所托,也顾不了许多,肩了挑子便出。一路果如圣姑所料,举着公明哥哥给的辨识金牌,报着名号,无人拦挡。但见着到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又多是老弱妇孺,其中也有相识相亲、以我为友的人,倍感造孽深重,后悔不迭,寻思索性不回军中,找一处寂静之处隐身,把这孩子抚养成人,也算赎罪一二。于是一直走到这里,置了这处庄院,不想今日明教找来寻仇,看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说着,搂过不愁来,“可怜这孩子,五年来对我赛过亲生父亲,热天知道给我打扇拭汗,寒夜为我暖床盖被,却终是一言不语。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觉得对他不住。现在情势甚危,小乙求哥哥携带此子出庄逃避,把他抚养长大,一偿梁山旧债,二了小乙心愿。哥哥若是应允,小乙感戴不尽!”说完,携不愁一块拜在戴宗面前。
戴宗双手扶起两人,道:“兄弟相托,敢不应允?莫说这等小事,便是交付性命,戴宗也绝不皱眉!但事情却不是如此计较。我带孩子离庄,难道兄弟还留在庄上与他厮杀?自是我们一齐冲出去。兄弟手段我尽知,虽击退来犯恐是不易,若夺路而去,又有何难?这些家业弃了也罢。”
“哥哥差矣。小乙岂是贪恋家产之人,明教人物的本领也未可小觑。先前庄上被杀九人,看那手段,比方腊时将领的功夫还要高超。再说他们此来为我,必是盯紧目标。想要一齐逃出真是千难万难。小乙原本欲带人自庄前冲出,乘他们合围时,却让庄客带不愁自庄后逃脱,料得可行。但庄客武艺低微,又心意难测,所以放心不下。今哥哥来了,若行此计必是万无一失,小乙再无担心。”
“兄弟此计甚妙,但你我结义,同生共死,我又怎能撇下兄弟。”戴宗瞅了眼不愁,“这孩子既是明教后人,兄弟又有信物为证,何不与他们说开?或许他们感念当日之情,就此化解恩怨,不也是美事。”
“哥哥急切,想疏忽了。当初行奸作细,明教恨我最深,必以我为狡诈之徒,我说的话,他们怎会相信?再说我潜入教中,乘乱盗取不难,即有信物,也无济于事。哥哥也莫担心,小乙若无牵扯,也不见得逃不出去,咱们兄弟还有后会之期。”
戴宗知他拿话宽自己的心,但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点头答应。燕青拉过不愁,问道:“你的身世,刚才都已听清?”不愁点头。“我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从此以后,你就改姓方吧,莫要再提与我关系。今日别后,以后凡事自己小心,好生做人吧。”不愁心有留恋,但知燕青平日做事坚决,不敢执拗,垂泪点头。
天色渐晚,燕青叫安排些饭食众人吃了,对戴宗道:“此时正好动手,待会天黑,明教之人即便知道有人走漏,行迹也难以追踪了。我带众人前头杀出,哥哥听到鼓噪声起,带不愁走庄后,不出十里便是后山,过山后数条大道,俱是坦途,任哥哥去往何处。”戴宗点头答应,自做准备。
燕青提了棍棒,走到院中,众庄客俱聚在此,不敢走散。燕青朗声道:“诸位兄弟,今日庄上发生这些事,料是仇家来找燕青报复,本与列位无关,却不想连累数人无辜遇害,我心底不安。看此情形,这些人必欲屠灭全庄,大家若是分散逃走,定遭毒手。现我们全伙一齐冲出庄前,他难以阻挡,诸位可得活路,各自谋生去吧,再也不要回庄上来,自此也再无梁庄了!”说毕,叫梁信等人打点些金银细软、值钱之物与众人分了,各自捆扎齐整,尽持兵器在手,一簇儿走奔庄口。
庄客中有如梁信等平日与燕青情义颇深、心存眷恋紧紧相随的,也有自觉无故受累、腹有怨气却不得不跟从的,更多的是突遇变故、胆战心惊巴不得早脱险境的,但都知道现时若不随众冲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虽各怀心思,倒也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哄哄而行……
戴宗待在庄中,忽听得庄口一阵混乱,哭喊声顿起,知道燕青他们遇敌,忙背起不愁,施展神行之法,飞也似奔出庄后,一路果无阻挡。不愁伏在戴宗背上,只觉疾风扑面,昏暗中两旁树影霎然而过,竟比平日随义父策马奔跑还要快,心中又惊又佩,叹服不尽,寻思若是学得此等神技,逐鹿猎兔时哪里还用的着弓箭,尽是手到擒来。
正遐想间,前方不远处突地人影一现,竟似从地下冒出来的。戴宗急止脚步,方欲发问,那人先开口道:“果不出慧尊者所料。神行太保,且莫慌逃,先与我光明右使路追风较量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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