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城上人终于脸色大变,他唇色发青,用战抖的手指了少年的脸,颤声道:“凤皇儿…你这样做,问过自己的心吗?!这‘结’对你对我,都不是一般的物事。它是我母后用性命从皇祖母手里换来,也是孤发誓要给了命中第一人的!把它给了你就是把命给了你,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当日,你还因为孤把‘结’给了初雪而跟我赌气,闹着出咸阳去陪你母亲住…你知道的,孤那时哪里离得开你?!把‘结’给你姐姐也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孤那时想,你姐弟至亲,给她与给你有何区别?那时长安城中关于你的传言本来就很多很不堪,孤何苦再给你添个骂名?!你便气了,舍下我一个人面对孤灯冷裘,你明知道离了你我睡不着…”城上人语气渐显道爱我难道该感的母亲呢?!”少年浑身颤抖着,仿佛当日的情景再次在眼前发生:“那晚大雪,我母亲怕我冻着,特意取了一床锦被送来…你,你在我身上驰骋的时候,她,她就在窗外听着…”
“原来如此!”城上人也不觉扼腕:“难怪你母亲突然病故,而你又突然无事生非地跟我闹了很久,就是把她按国母礼仪下葬了你也不满意…冲儿,这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孤爱你是天下皆知的事,你母亲也应该知道…”“我慕容氏都是贱胚吗?!她若是知道她的凤皇儿做了你的娈童还会对你礼让有加吗?!她对你礼让是因为女儿被你强娶为妃,而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我姐姐刚刚对我母亲说,她终于爱上了你…我母亲礼让的是女婿!”
少年恨声喊着,一行清泪缓缓挂下来:“我母亲身体不好,你当年强娶我姐姐时就差点死掉…后来你陪姐姐回来省亲,我千不该万不该因为想念她就跑出来抱着她哭,我不该让你看到!你,你第二天就下了道旨意,说什么怜惜爱妃年幼入宫,思念亲人,特准许幼弟进宫陪伴…呵呵呵…”他连声冷笑着,直至泪如雨下:“我那时还高兴得很!又怎么会知道,这一陪伴就陪伴到了皇帝的床上!第一晚我就一心求死,可你,”
他咬着牙关遥指着城楼上的人:“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捆绑了我,说寻死一次你就要我十次,再死就当着我姐姐的面要我…若一顿不吃饭你就饿我姐姐三顿,若咬舌一次你就杀我慕容氏十人!苻坚,你,你逼得我走投无路了啊…我自觉没有那么博爱,没有义务让他们因我而活,但我也绝对没有那么狠毒,没有权利令他们为我而死。”
少年的身形在马上摇晃着,他环顾四周:“慕容冲活到这个地步也不怕再丢脸,这些丑事瞒不了在场的诸位更瞒不了后世百姓。慕容氏活该灭国,因为他们不但不肯出来保护我,还要为你这个昏君来做说客…他们在我决意寻死的时候来病榻边求我,要我为了慕容氏一族忍辱偷生,让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他们换取高官厚禄。可当我被你和王猛轰出咸阳后,却没有一个人肯来看看我!他们唯一为我做的好事就是一直瞒着我母亲,倒是我自己,是你,联手杀了她!”
“冲儿…原来你怨我这么多!”城上人摇头叹息:“好,你母亲之事确是孤的不对…可你一向面冷心冷,那一晚偏对孤甚好,难道真的没有一丝是因为孤贵为天子却自食其言,从初雪那里要回‘结’再给了你而心存感动吗?孤不信,你那晚明明眉目含笑…孤初时对你虽狠,但用情后从不曾强迫你…”“你住口!”少年极力掩饰住凤目中的慌乱:“我慕容氏一族的性命都握在你手里,我敢有半分不顺从吗?你要我在母亲家中与你争执吗?你就不该去,更不该留宿的!”
