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马上少年冲着他的方向昂起头来,距离很远,但他仍能看清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如记忆中一般,尾梢儿斜斜吊起,眯起来的样子极为妩媚秀致,可那里面射出的光却异常狠辣乖张。应该差不多有十年未见了吧?昔日那个战战兢兢,任自己予取予求的小小孩童似乎早已脱胎换骨,虽然美丽一如往昔,但因为有了可以翱翔的羽翼,从此便再也不是他的凤皇儿了…多少次午夜梦回,曾经那么疯狂思慕爱恋着的两瓣红唇,此时也微微上挑,让那个本该风情万种的笑显得嘲讽而诡异。声音仍是记忆中的清亮,但却冷冷的,不带有一丝一毫情感:“官家好客气!你我到了今日,早已无须这般嘘寒问暖了吧?果然施的比得的更要舍不得往昔些…可官家,如今我兵临城下了你倒来这般惺惺作态,莫非真的已是雄风不在了?”少年突然仰天狂笑:“苻坚,你当年可是压得我好苦呢!这‘凤皇儿’小字再也休提!”
这一声断喝,仿佛承载了他心中所有积存的怨愤,声色俱厉,把胯下的白龙马都惊得暴跳起来,在原地打了个旋儿人立而起。“凤…冲儿小心!”城楼上的人忍不住喊。“唗!”白衣少年身形灵活,轻易便制住了狂躁不安的坐骑。他双眉倒竖,拿马鞭点指着虽然高高在上却早已不复昔日威严的人,怒喝道:“苻坚老儿!你毁我家国,掳我族人,以我慕容冲皇子之尊,亦不免在你身下受辱!此来定取了尔的狗命,纵然奴颜媚骨又有何用?!”
胸中一阵郁愤,城上的人沉声问:“凤皇儿,你是与我赌气,还是认真恼了我?”少年狭长的凤目斜睇上来,脸上也似笑非笑的:“以官家所思所想,你的凤皇儿该当如何?”城上人长长叹息一声:“你幼时随我,数载鱼水之欢,纵然不知恩,也该知情吧?”“情?哈哈哈…”少年仰天长笑:“苻坚,我之辱,你之乐,何情之有?!你不过妄想我今日能念旧情,放你一条生路罢了!”他再次提起马鞭,指了指对方身侧围绕的将士:“我倒替他们不值,如此蝇营狗苟之辈,为了一己烂命竟可以昔日床第之事求饶?苻坚,我慕容冲此仇不报也罢。”双目微眯,神色间极尽蔑视。
“你…”终究是帝王血脉,城上人被当着属下的面反复羞辱,渐渐的也来了血性,但仍隐忍着想动之以情:“冲儿,孤一直待你如何?自古改朝换代,没有留下前朝余孽的,都是杀之以为后快!可孤为了你一个,不曾斩杀慕容氏一人!”少年挑眉:“你要图个青史留名与我何干?那些人靠我一个弱冠童子保全性命,又以我对仇人婉转承欢为耻,百般的轻视看不起我!你这不杀他们,再把我送回他们身边,你还不如杀了我痛快…我恨你,你叫我怎生不恨你?!”
“唉…”城上人长叹一声,努力放缓了语气道:“冲儿,孤对你的苦心天地可鉴,便换来如此怨怼吗?!当年我被逼送你出了咸阳,却从此没有一日不记挂着你的…”“你的记挂就是欲以公主赐之?让我做了你的驸马爷?我慕容冲何德何能啊…”少年连声冷笑。“那你说我还能怎样?!”城上人声音痛苦不堪:“除了这个,孤又怎能名正言顺再次见到我的凤皇儿?曾听长安有民谣:凤凰,凤凰,至于阿房。孤便为你建了这阿房城,又云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孤又为你在那里种下梧桐碧竹数十万棵,便是等你归来之意…”
他深深凝望对方的眼睛,幽幽问道:“若说孤宠你也是辱你的话,好,你到底想如何?”“如何?”少年嘿嘿冷笑,用马鞭指了指帝都的方向:“我不过想拾回骄傲,可以俯视你当然好,就是不行也要与你并肩而立!你加诸于我的,我亦要还回来。我要坐你坐过的龙椅,当你当过的皇帝,臣你臣下的子民,妻你后宫的嫔妃!”