说着,他把那串饰物高高举起,对着阳光细看。千丝万缕编成的璎珞精美绝伦,缀上米粒大小的浅紫色珠玉,丝线纠缠而成的结,似乎千百年也理不清头绪。少年眯着狭长的凤目,缓缓把饰物夹到弹弓的绒绳上:“官家,这孽障的出处我原不知道的,当初只是看着好看便随口夸了一句。谁知你当天便赐给了姐姐,我能不恼吗?!可姐姐知道…所以得了它后便去母亲那里炫耀,我少年心性当然有所嫉恨…若是知道此物意在定情,又会夺了姐姐和母亲的性命,我断不肯要的!”泪水滑过面颊,他扬袖狠狠擦去,切齿道:“可你知道,却不肯跟我明说!你更知道姐姐爱你,还忍心在她只得意了一天后便残忍地夺回来…我鲜卑族一向重男轻女不假,可慕容初雪也曾经是天之骄女,却被你如此轻慢…”
“你的‘结’,我的‘劫’…你我从那时起分别十年,该说的我今日都说尽了,不是念旧情,而是怕天下人不明真相,说我慕容冲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少年仰头侧身,把拉开的弹弓对准了城上那个人:“是恩是怨你都无权定论,后世自有评说!过了今日我已没有任何事瞒着你,也再不愿与你有任何瓜葛,唯有刀兵相见了!你的情,还你…”他闭上一只眼,冷冷瞄准,然后断然松手…
“冲儿!不要…”城上人嘶声呐喊,却再也挽不回冰冷的心。那流光溢彩的一串,带着细碎的光影,直奔眉心而来…
这个梦,漫长而暗黑,似乎没有了尽头,又似乎会一头扎进去再也醒不过来。直到电光火石间,眉心被那串流星似的东西狠狠砸中…千百年前的疼痛,心都被击碎的感觉,如身临其境…吴寻蓦然惊醒,带着一身的冷汗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疑惑地拍了拍脑门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白驹过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隐隐记得自己应该是做梦了。明明上一秒正像美国大片似的放映着,怎么这会儿就一点儿影子都没了呢…
吴寻不着要领地晃了晃脑袋,该死的!那个该死的偏头痛又来了…而且明显比昨天还要严重些。头部晕晕的,里面像是被塞了很多带刺的茅草,又像是被谁敲碎了再临时用胶水粘起来过,总之,难受到极限。他喃喃咒骂着,记得睡前喂林觅吃药时还剩下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便拉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抽屉,那里面随时备着止痛药。
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整个儿床似乎都在轻轻颤抖着。仔细看看,原来是林觅。这小子把身体蜷得像个冬眠的大刺猬,两只手交叉着抱住肩膀,正在不停发抖。仔细听听,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啜泣。吴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小子,肯定也是跟我一样做噩梦了。这样想着,便伸手推了推林觅的肩膀。
林觅翻了个身,却并没有醒,嘴里似哭似笑的不停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吴寻怕他被梦魇着,忙凑近了仔细看,见那孩子一头一脸的冷汗,神色痛苦不堪。看来这梦做得还挺可怕的…小屁孩儿,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吴寻再次伸手推他,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叫:“觅觅,觅觅?快醒醒,你梦到什么了?”林觅嘴里细碎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吴寻刚要再推,他人已经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下,两个人来了个脸对脸。吴寻被他弄得有些心惊胆战,自嘲似的笑笑,伸出手去抚了抚林觅的额头,说:“嗯,不错,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看,一点儿都不烧了。”林觅不回答,也不动,月光照在他下巴尖尖的脸蛋儿上,显得有些苍白诡异。他微微眯缝着眼,本来大大的瞳仁此时变得细长,尾梢斜斜吊起来,整个儿人凭空多了些白天所没有的妩媚风情。吴寻心里忐忑着,这个林觅咋有点儿鬼上身的感觉,怎么看都跟自己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呢?
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只有仍在运转中的空调发出几不可闻的电流声。吴寻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怕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而是对面的林觅,突然低低垂了垂脸,一缕似怨似艾的眼风从浓黑的睫毛下斜斜飘出来,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如此陌生,记忆中的他从来没这么有“内涵”过。吴寻刚想笑,对方先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很磁性,跟林觅白天那种高亢的声音明显不同,也许是感冒加上刚刚睡醒吧?
只听他轻轻咳了一声:“官家?你——是生我的气吗?”吴寻一愣:官家?这是哪朝哪代的虾米称呼?林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突然伸手拉住吴寻的袖子轻轻摇晃着:“官家!凤皇儿这便随你走,你要怎样就怎样我绝不再反抗!只求你别再找我族人的麻烦…还有一事,凤皇儿求官家一定允了我…就是,我不想再住在紫漪宫…更不愿官家你当着姐姐的面与我难堪,与她难堪…还有我哥哥…你若全部允了我,今夜定顺从你…”
一番话文绉绉的显得古意盎然,又被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似乎内心有无限的纠结与不情愿。吴寻被他搞得目瞪口呆,不敢笑更不敢再摇他。因为小时候曾经听妈妈讲过,梦游的人不能刺你突然反悔,为什么不等着我就先死了?!”
“什,什么?我?你说我死了?”吴寻终于笑喷:“我说林觅,你是真的在做梦还是在耍我?再这样我踹你了啊?”说着,抬脚虚踢了一下林觅的大腿。林觅倒真憋得住,一点儿都没笑,而是渐渐扭歪了脸。他斜斜地瞪视着吴寻的眼睛,异常阴狠的说:“你明明在阿房为我做下如此大的一个牢笼,怎么你自己却不肯去的?你当我认真恨了你吗?没良心的东西,你明知我口是心非的…官家,你拿遮天盖日的翠竹梧桐囚了我的身,我的心,自己却又跑到新平做什么?!”
吴寻越听越迷糊,忍不住再次去推林觅:“我说觅觅,大晚上的你可别吓唬我?怎么跟演古装片似的…”“你再也休碰我!”林觅悍然大吼,一巴掌把吴寻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去:“你终究是弃了我!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王景略那厮?!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凭什么突然把我送出咸阳城十余年不肯见面?!我兵临城下不过是赌一时意气,便与你争高低了你都不肯如从前一般顺着我吗?连死都不肯对我低下头,还死得远远的不叫我得见!”
他歪着头,突然咯咯儿冷笑起来,笑得如春冰初绽煞是干净好看:“官家,我却偏不叫你如意呢,我要生生世世缠定了你。你死了倒轻巧,可我呢?你死了我再去恨谁怨谁?你欠我的不曾还完,就是阴曹地府我也要追了去!你以为我真的爱上了你的花花江山?笑话,没有了你的长安,我一声令下血洗了也不曾皱一下眉头!”林觅说着说着渐渐暴怒起来:“你不是躲着我吗?好,我上天入地也寻来了,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爱我,却连服一次软都不肯吗?!我可是在你身下被压了整整三年啊…”他恨恨地说着,突然拿手指向吴寻的脑门儿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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