“可是冲儿,我当初曾说把宝锦嫁给你,是你不肯…”“你给的我偏不要!凭什么你给什么我就该要什么?!你的女儿纵然是天仙我也不稀罕!”少年声音颤抖,面庞也开始扭曲:“我就是要抢,你不给什么我偏要抢什么,你给的我就偏要弃如粪土。我就是要让你如我当年一般伤心难过!不为什么,我只不要你逍遥快活!”一腔的怨愤怎么说都说不尽,憋得一双凤目也变得血红起来:“我要像你当年一样,占了你的大好河山!到那时…我的官家,我也要在你的儿子中选两个美貌的,中意了每日为我铺床叠被,不中意了就赏与牵马的下人!苻坚,你能奈我何?!”
“都说‘白虏’是养不熟的豺狼,今日才算信了!”城上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暴怒起来:“慕容小儿,莫以为孤软弱可欺,不过念在你我曾同床共枕的份上叙旧罢了!一个为孤暖床的娈童,以色侍人的下贱奴才,还妄想在我面前称孤道寡?!为奴的就该守为奴的本分,只配牧牛放马而已,何必来这里送死?”
“哈哈…”少年顿时狂笑不已,直至笑出了眼泪:“苻坚,你终于露了真面目了!你到底是瞧我不起的…想我慕容世家,原是比你生的高贵,是你!是你把我硬变成了奴,还要以奴之名辱我…不错,我是奴,可奴厌奴苦!奴才欲取尔而代之!”他凤目斜睨,突然媚笑道:“官家,你当日不是常说凤皇儿好看,凤皇儿是你最爱的人吗?可为什么我要的你不肯给我?”城上人哑然半晌,渐渐落下泪来,柔声道:“好,你若真的想要,我还有什么不肯给的?我苻坚戎马一生,若不是心里记挂着不肯与你对敌,你以为一个黄口小儿,一群乌合之众,便能夺了孤的天下吗?!”他苦笑着:“自你十二岁随了孤,你回头想一想自己的任性妄为,我有哪一般没顺着你?就是你姐姐…我都舍了的!若说后宫的嫔妃,凤皇儿,你说这话问过自己的良心吗?!自你进宫,我连皇后都休弃了,皇宫里除了你姐弟再没有旁人,再后来更是只剩下你一个!好,随你怎么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你的命…”少年咬牙,缓缓拿起肋下的弓箭。
城上人愣愣地望着,望着昔日的心头挚爱对自己刀兵相向。风掠过,他的须发猎猎而舞,嘿嘿惨笑道:“好,你好!孤的凤皇儿终于长大了,终于懂得怎么向曾经的饲主反咬一口!何谓狼心,何谓狗肺,不过如此吧?孤不悔玷污了你的青春年少,也不悔沉迷色欲以至养虎为患…孤一心爱你,今日,罪有应得…”他回头望望天边的一抹藏青色,长叹道:“此情此景,景略兄十几年前就曾预断过…自你十二岁被孤引进宫,他见你第一面后便叫孤断不可辱没了你,说你虽年幼,将来必不是池中阿物。孤那时若是肯听他的金玉良言把你放出宫去,当不至有今日之祸…”
少年冷笑:“王猛这厮,我虽厌他处处与我作对,三番五次叫你杀了我,但此人雄才大略,确比你这蠢货高明许多。”他拿弓箭往某个方向指了指,突然挑高了眉怂恿道:“官家,那王景略爱你之心远远胜过你之爱我,纵然你被我这‘狐狸精’摄去了魂魄他都不曾辜负了你。请问官家,在我之前可曾与他有过苟且?在我之后可曾有过?”“你!冲儿…”城上人似是对他千般无奈却又万般溺爱:“莫非冲儿在吃景略的飞醋?人都死了十几年了…”
“放屁!”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大怒道:“说你是蠢货你果然是!我只是觉得你这等猪狗不如的肮脏下作人,哪有送上门来的肥肉都不肯吃的?只是那王景略相貌上差了些,哪有睡了我这般倾国倾城第一人‘万古流芳’啊。”“这话不然。”城上人连连摇头:“孤确实慕你少艾不假,可绝不只为了风流快活!孤得天下日久,后宫佳丽何止三千?纵是龙阳断袖也唾手可得,单单缺你一个慕容冲便活不得了?!我之蠢,蠢在情;你之蠢,蠢在怨;景略之蠢,蠢在痴…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可以真的不蠢?”少年听得不耐,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大喝道:“大丈夫当俯仰天地,死便死了,提这些情爱作甚?!况且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一人在唱独角戏。或许王景略的魂魄愿意听,我慕容冲却没那个兴致!”
城上人突的傲然一笑,用手点指着少年身旁的亲兵卫队:“尔等乱臣贼子,切莫像孤一样被慕容小儿算计了去。孤当年对他何止天高地厚,他今日又是怎么对孤的?不过,此子生逢乱世,却有个令人销魂的好身子,孤早晚还要把他弄到孤的龙床上去!你们呢,你们又何苦来哉?不如下马受降,孤定既往不咎,与卿等共享富贵美色…”他又转向气得浑身厉抖的少年:“凤皇儿,你指向孤的弓箭都是孤亲手教你的,没忘了吧?当年孤为你连误了多日早朝,我儿符辉把你好一顿辱骂。你来找孤哭诉,孤一个做父王的,居然亲手教你射箭,在你赢了符辉后又当着他的面赐你玉佩为你道贺!孤——不是个好父亲…孤只是贪恋那个午后,在御花园里,把了你的手,芙蓉如面,蜂腰如束,啧啧啧…”
他故意微眯了眼睛,竟是极尽向往。顿时,身边围绕的臣子们也跟着暧昧地嘻笑起来。少年气得苍白了脸,再要开口对骂却被身旁的亲兵卫队首领拦住了。这位队长拉马出列,向着城上拱了拱手,扬声道:“官家,事已至此何必逞口舌之利?男儿大丈夫当真刀真枪战场上见分晓。我家皇太弟幼时被辱,于你一个做帝王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等与皇太弟生死与共戎马相交,岂是你寥寥数语可以离间了的?若说富贵,皇太弟得一钱也会与我等分享;若说美色…”他回头望了少年一眼:“我等更是日日得见。官家,你纵坐拥天下,后宫如云,请问可有及得上他的?”
城上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方沉声道:“你说的不错,没有一人能及他半分…想不到凤皇儿手下尚有你这等死士!只不过对孤来说,你是孤奴才的奴才,你的主子沦为暖床之人,你该自缢谢罪才是,还有脸在孤面前叫嚣?!”亲兵队长冷笑:“官家此言差矣,何谓‘知耻而后勇’?你以为你辱的是皇太弟一人吗?错,你辱的是我大燕国的中山王,大司马,辱的是我鲜卑将士的脸面!没有皇太弟吩咐我等无权自缢,只等血洗长安之后由他发落,关你何事?!”
城上人连连点头:“嗯,竟是个汉子…报上名来。”亲兵队长傲然回答:“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冬,西燕大将军韩延之子。官家大可让士官记下,若我等兵败定当合家等着被灭门就是!”城上人冲他挑了挑大指便不再理会,重又凝睇了少年喃喃道:“是啊…自送你走后,孤听了景略之言,也为了把你彻底忘却。孤像历来帝王一样,子女成群,妻妾如云…可阅尽天下之后,却没有一个及得上我的凤皇儿一般铭心刻骨。孤为你,任由景略殚心竭虑最终郁郁而终;孤为了你,英雄半生却落下一世骂名;难道今日,孤还要为了你失天下?”他死死盯着少年冷峭的脸,突然迎风狂啸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为了凤皇儿,纵失了这天下又何妨?!”
“我偏不领你的情!”少年气得怒发狂飞:“被你这般眷顾不过是平添羞辱罢了…苻坚老儿,你舍不下我是吗?你说我不该狼心狗肺用你教会的技艺来斩杀你是吗?好,我慕容冲无愧于这天这地,终究是你欠了我的!”他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样饰物举在手上轻晃:“官家,你可还记得这个?”逆光中,那饰物在纤长白皙的指尖上晃动,闪烁着幽冷的淡紫色光芒。“‘结’?是‘结’…”城上人失口惊叫:“凤皇儿,你心中终是有我,还把它带在身边。”
“你叫它‘结’吗官家?我却叫它‘劫’呢…”少年的脸变得苍白如纸:“就是因为它,我姐姐和母后才羞愤至死…苻坚,我留着它不是为了记得你,是为了记住你给我带来的一切苦难!”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副弹弓,上面拴着七彩丝绳:“这个,不是你教我的,是我父兄所授防身之术。虽然当年用它没能伤了你反被你折断,可我皇兄背地里又偷偷给我做了一副。今天,我就用它,把你的‘劫’还给你,咱们就此做个了断吧!”说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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